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食涩 > 第34章
  陶泓在邵砚青开车门的时候就醒过来了。她贼心眼多,半眯着眼睛装睡,等小厨子蹑手蹑脚地要过来抱自己的时候,忽地将身上的毯子扯开,打了个呵欠:“睡饱了好舒服。”
  可怜小厨子双手摊开做铲人状,结果只铲到空气。
  由地下车场步行回去还有一段路,邵砚青原本想抱着她回去的小算盘落了空,不过陶泓这时刚睡醒还犯着懒,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地半挂在他身上。
  软塌塌,粘嗒嗒,腻人得很。
  邵砚青从善如流地揽着她的腰,慢慢地溜跶回去。
  离开好一阵子,家里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走的时候院里的树叶凋落,这时虽然看着仍有些萧索模样,但却是发出了好些新芽。
  邵砚青去接她之前有回来过一趟,匆匆忙忙地转了一圈,仓促间留下的痕迹现在也能看得到。
  陶泓将倾倒的茶壶摆正,又拿抹布擦了擦桌子上风干的茶水渍。房子久没人住,桌面上积了浮尘,一擦就很明显。陶泓抹干净一块后觉得不妥,索性连桌子椅子一起抹了。长时间手脚没活动了,现在舒展开来倒觉得有劲。
  邵砚青下楼的时候就见她挺欢快地抹着家具,嘴里还哼着小调子,丝毫不见刚才病娇林黛玉的模样。等她准备去拧抹布的时候,他快步上前截走,轻斥道:“还病着呢,别碰冷水。”又赶她回房间,“洗澡水放好了,先去泡一泡。我去弄点吃的。”
  陶泓拖着他的衣角,“我不想吃东西。你陪我上去。”邵砚青看她水汪汪的眼睛,瞬间就心软了。
  陪着她上楼,陪着她洗漱。
  陶泓在里间泡盆浴,他就搬把小凳子坐在外面,浴室的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隙。热腾腾的水气混合着桃杏沐浴乳的香味流淌出来,将他的心也滋润得像初春的田野一般。
  上次闻到这味道是什么时候?哦,那次是他们在厨房胡闹完,她去洗澡他则洗手煮羹汤。她还蛮喜欢喝那汤的,哦,还有馅饼。
  今晚也是可以煮一碗,但是这时候去哪里买小黄鱼?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在家,冰箱里空荡荡地。正在苦恼的时候她就出来了,湿漉漉的头发披着,浴袍带子扎成个松松的蝴蝶结。
  邵砚青心醉得不行,嘴巴上还说着:“洗好了?我给你吹吹头发。”她倒是很柔顺地低头任他摆弄,长发由他指缝间滑落,丝丝缕缕地拂在他手背上,挠痒痒似地。
  他屏息着为她吹好头发,这时便有些口干舌躁。小厨子僵着身体,压着声音说道:“我还是下去弄点吃的。服务站的那个蛋羹你没吃多少……”
  她怎么会放他走。
  藤精缠绕着他的腰,将男人沉沉地坠住,“不许动。”顺势躺在他膝上,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我还没好好看你呢。”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彻底地放松下来。在这个熟悉的、半密闭的环境里,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熄压了了她心底里的最后一点不安躁动。
  她喃喃道:“瘦了一点,不过更帅了。”
  邵砚青哑然失笑。
  她眯着眼睛再三确认,最后缓缓地吐气,问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见到他时心潮澎湃又紧张不安,一方面欢喜他的出现,另一方面又担心他的处境。虽然季修白说过他的案子有人过问,说明情况有所转机,但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如何。还有,她更担心他会再一次着了别人的道,错上加错。
  由医院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忐忑害怕,直到上了高速,她慢慢地想清楚了。邵砚青虽然社会经验少,但他做事很沉稳,在紧要的时候从不掉链子。他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混进来,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何况他还一点不紧张。你看哪部电视剧电影里有换装了救人还带齐茶具和点心碟的?戏里都没这么演的,何况现实生活里。想到这一层,她也就释然了。
