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公子不必客气,我们自己回去就好,本就不用次次都让您亲自送。”尹湄礼貌的朝他笑了笑,却见苍松再次拿出那手炉。
  “天气凉,这手炉你……”
  “手炉既然是御赐之物,我不便拿着,苍松公子,多谢好意,之前也不知这手炉竟有如此大的来头,若是知道,民女也是万万不敢用的。”尹湄没有接那个手炉,轻轻福了福身子,与苍松告辞。
  苍松拿着那手炉,手悬在半空,一颗心都凉透了。
  完了。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拿回来的道理,而且这还是沈大人亲自挑选……
  苍松看着手中那精致的小东西,觉得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秦玉君最后还是没有等来沈云疏,她等到天色暗沉,姑娘家的实在是不便在男子家留下,最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临走前,还对苍松千叮咛万嘱咐,要苍松将她带来的东西交给沈云疏。
  秦玉君走后,苍松焦心不已,他极度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拉住秦玉君,让她和尹湄姑娘碰了面,如今情况,若是沈大人知道了……
  天气寒凉,苍松却站在沈府门口出了一身冷汗,还未想出个解决的法子来,便听到外头传来车马声,苍松心中一凛,立刻开门迎接。
  沈云疏一身寒气凛冽的进门,路过苍松身边,脚步一顿,看向他,“怎么。”
  苍松身子微微一僵,感觉被一眼看穿。
  “禀告大人,秦家小姐今日来过了。”苍松声音僵硬。
  沈云疏眉头一皱,看向远处的偏厅,那边已经没了灯光,漆黑一片。
  “秦玉君看见她了?”沈云疏问。
  “是……”苍松垂下脑袋,“秦小姐还与尹姑娘说了会儿话。”
  沈云疏面容不变,继续往前走,路上,苍松将过程大概描述了一遍,他明显感觉到沈云疏身上的寒气愈发浓重,最后,苍松拿出了那个小小的手炉,沈云疏身上的凌冽之气达到了顶点。
  “沈大人,尹姑娘把这个还回来了。”苍松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她听闻这是御赐之物,便不肯再收。”
  沈云疏目光落在苍松手中的手炉上,他看着苍松有些发白的脸,发出了个轻轻地鼻音,“呵。”
  苍松一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我错了。”
  沈云疏没有再管他,径直往偏厅走,苍松赶紧起身跟了上去。
  天色黑沉沉的,宛如浓墨泼洒般的天空看不见一丝星星月亮的痕迹。
  东宫之中却是灯火通明,雕栏玉砌舞榭歌台,有曼妙女子在前,笙歌不断,轻纱浮动,放眼望去便是一片活色生香。
  赵成麟翘着腿,手上打着节拍,听耳边侍从跟他小声耳语,“殿下,这两日,那尹姑娘都是去的沈府。”
  赵成麟手上动作一滞。
  他微抬下颚,睥睨着眼前的小侍从,嘴角带笑,那目光中却带着灼灼杀意,“你再说一遍?”
  “殿、殿下……之前您让我们看着尹姑娘的去向,他们便跟着尹姑娘,却发现她这两日出入沈府,早出晚归,今日刚刚才回尹家。”侍从吓得哆嗦,却还是尽力的将事情说清楚了。
  赵成麟眯了眯眼睛,想到那日在戏楼发生的一切,嘴角笑意更甚,“竟是如此?”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沈云疏装模作样的样子给骗了,那男人装的一副无欲无求冷淡如冰的模样,实际上骨子里与自己有什么不同?
  沈云疏,沈矜严,当朝首辅。
  竟然敢与他抢人?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赵成麟立刻起身,面色蓦然严肃起来,“全都给我撤下去!”
  乐声戛然而止,前头的乐师舞姬尽数退下,赵成麟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带着笑意快步上前。
  一位太监捧着圣旨,眼中颇有些惧意。
  “殿下……”
  赵成麟没等他开口,便直接伸手,那太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不按规矩念了,直接将那圣旨双手奉上。
  赵成麟拿过来一瞧,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到了最后,眼眸中流露出几分狠厉。
  “哈哈哈哈……好啊,好!”
