她淡淡反问:“你连这么多板子都挨过来了,体力和内力必然已经恢复……既然心知肚明,何必多跑这一趟?”
  梁武接下这杯茶,神色莫测地盯着苏染汐。
第299章
有你出生入死的时候
  苏染汐一言不发,淡定品茶,并未呵斥他的冒犯之举。
  须臾。
  梁武突然单膝跪下,将茶举过头顶:“王妃,先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我说过的话多了,你指的哪句?”苏染汐欣赏梁武待兄弟的义气,更惊讶于他的头脑,确实有心招揽。
  不过,她希望这一次能让梁武主动坦诚忠心.
  这样一来,自己才能彻底掌握主动权。
  她身边需要一个绝对忠心又有头脑有武力值的人——既能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还能帮她保护诸如彩衣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身边人。
  梁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犹豫片刻,直接双膝跪下,郑重道:“若王妃不嫌弃,属下愿誓死追随,只要王妃能保住我那一干兄弟的性命。”
  “你担心我爹会对你们下手?”苏染汐心下了然,以苏相的气量,绝对能干出这种秋后算账的事。
  “若你只是担心我爹事后报复,我可以帮你们离开相府,免除后顾之忧,倒不用你勉为其难地卖身给我……”她淡淡看着梁武,“我身边又不是回收站,还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吗?”
  梁武听明白了。
  看来,她想要的是一个绝对忠心的自己人,而不是一个迫于无奈才投靠的手下。
  “王妃大义,属下明白了。”他站起身,自己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拱手朝着苏染汐行了一礼,“承蒙王妃不嫌弃,属下今后愿意追随王妃,效犬马之力。”
  苏染汐瞬间眉开眼笑,大方地将人扶起来,“梁武,跟着我的都是自家人,以后不必这么客气。我对身边人的要求只有一个——绝对的忠心!当然,你给予我忠诚,我会全力保护你和在意之人的安全顺遂。”
  她不等梁武自己开口请求,主动说:“先前陛下赏了我许多庄子和田铺,今天我爹又给了许多资产,这些地方都需要自己人打理。”
  “你回去同那帮兄弟们问一问,可愿意带着家人一起替我打理名下资产?如若不愿,或者另有打算的,我也不强求。让他们去找彩衣领些银子,离开京城出去讨生活吧。”
  苏相就算再小心眼想出一口恶气,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追捕几个护卫到天涯海角,只要他们离开京城,也能保住性命和前程。
  “王妃,您……”梁武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盯着苏染汐瞬间红了眼眶,二话不说就跪下磕了几个响头,“您的大恩大德,梁武死也报答不了。我这帮弟兄们过去都是刀口舔生活的武夫,因为手脚好才被大夫人选中,进入相府当护卫。”
  “只是我们都是直肠子、没心眼的粗人,实在适应不了相府的明争暗斗,还要处处受管家欺压和克扣,日子眼看着就要过不下去了,这次才冒险接了跟踪您的任务,想着能拿一大笔犒劳……”
  “若只有属下一人,带着家人追随王妃,不管王妃怎么打发我们都可以,只是我那帮兄弟们都是苦命的人……”
  他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道,“方才一进门,我犹豫再三,本来只想拿兄弟们的命来跟王妃谈条件……毕竟我的斤两有多重,我心里清楚,以我一个人的顺从换来兄弟们能活命,我就很知足了。”
  “没想到,王妃居然替我们这帮粗人想得这么周到,连以后的生活营生都安排好了。属下等……万死难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确实想过,求苏染汐帮忙安置一下这帮没有着落还要养家糊口的兄弟们,只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实在没这个脸开口。
  原本,王妃可以循循善诱,让他主动开口求情,好让他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买卖岂不是更加卖力?
