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送过去,第二天宋老太太就带着沈明秋和三夫人来了。
这还是沈老太太和三夫人王氏第一回来宋国公府,定然是要先去拜见宋老太太的。
宋老太太对沈老太太还算客气,只是宋老太太常年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说起话来总是带着一股轻慢,叫沈老太太心头憋着一股气。
只简单问候了两句就去沈微慈那儿去了,不留这儿受气。
不过才简短的半柱香功夫,沈老太太就知道宋国公府的老太太是个什么人了,多少也知道不好相与。
她没与宋老太太接触过,名声倒是听过不少,全是巾帼不让须眉,飒爽英姿,出身高贵,来往都是皇亲国戚和勋贵,是沈老太太平日里也难得接触的人。
当初宋老太太因为跟着宋国公伤了身,再不能生育,皇帝三道封赏下来,殊荣无双,除了皇室,再没人能有宋老太太尊贵了。
宋老太太的确有倨傲的底气,沈老太太心里头再不快,也没表现在脸上,依旧客客气气的。
其实宋老太太本来也是不想给沈家老太太什么好脸色。
沈微慈顶撞她几回,她竟然也落败下来,她没指责侯府的教养,已经是给了脸面的了。
这头沈老太太过来山水居,门口早有丫头等着引路,脸上规矩又客气,半躬身走在一侧带路。
沈老太太不动声色的打量山水居的布置和丫头们的仪态,临到主屋时,门口的婆子来接引,脸上是恭敬的笑意,一丝怠慢没有。
看到这里沈老太太的心里已有了底。
虽说刚才在宋老太太那儿有些不快,但到了山水居,看到这些奴仆这般恭敬,便知道沈微慈在山水居是有威严的。
世子夫人的身份也坐得稳。
跟着那婆子进了内厅,一室的富贵,紫檀木椅,黄梨木香案屏风,地毯柔软,满室馨香。
跟在宋老太太身后的三夫人也禁不住打量。
刚才进山水居便惊住了,比慧君郡主的院子还大,亭台楼阁,九转回廊,湖水水榭,梅花竹林,应有尽有,大的离奇。
进来屋内更是了不得,摆件物品样样都是顶顶难见的东西。
就连那明堂上挂的字画,也是前朝大儒的手迹,千金难求的。
王氏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沈微慈身上,一身月影色银丝妆花缎,带的是翡翠宝石,脖子上一圈珍珠链子,手腕上是价值连城的紫翡翠。
就连那凤鸟簪上的鸟眼睛,也是红宝石点缀。
泼了天的富贵。
身上随便一件,都比沈老太太身上的都要贵重。
王氏头一遭体会到了沈微慈嫁来宋国公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在梦里才有的了。
这般出身得这般福气,万里一也出不来一个。
沈明秋站在王氏一侧,她来过两回,早已习惯了,微微垂着头不发一言。
倒是沈月秋年纪尚小,藏不住情绪,一圈的打量后,脸上的惊讶艳慕丝毫不藏。
沈微慈见着人来,从坐榻上站起来,亲自去扶着沈老太太去罗汉塌上的另一边坐,又对三夫人招呼,脸上神情一如从前温和,丝毫贵夫人的倨傲也没有。
王氏看沈微慈还如从前一般叫人喜欢,又容易亲近,心里松下来,少了些拘谨,到底是一家人,也笑着坐下了。
又招呼沈明秋和沈月秋也坐。
沈微慈从桌上小炉上提起茶壶亲自给宋老太太斟茶,也顺手给王氏和沈明秋还有沈月秋也斟了。
沈月秋捧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朝沈微慈笑道:“这茶真香,待会儿三姐姐也给我一些吧,我拿回去给我姨娘尝尝。”
三夫人性子随和,对妾室的管束并不严格,可底下的妾室对三夫人没有不敬重的,异常的和谐。
寻常出席宴会,三夫人也常带沈明秋和沈月秋一起,并没有苛待过,也就让沈月秋的性子并不沉闷,相反还有几分憨态天真的可爱。
