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深红如同地狱的世界尽头。
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还是一眼看见?了参天的绞杀树,还有嵌在树干中央架着?的贺泊天。
很?难说贺泊天现在的状况还是否属于人类。
他的上身虽然是人形,但从腰部往下却是生长着?无?数的藤蔓,它们在无?意识地攒动着?。
变成植物人了。
很?不合时宜地,辛禾雪想到了这样冷得有点?地狱的笑话。
但这让他意识到,此前他所有见?到的藤蔓与气生根,都只是绞杀树从折叠区逃逸出?来的分支。
换句话说,真正的本体,还在折叠区里。
而辛禾雪,只是正好连接了分支藤蔓的精神世界,相当?于搭上了绞杀树神经网络的其中一个节点?,通过分支与本体的联系,直接窥见?了折叠区的世界。
但是,卫星图像上,122号折叠区明明已经显示被净化了,没有能量波动。
那么绞杀树到底藏在了哪里?
这片深红地狱般的景象,到底位于哪里?
他迫切求知的意识无?法掩盖,影响到了神经网络的这个节点?。
终于,所有的藤蔓都注意到了这片土地的不速之客。
贺泊天猛然睁开双目,由于受到绞杀树的同化,他的黑瞳已经变为浓绿色,整个人呈现出?十足的非人感。
对辛禾雪警醒道:“阿雪,快逃!”
在绞杀树的意识世界里,被属于绞杀树的藤蔓捕捉,辛禾雪的神经意识将会遭到抹杀。
从贺泊天身上生长出?来的藤蔓,正在竭力?控制并且扑杀向属于本体的藤蔓。
枝蔓藤叶扭曲地互相残杀。
辛禾雪只能趁着?这个空隙,尽量背向远离绞杀树本体的地方跑。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踩在脚底下的深红色土地,干裂地向远处延伸。
贺泊天神色痛苦,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跳动,冷汗布满他的额际。
他的意识正在和来自绞杀树本体的意识做斗争,争夺主干的控制权,以指挥这些布满整个世界的无?数藤蔓。
贺泊天声?嘶力?竭吼道:“快逃!不要回头!”
来自犬科动物滚烫的舌头,一道又一道地舔过洁白的飞羽。
从最外层的初级飞羽,湿漉漉地舔进次级飞羽,连上方的覆羽也?丝毫没有遭到放过。
丝丝缕缕,一点?一点?地修复。
辛禾雪是生来残缺的向导,没有独立的精神体,翅膀就?是他精神体外化的特征。
这种过度亲密的接触,直抵意识和灵魂的深处,甚至让他产生一种遭到非人侵犯的错觉。
冷白的肌肤逐渐泛起浅浅一层绮丽的粉晕。
如同红霞映着?雪顶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他的唇上全是自己无?意识咬出?来的齿印,泣音从唇齿间溢出?,细微而沙哑。
犬科的舌头抵进了翅膀根部,因为这个动作,从肩胛内生长而出?的整对翅膀都在颤抖。
辛禾雪生生地将呻吟声?吞了回去,却没有意识到像幼猫呜咽的声?音有多过线。
保持着?初生儿赤裸状态的天使,双翼无?法控制地产生一阵痉挛。
羽毛簌簌抖动着?,一下一下扇过灰狼的吻部。
辛禾雪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此前在绞杀树精神世界里的一切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不能够完全脱离应激状态,因此唇齿中溢出?的一个名字是
“贺泊天”
既轻又哑的声?音。
像是呢喃,又像是下意识的撒娇。
燕棘也?要应激了。
他辛辛苦苦地舔毛,结果辛禾雪还想着?那个死鬼前夫?!
燕棘气急败坏,“你!”
他承认,辛禾雪这次真的把他惹毛了。
所以他现在就?要把辛禾雪舔成毛绒绒。
渴肤(32)
谁臆想出来的一周十次?
精神图景里的环境温度和辛禾雪实际上感受到的不一致。
即使这?里是看上去一片酷寒的极地,
但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辛禾雪所能够感知到的只是微凉的带着暖意?的温度。
他的精神图景,正在用最柔和、最平静的暖流完全裹挟住自己,
而那些凛冽的冷风和严峻的酷寒,从来只对着侵入精神图景的外来者。
只不过在当下精神力虚弱疲惫的时候,
精神图景无法凝聚任何?一场极地风暴,只能使用最不费力的方?式保护本体。
群鸟将天使藏在极光之?下的世界尽头,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躲避来自猎食者的追捕。
然而还是被穷凶恶极的狼找到了。
乌黑的吻部?轻轻拱动着青年的身躯,埋入羽翼之?中。
灰狼是典型的犬科动物,
因而,
它的舌头并不像猫科动物那样?布着倒刺,
但尽管如此,成年狼的口腔里有着尖锐的四?十?二颗犬齿,
它仍旧需要小心地收敛自己的犬齿,
避免伤害到对方?。
狼舌舔舐过羽翼上的血迹,
暗红色缓慢地晕开?,
扩散,稀释,直到翅膀上所有的飞羽都恢复洁白的状态。
顺着羽翼,长而窄的黑色舌头抵进?翅膀生长出来的位置。
那里是肩胛,骨骼线条分明地突起,
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肌肤,颜色是和这?片雪原一般的冷白,过度脆弱的肌肤在舌苔刚一扫过时,
就泛起了显眼的红。
燕棘想不明白,怎么有人的皮肤能这?么嫩?