  这就是上位者御下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万万没想到,王妃居然早就考虑好了他们所有人的后路,还体贴地给了这帮武人尊重,让他们自由选择,而不是搞‘一言堂’,以施舍的姿态替所有人决定了未来。
  她明明是不折不扣的上位者,却给了一帮底层糙人最大的尊重。
  想到他之前因为那些恶毒的传言而对眼前人心存误会,梁武顿时愧疚不已,恨不得磕破脑袋才能表达此时此刻激动又歉疚的心情。
  “行了,别磕了。哪有你这么死心眼的人,脑袋磕傻了,我还得给你养老治病,真当我是慈善家呢?”苏染汐开玩笑地将人扶起来,神色一肃,“你不需要觉得愧疚,此前种种,你也是受命于人,身不由己。”
  “至于此后种种,你既然是我的护卫,自然有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我在京中得罪的人不少,以后少不得你劳心劳力。”
  “我也不是什么绝世好人活菩萨,聘你来身边护卫,也是看中你身手好,有脑子,还有情有义,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帮手。”
  “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要求,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更不需要对我心存愧疚。”
  她给梁武倒了一杯茶,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微微挑眉:“在我这里,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你付出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应有的回报。但我给你的一切,都不是免费的……明白吗?”
  听她这么一说,梁武那瞬间上头的情绪渐渐回落,心里也明白苏染汐说这一番话的意图。
  正因为明白,所以更加震撼。
  身为上位者,拿捏手下人的法子,说白了不过就那几种——威逼利诱是最低端的御下之法,公平交换是最和平常见的御下之法,情意交换才是最高端的玩法。
  上位者三分真七分假的情感给予,往往能换来下位者百分百的忠诚和感激,从而对自己的主子死心塌地。
  苏染汐明明知道他重情义,更能将情义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偏偏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让他看清楚两人合作的本质。
  合作,平等,付出和回报……
  这是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天大的馅饼掉到头上,砸得他晕头转向,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第300章
怎么会有你这么不正经的女子
  “属下明白了。”梁武郑重地饮下这杯茶,将感激和忠诚都放在心里,深深地看了苏染汐一眼。
  论起御下的高端局,也许苏染汐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难怪!
  老谋深算的大夫人和春风得意的元鹊神医都轻易栽在她手里。
  此女的心智,远胜于大多男儿郎。
  左右他们生在尊卑有别的时代,替谁卖命不是卖?
  替苏染汐卖命,至少他们能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
  “王妃,夜深了,您早些休息。”梁武深吸一口气,起身告辞,“属下先行告退。”
  “回去收拾好东西,明日用过早饭,我们便出发了。”苏染汐叮嘱一声,放人离开。
  她回到桌前喝了一口茶,淡淡道:“看够了吗?放心了没?”
  “王妃。”青鸽面色讪讪地走过来,也没说什么矫情话,“属下不是为了监视你,只是这人武功不弱,立场不明,我必须得确保你的安全。”
  “我又没怪你什么,用不着解释。”苏染汐摆摆手,大方地没有计较,“既然你睡不着,那就陪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王妃要去哪儿?”青鸽提醒道,“相府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处戒备增强……”
  要是苏染汐想干坏事,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顺便见个人,还怕人捉奸在床吗?”苏染汐勾着她的下巴调戏一把,“我就喜欢你这副谨慎小心的样子,再接再厉。”
  青鸽耳根一红,跺跺脚跟上苏染汐的脚步,小声谴责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正经的女子?”
  “以前没有,现在就有咯。”苏染汐‘啧’了一声,“谁规定了‘不正经’只能是男子的专利?我可比那些心思龌龊的油腻男体面多了。”
  青鸽:“……”
  明明她就是强词夺理,可为什么自己竟然觉得这话好有道理?
  完了。
  她真是被苏染汐带坏了。
  ……
  小佛堂付之一炬,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苏相今晚宿在了青夫人的院子里,气氛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青鸽带着苏染汐从后门潜入,越走越不对劲,低声道:“王妃,院子里没有活人走动的动静……”
  刚说完,就看到走廊下有几个下人坐在墙边,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该不会死了吧?
  青鸽神色一凛,连忙走过去试探一下。
  “别看了,没死。”苏染汐扫了一眼,淡定道:“他们中了迷药,睡到明天早上就醒了。”
  青鸽惊讶:“谁干的?元鹊?”
  他不是去刑部自首了吗?
  就算有人暗中周旋,元鹊没个十天半月也是出不来的。
  “这么干净利落的手法,大胆又谨慎……”苏染汐朝前走了几步,看向拐角处的阴影,“自然是我那刚刚解了毒、柔弱不能自理的青姨娘了。”
  青鸽愣了一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青夫人?”
