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橘生淮南·暗恋 > 第41章
  她往墙角退了退,担心挡住在会场中央穿梭来回的忙碌的干事,忽然听到背后不远处一个男孩子有些沙哑的声音喊着:“戈部长找您!”她听到这个姓就下意识回头,正好看到盛淮南站在面朝自己却背向小干事的地方,似乎很苦恼地咧咧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然后侧过脸,笑得很像盛淮南该有的样子:“知道了。我一会儿去找他。”
  洛枳靠在柱子边,突然笑了。这一明一暗,不情愿的社交,人前的面具,让她突然觉得他很可爱。
  并不是出于倾慕的原因觉得他可爱。洛枳想起自己高中时候也常常能观察到他这种人前人后的反差,每每意识到她或许比别人更了解他,心里就会有一种复杂的快慰。然而此刻,她好像暂时放下了混沌纠结的感情,抽身而出,仿佛旁观的路人无意间捕捉到了意趣盎然的街景。
  只是个比其他男生成熟点、好看点的毛头小伙子而已。她想——朱颜也一定会这样说。
  可她喜欢这个毛头小伙子。
  洛枳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她可不希望自己真的变成江百丽灵魂的双胞胎。
  那对情侣站在会场中央。今天的戈壁风光无限。他带来了一个天仙般的新女友,传闻中青梅竹马修成正果。洛枳记得,江百丽曾经提到过,前阵子学生会闹过什么风波,他又恰好站在胜利的那一方。双喜临门让戈壁脸上的招牌阔少笑容看起来比平日真诚许多。
  洛枳看到盛淮南走过去,从背后拍拍戈壁,陈默涵像职业模特一样站得很优雅,朝盛淮南微微一笑,明艳照人。
  他们寒暄来寒暄去,似乎终于没话讲了,这时候戈壁扫视了一眼大厅,笑了一下打算起头新话题,突然看着远处脸色一变。尽管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陈墨涵还是注意到了,也朝着大厅的角落看过去,转头回来的时候笑得更灿烂,灿烂到了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洛枳也顺着他们的眼光望过去,一眼就瞄准了再两个人背后几米远的窗台边侧着身子假装看风景的江百丽。学生会的人都很八卦,谁都知道戈壁曾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女朋友,在戈壁负责的许多工作中出过力,和各个元老以及小干事们都没少打交道。以一个被甩的前女友的身份参与这个再与她无关的学生会内部活动,江百丽需要鼓起怎样的勇气。
  她打算从后半场绕过去陪陪她,避开这几个人的视野范围。刚走到一半就冲过来几个风风火火的男生,勉力搬着一堆线路缠绕的音响设备往舞台的方向走,将她拦在了半路。她耐心等这几个人过去了,再抬头时候,窗台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有点不知所措。长发因为静电的缘故都贴在了后背上,很难受,她将双手背过去,几下就松松地盘在脑后。还在发呆时候,感觉到脖颈被一根凉凉的指头擦过,她一个激灵转过身。
  是盛淮南,右手食指缠绕着她脖颈上搭着的一绺头发,随着她的转身,倏忽间从他指缝溜走了。
  “你……你落下一束头发。”盛淮南尴尬地说。
  “哦。”她垂下眼,吧头发解开,双手扭到背后重新绾起来。正巧这时小干事又在远处喊盛淮南,他一边答应着一边对她说:“没想到今天你会过来呢。一会儿他们有安排表演和游戏,今天晚上好好玩,结束之后,我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我想跟你谈谈。”
  洛枳思考了几秒钟,慢慢地说:“你去忙吧。至于结束后,”她眼睛忽然瞟到了大门口的江百丽,“有没有机会聊天,要看情况。”
  盛淮南停住脚步,愣了愣,了然地笑。
  “好吧,你们……你们别太过了。”
  他轻快地转身走远,留下洛枳一个人。
  闹闹哄哄了好一阵子,观众才陆陆续续进入坐席区,台上的两个圆桌也坐满了老师和学生。P大学生会有三个委员会,各设主席和会长,每个委员会还有一堆头衔和级别,盛淮南是执委员会15个部长之一;而戈壁所在的是团委,独立于学生会之外,却更是一个臃肿庞大的机构。
  洛枳坐在角落,旁观他们庞大的全家福,对江百丽说:“我想起了我们小学的大队部,那是我参与过的最后一个权力中心。”
  百丽只是笑,不讲话,认真地看着舞台上面的两个主持人。
  “你能不能把你那圣母般的微笑抹下去?你让我觉得我已经升天了。”
  百丽从宿舍出发的时候还是说说笑笑的,现在却像个失声的布偶,好像暴风雨前的平静。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她换衣服和整理手包,洛枳可能都会极度怀疑她偷藏了一瓶浓硫酸等待泼人或者在腰上缠了一圈炸药包准备同归于尽。
  酒会的开场和中国所有的大会一样漫长。主持人的插科打诨永远以冷场结尾,洛枳渐渐对台商明知白痴却不得已为之的一对漂亮男女有了一丝同情。开场流程包括了学生会主席新年致辞,团委主席新年致辞,副校长新年致辞,党委书记新年致辞,学生会监督委员会年度工作总结报告……洛枳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的时候看到了盛淮南,站在舞台后方一群部长的中间,鹤立鸡群般挺拔英俊,此刻却也在打哈欠。
