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橘生淮南·暗恋 > 第42章
  但是咚咚的心跳声却没有淹没理智。
  你看,又来了,又要重来一遍了。她深呼吸,努力告诫自己,洛枳,如果你长了脑子……你知道应该……你知道……
  如果你长了脑子,洛枳。
  没有人可以耍你,除非你自己乐意。不要让这个死循环再来一遍。
  她正在目光涣散地想着心事,眼前却被阴影遮蔽。盛淮南竟然没几分钟就从打扫战场中抽身,笑着对她说:“走吧。”
  “你不需要留下来帮忙吗?”
  “帮个鬼啊?!”盛淮南低声牢骚,洛枳蓦然就看到两小时前那个背对小干事兀自抱怨的脸,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终于拿回了自己外套,洛枳连忙穿好,一边的盛淮南也穿上了羽绒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由于气温并不很低,所以只积了不大厚的一层。洛枳认真地在没人踩过的地方烙上自己的脚印。
  “我觉得你绝对有处女情结,你看你,连看书都一定要新书,还喜欢踩没人踩过的雪地。”
  洛枳笑笑:“对了,刚刚……”
  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问什么,毕竟对学生会的情况一无所知。盛淮南耸了耸肩膀宽慰她:“没什么大事情,就是几派之间斗来斗去而已,小家子气,很无聊。”
  “会波及你?”
  他意外地扬起眉,不知道是体会到了什么,立刻笑得很开心。
  “别担心,不会的,我平衡得了,反正只是混着玩玩而已。”
  话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得意和嚣张。洛枳停在心里觉得发痒,这样的盛淮南恐怕并不多见,滴水不漏的人绝少表露出内心真正自负的一面。
  这是否证明了她对他来说还算是特别?
  洛枳控制不住地这样想,却又更加控制不住地狠狠自嘲——都到这个份儿了,还在猜测自己的地位。
  暗恋成了一种习惯,卑微已经根植在骨子里,刮骨疗毒都抹不干净。
  “其实,”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前阵子有点烦心的……是学生会的事情。”
  她不言语,静等他往下说。
  “不过最烦心的其实是别人觉得我理应心情不好,”他看着前方,自嘲地笑,“之前我一直躲着戈壁,虽然我们跟着的学长之间关系不好,但我们两个还是不错的。出事之后,他几次主动提出陪我借酒消愁呢,搞得我哭笑不得。”
  洛枳在盛淮南平静的叙述中,大致摸清了情况。学生会这个新年过得不太平。新年晚会的赞助本来都已经由盛淮南的外联部搞定。可是12月中旬的紧要关头,那家电子出口公司突然反悔。公司对学生会的解释是签协议的主管离职,协议并未通过公司流程审核无法生效。
  不生效,自然就不打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在学生会主席身上。名义上,赞助都是依照规定程序,由盛淮南的外联部拉进来的,可实际上都是主席亲自接洽安排,现在一下子撤走,盛淮南就成了千夫所指——作为替罪羊,他总不能把这些放不上台面的东西打成报告给团委老师,何况对方可能比自己还了解情况。
  黑锅只能继续背着。
  大的学生会主席一职是个肥差,面子上无上光荣,又包揽巨大利益。无论是出去找工作还是保送研究生,有这个名头基本上都等于手到擒来,同时利用职权之便,主席捏着一些重要的校园项目的命脉,外快和回扣十分丰厚,所以每年选举的时候各派争斗都暗潮涌动。
  每年都有有三分之一的大一新生争先恐后地冲进学生会当个小干事,跑腿,搬东西发传单——尽管大二能够熬成部长的人数寥寥。想要在学生会混下去,能力和毅力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前任部长或者更高层的提携指派。半学期过后,大部分三分钟热血的小干事退部的退部,翘班的翘班;留下来的几个人中,又只有一个能成为部长,其他人只能被友情封为副部——这个头衔自然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所以往往也是一走了之。不过学生会不缺人手,每年都有大批的小干事涌进来,比“副部长”们要听话得多,也好骗得多。大二的部长们在下学期参选主席团,其中能有四五个幸运儿在大三成为副主席,而大四的学生会主席就要从这四五个副主席中产生。
  金字塔一样的层级。
  这个世界上,向上爬永远不是一件容易事。除非有人托着你往上跳,比如现任学生会主席。成绩一塌糊涂,就读于冷门调剂专业,但是家世背景让他和团委一些老师保持了良好的关系,选举前给众多选民砸的银子请的饭局也最多。然而就在新年之前,主席在南方某省招生办的父亲被双规,查处过程中,也顺带扯出提供赞助经费的几个公司的财务纠葛,让这些赞助商避之不及。
  眼看新年筹办的几个活动都撂在了那里,团委的几个老师急的火上房,却既不敢继续用他,也不敢贸然动他,现任主席就这样被冷冻了起来,像个傀儡皇帝。
  戈壁却在这时找来了那个家族企业的赞助临危顶上——戈壁所追随的那一派副主席小团体本来就和现任主席明争暗斗,此举更是狠狠地甩了傀儡皇帝一巴掌。因此今天场面乱成这个样子,主席愣是站在一旁看热闹,也不出来镇场面。戈壁是今天挑大梁的人物,他上头的那些老师很巧合地都不在场。让这个丢脸的局面持续的时间长一秒,主席就更快了一分。
