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伏桑稳稳跪好,额头点头磕出了血,他才漫不经心的抬手:“孤罚地重,你可有怨怼?”
“奴婢有负圣恩,陛下自当处罚,怎么会心生怨怼?”伏桑一脸惶恐,“陛下折煞奴婢了。”
“好端端的,吓成这样做什么?”夏武帝平静道,“孤自小是由乳嬷嬷带大的,你是嬷嬷的女儿,孤向来对你寄予厚望,赐予你承乾殿大宫女的职位,只是你这次却让孤很失望。”
伏桑吓得满头大汗,立刻磕头不断:“奴婢该死,求陛下责罚。”
“该死?”夏武帝问:“那你倒是说说,自己错在哪里?”
“奴婢奉命‘保护’九公主,没有察觉王爷何时入殿,没有及时阻止王妃和九公主起冲突,没有看顾好王爷……”伏桑一桩桩的细数,却被夏武帝冷不丁打断:“近来,九公主殿中明面上平静如水,安全有保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保护’得很好。”
“枭儿秘密入殿,身手诡谲,满殿的侍卫和暗卫高手都没发觉,原也怪不得你。王妃性格张扬,一向随心所欲,雷厉风行,人尽皆知,她身在高位,你一个宫女阻止不了,何罪之有?”
“至于枭儿无辜昏迷在九公主房中的事,既是他自愿前来,是生是死都怨不得旁人,他该有这个担当,你更不必揽责。”
“陛下……”伏桑闻言更加惶恐,越想越不知道错在哪里,仿佛生来就是错的,“奴婢无知,请陛下指点迷津。”
第466章
顺水推舟,放王妃离开
夏武帝猛地拔高声音,不怒自威道:“你不是无知,而是知道得太多了!高位者的感情纠葛,于你何事?前来承乾殿报信的人为何是王妃的人,而不是孤的近侍?”
“你劝王妃,劝王爷,劝外族公主,倒是好伶俐的口齿!孤派你去做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谁教你这样多管闲事?”夏武帝冷笑,“你可还记得自己对谁效忠?”
伏桑一头冷汗扑簌簌落下,吓得瑟瑟发抖:“陛下,奴婢该死!奴婢……无可辩解,此事做得实在愚昧之极。”
她含泪抬起头:“只是,奴婢对陛下绝对忠心,请陛下明鉴!”
看她无声地哭了许久,夏武帝才漠然抬手:“即日起,你重回承乾殿伺候,不必管南夷公主的事了。”
“是。”
“还有一件事……”夏武帝突然起身走过来,双脚停在伏桑面前,居高临下道,“你且将今日殿内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王爷和王妃的一言一行,细细分说。”
“?”伏桑眼底划过一抹疑惑之色,只是经过刚刚的警告,她不敢再多问一句,只能将现场情况娓娓道来。
“等一下!”夏武帝眯起眼睛,怀疑道,“你说,枭儿要刺伤王妃的时候,墨鹤出手反击了?”
“……是。”伏桑细细回想,“墨鹤并未出手伤王爷,但是大胆挡下了王爷的剑,对王妃很是袒护。如今想来,似乎有些不妥。”
夏武帝低头看来:“哦?哪里不妥?”
“奴婢……又多嘴了!”伏桑吓了一跳,连忙甩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紧抿嘴巴不敢说话。
夏武帝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既有伤在身,孤便准你一月休沐,伤好之后再来伺候吧。”
伏桑咬了咬唇,只敢怯怯点头。
待她被人抬走,暗卫才重新出现在大殿之上。
“陛下。”
夏武帝冷不丁看过来:“若孤要杀你至亲至爱,你当如何?”
暗卫立刻跪下,神色坚定:“身为暗卫,唯一的使命和价值就是护卫主子安全,唯命是从,不问缘由,不讲私情。”
夏武帝若有所思道:“墨鹤向来忠心不二,这一次着实放肆,事后枭儿却不曾追究……”
他喊得亲密,只是眼底噙着浓浓的寒意和杀气,“有意思!孤的大皇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看着帝王面上的莫测笑意,暗卫莫名升起一股恐惧之色。
夏武帝看向外面,突然说:“摆驾,未央殿!”
另一处。
萧楚泡在冰水桶之中,氤氲的寒气缭绕而上,皮肤表面的血管仿佛变得透明了一般,隐约可见胸腹之下潜伏着一只蠕动的虫体。
随着寒气越重,内力紧逼,那虫体渐渐变得安静起来,隐入脏器深处消失不见了。
阿嚏!