  邵砚青不是做足了准备来带她走的,他是扫平一切障碍后才来的。至于为什么这弄得这么迂回惊险,陶泓想他大约又是被哪个神棍给坑了,觉得搞这么一出挺浪漫的。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可是小厨子的回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说:“原本陶隐是要让他送你回来的。可是我等不及想见你,又怕你在恢复期,我这么突然出现会影响你的情绪。所以……”
  “所以你就扮成医生来送下午茶?”陶泓失笑,“你在想些什么呀,就算我情绪激动,也是往高兴的方向去。何况你就换了身衣服,难道你换了一身衣服我就不会激动了?你穿不穿马甲我都认得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邵砚青默了默,心想自己又被小舅子给领到坑里去了。
  陶泓想问他那些麻烦的事是怎么解决的,可斟酌了半天也不知该从哪样说起。直到现在她还闹不清那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而季修白又在其中担任了什么样的角色。想到季修白,她有些色变,可很快他的回答就将她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事情过去好一阵子了,邵砚青说起来的时候语气也很平淡。那晚他出去给她买止痒软膏,回来的路上见一对母子在拦车。他停下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知道孩子发烧了却一直没拦到车去医院。他便调转车头送他们去医院,恰好那晚主干路水管爆裂不得不绕路,经过一处偏僻路口的时候有辆摩托车朝车头直冲过来。他的车子属于大型越野,很是耐冲撞。不要说骑车的人了,就连摩托车都散得七零八落。
  “……我下车去要看对方情况,那人当时还有意识反应。我回车上去取手机要打电话,那个时候就没见到那对母子了,我当时想他们或许是吓跑了。当时想着先救人,也就没往别的想。”他叹了口气,这时摸了摸了后脑勺,“报警电话还没通呢,就被暗算了。”
  陶泓心疼地摸他的脑袋,摸来摸去哪哪儿都觉得硬,“有没有肿块啊?现在还疼不疼?”他摇摇头,“他们大概是不想要我命,不然会把我扒光了扔水渠里,到了早上就能收个冰雕。”见她的眼眶渐渐地红了,也不想继续说下去,“总之,现在找到目击证人,该取的口供和证据也都有了。是对方要负主要责任,不用提起公诉。民事的部分对方撤了诉,和解金也都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惊险又岂会是这么简单?那对母子开始怎么也找不到,而死者一方又咬定了不依不饶,他那时正在看守所里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又受到多大的精神压力?还有,季修白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绝不单纯,他之前表现得那样志在必得,又怎么会轻易妥协让步,这就么放过邵砚青?
  事情没有他说的这样简单。
  陶泓不打算让他这样糊弄过去。邵砚青老实交代:“是你的功劳。”见她挑起眉毛,又说:“你让陶隐去帝都找的那个人,最后是通过他的关系帮的忙。”
  “果然是这样。”她高兴起来,“我也只是瞎猫碰死耗子,想着你外公认识某首长,可能还留着些旧关系。后来在字帖里看到了留下的地址信息,想就着或许能用得上。啊,我们该好好谢谢人家。”
  小厨子却这时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眯着眼睛说好困好想睡觉。她虽然些疑问想问却也是体谅他的,反正现在尘埃落定,总不会再横生枝节。
  两个人脑袋碰脑袋,悄声低语了几句私房话,很快又安静了下来,双双熟睡。
  隔了很久陶泓才再一次见到季修白,不过是在某档金融节目的报道里。她换台换得晚,漏过了前半截的报道,只大约听到不法交易之类的字眼。他在电视屏幕里冷得像一块冰,眼角眉梢都透着孤傲。
  彼时她手里端着西瓜冰,碗底的水滴汇在她的掌心,一片冰凉。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同时也将他的消息自然地屏蔽。不论恩仇,他仍是她生命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网上关于他的消息不少,大多是提到他与朱家船运的交易涉嫌违法经营,被朱家老臣子们联名上告,还因为旗下某上市公司涉及□□交易而被证监会立案调查。再往前翻看旧闻,霉运似乎紧跟着他,半点没松懈。
  陶泓关了网页,对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小厨子在楼下唤她。她放下手里的碗,起身走到小露台探身回应。
  邵砚青叉着腰站在天井中央,正仰头看她:“不是要吃牛肉面吗?我煮好了啊,再不下来吃就要糊汤了。”
  她扑地笑出来,问道:“有放好多好多辣椒吗?”