  盛淮南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烦死了。一档子破事儿,一个个还都煞有介事的。下学期选举结束我就撂挑子。”
  他有些孩子气的口吻让洛枳微笑起来,可面对这长长的、淡淡的诉苦,她是在不知道如何给予反馈。她自热是相信他说自己能够摆平,原本她也知道,盛淮南无意于此。
  所以,也只能笑一笑。
  忽然又飘起雪来。盛淮南和洛枳远离了灯火通明的交流中心,走上了洛枳来时的那条小石子路。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讲话,满世界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你……还喜欢我吗?”
  洛枳重重踏进雪中,听到他的话,立刻停住脚步,好像被掐起后脖颈的猫咪,钉在原地。整个世界唯一在动的只有他们两个呼吸产生的白气,来势汹汹,然后很快变淡消散。
  从学生会的话题忽然跳到这里,她一下子有点发蒙,感觉到背后盛淮南再走近,连忙往前跨了一步,却被他拉住了手。
  “我这算不算耍流氓?”他举起她的手贴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攥紧了贴在他的胸口。洛枳像瞪火星人一样瞪着他,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果我想娶你的话,那就不算耍流氓了对不对?”
  盛淮南看着仍然石化的洛枳和她亮得吓人的眼睛,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了。
  “洛枳,”他笑得胸有成竹,“我……”
  “别!”
  洛枳的喊声惊落了枝头的新雪。
第五章
真相有什么所谓
  他的话被拦腰截断,面前的女孩尖叫一声,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失态。然而她大喊之后,却又不说话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祥林嫂一般,只有眼珠间或一轮,勉强证明她是个活物。
  “我……”她冒出个单字,顿了顿,又笑起来,“放心,我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刚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
  “你,你慢慢考虑一个月,如果还没变卦,再过来跟我说……说你刚才想说的话吧,三思。”
  这似乎就是她刚才考虑许久的结果了。
  “我用不着考虑。”
  “不不不,同学,同学你冷静点,要考虑,一定要考虑,”她用力抽出手,一个劲儿边摆手边往后退,“我刚才算了一下,你基本一个月变卦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每个月都有那么特殊的几天,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考虑一下,我怕了你了……”
  “你才每个月都有那么特殊的几天……”盛淮南被她气红了脸。
  “我的确每个月都有那么特殊的几天啊。”她继续笑,可是他分明能看得到她的笑容像浆糊贴上去的,颤颤地,快掉下来了。他甚至已经能窥见笑容下是怎样的悲哀和恐惧。
  盛淮南上前一步去拉她,她就更往后退。他看到她眼睛里面明显的惶惑——她应该是真的怕了他了。
  他垂下手,勉强地笑了一下:“对不起。”
  洛枳不再躲,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调侃或者嘲讽他的“对不起”,只是站在原地低下头,脚尖轻轻地摩擦着雪地,划出一道道的伤痕。
  “我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她以前说的任何一句话,即使在被他逼到愤怒的时候,她都是可以平静地开着玩笑反讽他的,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般对他示弱。
  “你可以上一秒钟热情,下一秒就连一条短信都不发,消失好多天,拒人于千里之外,再见面的时候仍然一副别来无恙好久不见的样子,我受不了,”她苦笑,“但是我早就知道,你吃准了我喜欢你,你勾勾手,我就不计前嫌,配合你演好朋友。”
  还演得天衣无缝,甘之如饴。
  “你太自以为是了,盛淮南。”
  声音轻轻地,每个字却都像是在指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热情被一桶冷水泼下,那句被她打断而没出口的话像咽不下去的馒头,梗在胸口,憋得盛淮南越发难受。他也不再假笑,带着一点点不悦,说:“你不会以为我之前的行为都是精神错乱吧。”
  感知到了他话里面的情绪,洛枳敛去悲伤的神情,扬起脸反唇相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都法外开恩不问前尘了,我现在应该三呼万岁啊?”