  他们看到了彼此还未合拢的嘴,盛淮南笑起来,而洛枳没有。她默默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寒星一般闪亮冷清。
  全场暗下来,只留舞台上斑斓的灯光,文艺表演开始了。
  演出看得洛枳昏昏欲睡,底下有校长书记坐镇,场上的气氛更是虚假官僚。学生的演出少有精彩纷呈的情况,真正吸引人的原因只有一个:台商表演的是自己的朋友或者敌人,而你正等着他们出彩或出丑。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江百丽静谧沉迷得仿佛已经到达波罗密,洛枳的目光巡遍昏暗的全场,戈壁不在,陈墨涵也不在……盛淮南也不在。
  她悄悄戴上耳机,用碎发微微遮掩住,开始听从网上下载的《寒蝉鸣泣之时》的篇末独白。其实耳机里面的女人在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她完全听不懂,只是那种感觉很好,清冷的女声把她与周围隔绝开。
  也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隔绝开。
  又是一年了。她想。
  灯光浑然大亮,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朝长桌子上的自助走过去,圆桌上面的领导也开始动筷子吃东西。百丽摆摆手对她说:“我去洗手间,你自己吃东西吧,一会儿我回来找你。”
  洛枳点点头,站起身揉揉发麻的屁股,快步走到餐桌旁。
  身边的很多华服美女都不敢吃的太快,更何况总有精神抖擞的人在别人吃东西的时候走到旁边寒暄,没话找话也死活不肯走——比如此刻她身边的大一小姑娘,一边应付着话痨的师兄一边小心翼翼地想把红烧鸡翅吃得优雅得体。洛枳同情地轻叹一声,打了一杯柠檬茶,往盘子里面放了八九块点心,决定回到座位上面去慢慢享用。
  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人,洛枳小心地扶住盘子,幸好只有柠檬茶洒了一点在地毯上,病不严重。她在确定点心都安然无恙之后才站稳,也不抬头看眼前的人是谁,就说了一句“实在对不起”,就打算绕过对方往坐席区走。那个人却微微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了她。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说了什么,但是音乐声音太大,没有听清楚,何况现在腾不出手来摘下耳机,只能抬起头望向对方。
  很有棱角的一个男人,左手挽着西服外套,穿着亮灰色的衬衫,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挂着笑。
  “我说你吃得很认真。”他又说了一遍,洛枳这次听见了,咧嘴笑了一下,点点头,然后绕过他,目光紧盯着左手的柠檬茶,担心再次溢出来。和男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感觉左耳边的头发被撩了起来,下意识转头看,男人手里捻着她原本遮盖住侧脸的几绺头发,目光紧盯着耳机,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洛枳皱了一下眉头,往旁边撤了一步,头发从他手心滑出来。
  “抱歉让一下。”
  她回到座位上慢慢地把蛋糕都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温热的柠檬茶,有点想要离开了。可是江百丽仍然不见踪影。
  竟然去了整整半小时洗手间。
  圆桌上面的领导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撤退了,他们一离开,底下的学生们就活跃多了,时不时有集体哄笑怪叫出现。她急着找到百丽,巡视的目光又撞到那个男人身上,对方正在和戈壁聊天,两个人各执一杯红酒,那个场景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国产电视剧。不知哪里有点别扭。
  男人好像背面也长眼睛了一样,隔着这么远也很快感应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微笑地举着手里的酒杯示意了一下。如果是戈壁做这个举动,她可能早就笑喷出来了。但是这个人举手投足都极其自然,算得上气度不凡。
  男人的年龄果然不是白长的,平常看起来比一般男生成熟的戈壁在此人面前也只是个愣头青。洛枳这样想着,立刻撤回目光,混迹于人群中,余光看到戈壁疑惑地在寻找刚才被致意的人。
  洛枳走出会场的门,跑到女洗手间口喊了两声百丽的名字。
  “江百丽?”一扇门被推开,洛枳低头看到一双银色高跟鞋,水钻里盛着晶莹的灯光的。
  陈墨涵的声音很甜,但是没有什么特点,她全副武装笑得滴水不漏,好像发布会上面的女明星。洛枳有点惋惜,似乎还是照片中长发飞扬的少女更灵动一些。
  洛枳假装没见过陈墨涵,朝她点点头:“对,我在找她。”
  “你是谁?”