  小太监被赵成麟吓得不敢动弹,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喜怒无常,这一声笑得突如其来,笑容中夹带着杀气,让人几乎想要即刻跪倒求饶。
  “好你个沈云疏,沈大人,好,很好。”赵成麟的眼眸中浮现出几丝兴奋,“这样可就有意思多了。”
  小太监吓得不轻,找了个借口立刻退下了,赵成麟嘴角勾起一抹笑,开口问身边的侍从。
  “尹兴那狗呢。”
  “回禀殿下,那厮被关在下人茅房呢,饿了两天了。”侍从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殿下您要见他吗?现在要见他,恐怕……恐怕要让他去沐浴清洗,不然污了您的眼。”
  “无妨,带上来。”赵成麟眼中满是戾气。
  过了不久,尹兴被人押了上来,他浑身脏污,原本还能勉强看看的那张脸此时已经被某种不知名的糊状物弄的恶心至极。
  饿了两天,他看起来没有瘦,可眼眸中却仿佛饿狼一般,看着什么都想上去咬一口似的。
  赵成麟远远地看着尹兴狼狈的如同粪坑中的蛆,只觉得心中的杀气渐渐消弭了些。
  “殿下,殿下,求求您,给口吃的吧。”尹兴看到赵成麟,就像看到了再生父母一般,眼泪鼻涕流了一把,“殿下,奴才回去之后,立刻将我那妹妹绑了,直接送到您的床上,殿下!”
  “……”赵成麟听到这话,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笑容间流露出几分不屑。
  “本宫看着很像缺女人的样子吗?”
  尹兴一愣,眼中浮现出几丝绝望。
  “真是不巧,这事已经不是你这只狗能插手的了。”赵成麟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浮现出一丝残忍,“你可以回去了,尹兴。”
  尹兴身子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赵成麟。
  “这出戏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赵成麟脸上的笑意明显。
  “回家等着吧。”
第十九章
(捉虫)
  岂料,当赵成麟说出“回家等着吧”几个字之后,尹兴的一双眼猛地睁大,恐惧之色尽显,仿佛这句并不是大赦天下,反而是扔下了处斩的木牌。
  “不……不,殿下,殿下,求您,奴才求您……”尹兴仿佛脑子里的一根弦被绷断了似的,恐惧地几乎要发疯,他支撑了自己这么久,就怕赵成麟玩腻了。
  赵成麟就像那猫儿似的,抓着老鼠了并不咬死,只留在手中供他玩乐,玩腻了便是死路一条,吃得连皮都不剩,尹兴不笨,他看见过太多的例子,一直以来小心翼翼,最怕的就是自己也到了这一天。
  结果没想到,在他以为赵成麟兴致最高的时候,赵成麟却忽然说这出戏对尹兴而言结束了。
  这便等于是直接宣布了尹兴的死刑。
  尹兴恐惧地浑身瘫软,几乎是哭着求他,“殿下,殿下……还有好玩的,还有更好玩的,奴才愿意一辈子给您取乐,求求您了,别杀我!”
  赵成麟手中拿着圣旨,胡乱的卷成一卷,放在手中拍了拍,随意把玩,没有出声,只看着尹兴吓得差点尿裤子的模样,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
  赵成麟面上轻松,可此时却心情极差,他蹲下身子,与尹兴惊恐的目光对上。
  尹兴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不杀你,可以。”赵成麟眯眼看着他,声音略显阴郁,“可我的爱鸟被你弄死,你总得付出些代价吧,一命换一命,你用谁的命来换?”
  尹兴咽了口唾沫,只沉默了片刻,便颤声道,“尹……尹家……您想要谁的命都行,只,只要您……留我一命,整个尹家,都……都是您的。”
  赵成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不错,很大方。”
  尹兴感觉到赵成麟心情变好,一颗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不过,你能做尹家的主?”