  “有啦。重油重辣。”小厨子一脸不嗨森,跟着小声嘀咕一句:“检查结果刚好些呢,就要这么重口味。”
  “有大块牛筋和牛腩吗?”
  “有,有一大盆任你添。”他声音又扬高了些,“你下不下来啊!”见她摇头晃脑地拿乔,终于不耐烦了,作势要捋袖子上去抓人。
  她哈哈大笑,“你这穿着背心呢,哪来的袖子给你捋。”
  小厨子泄了气,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拍了拍双手,又摊开,像是父亲在哄不懂事的女儿一样,“乖啦,下来吃面。我煮得可好吃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有细细碎碎的金芒落在他的身上、眉眼间。他仰头看着她,满足而又宠溺的神情。
  一如既往。
  她眨眨眼,笑了:“好啊。马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嗯,终于写完了…
  原来这文我计划二十二万,结果没收住。二十五万打住。
  其实今天早上要放更新了,但因为一来就忙着做报表,一直到现在,中午面条吃太快,这会儿胃有点疼。
  早上在刷的童鞋们真是对不起咯。
  然后答应的番外,我会继续更在这章的有话说里,权当是回馈一路跟来的童鞋们,感谢你们的支持和留言。
  有些细节和关于旧日的回忆,我会扔在番外里。嗯,还有你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留言和我说啊,笑,不要太猎奇哈~最后再次感谢一路追文的童鞋们。=3=,爱你们。
  番外一
菁菁者莪
  其父之私隐,必现于子。观其子,可见其父之私。
  罗宁准备出门的时候,妻子还未起来。
  听着丈夫起床的动静,她极为不快:“这连着几个周末了,老有加不完的班。”又打了个呵欠,“你是秘书又不是贴身保姆,……唉,做得辛苦又没什么油水,还不如跟我爸做生意呢。”
  “傻话。敢说给爸妈听?”
  妻子泄了气:“哎,领导越大就越没人味。难怪现在都还单身。”也只敢抱怨抱怨。秦延是什么人物?对寻常人来说只能是在正点新闻里看到的,算是她这辈子接触过最大级别的官员了。
  罗宁亲了亲妻子:“别胡说。我只要半天就能回来了。”
  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首长都有固定的行程安排,风雨无阻。罗宁跟他时间不算长,却也知道他是去某疗养所探望他长年养病的胞姐秦虹。
  说起这位也是有点故事。年轻时也算是圈子里的一枝花,后来嫁了门当户对的丈夫,生了个女儿,过得算是美满。只不过后来丈夫出了事,人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首长是这个姐姐打小看大的,感情不一般的深。这阵子可能秦虹的病症有些变化,秦延前两次探视完出来,情绪都不太好。
  今天探视的时间似乎超出太多了。罗宁再一次看了眼腕表,略有些心浮气躁。就在这时看到首长出来,绷着脸,怒气冲冲。
  跟人也跟得有些年,不是没见过他巡视地方时发脾气拍桌子。可那种震怒绝不同于现在眼前这样,暴怒中有种说不出来的……痛苦与绝望。
  罗宁心惊肉跳,觉着自己是不是吓糊涂了。
  首长上了车,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沉声命令道:“去西平弄。”
  西平弄有秦家的老房子,偶尔首长会过去住。罗宁心想大约真是胞姐情况不好,所以伤心了。
  人受伤的时候就想寻个根,去坐一坐,躺一躺,图个心理安慰吧。
  秦家的老房子很有些年头了,但总归子孙贤孝,保养得倒好。院中的老树刚修剪过,看着有些光秃。
  看房的老人耳朵不好,秦延早早将他打发去休息。他在天井里转了转,最后拣了张板凳坐在老树下抽烟。日头偏西,暮色沉沉,烟将他的嗓子燎得像塞了把干柴。
  夜风穿过老树旧宅的缝隙间,发出诡异的声响。可又像是有人在嚷‘你怎么老这样?一不顺意就作践自己身体,是不是觉得我非心疼你不可?’,听着,好像还跺了跺脚。
  秦延的手不自觉地一抖,蓄着长长的烟灰掉在地上。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他疲倦地抹了把脸,起身去打水、烧水。房子太老,管道隔三差五地出状况,住着实在不便利。可是他舍不得改,一处也舍不得改。
  改了,他就更没着落了。
  烧了水,泡了茶,身体才有了些暖意。厨房里转一圈,有面粉,和面做了些面条。还有西红柿和鸡蛋,做个简单的打卤面。西红柿炒鸡蛋里放了糖,酸酸甜甜地,味道有些轻浮。
  ……
  谁家西红柿炒鸡蛋放糖的?这还能吃吗?你倒是吃一个给我看看!……怎么全吃啦?你个败家婆娘,有这么对你男人的吗?