  “我是她的舍友。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你去戈壁附近找吧。”陈墨涵笑起来,眼角含着都是得意。她打开酒红色手袋拿出化妆包开始对着镜子刷睫毛膏。洛枳站在背后看着镜子里面左侧脸右侧脸比对个不停的陈墨涵,由衷觉得江百丽说话的确不是一般地没水准。眼前的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江百丽故事中那个不落凡俗的美人——倒不是说美人不能化妆,她只是无法容忍陈墨涵眼角眉梢的浮躁和戾气。
  洛枳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陈墨涵倒是个敏感的人,冷下脸转身看她:“你笑什么?”
  洛枳瞪着无辜的眼睛问:“你让我去隔壁附近找,可是隔壁是男厕所啊!你在男厕所看见她了?”
  杀机四伏的瞬间,洛枳转身跑出洗手间。
  重新回到座位上等了半天,江百丽仍然没有出现,倒是看见了盛淮南和陈墨涵一前一后从门口进来。洛枳所处的位置很隐蔽,她挂着耳机,把手肘拄在膝盖上,双手托腮,目光却穿过额前细碎的刘海儿,紧紧追随着他。
  盛淮南在人海中仍然那么扎眼,却跟戈壁的扎眼不同;他是和善内敛的,左右逢源的,但又不流于油滑。朱颜说的没错,不管她如何委屈不甘,都不曾因此而否定过盛淮南一丝一毫,在她自己心里面的盛淮南永远是完美的,万能的,即使会有背向人群笑容苦恼地片刻,也只是让他在她心中更加真实而吸引人,何况她从来不怀疑他下一秒钟就能够从容地扮演起焦点。她甚至从来不需要考虑一下这完美背后是否有什么艰辛苦楚,仿佛天生铸就,就好像大家仰望太阳,没有人会多想一下它为什么发光,又会不会有一天燃尽。
  而陈墨涵挽着戈壁的胳膊,是会场中的另一对儿发光体。P大学生会的女孩子们尽管今晚看起来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样子,不免还是有些土气,无论是颜色搭配还是礼服款式都有点古怪,更重要的是,陈墨涵穿着露背的小洋装好像穿着普通的T恤一样自然,相比之下其它女生举手投足都有点羞怯,带有一种既怕出风头又怕无人欣赏的小家子气。
  这就是气质吧。洛枳微笑着,想起的的却是穿着黄色吊带裙的活像村姑的自己。
  “你们这个年纪,非要穿成这个样子,学着大人办酒会,真是有意思。”洛枳听到有人说话,摘下耳机,看到自己右边的座位上出现的正是那个男人,不觉呆住了。
  “没听到我说什么吧?我再说一遍,这种场合中最吸引人目光的其实并不是那个女孩子。”他说着,嘴巴努了努,指向正在戈壁身边巧笑倩兮的陈墨涵。
  洛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礼貌地接一句话。
  “真正让人注意的是你这样的女孩,打扮得很简单,看起来格格不入,好像有自己的世界。”
  我想吐。洛枳忍耐着不让自己说出这三个字。
  可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还是有本事将这种从劣质言情小说里面摘录出来的话说得不那么恶心。
  洛枳想了再三,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忍耐着呛回去的冲动,重新戴上耳机。
  领导走光了之后,会场中的人群组成开始分化。大一小干事们都在自助餐桌附近徘徊,大二以上的核心骨干全都聚拢到那两个硕大的圆桌周围,八卦,聊天,拼酒。洛枳听不太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到戈壁不停地在被灌,陈墨涵时常做出不好意的样子,低下头,而戈壁除了笑还是笑,一杯一杯来者不拒。桌边有几个上蹿下跳的男孩子,其中一个男生总是不自觉地把眼光斜向陈墨涵的胸部。
  洛枳皱起眉。
  终于抱得美人归。戈壁的笑容,却并不是当初江百丽跟她吹嘘的那种“男孩子般单纯喜悦的笑容”。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得意,甚至说不上哪里有点苦涩。
  那点单纯的喜悦,估计也是江百丽这个小说爱好者的幻觉。洛枳长叹一口气,右耳的耳机突然被人拔出去。
  “你在听什么?”
