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灵大概了解到,白夜的老家在东北,他生前和父亲住在封灵所在省份的另一城市。武学世家出身的父亲开了武馆,专门传授武术。从小练武的白夜得了家族遗传,算是个武学奇才,住在那样一个治安混乱而市民冷漠小城的他总“多管闲事”,比如扶起摔倒老人、揍那些欺人小混混、挫败人贩子的阴谋......他也会捡流浪动物回家。虽然最后小动物们都被他的父亲扔了出去,但他的热情从未减少,并且尤其热爱犬科动物。
白夜有点内向,只有一好哥们。那好哥们是位通灵者,在普通人看来神神叨叨一惊一乍,平时没人愿意和他来往,同样离群的白夜看不下去,就和他交了朋友。白夜社交账号的好友列表里也只有零星几人。
屏幕上忽然弹出的聊天窗口吓得封灵一震——白夜已经死了,怎么会有人找他?仔细一看,见那人备注“萧远”,网名“小圆”。
萧远:“小白,你怎么这么久不上线啊,打你家电话也打不通!是不是把我这个好哥们忘了!”
他大约就是那位通灵者。
白夜狼:“他已经死了。”
萧远:“什么?!小白,你在逗我。你啥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白夜狼:“我也是通灵者,收了他一样东西,但他不说想拜托我做什么,只是跟着我,还跟到了我家。”
萧远:“什么?!他真死了?!”
聊天窗口另一端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虎躯一震,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这不是梦——白夜死了?还给活人东西?这不明摆着要让别人帮他办事嘛!
白夜狼:“而且他的怨念很强,眼睛血红血红的。他说他杀过很多人。”
萧远:“这不可能!小白不会杀人的!他在你旁边?让我好好问问他怎么回事!”
白夜狼:“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可能他觉得家里待着闷,出去逛逛了吧。对了,你有他的照片吗,我想看看他。他一直用灵力罩着自己。”
萧远:“小白的照片啊......我有,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萧远发了张照片来,说它是白夜初三春游时拍的。照片中的白夜十六岁,坐在树上,短发,生得很清秀,笑时露出一对小虎牙。他的笑容让人看着温暖,气质与现在完全不同。
封灵将白夜的照片存入手机,打算拿给他看。她不信这样的白夜会镇定地对她说他杀了很多人。她要知道他在死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白夜迟迟没有回家。封灵猜他跑远了,不过两人已熟悉彼此气息,他一定能找到她,所以简单收拾后,封灵带上行李,独自前往学校。
贺天山在小池塘边埋伏了几只蛊,带头的便是剧毒金色小虫阿朵。他爬上假山等待着,当看到蜈蚣灵体拖着白夜出现在天边时,嘴角慢慢勾起。到底还是他赢了。他要让那只恶魔永远消失!
封灵戴着黑色石头冲到小池塘边,见几只虫形灵体正紧紧压制白夜,吞噬着他的灵力。白夜已无力反抗,笼罩周身的雾气渐渐消失,意识也有些模糊不清了。封灵连忙打出一道念力波,将那些灵体轰走。
白夜抓住机会蹿到远处,妄图争取恢复力量的时间,谁知贺天山冷笑一声,跳下假山,捉住逃跑未遂的封灵,将她勒在怀里,冲白夜叫道:“你不要她了?”腰间粹毒匕首被他慢慢抽出,抵在封灵脸颊。
封灵听得贺天山附在她耳畔低语:“别动,划到就不好了。”
这话乍听像是威胁,却又好似真心劝说。封灵不认为贺天山下得去手,不过乱动易招致误伤也是事实,虽被勒得生疼,但仍乖乖静止不动,期望白夜能从自己的平静中看出端倪,快点逃走。
贺天山没想到封灵如此淡然,而白夜因此停留远处冷静观察,咬牙切齿地唤出藏匿外套之下的蛊虫大军。各式蛊虫从他袖口与衣领涌出,沿匕首爬向封灵,黑压压一片。由于这些蛊虫并非灵体,封灵根本赶不走它们。这下她是真的怕了,不敢直视这群令人作呕的小家伙,紧紧闭着嘴,眼眶中泪水打转。贺天山这才扳回一点自信,抬起头静静地望向白夜,等待对方露出破绽——他知道白夜不会丢下她逃走;他知道就算白夜不认识她,也不会丢下她逃走。
