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宋然预先知道楚府的下场,最可能提前动手脚……
宋太尉蓦然攥紧了拳,厉声道:“去!把宋然给本官带进来。”
空空如也的库房里,宋太尉遣退左右,长身玉立,朝着少女温柔地伸出手:“然儿,过来。”
看着女人丑陋的面容,男子眼底的厌恶一闪而过,抬眸又是一片柔和:“为了父亲,你受苦了。”
苏染汐轻袖一扬,拂开他的手,冷冷道:“太尉大人,我已经嫁作人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这是干什么?”
宋太尉震惊于她竟敢违逆自己,怒意一闪而过,想到自己的目的才勉强摆出和善的面孔来:“然儿,你是不是还怪我让你嫁入楚府?父亲也是逼不得已,只有你能做到这么短的时间就帮我整垮了楚中丞!”
他不由得急切追问:“只要你告诉父亲,你把楚家和太尉府的家当转移去了何处,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太尉府的库房怎么了?而且,楚府怎么可能有时间转移家产?”苏染汐先是惊讶,接着自嘲一笑:“更何况我在楚府过的什么日子,太尉大人刚刚没看到吗?你觉得就算是楚府做的,他们会把转移家产这么大的事,告诉我一个罪魁祸首?”
宋太尉被噎了一下,眼神不悦:“且不说太尉府,那偌大的楚府怎么就空了?”
苏染汐不答,反而恳求道:“父亲大人,既然我帮您立了这么大的功,您赶紧帮我逃走吧!我再也不想和楚府这帮又蠢又凶的人待在一起了。”
宋太尉面色凉薄了几分:“宋然,你如今已是楚氏媳妇,要我如何违逆圣意网开一面?你忍心见父亲为了你一人被王上责罚甚至失势吗?”
“廷尉大人真把我当傻子了?”苏染汐冷嘲一笑,抬起下颌轻蔑道:“你利用我来污蔑楚盛,图谋楚府万贯家财,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翻脸不认人,急着甩掉我这颗废棋也是人之常情。”
她嫌恶道,“以后太尉大人也不必装得一副伪善的脸来恶心我了。”
老浑蛋!
明明对宋然这个女儿厌弃入骨,却利用父女感情将她推入火坑,任她在楚府过得水深火热也不管不问,用完就扔。
如今圣旨一下,分明是要连带着宋然一起收拾了!
若不是为了楚府的万贯家财,他怕是看都不会多看宋然一眼。
阴险狡诈的伪君子,怎堪为一方霸主!
“宋然,放肆!休要胡说八道!”宋太尉盛怒之余,一脸不可思议,这丑丫头怎么突然变这么聪明了?
从前她比家养的狗还听话,指哪儿咬哪儿,纵然偶尔耍小性子,但不可能对他这个父亲这么言辞犀利!
宋太尉突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逼近一步:“宋然,你老实交代:太尉府和楚府的钱是不是你搞的鬼?”
苏染汐眉眼不动,反唇相讥:“太尉大人觉得我一个不受宠爱的弱女子,能瞒过楚府这么多耳目,悄无声息地转移走庞大的楚府家财?更别说守卫森严的太尉府,我不过是逃回家试图躲一躲,前后脚的功夫就被父亲派人送回来了。”
“我有几斤几两父亲不知道吗?就连从小跟在我身边的陪嫁丫头如今都背弃了我,要是我一个人有搬空两府财宝的这能耐,为什么不早些逃跑,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要求太尉大人救我?”
这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宋太尉哑口无言。
的确不可能!
宋然就算现在有了脑子,也没那个实力。
为了让她老实听话,她身边的人早就被自己架空了,如今已是无人可用的状态。
难道刚才在太尉府只是一个巧合?
盗窃库房的另有其人?
两人正对峙时,楚府突然来人焦急地汇报:“廷尉大人,不好了!盗窃库房的那帮人恐怕……已经出城了!”
“混账东西!那帮人怎么可能……”宋太尉气得眼前一黑,心下震惊:怎么可能这么巧?楚府和楚府一息之间都被悄无声息地搬空了!
别说宋家,就是萧家也没这么大的能耐!
这也太快了!
宋太尉狠狠瞪了苏染汐,气急败坏道:“把楚府这帮逆贼收监大狱,明日一早流放!”