萧楚猛地打了一个喷嚏,凉凉地睁开眼睛,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唇齿间含着一枚朱红色的药丸,衬得唇色愈发苍白。
“多亏王妃的血,这药才能发挥奇效,帮助公子遏制这蛊虫。”安心风尘仆仆而来,扮作宫女的样子潜伏入内,一言一行谨慎小心,“只是,没想到南夷人手段如此歹毒,居然冒险在宫殿之内行唤蛊术。”
“若非公子早有戒备,暗暗发了信号,引来王妃闹事相救,只怕这一次南夷人的阴谋就要成功了。这钟情蛊一旦完成唤蛊术,威力不可限量,就是我也难以预料。”
只是……
安心探向萧楚的脉象,百思不得其解:“如今的南夷圣女并非正统血脉,按理说不可能炼制出这么纯这么厉害的蛊,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然提高蛊毒的攻击力和控制力。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萧楚想到昏沉之际听到的那些话,冷声道:“因为南夷圣女拿到了正统嫡系的血,重新炼了母蛊。”
“可是南夷圣女二十多年前就神秘失踪,南夷人找了这么多年都没……”安心猛地想到酒楼里那一剑,那个看似冲动的南夷侍卫趁机取到了王妃的血……
她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难道,王妃就是南夷圣女的血脉?春无双竟然是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南夷圣女?”
若真是如此,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难怪王妃的血能影响王爷体内的子蛊,还能轻易杀死青蛊而不损伤半分……这对非南夷人来说,绝非易事。
只是……
“这怎么可能呢?”安心摇摇头,似乎难以置信,“南夷圣女天生善蛊,当年春无双的毒圣之名一朝天下知,很快就引来了南夷皇室的人,只是经过多番验证,那些人无功而返。”
“若春无双真是南夷圣女,没可能骗过南夷皇室的重重验证,更不可能活得如此高调!我与春无双相识多年,更未曾发现半点异样。”
更重要的是,如果春无双是擅长蛊术的南夷圣女,当初文宣太子或许根本就不会死。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死在责贼人的手上?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萧楚闭上眼睛,面无表情道,“我召你来,就是为这件事。你速传信南夷,查清楚苏染汐的身世,弄清楚南夷使团的真正来意。”
安心神色一正:“我明白了。”
顿了顿,她突然问道:“公子,若王妃真是南夷圣女,只怕这一次南夷使团的真正目的就是迎回圣女。京都水深火热,您既然如今心系王妃,可要顺水推舟,放她离开?”
萧楚面色紧绷,猛地抬头:“放她离开?”
这眼神冰冷阴沉,充满了恐怖的压迫感!
他若有所思地说:“短短数日,姑姑似乎对我家苏苏好感愈浓了。”
安心不由心下一骇,莫名浑身一凉。
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那个缩在未央殿暗室双手染血还会害怕的孩子,已经悄无声息的长大了。
她愈发看不透自家公子心里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公子不是同王妃表明心迹了吗?”安心看着他,似乎想看透萧楚在计划什么,“我以为,公子已经做出了选择。”
萧楚浑身寒意更甚,面无表情地盯着安心,眼神陌生而无情,让人不禁心底生寒。
片刻后,他突然笑出声。
如寒冰融化,火种即刻破土而出……
第467章
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这一笑,他面色如沐春风,勾魂夺魄,像极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文宣太子……看得安心有一瞬间的恍惚。
“殿下……”
萧楚眸光一闪,迅速披衣而起。
“姑姑,眼下一片荆棘,我们自当步步为营……”他一步步走到安心面前,神色蛊惑:“我与苏苏两情相悦,自然要同舟共济,她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姑姑未免太小看我的眼光了。”
安心看着他幽深柔和的眼神,心跳漏掉了一拍:“可是,王妃性情刚烈直爽,于京都之中怕是危险重重。”
萧楚平静道,“她已然树敌无数,普天之下,何处可安身?如果苏苏能走,当日在岭北,她就跟我走了。”
说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很快又消失不见:“更何况,南夷虎狼之地,苏苏身份特殊,若是放她独身回南夷,我如何放心得下?南夷内斗严重,不比大夏平静,放她在眼皮子底下,我还能看顾着,身边也有这么多人保护她,不是吗?”