沈微慈对沈月秋是喜欢,她其实一直希望身边有亲近的姐妹,曾经她对沈明秋是上了心的,如今两人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三夫人王氏听见沈月秋有些没规矩的话皱眉训道:“哪有张口就要东西的,你三姐姐可没功夫理你。”
三夫人虽是训斥,但神色也不严厉,并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大抵是怕沈微慈怪罪沈月秋。
沈微慈最是喜欢三房的人的,喜欢三夫人对下的姿态,更喜欢沈月秋亲近她的性子。
没有心事,没有防备,更没有比较。
她对沈月秋笑道:“这茶是我自己配的,五妹妹喜欢这茶我才高兴。“
说着她转身看向禾夏:“去将我配的花茶包装一匣子拿过来。”
三夫人看向沈微慈:“你别惯着她,往后到哪儿都要东西去了。”
沈微慈笑了笑:“五姑娘不是外人,她向我要东西也是将我当做姐姐,不过些茶,我也乐意给她的。”
说话间禾夏将匣子拿了过来,沈微慈接过放到沈月秋手上,又温温含笑道:“喝完了要再喜欢,写信来给我,我叫人给你送去。”
沈月秋忙将匣子接过来,抱着跟宝贝似的,又甜甜道:“谢谢三姐姐。”
沈明秋在旁脸色青白的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手指。
沈老太太看了看沈月秋,这才又看向沈微慈开口说话了:“看你来信说你怀了身孕,我正好要来找你说事,就和你三婶一起来看你了。”
说着沈老太太又问:“身子怀了多久了?”
沈微慈的手指放在手炉上,身子微微往后靠在身后的引枕上,才看向沈老太太低声道:“也没多久,也就前些天的事,应该一月也没到。”
沈老太太看了眼沈微慈的肚子,还丝毫看不出来。
她看向沈微慈低声道:“你肚子里的这个是金贵,要是你能为国公府生下曾孙,你往后的地位就更牢靠了。”
“你的身子务必注意着,膳食上也需得小心,这大宅里可还有二房三房的盯着你的。”
“难保他们心里不会有龌蹉的心思。”
沈微慈知道沈老太太这些话倒是真心为她好的话,虽说也是为着侯府的利益。
她抿笑:“这些我都知道小心着的,祖母不用为我操心。”
王氏这时候在旁边插话道:“这头三月最是容易出事,但也不能一直呆在屋子里,该走走的也该走走,闷久了头晕,反对身子不好。”
“你怀头胎,定然有许多不懂的,要遇着什么了,就写信来问我就是。”
“我毕竟生了两个了,有些经验。”
沈微慈看向王氏笑道:“有三婶婶的话我就放心了,往后三婶婶也别嫌我烦。”
王氏倒是笑的真心实意:“我巴不得你来烦我呢。”
沈老太太这时候又看着沈微慈说话了:“你怀了身子是喜事,最近侯府里还添了一桩喜事,这回也是来一并告诉你的。”
沈微慈心底里头大约隐隐猜出了些,也顺口问:“什么喜事?”
沈老太太便看了一眼沈明秋,眼神里的情绪带着一丝厌恶,又看向沈微慈:“明秋的亲事也定下了,就在昭昭大婚之后。”
沈明秋明年春初才及笄,按理来说不可能将亲事定在及笄前的,除非有什么不得不提前的事。
沈微慈没说话,也没多问,只是笑了下,淡淡道:“的确是喜事。”
说罢她眼神流转,扫过自始至终未说过话的沈明秋身上道:“恭喜四妹妹了。”
沈明秋对上沈微慈看来的眼神,脸色一僵,下意识的躲避沈微慈的眼神,又低下头嗯了一声。
沈老太太看着沈明秋期期艾艾的模样,皱紧了眉,没留什么脸色就绷着脸道:“不要脸面的东西,哪有一点规矩。”
沈明秋手上一紧,脸色更是惨白。
第397章
赞礼
王氏看了眼沈老太太的脸色,又看向沈明秋,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大好,却没说话。
沈老太太又看向沈微慈:“这回来找你,还有两件事要与你说的。”
沈微慈就问:“什么事?”