  他越来越难堪,面子也有些挂不住。
  “今天把话说明白吧。你之前一直瞒着我不说,从火车站回来,话都讲到那个地步了,你是不是告诉我为什么——借口是怕我因为不得不进行低姿态的解释而受到伤害。我猜,也许你在想,万一我是无辜的,这样一折腾也非常伤感情。但是,且先不说你到底有没有能力找到真相——至少现在的这个情况,我不得不说,我们已经伤感情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你说清楚吧。”
  她背着手看他。
  盛淮南脸上忽然闪过一丝乏力。刚刚讲述学生会那样打的一个烂摊子时,都不曾出现在他脸上的无奈与疲惫。
  他停顿了好久,才看着她的眼睛说:“好,我都告诉你。”
  “有人我说,你喜欢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暗恋我,这是真的吗?”
  洛枳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不再看他,目光闪烁。
  “你说重点。”
  “你先回答我……这是不是真的。”盛淮南有些脸红。
  “是不是又怎样。”
  “你连喜欢我都承认了,为什么要在这个问题上面拉锯?”
  洛枳苦笑,伸手紧了紧衣领:“不是的。这不一样。”
  “因为我高中有女朋友?”盛淮南的脸上浮现了然的神色。
  洛枳闻言,啼笑皆非:“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那为什么不回答?”
  她又沉默下去,眼里波光闪烁。盛淮南刚要开口说话,却看到洛枳偏过脸,好像有颗眼泪掉下来。他很诧异,下意识伸出手想帮她擦掉,手刚一碰到她的脸就被推开。
  “说重点。”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
  他收回手,苦笑:“那你是不是因为……因为暗恋我而一直……妒忌叶展颜?”
  洛枳并没有如他想象中惊慌失措或者无辜地瞪大眼睛。从他开始问那个关于暗恋的问题开始,她回答问题的速度就变得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想很久,仿佛在思考应答的对策一般,盛淮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没有。”她依旧低着头,慢慢地语气平静。
  “你没有?”
  “我没有。”
  “那么……羡慕呢?如果你认为妒忌是带着恶意的话,那么羡慕——”
  “羡慕也许有一点,”她忽然仰头去看远处交流中心飘渺的灯火,“但是并非因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她的缓慢回答不是因为杜撰谎言,而恰恰是在努力坦诚。盛淮南似乎是明白了这一点,于是也放轻了生意问,像在哄小孩子讲话:“那你羡慕什么?”
  洛枳倒真像个任性的小孩子一样地笑了,说:“水晶灯很明亮,是因为折射了光,我羡慕背后的射灯。”
  洛枳看到盛淮南的眼神里布满疑云,竟然有些谅解。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些细枝末节那么感兴趣,是拖延着不想说出那些指控,还是不知不觉偏离了轨道,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了解她?
  了解?洛枳笑容惨淡。其实他们之间,好像一直有千山万水阻隔着,只是他从来没有用心去看,而洛枳却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在那辆摇晃的小三轮上,他认真许诺的时候,她却偏过脸,感动之余,仿佛早就升腾起了悲伤的预感。
  承诺唯一的用途就是有朝一日用来对着抽耳光。
  “好冷,你快说吧。”
  “对不起,我磨磨蹭蹭,只是突然觉得对你直说……很难为情。”
  “连我是不是暗恋你都好意思问了,还有什么难为情的?”