  我打小炒蕃茄鸡蛋就放糖,炒青菜也放,拌凉菜也放。我就放了,你……你不吃还不许我吃啊。
  ……
  用久的老桌椅上面都像上过一层清漆,泛着黯哑的油光。桌角有一处磕碰得厉害,生生缺了一块。秦延摸着那块老伤痕,仿佛又见年轻时的自己暴跳如雷,冲着她咆哮:滚,滚去找你的老情人。你这种不清白的女人我秦延不稀罕。滚!
  不稀罕,不稀罕还生气地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不稀罕,不稀罕还挖空心思讨她欢心。不稀罕,不稀罕还半哄半强地把她留在身边。不稀罕,不稀罕的话,也不会只见过一面就认死了这个人。
  这些年,摸爬滚打地一路走来,也相亲,也结婚,有过一个没养活的孩子,又离了婚,再没动成家的念头。
  不,其实一直没有成家的念头。要成家的话也只想和阿沚,可是没办法。阿沚心里有别人,他稀罕她,她却不。他对她再好,她心里也还装着那个背信弃义的初恋。
  □□的初恋!
  年轻时的秦延总在想,他为什么那么晚才遇见她。如果他在姐姐去学国画时也跟了去,或者听从父母的建议去跟那些老骨头学书法,他一定会碰到她。在她父亲的画室里,在老骨头们聚会的场合。
  他有过很多次的机会,却在不知不觉中错过了。然而最后还是抓住了她,在她被人伤透心之后孤苦无助的时候。秦虹收留了这个走投无路、不得已来投奔自己的小师妹,将她安置在这处老房子里。
  秦延年少时也荒唐得很,大院子弟的毛病一个没拉地烙在身上,刻在骨里。骄傲自负,蛮横跋扈,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可他喜欢她。
  他太喜欢邵则喜了。
  他逗她,问她:既见君子,我心则喜。那你见我,怎么总也不开心?
  虽然名字里带个喜字,可是她却是极娴雅安静的,不说话的时候美得像一幅工笔画。每一处都精心雕琢过,每个姿态、每个细微的动作,他深深地沉迷着。
  他不好学习,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可为了她特意去借了诗经,翻了好几天,终于有点底气站在她面前,扬着下巴问她:“你的名字从诗经里来,这么雅致。我听说这样讲究取名的人家,都会给孩子取字啊,号啊什么的,你的字是什么?”
  她说她没有字,也没有号。
  她撒谎呢,眼睛溜溜地转着。君子淑女的,也会撒谎。他不信,逼问再逼问,她急了才说,小名是阿沚。
  青青者莪,在彼中沚。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他高兴的很。
  可她开始一定很讨厌他,不过是碍着秦虹的面子。而她当时也确实无处可去,像只被剪掉尾巴的小老鼠,抖抖簌簌地缩在暗处不敢见光。
  然而她做错了什么?
