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霜看着嘴角都沉了下来,风霜里,段寒成又憔悴,又清瘦,哪怕那些药再苦,他都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选择默默吞咽下了那些苦楚。
“不苦吗?”元霜不想看着段寒成这样隐忍憋屈的样子。
他自小就是家里培养的继承人。
吃了许多苦,没有愉快自在的童年,身上所背负的压力远比常人重得多,哪怕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可对他而言,最匮乏的是爱,因为没有爱,所以好像过于冷血和铁石心肠。
元霜被驱逐那几年时常在想,段寒成究竟有没有那么一刻对她心软过。
后来才明白。
他并不具备心软的能力。
从小学习的道理礼仪,后来学习经商之道,却从没有人告诉他要如何去怜悯。
是元霜身上的苦难和伤痕,激发了段寒成的同情心。
反过来,元霜看到他病成这个样子,一样会心疼,会不忍,甚至会在他吃药的时候给他送糖吃,“把这个吃了,压一压。”
段寒成却不要。
他伸手推开了,“这算什么,我不用的,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冷风还在吹,吹到了段寒成的眼角眉梢,他皮肤本就苍白没有血色,有时看上去就像是一捧雪,洁白干净,可走近了想要捧起,才知道有多冷。
可他唯独将自己的那份暖送给了元霜。
元霜在他身边坐下,想到刚才秦和来时的样子,“是不是公司又出什么事了?”
怕她冷。
段寒成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衣拿了下来盖在元霜肩上,她想要还给他,却被段寒成制止了,“我不冷,我记得你身体也不好,披好。”
“你还没回答我呢。”元霜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转移话题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父亲派了人来,秦和怕我被监视,所以让我注意一点而已。”
这么说是最简单的了。
元霜也能理解。
可段寒成知道,远没有这么简单。
秦漱他认得,跟在段业林身边多年了,是完全值得信赖的助理,可这次来究竟只是帮他分担工作还是有别的目的,谁也不知道。
段寒成早忘记了秦漱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她很受段业林看重,算得上心腹了。
头顶突然传来了咳嗽声。
元霜忙抬眸看去,伸手拍着段寒成的心口给他顺气,“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就是吹了风。”
“那我们快进去吧。”
扶着段寒成,步履维艰地往前走,就快走到了房间里,段寒成突然身体一软,往元霜身上靠了下,她始料不及,忙站稳了扶住他二人才没一起摔倒。
“怎么了?”
她很急,听上去嗓音都在颤抖。
段寒成贴着她耳畔笑了声,“没事,还好你扶住了,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办才好?”
这么说着,段寒成抬手搂住了元霜的腰,唇贴在了她的脸颊旁,听到她的一声叹息,融在寒冷的冬夜里,她的话却像是一簇簇不怎么明亮,却无比温暖的火光,替段寒成驱散了这个夜晚的寒冷。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保证,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离开。”
这些话,在彼此相爱时,可以当作誓言对待,元霜答应下来时,更没有想到在分裂告别时,这些话就像是诅咒,会一层层笼罩住她的生命。-
春寒料峭,雪还没褪去,晴朗的日子迟迟才到。
段寒成的身体还没真正痊愈,可董事会那里等不了他了,他一天不露面,那些人的怨念便一天天积累起来,就快到了江誉跟秦和都控制不住的地步。
好在段业林派了秦漱去。
不然段寒成是不会这么晚才过去的。
一大早元霜便给段寒成找了领带,拿了三条,一条条比对着,可对哪一条都不满意。
段寒成看了眼时间,想要催元霜却又舍不得,看着她紧皱的眉头,不禁在心里责怪是自己挑的这套西装太难搭配,“要不我去换一套衣服?”
“那怎么行,时间来不及了。”
元霜咬咬牙,“算了,就这条吧。”
段寒成气色不好,西装又是深色的,这样过去难免会被人诟病,挑了宝蓝色的,算是给他提一提气色了。
“这么不满意?”段寒成语气很轻,像是努力在哄元霜高兴,指尖不舍地撇着元霜耳际的碎发,“等结束了工作,我接你去挑新的好不好?”
“不好。”
元霜无奈瞥他,“我会自己去挑的,你结束工作肯定又要到三更半夜了。”
“怎么会?”段寒成知道,元霜是不想他操劳太过,“我会早点回来陪你吃晚饭的,行吗?”