安心若有所思:“话虽如此,只是王妃毕竟是女子,生于暗流之中,无枝可依,公子又不能时常陪伴左右……自岭北一乱之后,三皇子斗败势弱,陛下对王府戒心日重,京中局势愈发紧张,这样的局面,只怕她孤身一人,难以应付。”
萧楚勾了勾唇,漫不经心地朝着冰桶里投下一枚燃烧的火烛:“苏苏是个聪明人,自打回到京都,她已经不屑于依附在王府和相府的藤蔓之上,一步步扩展自己的势力,培育心腹。”
“王府,未央殿,工部,礼部,皇商,刘英,酒楼……她走的每一步,扎实稳重,远比外人看到的要深谋远虑。”
看他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安心松了一口气,“公子对王妃了解颇深,倒是我浅薄了。”
顿了顿,她担忧道:“公子,若皇帝跟南夷人暗中联合要设计你,宫宴之上必然不太平,你跟王妃既然决定同进退,最好商量着早做决断。”
萧楚看着熄灭的蜡烛漂浮在碎冰之上,面无表情道:“南夷人憋了这么久,终于要露出真面目了。”
他突然笑了:“我很期待。”
……
宫宴如期而至,魑魅魍魉全部到场。
和谈顺利推进,此时宴请使团,场面空前热闹。
比起上次人心叵测的中秋宴,这一回围在苏染汐身边的‘好人’多了不少——有诚心结交的名门子弟,自然也不乏有意攀附的权官贵人,还有不少家里做了营生的,也有意跟天下第一楼合作,悄咪咪投来的橄榄枝。
苏染汐照单全收,没有了中秋宴的锋芒毕露,短短数月,整个人内秀沉稳了不少,举手投足散发着些许深沉的气息,开始让人捉摸不透了。
女席之上。
苏淮宁看着苏染汐众星捧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抹阴沉之色,仿佛看到了昔日风光无限的自己。
往日无论大小宫宴,她总是一枝独秀,独领风骚的。
只是,自打母亲被赶回药王谷,京城夫人千金们闻风而动,跟相府的‘夫人社交’突然少了很多。再加上相府式微,父亲一直休息在家,朝廷上的风言风语也多了不少。
如今,除了她曾经积累的铁杆人脉和追求者,身边吹捧的人忽然少了大半,场面清冷得可怜。
偏偏,这时一旁有几个千金看着苏染汐赞叹道:“王妃还是真是我等女子楷模啊,古来女子出嫁从夫,只需打理内务,可王妃却敢于抛头露面做生意,开的酒楼还一炮而红,成了如今京都最时兴的地方。”
“做生意算什么?满堂女眷只能坐在女子席让人评头论足,可王妃却有官位傍身,自由游走于男女席位之间,威风凛凛的样子都让人脸红了。”
“若是王妃真能官运亨通,说不准我朝会开放女子科考,让咱们都有一展风采的机会,这才是真的给咱们女子争气呢!”
“我看有戏。听说王妃近来在工部搞什么改革,公然跟周尚书叫板,可是工部居然有一半的人都向着王妃的改革方案,最后闹到陛下面前,还是王妃得了奖赏。”
有人追捧,就有人不忿:“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若不是战王妃的身份加持,周尚书还能怕了她?就说那日在酒楼里,如果不是王爷镇场子,她自身名节都难保,还能懂得了周公子一根汗毛?”
“可不是!切,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做生意?那酒楼还不是仗着王妃的身份,四处招摇撞骗、狐假虎威,连周尚书的公子和南夷王子都敢得罪,我看她就是想上天了!”
支持者不爽了:“你们懂什么?若非南夷王子大闹酒楼,王妃的身份根本不会暴露,而且这酒楼是王妃一手开起来的,根本没用王府半分助力,全靠王妃救了皇商宁家的大公子,才有机会跟宁家合作。”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宁之言如今成了宁家的新任家主,投桃报李将宁家独一无二的水上经营线跟王妃分享,所以天下第一楼的生意才能做得这么好。”
反对者看这一套路走不通,立刻换个赛道继续不屑道:“要我看,感情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苏染汐要是没有暗中勾搭南夷王子,人家一个皇室子弟能光天化日在酒楼非礼她?”
说话的这几个人都是苏淮宁的小姐妹,看着自家主心骨如今一副霜打的茄子样儿,委屈可怜的让人心疼,这几人卯足劲贬损苏染汐:“说得有道理。苏染汐可是个言行无忌的,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听说前两日还大闹南夷九公主的宫殿,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去捉奸,结果害得王爷被罚!她一下子把南夷两位权重人物得罪了,这和谈差点就谈不下去……真要是谈崩了,战火再起,那她就是两国百姓的罪人。”
这话倒是引起了部分震动,“天哪,这女人未免太自私张扬了。王爷娶了这样嚣张跋扈、不顾全大局的人,真是倒霉透顶。她哪里有我们宁儿半分的温柔体贴,知书达理?”