沈老太太脸色沉了下就道:“明秋的婚期定在腊八的后两天,我们想在腊八前为她办笄礼,到时候想让你做明秋的赞者。”
“你是明秋的姐妹,平日里两人关系也好,再有你现在体面大,宋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为明秋做赞者,也是给明秋撑腰,让她往后嫁人好过一些。”
沈老太太这话说下来,场面上一时很静,都将目光放在了沈微慈的身上。
沈明秋咬紧唇畔,一直低着头,却不敢看沈微慈一眼。
沈微慈顿了良久,才对着沈老太太道:“我与四妹妹的情谊应该没有二姐姐与四妹妹的情谊深厚的。”
“再有我现在已怀了身孕,怕是不合适了。”
沈老太太看向沈微慈:“昭昭可比不上你合适。”
“再说她成天那副谁亏欠她的模样,嫁出去了我也不想再看见她。”
“你给明秋做赞者,往后月秋的赞者也得你来。”
“我瞧着你喜欢你五妹妹,她姐姐过得好,她往后的亲事也好说不是?”
沈微慈依旧摇头:“祖母还是另选别人吧,四妹妹或许也并不想我做她的赞者。”
“赞者是身边亲近的姐妹和闺中好友,或许四妹妹心里有自己的人选呢。”
“还是让四妹妹自己选定人吧。”
说着沈微慈看向沈明秋:“四妹妹说是不是?”
沈明秋看沈微慈忽然点她的名字,抬头看向了沈微慈。
沈微慈的目光很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偏偏最是高贵的坐在哪里,一个院子近百的丫头仆妇伺候着她,金尊玉贵,雍容淡定,仿佛与从前第一回进侯府,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的三姑娘相差甚远。
她眼神里有些倔强:“三姐姐不愿做我的赞者,我也不敢劳烦了三姐姐。”
“三姐姐见不得我过得好,我自然也不愿三姐姐来,三姐姐也不会真心实意的祝福我的。”
沈明秋的话落下来,沈微慈没什么反应,三夫人却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沈明秋,难得十分严厉的呵斥:“你在说什么胡话。”
“还不赶紧给微慈赔罪。”
沈明秋脸上一偏,身体颤抖,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时候宋老太太凉凉的一声冷哼传来,斜斜看向沈明秋的眼神里带着厌恶,冷冰冰道:“但凡是还有点脸面的姑娘,也说不出这等话来。”
“你自己做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蹉事,谁愿意给你做赞者,别把自己给弄脏了。”
“微慈愿意给你做赞者是你的福气,你该跪下来感恩戴德。”
“就凭你这种货色,谁愿意来给你做赞者?”
“便是请正宾来我都羞于去提!”