  盛淮南一怔。
  “我……和叶展颜分手之后,”他有些艰难地说,“她是不是在大一寒假末尾,也就是临开学前找到你,跟你哭诉了我们分手的原因,然后让你帮忙捎一封重要的信和一个白水晶的天鹅吊坠一并在开学之后带给我?而你并没有。你反而告诉她,信我看都没看就和吊坠一起扔到了垃圾桶。是吗?”
  洛枳半晌才想起,自己本应第一时间猛地抬头用一脸惊诧无辜甚至愤怒至极的表情望着他。然而她的姿势和表情都纹丝不动,安静地低着头,情绪越来越平静。
  “难道是……真的?”
  洛枳抬起头,“就是这么一件事情?”
  “否则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说,我从中作梗,破坏了你们两个?”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们溜冰那天的半夜。”
  “真离奇。”
  “是有证人这样告诉我的。”
  “谁?”
  “洛枳,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到底有还是没有。”
  “谁?”
  “我不能告诉你……”
  “谁?”她微笑着,平淡宽和。
  盛淮南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对她说:“其实谁说的你不必知道……”
  “我最后问你一句,谁?”
  “好吧,”盛淮南耸耸肩,“她说她叫丁水婧。”
  洛枳的目光好像平静无波的湖面,深的望不见底。
  “我知道了。那么你已经向叶展颜求证过了吧?”洛枳自顾自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要离开。盛淮南上前几步拉住她,“就这样?”
  “那应该怎么样?我应该一脸诧异泪流满面地说,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恩?”
  她嘴角上扬,笑容讽刺。
  “可是我为什么要解释?你难道不知道无罪推定吗?”她边说边打着手势,“谁指控,谁举证。短信也好,通话记录也好,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我为什么要跟你在这件事情上面废话?嘴巴一张一闭,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编得出来,子虚乌有的事情如何驳斥?我问你,叶展颜高中时候的好友列表里面,有我这样一个人吗?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费尽心机由我转交?她有我的手机号码吗?她是你的女朋友,你班上几个一同考上P大的男生和她关系都不错,为什么不交给自己的好哥们,而要将信交给我?”
  洛枳每句话都掷地有声,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能不能知道,为什么你一开始不肯回答我关于……关于暗恋的事情?”
  洛枳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了他的问题又转过身来。这个问题好像是她不能提的死穴,她周身因为刚刚的辩驳而聚拢的怒气转瞬消散,眼里又开始流动着汹涌的情绪。
  “暗恋这件事,也是丁水婧说的?”
  “是……她们都这样说。”
  洛枳半眯着眼,目光迷离,穿过他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听说的时候,你开心吗?”
  盛淮南动了动唇。他开心吗?
  真正“重点”的部分从一开始就被他们忽视了,兜来转去,他执着于一个关于暗恋的答案,而她,关心的竟是这件事。
  “如果不是听说你因为暗恋做了后面的这些事,我想我会开心的。”
  “所以,第二天和Jake的约定你放我鸽子,又用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来试探我,用叶展颜的雨衣来接我?”
  “你果然是知道叶展颜的雨衣的。”
  “很多人都知道那件粉色雨衣。叶展颜很喜欢在班级说你们的事情,事无巨细。”
  洛枳抬起下巴,嘴角有微微上扬的弧线,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挑衅的意味,“我知道一件雨衣也有罪?”
  盛淮南愣住了:“她很喜欢讲吗?”
  “你不知道吗?”洛枳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叶展颜那件雨衣是你用来报复我的?还真是不问青红皂白的报复呢。”
  “我……太冲动了……”
  “不过,你的举动没什么不对。你应该立刻相信的。怀疑反倒显得奇怪了,叶展颜没有必要诬陷我。何况她是你爱的人。”
  洛枳淡淡地说,那份事不关己的明事理,让盛淮南感觉到了莫大的难堪。
  “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我理解的。如果是我的男朋友或者我的妈妈告诉我这样的事情,我也会无条件相信他们所说的。你能来问问我,我很感谢你。”
  “洛枳,这跟亲疏没有关系。”
  “死无对证的事情,怎么与亲疏无关。”
  她摆摆手,留下了一个极其善解人意的笑容。
  洛枳前行时候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咯吱咯吱的,毛茸茸的外套让她的背影看起来像童话中寻找归途的小动物。
  盛淮南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洛枳!”他脱口而出,“其实如果你说一句,你什么都没做过,我也许……我也许就能信任你。”
  “我什么都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