毕竟女人家的小打小闹在国家大事面前,不值一提。
见状,苏淮宁勉强有了一丝心理安慰,苦笑着说:“你们别这么说,汐妹妹能走到如今,背后自然付出了常人不敢想的努力。”
“什么努力?”小姐妹们立刻冷笑:“不过是仗着那张脸勾搭男人罢了!”
第468章
再起波澜
有人讽刺道:“如今王爷还不是被九公主迷得死死的,苏染汐也只能像个泼妇一样闯宫大闹,最后居然还要陛下收拾烂摊子!这样的祸水女子,怎么配当官?”
这时,英侧妃突然放下酒杯,‘砰’的一声,不轻不重却有些突兀,吓得桌子上的议论声安静了片刻。
“英儿,怎么了?”苏淮宁心里咯噔一声。
自从宁蘅入狱之后,她感觉自己跟刘英的关系渐行渐远,这女人也没这么好糊弄了。
她为什么对别人说苏染汐这么大反应?
难道刘英也倒戈了?
“没事,就是替你不值,”英侧妃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淮宁,突然心疼地握着她的手,“王爷从前对你一往情深,若是说后来他被苏染汐的美貌迷住才冷落了你,这还情有可原。只是,那南夷公主姿色虽不错,但是跟你和苏染汐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苏淮宁的脸蛋险些僵得笑不出来。
什么叫‘情有可原’?
这是在说她比苏染汐丑吗?
拿南夷公主跟她比,刘英是存心的吧?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一桌人鸦雀无声。
英侧妃仿佛毫无察觉,依旧担忧道:“宁儿,你为什么不好好争取一下王爷?他如今宁愿选择外族女子惹陛下生气,都不回头来找你,是不是你们之间出来什么问题?”
苏淮宁猛地站起身:“你——”
该死的贱人!
如今京都人人都知道夏凛枭迷恋外族女子,最开始大家都替她惋惜,同情可怜她,可是随着苏染汐宫内捉奸的事传开,矛盾就转移到了苏染汐身上。
今日并没有人主动提起她跟夏凛枭的事!
偏偏,刘英竟然当众揭她伤疤……
故意的吧!
“我?”英侧妃一脸无辜,“我怎么了?作为你最好的姐妹,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归宿,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会是王爷唯一的妻子呢!”
“够了!”苏淮宁想到回京之后处处挫败的人生,想起她跟夏凛枭渐行渐远的关系,想到苏染汐平步青云的风光……心里的嫉妒愤怒和怨恨不甘就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涌入,掀起了惊天巨浪。
“枭哥哥对我的感情自然始终如一,如若不然,他就不是……”她攥紧了拳头,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冲动过头说漏了嘴。
今天就是苏染汐和这个冒牌货的死期!
她一定要小心隐忍,徐徐图之。
万万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露馅。
“不是什么?”刘英心头一动,总觉得这未尽之言才是今日的重点。
不过,苏淮宁回过神来,“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咬了咬唇,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连汐妹妹都不能拿南夷公主如何,我一个外人,怎么好对枭哥哥的喜好指手画脚,没得让人笑话!”
众人一看,眼神不禁充满了同情和可怜。
四个人的感情里,宁小姐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
苦守十来年,名分被不起眼的庶妹抢走了,宠爱又被外族公主夺走了,到头来,她只剩下了一身的笑话。
可从始至终,宁小姐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见到不少人围过来安慰苏淮宁,刘英默默翻了一个白眼,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不过……
苏淮宁这般矫揉造作,真正想掩饰的应该是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这几日动作频繁,怕是没憋什么好屁。
想到这里,刘英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这一切都怪苏染汐,要是她不抢你的男人,有你陪在王爷身边,还能有那公主什么事儿?”
说吧,她转身就要朝着苏染汐冲过去。
“英儿,别去!汐妹妹不是好惹的,你又不是第一次在她头上吃亏了,那个孩子……”苏淮宁疯狂暗示,欲言又止,“反正我都习惯了,只希望今日宫宴顺利进行,不要影响和谈,否则枭哥哥和汐妹妹怕是都要受罚的。”
她还有脸提自己的孩子!
这个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