  “尹家只有我一个男丁,若是父亲不在,长兄为父,这一家便能由我掌管。”尹兴咬牙说。
  赵成麟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你确实挺会玩。”
  尹兴激动地看着赵成麟,知道自己赌对了。
  赵成麟缓缓站起身,悠悠地看着尹兴那张丑脸,心中却不由得想到,同是尹家人的那位,却长得瑰丽无双,怯弱魅人的尹湄。
  赵成麟搓了搓手指尖,闭眼仰头,回忆起那日在戏楼的时候。
  他只那么稍稍一碰,那女人便如同受惊的兔儿,身子微颤,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
  都是恐惧,尹兴的恐惧只能让他觉得好笑。
  可尹湄那清澈眼瞳中的恐惧中,却带着一丝柔韧与坚持,那种眼神,最能激起他身体血液中最原始的摧毁欲和虐待欲,他想折磨她毁掉她,看她哭得更厉害,想看她在自己的掌心中戴着锁链跳舞,想听她纤细莹白的胳膊上戴着锁链叮叮当当的乱响。
  唾手可得的东西倒是无趣,抢来的才更美妙。赵成麟手指紧了紧,将那圣旨死死地攥在手中,身体之中跃出一股兴奋和热意。
  赵成麟更想要她了。
  ……
  尹兴一直不见踪影,这两日尹湄眼看着尹洪玉越发焦躁,却无计可施。她猜测尹兴应当是被赵成麟弄走了,究竟弄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也不想去管。
  家中气氛一直沉闷且安静,仿佛山雨欲来。
  第二日,尹茱的未婚夫婿上门了,是尹洪玉邀请的。
  尹茱的未婚夫婿是孙凝的哥哥孙柏舟,对于此人,尹湄没有什么好印象,她记得尹茱在梦中与这人成婚后过的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凄惨。而且因为此人,梦里她还与尹茱有过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尹湄不想重蹈梦中的覆辙,发现这人上门之后,便想法子躲着走。
  今日,尹湄与沈大人告了假。月凝轩那边的首饰又到了一批,她得亲自去瞧瞧,眼看着周太妃的寿辰就快到了,瑞王那边她能拖则拖,凡是瑞王派人上门催,她都一概以等货为由推迟,推到了如今,实在是无法再推了。
  尹湄听家中侍从说,那孙柏舟已被引至前厅,便错开时间出了门,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她刚到门口,便撞上孙凝的马车,以及过来门口迎自家妹妹的孙柏舟。
  这简直比单独见到孙柏舟还要令人烦恼。
  尹湄迅速跟桃花提醒了一声,便迅速后退,想要隐藏她们二人的存在感,让这兄妹俩早点进去。
  可没想到孙凝那姑娘眼尖的很,脑袋刚一钻出马车,便看到不远处尹湄的身影,眼眸一弯,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声音尖利,“尹姑娘,躲什么呀。”
  孙柏舟一开始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只随意跟尹茱说话,听到孙凝的声音,便朝着一旁看去。
  尹湄站住脚低着头,并不说话。
  孙柏舟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并不怎么注意,他听自家妹妹说起过这位女子,据说是跟太子有些勾勾搭搭的事迹,已经传遍了京城,不仅如此,似乎她还有意攀附沈云疏沈大人。
  沈大人是什么人?他连中三元一路平步青云官场纵横捭阖,那是读书人心目中的神。
  孙柏舟自诩读圣贤书之人,最不屑的便是这些想靠攀附男人上位的人,更何况此人攀附的还是那位了不起的沈大人。
  他如今中了举,更是眼高于顶,这样不守妇道成天在外头乱跑的女子,他向来不屑一顾,引以为耻。
  想到这里,他更是不想看那女人一眼,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那日你不是威风的很吗?今日怎么倒畏畏缩缩的不敢露头了?”孙凝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她这几日已经弄清楚了,这尹湄也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而已,虽是个嫡女,却从小在乡下长大,来了京城就跟个外人似的,在家并不招人待见。
  那日苍松公子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恐怕也是看尹湄可怜说的。
  让沈云疏亲自在府中等她?这种传言说出去恐怕狗都不信。
  孙凝想通这些以后,如今看到尹湄避让的模样,心情便更加顺畅了,连带着看尹家都有些不屑。
  尹家也就只是个商户而已,若不是有几个银子,他们孙家又怎么会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家,与这样的人,多说两句话,孙凝都觉得自己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孙凝下了马车便朝着尹湄颐指气使的说道道,“怎么如此没有礼教,不知道过来行礼吗?”