将领带系好,元霜一颗颗将西装扣子给段寒成扣上,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段寒成,我不用你做这些承诺,你只要别逞强就好了。”
第701章
初恋情人
好些日子没给段寒成开车。
秦和一大早便等在了车里,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不见段寒成人影,正要去催时元霜跟段寒成一同走了出来,段寒成像是很不舍,握着元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趴在车窗上偷看了两眼。
见元霜推了段寒成一把,他总算舍得过来了,秦和忙收回目光坐端正,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段寒成上了车,后排有放置最近他需要处理的工作,他一言不发,上了车便像是变了个人,认真翻看着,可秦和却发现了,他的余光里却是元霜的背影。
等车子拐了出去,段寒成才垂下眸子。
“最近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如果开车的人是江誉,段寒成会认为他是在装傻,可这个人是秦和,他只是有些轴,加上脑子转不过弯来,段寒成可以理解,“秦漱。”
“秦秘书工作很认真,像是来工作的,不像是来搞那些小动作的。”这是秦和多天观察的总结,每个字都算事发自肺腑,“我原来以为段董让他来就像是让段小姐来一样,纯属整治我们的,这下看来是我误会了。”
秦漱一来段皎皎便走了。
像是一天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走之前倒是跟元霜聊了很多,但至于聊了什么,段寒成就全然不知了。
“你做好你的工作,她做好她的,井水不犯河水。”段寒成便是抱着这样平和的心态去接受段业林给他的安排的,毕竟在孩子的问题上,他的确是亏欠了家里。
哪怕是老太爷如果在世,兴许都不会答应段寒成不要孩子。
段业林没有再提起,算是主动在修复父子情了。
送来一个助理而已,段寒成不会怎么样。
放下了手头上的文件。
段寒成看着窗外在融化的雪,这个年过得实在有些仓促了,尤其是对元霜而言,几乎都在照顾他了,可他却不知要怎么偿还,除了尽全力对元霜好,便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等会儿帮我定一个薇园的位置。”段寒成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便要接元霜一起出去吃个饭。
在家里有崔姨,两人少有独处的时间。
段寒成就算是挤,也要挤出来一些。
“好的。”秦和想到了元霜,不禁感叹红颜祸水,就连段寒成这样的人都抵抗不了。-
跟陈珉打了电话,元霜下午要出席一下高层会议,周嘉也走之前拜托了周家叔叔主持大局,元霜不在也有叔叔,算不上多忙碌,起码要比段寒成好上许多。
开完了会,元霜去了趟常去的西服店挑领带。
原本年前要订一些,可段皎皎突然过来,加上年后段寒成生了病,这些小事便耽误了下来。
挑了很多条,又选了面料。
可最近几天段寒成都要过去,元霜又挑了正品包好,开门出去时,迎面撞上了人。
元霜捂着额头抬眼,撞入一双调笑的眸子中。
“这不是段太太吗?你怎么在这儿?”
他又在开玩笑了。
之前元霜可没发现他是这样肆意无畏的性子。
“在这儿还能干什么?吃饭吗?”元霜也没好气回了过去。
俞淮原本是要进去拿衣服的,可看到元霜便改了主意,“正好我饿了,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没心情。”
元霜侧身从他身边走过,手腕却被握住了,俞淮将她定在了原地,“别啊,我有俞思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正愁什么时候去找你告诉你呢,可惜你家里有个醋坛子,我也不敢上门,今天正好遇见了。”
“俞思的消息?”
这才是重点,其余的元霜一律不在意。
“是真的,俞思的消息。”
找了餐厅坐下,俞淮迟迟不聊俞思,反而拿着一本菜单研究良久,元霜坐在对面急得眉头微皱,忍不住想要催促。
“你点好了没有?”
“没呢。”俞淮全神贯注,像是真的来吃东西的,一连点了很多,才将菜单交给服务生,拿起酒杯品了一口,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他以前可不知道,逗一个女人这么有趣。
可他也没忘记,眼前这个人是段寒成的。
“可以说的了吗?”元霜急不可耐,掌心撑在桌子上。
看样子,留在睦州又真心关心俞思的,只有元霜一个了。
“你急什么,我是她亲哥哥,我都不着急。”俞思放下了酒杯,他慢条斯理,眼神更是平淡,转身从口袋里将俞思寄来的照片拿了出来,“这是思思寄来的,她离开睦州,就是为了散散心,让我们都别担心。”
拿到那张照片,确认俞思没事,元霜心中那片沉重的乌云散开了,看着照片里坐在大草原上的女人,确认俞思真的平安无事才有了笑容,“她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我们担心那么久?”
“还不是因为江誉?”