阿朵扑棱着翅膀候在贺天山身前,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不过两秒,白夜杀气沸腾,宛如刀锋领其正面进攻,迎上阿朵一击,忍住被重创的剧痛,融入封灵血肉。贺天山正要下令蛊虫进攻,被白夜附身的封灵瞬间脱身,两步绕至其后,将全身力量经肩膀手臂往贺天山身侧一靠,硬生生将其撞出去,落入池塘。护主心切的金色小虫则被封灵弹回,不得近她的身,只好“滴滴滴”叫着给水里扑腾的主人加油。
这会封灵顾不得贺天山死活,紧咬下唇,顶着泪水跑回寝室。寝室里只她一人,她狠狠关上门,放心大胆将门反锁,只觉得身子几乎虚脱,靠在门板慢慢滑下,哭声堵在嗓子眼,咽喉疼得难受。白夜难以维持附身,虚弱至极,灵体忽明忽灭,只能勉强保留外形求个体面。封灵看着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白夜,猛然意识到自己正为他发抖,生怕他就此离去。她伸手扑去,却只能感觉到他的寒气穿透身体。
“罢了,我罪有应得……只是连累了你,对不起……”白夜微弱声音叹息,欲放弃挣扎,任由意志涣散,仿佛回到那段漆黑过往。
封灵脑中过电,掏出手机,飞快翻找白夜生前的阳光笑容呈现他面前,“白夜,不要放弃你自己!如果你知道怎么做才能救得了你,请告诉我吧!”
请告诉我吧,哪怕这些日子你以此为目的停留我身边。
毕竟,那照片无半分虚假,它见证了少年最纯粹的光芒啊。
恍惚间,白夜听见少女心声,彼此灵力乃至魂魄正缓慢交融,心灵距离疾速缩短。这固然能保全他的灵魂,然而,也意味着他要将自己沉重命运与她绑定。白夜试图抽身而去,然而纠缠已经开始,隐藏在封灵娇弱躯体下的蛮荒力量展露野兽爪牙,却又是轻轻咬住他,小心翼翼往回拖拽。
最终,精疲力竭的白夜得以稳定灵体,在黑色小石头中安睡。封灵便将它戴回脖颈,洗干净脸,若无其事去班级自习。
贺天山正独坐教室悠然转笔,潮湿衣物换下,难得穿一次校服。这会教室并无旁人,封灵进门往座位走两步,与贺天山四目相对,既尴尬又气愤,扭头便要走。
贺天山连忙唤她:“封灵,虽然现在跟你说明白有点晚,但你至少有知情权。他骗你跟他订立契约,但这份契约于你无益,等他用你的身体杀人,你哭都来不及。我没想到你可以天真到相信这么个杀手,不过趁他休眠,现在开始了解也来得及——等你听完后悔订下这契约,把那块石头连带他一起交给我即可,我自然有办法处理。”
急于查清白夜过往的封灵后退几步,靠在门框,“你说,我听。”
企鹅
第9章
执念卷
第四章
过往(上)
血迹染红白雪,一路延伸至待拆楼房。住户早已搬空,冷风自破碎门窗灌入,呼啸着如同鬼魅。黑衣少年分不清一身血腥归属何人,毒瘾发作,他恨不得拿刀子将所有血污片下,然而大仇未报,求死不能,只得留一口气,撕裂衣襟咬在嘴里。
兴许掐着表算到黑衣处境,又或者在这狭小破旧公寓实在没法打出人数优势,摸上楼来的仅三人。头目生怕开枪闹出动静以及子弹击中坚实物体反弹,特别叮嘱非必要不用枪,然而三人依然心惊胆战将子弹上膛,颤颤巍巍地将安了消音器的手枪抓在手里图个心安。毕竟,他们要面对不折不扣的杀戮机器,即便徒手也能一拳震碎常人内脏。
黑衣少年察觉动静,自知满地血迹与厚重喘息早将自己位置卖出,也猜到他们打定主意要解决自己,干脆先下手为强,在三人破门而入的瞬间拧断一人脖颈,并用其身体抵挡后二人枪击。对讲机中三人凄厉叫声听得头目心里发毛,作恶多端百无禁忌的他第一次体会到“恐惧”二字。
于是,头目心生一计,派人寻了两名姑娘,将她们逼进楼,手中拎着加了氰化钠的食物和水。
姑娘们常年服务于风月场所,空有演技却无胆量,一见三具尸体,吓得抱团尖叫,差点夺门而逃。想到如果自己跑掉,只怕也要被那组织如此处置,她们只得带着哭腔跟那倚靠柜子与墙壁坐着的黑衣少年搭话:“你好,我们是……我们是路过这里看到血迹感觉有人受伤……我们买了吃的喝的还热着呢,对了还有……还有朋友去买药了,很快就来,你流了很多血,先喝点水吧!”