  那个男人居然还没走。洛枳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把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认真地听了一会儿,又拔出来,自来熟地朝她笑:“原来你喜欢Daniel
Powter(丹尼尔.波特),我也是。他这首歌是2005年写给可口可乐的广告主题曲。”
  洛枳楞了半天,终于想起拉住耳机的线把它拽回来,问:“你是谁?”
  “你终于有兴趣知道我是谁了。”男人的笑容成竹在胸,仿佛在对洛枳说假装清高是没有意义的。
  “顾总。”
  洛枳抬头,毫不意外地看见了盛淮南。
第三章
入戏
  刚刚戈壁站在此人面前一副尚需修炼的愣头青样子,反观这时的盛淮南,还算是镇定放松,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其实很戒备,像是后背的毛都戒备地竖起来的猫。那个被他叫做顾总的男人闲适地后靠,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挑着眉头不说话,只是浅笑着点点头,在等盛淮南自我介绍。
  盛淮南却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到洛枳和这位顾总的中间坐下,伸手取下洛枳右耳的耳机:“在听什么?”
  态度那样亲昵自然,洛枳一晃神,垂下头。
  “我也喜欢这首歌,以前跑步的时候总是用Itouch循环播放,知道听得恶心,再听见前奏就想吐。不过你没和我说过你也喜欢他。”
  洛枳默默无语地盯着他,他突然凑近她,在她耳畔轻轻地说:“拜托,我在帮你脱身。那个人是新年晚会和今天学生会跨年酒会的赞助,家族企业的阔少,我不知道领导都走了他为什么现在还留在这儿。”
  “所以呢,”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些异样的感觉,往旁边躲了躲,结果他反而凑得更近。“所以你要是不想成为被包养的女大学生就离他远点。”
  洛枳失笑:“你见过包养我这种姿色的女大学生的富翁吗?满场的美女结果就挑上我?”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侧过脸努力不让身边的那位顾总听到。
  “他......看中了你的气质也说不定。”
  “白痴。”
  “谁知道呢,也许他看上你,就是他白痴的最好证据。”
  “我是说你。”洛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耳机,赌气地按了几下屏幕换成随机播放。
  盛淮南没有恼,嚣张地一笑,像个得胜的十岁男孩,眼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洛枳右边,示威一般伸长左臂,把手从洛枳背后伸过去搭在她的左肩上。
  洛枳身子一僵。肩上温暖的触觉让她心口先是一软,转而升腾起浓重的怨怼和悲伤。她缓缓抬起左手,抓着他的手背挪走,然后按下停止键,耳机里面《垃圾》现场版在开篇的那个尖利的高音处戛然而止。
  “你——”
  她话没说玩,注意力却忽然被酒桌那边吸引过去了。
  一个火红的身影出现在酒桌边,充满敌意地瞥了一眼陈墨涵,然后一脸假笑地高声对戈壁说:“你们喝酒怎么都不叫我啊,上次我们不是还说其实谁都拼不过江百丽吗?戈壁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跟我们五朵金花拼酒的时候你家江百丽超级护着你,以一敌五那叫一个壮烈。江百丽去哪儿了?今天她不应该不在啊?”
  喧哗的酒桌霎时一片寂静,陈墨涵的脸色仿佛刚从地窖里爬上来一样寒,而戈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病没有反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喝多了。红衣女生带着笑容环视全场,突然又一次大叫起来:“江百丽,过来啊,你不是最能护短了吗?你家男人又被灌了!”