提起这个名字,俞淮没好气,连带着怪上了段寒成,“真不知道怎么教的人,江誉可是打小就在段家,跟段寒成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
他明里暗里在责怪的人是段寒成,元霜不是没听出来,“这跟段寒成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俞淮知道这么说会让元霜反感,可据他所知,段寒成身边就要多一个漂亮的女秘书了,垂眸喝着酒,心思却非到了别处,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了元霜,“你知道段叔叔把谁派来给段寒成用了吗?”
元霜像是错觉般听到了俞淮腔调里的“用”字。
那个字很重。
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谁?”
“秦漱。”
这事不算隐秘。
毕竟秦漱来的第一天就开了会,在段寒成身边,她都是要压秦和一头的,甚至可以跟江誉平起平坐了。
元霜却并不知道秦漱是哪号人物,在之前听都没听过,“所以呢?”
“你不知道她?”这倒是出乎了俞淮的意料,他往后轻靠,坐在椅子里,审视一般的目光落在元霜身上,不出三秒又突然笑了声,“那可是段寒成的初恋情人。”
“你开什么玩笑?”
在元霜这里,段寒成的情史算不上干净,可据她所知,段寒成第一个爱上的人是向笛,哪怕当时她年纪小,嫉妒过羡慕过,可不管向笛的死里有多少隐情,段寒成都是曾爱过她的。
俞淮欣赏着元霜精彩的表情,有错愕有恍惚,甚至有半瞬的不自信闪过。
他不知道这一瞬间她想到了谁,但秦漱跟段寒成的事情,他们这帮跟段家沾亲带故的小辈都是有所耳闻的,“那个女人比寒成大三岁,寒成十八岁的时候,可就跟她暧昧不清了。”
漫不经心拿起酒杯轻晃,俞淮唇角掀起一丝轻笑弧度,“你小心点吧,这位可不是吃素的。”
第702章
对你来说牺牲很大
早会结束后段寒成便埋头工作,没给自己半刻喘息的时间。
中间江誉来过。
便在没有其他人。
一早上将处理完的文件办完了一半,兴许是过于劳累,导致旧疾又犯,无止境地痛了起来。
好在元霜给他准备了药。
起身接水,段寒成背对着门口,恍恍惚惚听到了敲门声,他嗓音沙哑,努力挤出了两个字,“进来。”
原以为是秦和或者江誉。
高跟鞋的清脆敲击声却让段寒成清醒了些许,他侧了侧身,抬头吃药时余光扫到了穿着职业装的秦漱,可没看到脸,大概是过去了太多年头,算上来都有十年左右了。
对故人,段寒成早就波澜不惊,连第二眼都没看去,“把东西放下,可以出去了。”
态度也很冷,将办公室的角角落落都凝上了一层霜似的,秦漱站定了下,听了他的话才上前,放下了送进来的文件,“这个项目看了一下,江总想要包揽,但据我了解,这几年但凡是他包揽的项目,一律都交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做。”
“我知道。”
手底下总有人借着职务权力给自己捞点油水,屡见不鲜。
段寒成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俞家出了事,已经清理掉了一批心术不正的人,这个江陵站对了人,才没被剔除掉,如果是金额不大,无关紧要的油水,段寒成便虽他去了,毕竟当时那个节骨眼,需要的就是内部的支持。
多花一点钱,多一点支持声。
这对他而言是绝对划算的买卖。
可风头已经过了,这个江陵如果还不改正,贪心不足,段寒成是要出手整治一番,“江誉呢,让他进来。”
说这些话时,段寒成眉宇不抬,像是极尽疲惫,拉开椅子坐下,轻扯了扯领带,可一想起这是元霜精心挑选又亲手给他系上的,段寒成便又摆正了下。
面前的女人却没有走,像是在酝酿什么,“段总,我是听从了段董来完成工作的,希望你可以配合,这件事至关重要,不能再拖下去,江助理手上有别的工作。”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倒是让段寒成舒心不少。
原本不放心她是段业林的人。
可段业林到底也是他的父亲,就算是监视,也不过是工作上的。
这么想来,段寒成便少了许多对秦漱的戒备,“这个项目交给林总,如果江陵问起来,就说是我的决定。”
“这恐怕不行。”
段寒成吃了元霜准备的药,灌了水咽下去,这下秦漱的声音才停了:“……你身体不舒服?”
问完又像是觉察到自己这么问不合适。
转而换了口吻,“那下次我们再聊,项目资料我放下了,有空你看看。”
“……”
段寒成的无言让秦漱退开几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
关门的动作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