黑衣少年猛地睁眼,吓得二人再次尖叫。嘴里紧咬的布条已被血液浸透,视线模糊不清,身体正在变冷,只有脖颈处的黑色石头似乎还残余一丝温热。少年的虚弱肉眼可见,一名胆大姑娘捧着热饮缓步走去,在他面前蹲下身,打开杯盖,尽力摆出一副人畜无害模样道:“这是你的私事,我们不会报警的,我们只想救你。你伤得这么重,来……”
黑衣少年却吐出布条,摸出身旁卷刃匕首,“既然要杀我,不如直接拿瓶毒药,何必装模作样……”
那姑娘手一抖,跌坐在地,饮料洒出大半。
“我知道你们受他胁迫,不会杀你们,也不能让你们为难。但是,麻烦你们出去给那家伙带个话,”黑衣少年转动匕首对准自己,“我白夜立誓,死后化作厉鬼,定让他们全部陪葬!”
钝刀生生捅入心脏,一转一抽,血液喷涌。
“要说白夜这个人,以前有他爸管着,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十六岁那年父亲一死,他家没有旁人,转身就投靠黑帮,仗着自己一身武艺无法无天了——哦对了,烧死他爸那把火很可能是他自己放的,动机是他爸扔掉了他带回家的狗,为狗杀人,跟前阵子的情况一模一样对吧?他在我的委托人手下干事,用短刀暗器甚至徒手杀过几十人,只为换取毒品。不过后来那家伙毒瘾越来越大,谁都给不起他想要的,于是他背叛组织,又徒手杀了组织内十几人,结果被人一枪,就像这样,”贺天山边说边靠近,直至将笔抵在封灵胸口,“开了个洞。他视人命如草芥,习惯双手沾满血腥,只差一具能让他继续杀戮的身体而已。你可以抵御其它灵体、符咒与结界,所以,他选择了你。”
封灵愣了两秒,愤怒拍开贺天山的笔,瞪着他问:“怎么会这样?他也像我们一样上过学,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和朋友,你肯定有瞒着我的信息!”