  洛枳这才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百丽已经默默地坐在角落里面了。看客们表情各异,却都默契地抱着胳膊看热闹,谁都不讲话。
  更有趣的是,洛枳看到顾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他先是迅速地顺着红衣女生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右后方的江百丽,又扭过头来看洛枳,神色惊讶而尴尬,仿佛刚刚得知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
  江百丽缓缓站起来,表情平静安详,仿佛真的是从拉斐尔画中走下来的圣母,一步一步从阴影走进光线下的酒桌,朝着红衣女生勉强地一笑,苍白而隐忍,左眼一眨,一颗眼泪恰好落下,被所有人明明白白地看到眼里,然后轻声说,“我不是他女朋友了。”
  戈壁就是这个时候抬起头,洛枳惊讶地看到,他眼睛红红的,脸上居然有泪。
  百丽温柔地抿嘴一笑,拿起他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下,这几天她暴瘦下来,扬起的下颌连着脖颈形成了一道很美的曲线。
  “不能喝就少喝点,我知道你高兴,但还是身体要紧。”
  百丽说完,就留下石化的众人朝会场的出口走过去。白衬衫勾勒出她干巴巴的可怜背影,此刻看起来,倒是决绝干脆。
  这一幕真真叫绝,要说之前没有走场排练,洛枳都不敢信。不过耍帅永远是需要别人来善后的,洛枳立即站起来越过顾总走到百丽刚刚坐着的位置上,拿起她遗留下来的蓝色羽绒服朝着门口奔过去。而盛淮南则默契地拎起洛枳位子上毛茸茸的白色外套跟了上去。
  江百丽刚走出交流中心的大门就被洛枳追上。
  “行了,幕布都落下来了,也该穿上外套了。我早就说过你很有演戏的天赋。简直是玛利亚下凡。”
  百丽接过衣服穿上,朝洛枳笑,笑着笑着就扑到她怀里哭起来。
  好了,终于落入人间道成肉身了,洛枳一颗心回归原有的位置。
  “你这招真狠。”洛枳轻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说。
  即使曾经江百丽的善妒和戈壁的花心人尽皆知,但是今天之后,江百丽算是把圣母形象普及到了每个人——包括戈壁——的心中。自从一个星期前戈壁提出分手,她不哭不闹,甚至在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小干事找到她帮忙的时候仍然不遗余力,这让戈壁大为震撼。今天戈壁红红的眼睛告诉洛枳,其实他还是有点愧疚之心的。江百丽胡闹了这么久,也终于算是扳回一城。
  “我不是圣母玛利亚,”百丽含着眼泪朝洛枳恶狠狠地一笑,“我不会罢休的,我管他爱谁,总之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她放开洛枳,指着她背后拎着外套的盛淮南大声说:“洛枳是好女孩,你要是敢对不起她,咱们就走着瞧!”然后大步离开。
  她还是当圣母比较有前途,洛枳想。她硬着头转过身朝盛淮南尴尬地半鞠躬,说:“对不起,她精神不太正常,你大人大量,就当笑话听吧,不过......我的确算个好女孩。”
  冷笑话一般的收场之后,她打算夺过他手里的外套打算彻底逃离这场酒会,没想到盛淮南不松手,洛枳揪着帽子,他扯着衣角,两个人一时僵持不下。
  洛枳抬头,看到盛淮南没有笑容的脸。他还穿着衬衫,领带已经松开,呼吸间白气缭绕,耳朵和鼻头冻得有些红。
  “进屋行吗?有点冷。”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挠挠后脑勺,人畜无害的笑容让洛枳楞了一下,手略略一松,立即被对方抓到破绽抽走了外套。洛枳上前一步去抢,他顺势扭过胳膊把外套藏到背后,她扑个空,没站稳,一鼻子撞上了他的胸口。
  鼻子很酸,她疼的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泪眼朦胧地抬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盛淮南,你是不是想玩死我?”