这幕后一定有更大的猫腻,他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宋太尉气势汹汹地带着人就要离开,路经大堂时突然被三房的人拦住了去路。
赵氏急得失了仪态:“廷尉大人,通敌叛国的是楚盛和他们二房。我们三房一直本分老实,不涉朝堂不争名利,这一切都不管三房的事啊,请太尉大人饶过我们吧。”
第804章
猫哭耗子给谁看
楚三叔连连点头:“我们跟楚中丞原本就分了家过的,要不是老母亲还活着,我们为表孝道才住在一起,怎么会被牵连至此?”
大房一听,连忙跟着求饶推脱,全然忘记过去是怎么仗着楚中丞的权势逍遥度日的。
“赵氏,老三!你们都胡说八道什么!”楚夫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背叛自己的竟然是往常最信任的一家人,顿时气得捶胸顿足,“孽障啊,楚氏一脉同宗,自当荣辱与共!你们背信弃义,对得起母亲吗?”
苏染汐看到这滑稽的一幕,心下讽刺。
一朝落难,这些人都原形毕露了!
如今倒是庆幸楚盛晕了过去,否则看到这样众叛亲离的场面,还不知要怎么悲愤欲绝!
这时,楚夫人指着楚家不争气的两个兄弟骂道:“老三,大哥,你们媳妇儿忘恩负义难道你们也糊涂了吗?”
“公公去得早,老爷为了楚府的荣耀劳苦多年,楚府上下都跟着他享福,如今他落了难,你们怎么能落井下石?”
但生死当前,哪有亲情恩义可言?
过去温文尔雅的楚三叔露出了自私凉薄的本性:“二嫂,你才是老糊涂了,居然养出楚盛这种狼子野心的逆贼!你人老珠黄想跟着二房送死,我们一家子安分守己惯了,往日里更没享受什么中丞大人的荣耀和权力,凭什么给你们陪葬?”
楚大伯连忙赞同,添油加醋地指责:“老二一贯独断专权,早就跟我们不是一家人了。老二媳妇,您可别拉着整个楚府跟他去送死啊。”
这一通推卸责任的凉薄说辞,让楚夫人心寒不已,险些气晕过去。
“够了,别吵了!”宋太尉被这一通闹剧吵得脑仁儿生疼,“全部拉走!谁再敢多言,拔了他的舌头!”
众人求饶的话顿时噎在了舌尖,面如死灰的瘫软在地。
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染汐嗤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囚笼跟前,看着双眸紧闭的男子,微微叹了一声。
偌大的楚府,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楚盛的呢?
……
……
流放的犯人们统一羁押在丹兆府大狱,里头阴暗潮湿,草堆下鼠虫乱窜,只有一张冰冷的石床勉强能栖身。
楚府里尊贵的主子们哪里受过这般罪,刚被丢进牢房就怨气四起,被狱卒抽了几鞭子才老实了。
楚夫人跟二房关在一间牢房,一直长吁短叹,而老夫人幽幽转醒,看到孙子伤得奄奄一息,哭成了泪人。
苏染汐无声叹气,这时候任何安慰都是枉然。
尘埃落定,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径直走到石床边坐下,看着双眸紧闭的男人低声道:“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楚家叛国之罪,所有男丁原本都是要处死的。
而楚盛怀才不遇,在楚家不受宠,如今受了重伤,反倒成了楚家唯一活下来的男丁,只是又要可笑地肩负起重振家族的重担。
过去他可是无数次遭到了至亲的背叛,换了谁都不想看到那些凉薄自私的亲人。
楚盛淡漠地打开眼神,厌恶之色一览无遗:“滚。”
“……楚盛,待送你平安抵达流放地,我便与你和离,放你自由。”苏染汐神色平静,只当作没听到他的驱赶。
站在楚盛的立场,他憎恶仇视宋然是理所当然的。
但毕竟这一路流放到流放的千里迢迢危机四伏,丹城是萧家的地界,府库被盗,太尉府和萧家都不会善罢甘休,她就是重点被监视的对象。
所以,如今她还得继续演好宋然这个身份,修复和这位便宜夫君的关系,之后才能好好合作。
闻言,楚盛不无意外的嗤了一声,不愿搭理。
他如今断了双腿,彻底没了前途,人人唾弃,已然是废物一个,宋然嫁他本就是一场算计,背弃也是理所当然。
“……”苏染汐看他脸色,明白他是误会了。
正要解释,就听到隔壁的楚三叔突然拔高声音埋怨道:“楚盛,你老子叛国通敌就算了,为何还要拉我们下水?你们二房找死你也要死远一点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与你们投生一族,累得家人一起受流放之苦!”