沈老太太这话极重,几乎将沈明秋碾在泥里踩,一丝一毫的姑娘脸面都没有顾及。
沈明秋有些崩溃的发抖,低着头,丝毫没有与沈微慈说话的气势,此刻眼泪一滴一滴往下坠。
内厅内的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沈微慈仅仅往沈明秋那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她对沈明秋没有爱恨,看到她被沈老太太训斥,也一样没有觉得有些畅快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沈明秋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但愿她往后不会后悔。
沈微慈看向沈老太太道:“赞礼毕竟是大事,这事也不急。”
“再说及笄礼只有一回,还是让四妹妹自己选个称心如意的人吧,也是个好兆头,往后一切顺心如意。”
沈老太太神情紧绷,冷冷看了沈明秋一眼,目光又落在沈微慈身上,长叹息一声:“也不知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侯府的姑娘个个不知检点。”
“这要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去,我看侯府也不用在京城立足了。”
“也唯有你让我省心些。”
沈微慈抿了下唇,未再说这件事情,只是又看向沈老太太问:“祖母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沈老太太这才看向沈微慈开口:“昭昭隔不了多久就要大婚了,你说你不方便去,但你与昭昭一房的姐妹,不管之前有过什么,总之你现在过的是比她好的”
“表面上的姐妹情谊还是留着,毕竟你不去,旁人难免说你不顾姐妹情谊,冷血无情了。”
沈微慈淡淡看向沈老太太:“祖母今日来,既然说到这处,那我便也实话告诉祖母,二姐姐的婚事我不可能去的。”
沈老太太脸色一顿,看着沈微慈:“微慈,你还是侯府姑娘,要以大局为重。”
沈微慈手指放在丝毫没有隆起的肚子上,低头用茶盖拨弄着茶叶,在缭缭茶香中缓缓道:“祖母要我以大局为重,但不管什么大局,都比不上我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我与二姐姐的恩怨,祖母一清二楚,二姐姐恨不得将我剥皮抽筋,我去永安侯府为二姐姐争脸面,但二姐姐可不一定会承情。”
“永安侯府与我也有些恩怨,我去永安侯府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责?”
“祖母就保证二姐姐将过去的一切都放下了?”
“过去我只是进府来,二姐姐和文氏尚不放过我,现在文氏被休,就更不可能了。”
“祖母想想,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肚子里还怀着国公府的曾孙,我夫君会善罢甘休?”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更不可能罢休的,到时候撕破了脸,谁又能全身而退?”
“祖母,有些事情不是装糊涂就能过去的。”
沈老太太脸色一凝,她深深看着沈微慈:“或许只是你记着那些恩怨。”
沈微慈点点头,指尖从茶盖上拿开,修剪干净的指甲泛着莹莹光泽,声音很轻:“或许吧。”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针对伤害,的确很难去忘记。”
说着沈微慈对上沈老太太苍老又有神的眼睛:“祖母觉得这些事很容易忘记么?”
沈老太太对上沈微慈的目光,宁静的目光里竟有些她都不能对视的强势,她皱了眉,低沉道:“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身份是变不了的。”
“你也仍旧是侯府二房的三姑娘。”
“是昭昭的三妹妹,是从侯府出嫁去宋国公府的。”
“你现在是宋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但人人也知道你是侯府的三姑娘,有些东西你改变不了,侯府是你的后盾,是你的娘家。”
“你的娘家兴盛,你的身份才会更加水涨船高。”
“你嫁给宋璋这些月,该是明白他身边都是勋贵,那些夫人的出身更是个个显赫。”
“就是国公府庶房的夫人,也都是名门出身,你更知道她们的底气不仅仅是身边主君的身份,更还有娘家的依仗。”
“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嫁妆,都是侯府给你的。”
“你一向聪明,有些事不需要我来提醒你。”
三夫人有些局促的看了眼现下这有些微妙的局面,自觉的沉默,不发出一点声音引人注目。
就连沈月秋都察觉到了现在的氛围,没有弄出动静。
沈微慈只默了默,接着就回了沈老太太:“祖母的话没错,我的身份是侯府给我的,但当初祖母留我在侯府里是因为什么,祖母心里也该明白的。”
“但我嫁入宋国公府,却不是依靠着侯府给我的身份。”
“再有祖母和父亲给我的那些嫁妆,恐怕不足二姐姐嫁妆十之一二。”
“但我的确拿了侯府的东西,祖母既将这些提出来,我也能两不相欠的将东西都还回去。”
“当初一百多担嫁妆,有一半都是空箱撑场面的,真正值钱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那些箱子直到现在我也没有打开过,全在库房里放着,祖母既然觉得是对我天大的恩赐,后头我差人一并送回去就是。”
“再有那两间铺子,我也一并还回去,祖母说可好?”
沈老太太神色一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沈微慈:“你竟……”
沈微慈打断沈老太太的话淡定道:“竟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不是祖母说出来的么?将出嫁的嫁妆作为裹挟的依据,一点点提醒我我是从侯府出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