一道一道的红,仿佛一夜过去雪里铺满一路梅花。
他明明一点力道也没有用,
这?红痕就已经衬得青年好似遭受了非人一般的虐待。
看得他怪不是滋味的。
只好多舔舔,才能尝出滋味了。
灰狼吐出热气,瞬息在极地化成了白雾。
来自陌生事物的触碰,潮热到滚烫的感觉在瞬间打破了辛禾雪对温度感知的平衡,像是一小撮火苗灼烧到极致,顺着他的神经末梢一直烧到头脑。
肌肤饥渴症甚至影响到了他的精神图景,他明明敏感到连自己的羽翼拢起身躯时,那些羽毛尖尖拂过裸露的肌肤带来的痒意?,都无法忍受,此刻却荒唐地遭到了灰狼毫不顾忌的舔舐。
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凭着动物性的本能,燕棘把辛禾雪舔得乱七八糟。
羽毛凌乱得不定向翘起,可以想到漂亮的雪鹱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整理回整洁而一丝不苟的样?子。
辛禾雪太?疲累了,导致他的眼皮胶水黏起一般无法分离,可身躯又传来极致的痒意?,让他难堪地咬住唇,修长细致的手指也无法自控地蜷缩起来,指节都展露出恼人的粉意?。
“停下”
灰狼不断地舔在他的羽翼和脊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的。
绿意?从极光底下,这?片冰盖的边缘,悄然冒了出来,属于灰狼栖息地才会有的地衣、云杉、龙胆松悄然出现在这?片精神图景当中。
像是入侵物种,疯狂地侵占着这?片空旷寂寥的极地,试图留下自己的痕迹。
燕棘再也没有收到季玉山的指示,这?位兼任医生的研究专家?大概还有点道德,知道病人的隐私神圣不能侵犯。
忽然,他整个顿住。
他的脑袋,严格来说?,是灰狼的脑袋,被翻转过身的辛禾雪揪住了毛发。
辛禾雪睁开?的双目微微眯起来,看向对方?,“不听话的坏狗。”
透过灰狼的眼睛,辛禾雪好像能够直直看向背后控制行动的燕棘。
燕棘只感觉一股电流从他的脊柱悄然窜过,他收不住势。
因此,漆黑的狼舌下意?识地再次示好地向地位更高者舔过去,直接把浅粉色的□□拨弄得在空气中颤颤巍巍立起。
水光蒙盖在上面,像是鲜红的豆子。
燕棘怔了怔,鼻腔涌动着热意?,转而用狼首讨好地蹭了蹭辛禾雪的脸,担心人生气,但又口不择言道:“好像是甜的。”
辛禾雪残存不多的理智尽数崩溃了,他的耳垂红得滴血,“燕、棘!”
在季玉山将附着在他身上的一切电极片和针管都处理完成,辛禾雪紧紧抿着唇,从治疗舱内跨出来。
病号服在他的身上显得单薄又宽大,衣摆垂坠下来。
燕棘像是犯错了的大狗,紧跟着辛禾雪,不敢轻易吭声,但是在辛禾雪看过来对视的时候,表情简直是肉眼可以看出来的讨好。
在另一个房间检测到辛禾雪的精神数据表现出好转的时候,季玉山就掐断了耳麦的信号连接。
研究员和助手完全不知道在燕棘进?入辛禾雪的精神图景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是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这?一对刚在一起不久的哨向情侣显然出现某些情感磨合上的问题。
希望他们能够和好。
一开?始说?错话的研究员虔诚地祈祷着,希望不是因为自己提到少将前夫哥的问题导致了两人的矛盾。
为了观察后续的情况,辛禾雪留在白塔的病房住了两天,而燕棘则被白塔精心安置,放在一个远离辛禾雪却又能够保证在突发情况出现时随叫随到的房间里。
直到确认辛禾雪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的各项数据,都重新稳定下来之?后,几位军方?高层和卫濯的访问申请也恰时被白塔通过了。
因为此次访问会谈涉及尚未公之?于众的机密,白塔为他们的会面提供了合适的保密会议室,确保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的闲杂人等?知道,包括燕棘,这?位年轻的、没有什么耀眼军功的、远离权力中心的哨兵,只能回到家?里等?待自己的爱人。
军方?最高战略指挥室的人员带来的卫星图,数据比以往卫濯展示给辛禾雪的还要细致复杂。
保密等?级远比此前在场所有人能够接触到的还要高。
封闭的空间里,墙体也是特殊的完全隔音的材料,天花板上其?余的灯管都保持着熄灭的状态,只有投影仪的光束打在空白的墙面上,搭配着三维立体的模拟沙盘。
放大,缩小,缩小。