“住口!”楚夫人忍无可忍,“老三,你伸手向老爷要钱经商的时候怎么不说连累?你闯了祸要他替你善后的时候怎么不说连累?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外人薄情寡义落井下石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这般寒了亲侄子的心?”
奈何她的破口大骂不管用,反倒让三房和大房同气连枝地辱骂起来。
“楚老二给了我们点小恩小惠,不就跟养狗似的,还要我们巴结二房才能施舍一二,谁稀罕!”
“要不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们楚氏满门清誉也不会毁于一旦!”
“要死也该你们一家子死绝,关我们大房和二房什么事?”
“你……你们!”楚夫人气得胸口疼,一旁的老夫人哭得更伤心难过,奈何不善言辞,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在吵嚷的谩骂声中,楚盛半副身子都隐在昏暗的光影中,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仿佛一堆朽木一般没了生气。
苏染汐听不下去,猛地一脚踹向墙面,“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你们一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过去不是靠二房养着,兴许活得还不如街上的乞丐,有什么可抱怨的?”
这一脚震得墙面扑簌簌落了三房一脸灰,吓得隔壁一时噤了声,内心震动:这个丑婆祖母吃错药了吗,突然这么帮着楚盛!
而且,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楚夫人和老夫人也震惊地看着她,心下还警惕:宋然是在帮二房出气吗?她有这么好心?莫不是又在憋什么幺蛾子了?
这时,楚盛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无波,“滚开!不需要你假仁假义。”
苏染汐看着他眼底难得涌现出一抹生气,脸皮厚的靠过来,义正言辞地说:“我是在帮你出气!”
“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楚盛冷笑,字字如刀,“猫哭耗子,演给谁看?”
第805章
流放之路
苏染汐默默叹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楚盛对宋然的成见和怨恨深刻入骨,想要和解并非易事。
毕竟宋家也算是害得楚府沦落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之一!楚中丞固然罪有应得,可其他人罪不至死,尤其是无辜被连累的楚盛。
她没有反驳,也不生气,一撩衣裙在楚盛身边坐下,“我偏要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说完突然朝着他胸前伸出手。
嘶啦一声!
她猝不及防地扯开了男子的衣袍,露出血肉外翻的肌肉,结实健壮的年轻躯体遍布着沙场血战的痕迹。
新鲜的鞭伤和刀伤,陈旧的刀砍箭穿之伤,在男子劲瘦的身体上交错纵横,仿佛在为这名受尽磨难的少年英雄唱响无声的悲歌。
按照楚楚所言,楚盛这个年纪和才华本该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是个可怜人。
思忖间,她的动作不由得温和了几分。
“宋然!”楚盛疼得倒吸一口冷气,面露厌恶和震惊之色,怒声斥道:“你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滚开。”
一向柔弱的老夫人为了孙子也硬气起来,一把推开苏染汐,面色警惕地质问道:“你要做什么?盛儿都这样了,你竟然还……”
“祖母,他的伤口再不处理,不死也会残。”苏染汐一抬手,撕开的衣袍上还沾着模糊的血肉。
“!!”老夫人捂着心口看向楚盛,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看得她一阵心绞,“盛儿,我的孙儿啊……”
这一急,竟生生哭晕了过去,幸亏苏染汐眼疾手快地把人扶进了怀里,探手把了把脉。
“祖母。”楚盛一急想要挣扎起来,这一动却扯得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眉心紧紧拧了起来。
“别动,你想变成残废吗?”苏染汐忙把老夫人交给楚夫人照顾,转身安抚楚盛,“祖母没事,悲愤过度而已,睡一阵就缓过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外看了一眼,狱卒们都在外头吃喝,没工夫看顾这边,低声道:“楚盛,我得给你疗伤,否则你撑不到上路就要挂了。”
“你?”楚盛怀疑地看着她,就她往日那般四体不勤、嚣张跋扈的样子,还会帮人疗伤?