第四章
平衡木
  洛枳已经说不清眼泪到底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下一个瞬间,她就被他拉进怀里,脸颊贴在领带上,丝滑的触感并不温暖,甚至比她自己的眼泪还要凉。他用抓着外套的那只胳膊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按在她脑后,轻轻地拥紧,像在给一只小动物顺毛。
  “我……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洛枳一下子清醒过来,努力挣脱了几下都挣脱不开。
  “我原来只以为你是非观很特别,总为奇怪的事情道歉。没想到你道歉的方式更特别。”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冷嘲热讽,轻轻地放开她,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冻坏了,进门去说吧。”他不由得她抵抗,强硬地牵着她走进门。
  洛枳一直低头沉默地跟在后面,一路上收获了无数八卦的“天哪!……”盛淮南是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那些惊讶而八卦的同学的,她一点也不想知道,只能低着头努力让长发更多地遮挡住自己的脸。
  然而会场的场景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桌子被掀翻了。大部分人都挤在自助餐区窃窃私语,一片狼藉的桌边只有那个一个红衣女孩站在那里。盛淮南转头去问门口的一个小干事,出了什么事。
  “学长你可是不知道,刚才真吓死我了,我们正在这边玩果冻拼图,就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盘子和碗都碎了一地,大家全都愣住了,后来……”女孩子手扶在胸口一个劲儿地喘气,突然被身边的男孩打断。
  “是戈壁部长的女朋友和刘静学姐吵起来了。刘静学姐把桌子掀了。”
  洛枳感激地看了那个男孩一眼。
  盛淮南用力地捏了她的手一下,说:“你不许跑,等着我。”
  他说完就快步走到人群中去了,却仍然紧紧攥着洛枳的外套,像绑着关键的人质。
  洛枳认命了一样靠在墙上等待看戏,注意力渐渐被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吸引过去。那个罗嗦的女孩子小声对旁边人说:“喂,是不是因为团委老师们都走了才没人出来拉架的啊?”
  洛枳看到盛淮南和三个男生两个女生走到风暴区,女孩子们跑过去安抚那个叫刘静的红衣服女孩,另外几个男生则把醉倒在椅子上面的戈壁架起来,盛淮南拍了拍陈墨涵的肩膀示意她离开这里,洛枳才注意到陈墨涵的小洋装上面有一块清晰的棕红色污渍,不知道是不是被泼上了红酒。
  陈默涵突然呜呜哭起来,委屈地跳起来扑到盛淮南怀里,盛淮南大吃一惊倒退一步,然后迅速紧张地地侧头看了一眼洛枳,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无措。
  洛枳原本惊讶地张着嘴,看到他慌张地朝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反倒扑哧一声乐出来。她加大了笑容,嚣张地直视狼狈不堪的盛淮南。
  哈哈哈——这是她对今晚所有事情的评价。
  盛淮南摊开并举高双手,仿佛篮球比赛中努力向裁判证明自己没有小动作一般,洛枳的外套慢慢滑进他的臂弯。陈墨涵刚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她后背上裸露的皮肤,这让他头皮发麻,僵在原地被动地嗅着她带来的香水味,而远处的洛枳正幸灾乐祸地笑得开怀。
  盛淮南皱了皱眉,轻声说:“那个,同学你平静点。这儿这么多人,你肯定也不希望让自己和戈壁难堪。”
  陈墨涵哭得耸动的双肩滞住了,然后慢慢从他怀里撤出来。她用手轻轻挡在眼前,作出抹眼泪的样子,然而盛淮南清晰地透过她的睫毛膏看到,她根本就没哭。
  这时候,他听到一声轻笑,原来学生会主席早就歪着嘴笑嘻嘻着站在一边。
  盛淮南终是看不过去,走进人群对主席说:“您看怎么办?不管怎么样,传出去也不好听。”主席才像梦游醒来一般懒洋洋地对他说:“找几个人,赶紧把刘静和戈壁还有他那个天仙女朋友给我弄走!”
  周围的其他干事也大梦初醒一般挪动起来收拾残局。主席敛起笑容,大声说:“时间也不早了,今天的跨年就先到这里吧,文艺部所有的人都留下,把东西收一下然后结算。其他同学早点回去休息吧,大家新年快乐啊。”
  刚刚凝成堤岸一般与事发现场保持距离的人群瞬间分解,洛枳的视线被纷乱的人影遮挡住,她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捏了捏单薄的衬衫,皱皱眉,只好就近找了个座位做下去,省得给别人碍事。
  从被他拉进怀里那一刻到现在,她狂跳的心就没有平息过。洛枳将手腕轻轻按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