  这么晚了,她一身白色寝衣躲在阴影处,脸色苍白,神色冷漠……乍一看还怪吓人的。
  “你来晚了。”青夫人皱眉看了苏染汐一眼,“可是身子有恙?”
  “我没有骗元鹊——乌龙丸之毒确实被我娘的解药消化了。”苏染汐的语气里不自觉染了自豪,“毒圣春无双,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们慢慢聊,我去外头守着。”青鸽看了两人一眼,识趣地退下。
  青夫人看着青鸽的背影,“不愧是王爷的暗卫,进退有度,行事稳重……我看她对你倒是忠心。”
  “她最忠心的人,始终是夏凛枭。”不过,苏染汐并不会计较这些东西。
  一旦有一天,她真的和夏凛枭为敌,就算青鸽投靠自己,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反而会因此身陷囹圄。
  她一日是夏凛枭的暗卫,便一辈子都忠于他。
  这也是她欣赏的气节。
  青夫人看她不愿意多说,也就没有多问她和夏凛枭之间的事,转而道谢:“这一次,多亏你聪明机变,救了我一命。”
  “不过,看你今天层层布局,必然早就知道了元鹊回来的事。”她实在好奇,“元鹊行踪低调诡谲,就连苏相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相府,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就是信息流通的重要性。”苏染汐从回京开始就在思索着该怎么样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这样才能事事取得先机,不至于受制于人。
  这一次如果不是灵犀提前告诉她关于元鹊的行踪,她也不会利用苏淮宁的命向夏凛枭讨要令牌。
  今晚如果没有青鸽带着城卫军及时赶到,苏相只怕会匆匆了结这件事,把黑锅都甩给元鹊,压根不会动大夫人分毫。
  不仅如此,他还会暗中警惕自己。
  信息战,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制胜的法宝。
  “青姨,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告诉我——我娘到底怎么死的吗?”苏染汐看着青姨娘,“我已经向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就算是狡猾伪善如大夫人,我也能让她被赶出相府。”
  “你这一次被元鹊和大夫人算计,就是孤军奋战的危险之处。有我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才能更快替我娘报仇。”
  青姨娘只是犹豫片刻,神色冷淡许多:“我说过,不要追查春无双的死因,否则元鹊的杀意只是一个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拍了拍苏染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大人的事就交给大人解决,你如今只需要稳住自己的地位,步步往上爬。”
  “孩子,如果你不想靠男人,那就要靠自己走出一条荆棘之路。这一条路或许很难,你若是开始迈出第一步,就很难再回头了。”
  “我既然回了京城,就从未想过回头。”苏染汐眼底闪过一抹受伤之色,难免不高兴,“到底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才能相信我可以替我娘报仇?”
  “仅凭一个工部侍郎远远不够,连一个药王谷都比不过。”青夫人看她如此执着,心里安慰之余,生气也在所难免,“你才做出这么一点小成绩,就开始沾沾自喜了吗?”
  她厉声道:“你可知道今晚为什么苏相不敢跟大夫人彻底反目?管家带来的人又是谁?”