一直到所有的在场者都能够看见目前已知的折叠区里密密麻麻的绿色线条。
这?些绿线,像是一张大网,把所有原本孤立不互通的折叠区连起线条。
指挥室的长官神色凝重,他是最早发现这?个异常现象的人,对此已经追踪了快两个月。
“一开?始,它出现在北境。”
长官的激光点落在北境,他说?的时间恰好和卫濯第二次去往北境察看异常情况的时间相?吻合。
辛禾雪之?前为一个哨兵疏导时看见的记忆里,来自122号雨林折叠区的特有畸变种正是异常地出现在了和西境隔着十?万八千里路的遥远北境。
他貌似听着指挥室长官的话,实际上整个人已经沉浸在思考当中。
如果说?是在之?前,辛禾雪可能还对这?些绿色线条没有了解,但是又经过了游乐园折叠区的事情,结合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那片深红地狱。
辛禾雪可以肯定地得出结论
“它想要把各个折叠区打通,从而向安全区发起全面进?攻。”
他的声音和指挥室长官的声音一齐落地,重合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长官的眼神殷切,“你是不是已经了解到了什么?”
辛禾雪早就习惯了注视,他的神态冷静,述说?道:“那些绿色的异常能量都是绞杀树的神经网络。”
每一根从雨林折叠区逃逸出去的藤蔓,都是绞杀树布下的神经网络当中的一个节点,也就是目前图像中呈现出绿色异常能量的原因。
辛禾雪猜测,有的藤蔓是由贺泊天控制的,带着贺泊天本人的意?识色彩,而有的则没有高级思维,只充斥了绞杀树嗜血的攻击意?图,甚至可以说?,前者也不能受到贺泊天的完全控制,从他在意?识世界里的所见所闻,贺泊天目前还在和绞杀树争夺意?识控制权,两者此消彼长,整体来看贺泊天还处于下风。
因为涉及到目标对象,所以辛禾雪在讲述的时候有意?省略了有关于贺泊天的部?分,只讲了自己的精神力偶然之?下刺激到藤蔓,从而进?入了绞杀树的意?识世界。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情报,对目前的情况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当前军方?还没有能够提前预测到绞杀树行动的方?法,所以不能够预先对新诞生的折叠区做出部?署和准备。
前几天瞬息遭到污染吞噬的游乐园折叠区就是当头一棒,即使折叠区在一夜过去之?后成功摧毁了,但是伤亡人数还是给了军方?一个深刻教?训。
他们过度轻敌了,坚信着折叠区的怪物无法越过边境线,毕竟他们在边境设置了众多的哨塔。
然而,事实证明,怪物已经在安全区内外潜伏已久,无孔不入。
既然不能够对分支的行动做出预判,当下最好的办法其?实是找到本体,并且铲除本体。
“你在意?识世界里,能够判断绞杀树本体的具体位置吗?”
这?绝对是数百年来,最可怖而强势的折叠区怪物,放任下去,必然会颠覆人类的未来,到时候别说?是安全区,就连最后要坚守的阵地白塔都不一定能够幸免。
然而遗憾的是,辛禾雪摇了摇头。
“那里像是一个地狱,土地是深红干裂的,一望无际。除却绞杀树和它的藤蔓,没有植被覆盖,我没办法判断位置。”
辛禾雪从白塔回来时,是卫濯开?车送的。
两人在车里少有交谈,不知道是因为之?前藤蔓怪物的事情感到身心疲惫,还是因为已经有一个哨兵无形地阻隔在他们中间了。
从前是贺泊天,现在是燕棘。
到达目的地别墅一下车,燕棘就跑了上来,他问辛禾雪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辛禾雪摇头:“我没事。”
“晚饭刚巧做好。”燕棘眼角余光扫过卫濯,眉梢流露出讥诮,“不过只做了我们两个人的分量,看来是不能留客人吃饭了。”
卫濯目光沉了沉,没有理会年轻哨兵的挑衅。
他把两封金色的邀请函递给辛禾雪。
“除夕安排有四?方?边境峰会,到时候我来接你。”
四?方?边境峰会,是安全区东南西北边境和中央军区联合举行的针对折叠区战略部?署的会议,有点年终总结以及未来方?针调整的意?思在,除却政要人物,前线的高级向导哨兵也会参与。
这?封邀请函在年初的时候就已经敲定了,因此送到辛禾雪手里时,还有一封受邀者分明写的是贺泊天,没想到一年间变生意?外如此之?多。
辛禾雪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两下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