“另一半情报拿他来换。”贺天山见封灵猴急的样子,得意地指指黑色小石头。
企鹅
第1章
执念卷
第四章
过往(下)
封灵多少猜到,白夜一定还想杀回去,也许将那段过往的参与者尽数屠灭就是他的执念。但白夜曾和常人一样,有不算很幸福但至少安宁的生活,不一定很善良但至少绝对不会杀害别人的内心。贺天山所说的“另一半情报”,一定是白夜走向杀手之路的关键。
想到这里,封灵捂住黑色石头,退往走廊,“如果这些情报都是你那所谓的‘委托人’单方面告诉你的,我不认为它是真相。若你不分是非只为了利益接下委托,大可硬来,别假惺惺地说是为了我好,叫我亲手把他交给你。再说……你这家伙,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贺天山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一只蜈蚣从贺天山袖口探出小脑袋,触角摆动两下,被他摁了回去。
封灵见贺天山并无进攻打算,这会陆续有人进入教学楼,便绕去教室后门,拉开座椅拿出书本,冲贺天山微笑道:“贺天山同学,这七天假期你是一个字没动吧?但你今天实在太过分了,我才不想把作业给你抄呢。”
贺天山愤然离去,照例不上晚自习。待下课铃打响,封灵回到寝室,心里发闷,将书包一丢,草草洗漱后就坐在床边翻起手机图片。翻着翻着,白夜的笑容出现在屏幕上。封灵心头一颤。
或许是这情绪波动惊醒白夜,他逐渐显现,并且不再用灵力遮掩自己。封灵总算有机会仔细看看他——十八九岁少年模样,面色却毫无朝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忧郁、冷漠与恐惧;着黑色连帽卫衣与黑色长裤,右颊爬了道可怖伤疤。
“他跟你说了吧,我不是什么好人。唯一能承诺的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伤害你。”白夜回避封灵视线。
封灵不以为然,抬手从白夜胳膊穿过,感受眼前灵体冰凉之下随情绪波动的灵力,“贺天山用的是委托人那套说辞,可我明明感觉到你死前的绝望与痛苦……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所能拥有。”
白夜心中一慌,支支吾吾问道:“你......你不害怕?”
“说完全不怕是假的,不过你总不会平白无故变成这样,”封灵将显示着白夜照片的手机屏转向他,“以前的白夜笑起来很温暖,以后也会的。”
“回不去了。谁也不可能永远一样。”白夜扭过头,努力不看屏幕上过去的自己,但灵魂并非用双眼才能“看到”,他不得不面对。
“那你为什么觉得,以前你的双手沾满鲜血,以后你的双手还会沾满鲜血?”
白夜无言以对。他想告诉她,她看到的黑夜繁星满天,而他的世界一片漆黑。此时此刻他生怕自己堕入的黑潮污染她灵魂,他多想就这么离开她,可他发现自己难以割舍。契约订立,她已成为他永远的牵挂。
“喂,白夜。”封灵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她已经盖好被子。
“嗯?”
“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不管是对陌生人还是仇人,再也别有杀人念头。我陪你找找其它办法化解执念。”
白夜沉默了。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白夜没有说话。
“你答应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白夜柔声转移话题,飘至窗前,抬头望向夜空。
浑浊大气与光污染遮蔽了城市夜空。零星几颗星挣扎冲破这厚厚屏障,只余微弱光芒。远方似有乌鸦叫声传来,之后,一切再度又陷入无边沉寂。
白夜看到了星芒,也看到了死寂。
“白夜,我睡了,晚安。”封灵轻轻道。
白夜好半天才想起该答什么。他第一次说“晚安”,温暖而苦涩。
企鹅
第11章
执念卷
第五章
正义(上)
意志如同融化中的冰山,一片片碎裂、崩溃、堕入黑潮。
他已记不清过去多久,在这不见天日密室,被毒品噬咬全身。
有时看见古怪生物穿行而过,有时听到很久很久以前忽近忽远话语,然而惊醒时映入眼帘的是刺眼灯光与那些不能称之为“人”的两条腿生物。
最开始他还在内心控诉着那些生物残忍恶毒毫无底线,一旦自己找到机会要将他们开膛剖腹;后来竟怪罪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天赋,引得那些“人”要将他收为己用,而若他一无所有,是否早就可以摆脱痛苦;接下来向着从未信仰过的上天求饶,只因这是在血腥黑潮中自己唯一可以去抓的海市蜃楼。
到最后,已经没有任何想法,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因为难以忍受而嘶吼哭泣。毕竟,一直以来的家教都要求他把所有悲痛压抑心底,落一滴泪都是懦弱的表现。
即便已失去思考能力,刻在骨子里的原则就是发狂野兽的枷锁,也是最后一丝精神支柱,是“我”得以成立的证明。可是,他们说,只要杀死瑟缩另一角落的青年,就不必忍受诸般痛苦。
意识在不见底深渊下落,终于好像有什么人抵达,带来的只是更深更深的绝望——
“大哥哥,大哥哥,救救我!”女孩稚嫩嗓音拖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