  “什么?”苏染汐皱眉。
第301章
赤裸裸的威胁
  “那人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却掌握着相府的大半命脉。”青夫人郑重道,“他是相府的账房,大夫人的心腹。相府大半的产业,都在大夫人手中握着。”
  “她这一次没有被休弃,也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药王谷。大夫人有经商头脑,娘家又有强大的渠道,她哪怕人走了,依旧掌握着相府的大半经济来源。”
  “苏相擅长为官之道,却不得经营之策。他心里知道大夫人的重要性,所以不可能兵行险着,彻底放弃大夫人和药王谷。”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染汐,低声提醒道:“就算大夫人回了药王谷,只要苏淮宁还在,她的心腹还在,相府就在她的掌控之中。大夫人转明为暗,只会成为一个更强大和难以捉摸的对手。”
  苏染汐心里咯噔一声,很快明白了青夫人今晚特意等她来的原因——没想到大夫人表面上看着对苏相百依百顺,实则一直暗中掌控着相府的经济命脉。
  不管是当官还是为民,人活一世最基本的需求,终究离不开一个‘钱’字……
  想到这里,苏染汐愈发坚定了尽快经商赚钱的心思,还要利用经商来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
  “青姨,多谢你的提醒。”苏染汐没有说什么大话,只是让她保重自己,“既然大夫人依然能暗中操控相府,你来掌家必然困难重重。你万事小心,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我还是那句话,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陌路人。”青夫人面色淡薄道,“孩子,你我的关系撇得越清,对彼此都好。你要走的路,我帮不上忙。我要历的险,你也无需插手。”
  苏染汐不理解她的固执,但尊重:“青姨,保重。”
  她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捕捉到了青夫人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舍和担忧。
  “青姨。”苏染汐突然笑着走过来抱了她一下,“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既然是亲人,有时候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计较的。”
  青夫人愣了一下,不适应这样的亲昵。
  “你刚刚没有否认我娘的死有蹊跷……我知道她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或许还牵扯到一个巨大到可以颠覆整个相府甚至王朝的秘密。”苏染汐语出惊人,半点不藏着掖着,“但是,我相信天理循环,是非黑白,真相就是真相,总有人为了真理,不计一切。”
  说完,她也不等青夫人回答,直接转身离开。
  青夫人愣愣地看着她翩跹灵动的背影,半晌才不自在地捏了捏指尖,抬眸望了一眼星光稀疏的夜空,“小姐,也许她真的跟我们不一样。”
  也许,这一次会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
  后半夜,风平浪静。
  苏染汐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一早,苏染汐拦下了不待见她的苏相,当面要了梁武一行人,理由相当理直气壮:“女儿在王府不受宠,无依无靠可怜至极,身边没个人帮着,这一次才轻易被奸人所害。”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爹这么疼女儿,不会舍不得这几个护卫吧?”
  “随你的便。”苏相嘴角抽了抽,很不适应她装乖卖乖的行为,铁青着脸色走了。
  他本来想留着那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日后寻个借口重罚,好出一口恶气……
  苏染汐的手脚倒快!
  罢了。
  区区几个下人而已,他又不是输不起。
  吃过早饭,苏染汐带着梁武一行人离开相府之后,先去视察了一下自己的田产和庄子。
  其他的产业都是实体经济,而且有了成熟运营的产业链和管理团队,苏染汐手上如今无可用之人,暂时不打算动那些产业的根基,坐等分成收账就行。
  最特殊的还是皇帝赐予的田庄和奴仆,虽说如今的主人是苏染汐,可是那些管事的太监都是宫里指派的,个个不好拿捏,一不小心还会得罪人,落人口舌。
  不过,苏染汐向来不怕事,带着梁武这帮护卫和夏凛枭的令牌,直奔京郊最大的田庄而去。
  大田庄的管事是吴太监,以前伺候过不少宫里的红人,退休之后就被指派到这里来做管事,相当于退休返聘给个养老的清闲工作。
  可是账本一拿上来,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苏染汐脸色一沉,斜睨吴太监一眼:“年年收租年年欠账,钱都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吴太监原本是不大看得上这个传言中的庶女王妃的,尽管这阵子关于她的传奇不少。
  可是他出身宫廷,奇闻轶事听得多了,不觉得苏染汐真的有什么大本事,左右还不是靠着王爷?
  不过,这位王妃带了这么多人来,一看就是来给个下马威的,吴太监也不硬刚,淡淡道:“王妃别生气,这皇庄的佃租为显示皇恩浩荡,本就比寻常的主家的低,再加上前头的主子人情大送多了些,每年都要从庄子里支取大量的账目,笔笔都记得清楚。”
  他板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老奴只是个管事的,可不敢在账目上作假。如是王妃有所怀疑,尽管可以去查。”
  那态度,仿佛在说——你爱咋咋的,我就这个说法。没有证据,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苏染汐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吴公公,你该不是要等挨了板子再说老实话吧?往年的账簿——”
  “去岁天干物燥,往年的账簿被一场大火烧干净了,不过庄子里的账目,主家里都有备案的,如果王妃不嫌麻烦,尽管可以派人去前一家主子那边查一查。”吴太监也不跪下,板着脸硬刚,“王妃若是生气,尽管打老奴一顿解气便是。”
  “只是老奴年纪大了,身子骨禁不住折腾……往年老奴有幸伺候过几位太妃,每年年节时还有幸入宫得些封赏……王妃要出气,还请下手轻写,省得碍了太妃们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