苏染汐挑眉,俯身看着他:“除了我,你还能找到别人帮忙吗?”
细看之下,楚盛的骨相生得极好,棱角分明,轮廓锋利,伤痕之下,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宽肩蜂腰,肌理分明。
好身材更是一览无遗。
少女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楚盛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奈何身受重伤不得不受制于人,只得冷冷道:“看够了吗?”
苏染汐盯着男人深邃的眉眼,干咳一声:“有点疼,忍着别喊出声。”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不正经,立刻板起小脸,省得小鲜肉真把她当女流氓了。
苏染汐连忙收敛心神,熟练地帮楚盛处理伤口烂肉、撕下裙摆包扎伤口……
这副有条不紊的样子倒真像个经验丰富的医者,看得楚盛不由惊讶:“你懂医术?”
苏染汐不动声色地说:“闺中无趣,随便学了学。”
“??”看她轻描淡写的模样不似从前那般骄纵跋扈,楚盛心里怀疑更甚,不由出声试探:“苏染汐,楚府已经沦落至此,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留下来做这些?”
苏染汐动作一顿,抬眸平静地看回去:“楚盛,你其实心里很清楚,不管是你被抓还是楚府被判流放,罪源压根不在我身上。”
楚盛指尖一蜷,冷冷的盯着她,仿佛在嘲笑她敢做不敢当。
苏染汐毫不回避他凌厉的视线,压低声音说:“我不过一介楚夫人,皇帝不可能因为我跟我爹几句胡言乱语就定了楚家满门这么大的罪名,更别说你只是楚家最不受宠的庶子……说到底,你我都是权利游戏的棋子罢了。”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的取了几瓶伤药出来,悄悄裹在撕下的裙摆里。
这是她研制的特效药,能让楚盛这一身重伤尽快疗愈。
“你……”楚盛冰冷的眸底藏着几分诧异。
她说的没错。
南夷帝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想彻底打压萧家,所以才先弄垮了楚家,而他和姐姐都是这帮人权利游戏的一环。
但这其中涉及的因素太多了!
苏染汐一个不谙朝堂的闺阁千金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以宋太尉的性格,不可能告诉她这些。
以往她素来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明里说看上了他的好皮囊,暗中却嚣张跋扈,总是想法子欺负捉弄他,看起来蠢笨又跋扈……
楚盛看着少女丑陋依旧却清明灵动的眸子,不由心下震动:一夜之别,宋然似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嘶——”伤口突然传来濡湿的触感,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宋然,你做了什么?”
“嘘!这是上好的疗伤药,我趁着家前偷偷藏的,不能让人发现了。”苏染汐将裙摆里的药如数按在他伤口上,小声解释,“这药性虽然刺激,见效却快。流放之路艰苦,你若不好好养伤,早晚死在途中。”
她言辞虽然不客气,眉眼间尽是真诚,看不到往日半分的敌对和仇视,让楚盛不由得信了几分,只是细想之下,对她的行为有些难以置信:“你藏药,是为了我?”
抄家时兵荒马乱的,万一被发现藏了东西免不得一顿毒打,她无病无灾的,冒这么大的风险没有藏银子没藏食物,居然藏了药?
苏染汐纠正他:“是为了我们。”
她暂时留下,一是为了借身份伪装麻痹萧家和太尉府,二是答应了楚楚会照顾好楚盛。
圣旨已下,就算要救人,也不能在别人的地盘,更不能让他以戴罪之身继续活在这世上。
“我们?”楚盛看着她,眼神一时讳莫如深。
当初宋家恶意设计,逼得他不得不登门迎娶。
可婚后宋然并未对他表现出半分关心和爱意,反倒作天作地处处与他针锋相对,这才让他彻底没了耐心,求祖母把人赶去了偏院。
第806章
守株待兔
宋然过去从未将自己当作楚家人,否则不会故意状告楚家通敌叛国之罪,为楚府招来灭顶之灾。
但她为何突然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楚盛抿了抿唇,始终看不透:宋然到底想干什么?
“楚盛,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还能害你什么?”苏染汐真诚地说,“这一路天灾人祸,伤痛在所难免,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自然要早点解除隔阂才行。”
楚盛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神色让人捉摸不透。
第二天,一大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