  秦延想,她只是错爱了而已。然而一转念,心里便有无边的怨气与怒意弥漫。他痛恨那个霸占了她青涩年华的男人,痛恨那样的男人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抹去。即使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那样干净。但是他总忍不住去想、去勾勒那些她可能有过的经历,深深嫉恨。
  那天是怎么吵起来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前一晚自己提出要吃炸酱面,阿沚第二天一早就去买了肉和口蘑配料。
  她知道他好这一口。
  收拾口蘑太费劲了,家里都不太爱做。就算做了也总能吃到细细的沙子,不硌牙,难受。可是阿沚的心那么细,再繁琐的过程她都不觉得麻烦。
  泡完口蘑滗出原汤,干淀粉上手揉出口蘑里的细沙,一朵又一朵,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五花脊肉熬出汤去了油腻后加口蘑汤,再下海米口蘑黄花木耳和切好的肉片,勾芡调味,再搅几个鸡蛋下去,收汁成卤。
  她用了十足的心去做的,他能吃得出来。只要她想用心对待一件事,她就会做到极致完美。而倘若她一心二用,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天的打卤面吃到一半,他再装不了太平。扔了筷子哗一下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快被他捏烂的信,问她是不是又和那个男人联系上了。
  不知道怎么着,这信是寄家去的,被他姐给拦下了。是,除了他和他姐,没人知道她在帝都,没人。
  她承认了。
  她想走,要回头找那个男人。
  秦延想他哪里不好?哪做得不够啊!阿沚你说啊,你说我一定改。
  也许秦延这一辈子的脸都丢在那一天了,他由请求到哀求,从失望到暴怒。快要失去理智的时候,他甚至想,干脆把她打残了吧,走不了路了她也只能呆在这儿了。他会让她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一点不操心。
  可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打。
  他跪下求她。
  秦延骨头硬,打小就不服人。天地父母都没跪过,可却向她软下了膝盖。
  没用。
  到了这份上,他是彻底地输了。
  滚!去和那狗东西逍遥快活吧!当我秦延瞎了眼,捧个破烂当宝贝!
  他恶毒诅咒的时候,却心痛如绞。
  她早有准备,东西收拾得多整齐啊,提个皮箱就麻利地从他眼前滚蛋了。从此就再没见过,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这样硬气,他怎么能输?不打听就不打听,总归也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他是连她和那男人在一起的画面都不去想象,更不敢去想他们结婚生子。
  他怕自己会杀人。
  久了久了,不去想了,也觉得有些淡。于是和合适的对象相亲、结婚,也有了孩子。孩子出生的前天,他梦见她,手里提着一篮莲子,仍是盈盈地笑着祝他喜得贵子。
  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儿,瘦瘦小小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上了呼吸机。没熬过满月。他甚至没抱过她几次。
  族里有老人说他命中煞气太重,将星凶悍却克妻儿。
  他不得不信。
  离了婚也好,没得耽误别人。
  又过了些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遇过大风大浪,也做过割心割肺的事。临了临了,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她怎么样?
  可他这辈子绝不向同一个人跪两次。
  那一年,老画匠来了。对,他一直叫她的父亲是老画匠。她从不反驳,还点头:爸爸也这么说自己。
  老画匠想保住自己的老宅子,不得已登门。这不过一点小事,就算父亲不帮,他也会帮。老一代有交情,这点面子总得给。
  父亲请老友吃饭。不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他连面也不必露,然而那晚他匆匆结束外访接待,赶回去想忝陪末座。
  可是老画匠只浅酌两杯就走了。
  父亲只是微醉,叹道:“老来丧女,最是可怜。”
  阿沚已经死了。
  死了好些年。
  秦延恍恍惚惚地想,如果他现在去她墓前跪一跪,她是不是能活过来啊?
  可是。阿沚,你是真的不要我。我也不去吵你。
  这一生,在遇见她以后他就活在梦里了,迷迷瞪瞪地过了一岁又一岁,不知所处,不知处归。
  什么时候才会到头?
  后来老画匠又来一次。来为他外孙求情。
  阿沚有个孩子,她还给那人生了个儿子。
  秦虹把调来的卷宗扔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这点小事,总不要我哭着喊着跪下求你吧。好歹看在邵则喜的面上,别让她在地下都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