  尹茱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与孙凝相熟,虽然这姑娘平日里脾气不大好,可也从来没有听她这样与人说话过,实在是刺耳,她有些担心尹湄姐姐。
  孙凝哪里会管尹茱,她见尹湄迟迟不动,皱了皱眉,朝着孙柏舟撒娇说,“哥哥你看她呀。”
  “别闹。”孙柏舟长得与孙凝有些相似,眉眼倒是清秀,身形瘦长,在外可称“一表人才”,他皱眉道,“在尹家呢,你也别计较了。”
  “哼。”孙凝冷哼一声。
  “是的,爹爹还在里头等着。”尹茱说,“孙公子……你,你们要不先进去?”
  “好。”
  尹湄看着这一些人路过自己面前,她垂头不语,仿佛一座雕像。
  孙柏舟走过她的跟前,眼眸不经意的一扫,居高临下,便只看到浓密的黑羽长睫,他心中一顿,心想尹茱和孙凝的睫毛似乎并没有这么长而浓密的,也不知她睫毛下的一双眼睛是什么模样。
  孙柏舟脚步一顿,依旧继续往前走。
  尹湄见这些麻烦人物终于往里走了,顿觉心中一松,转身往门口走去。
  可孙凝走过尹湄身边时,脑子里却又不由自主想到了那天苍松因为尹湄,那副义正辞严还略带不屑的态度,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股无名火,脑子一热,便忽然开口,阴阳怪气的说,“我劝你,最好还是少抛头露面,外头关于你的事情传的越来越脏了,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外头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出去卖的。”
  尹湄身子一僵,一旁桃花听到这话,手也气得发抖,几乎想要将自己会的不会的脏话全都还给孙凝。
  尹湄也被这句话刺得心绪不稳,她缓缓冷静下来,回过身,静静地看了孙凝一眼。
  孙凝被她凉悠悠眼神一看,不由得更加挺直了腰板,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孙柏舟看到她回过身来,眼眸微微一怔。
  背后便是尹家的大门,阳光透过来,朝着家门口洒下一片暖意,而尹湄便站在逆光处,身上浅色的衣裳散发着淡淡的暖色,仿佛被镶了一层淡淡的金。
  尹湄听了那些话,看起来依旧沉静,可她白玉一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薄薄的红,暴露了她心中的羞恼。
  孙柏舟不知道如何用语言形容现在看到的场景,只觉得自己胸口内那东西从未跳得如此快过。
  “有时候人想着脏的,看到的自然是脏的,说出来的更是脏的。”尹湄声音不大,在场却听得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
  明天还是十点更嘿嘿
第二十章
  孙凝听到尹湄的话,脸色陡然一变,仿佛被人刺破了脸皮,情绪瞬间出现了裂痕。
  她怒声问,“你什么意思?”
  “孙姑娘身出名门,教养非凡,怎么连我们小姐的一句话都听不明白吗?”桃花终于忍不住了,憋着笑说,“孙姑娘不过如此嘛。”
  尹湄知道现在应该呵止桃花,装作一幅懂礼的模样,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与他们唱戏玩。
  但是尹湄懒得动,她心中觉得桃花说得挺好的,深得她心。
  孙凝见尹湄不说话,更是气极了,一甩袖子便想要冲上去,可还未走出几步,便被一旁的孙柏舟拦住了去路。孙柏舟低声呵斥道,
“妹妹,你与她这种人计较什么,注意你的身份。”
  孙凝委屈的瞪了她哥哥一眼,气鼓鼓的跺了跺脚。
  孙凝是家中小女儿,一向得父母宠爱,从小一家子都护着让着,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原本来尹家,她满怀优越,看哪儿都不如意,只有个单纯的尹茱极好拿捏,颇得她的心意。尹茱手头上有什么好东西,只要她提一嘴,很快就会有新东西送到孙府,与尹茱交好颇为实惠,她却没想到,尹茱的这位姐姐,却这么让人讨厌。
  “走吧。”孙柏舟劝孙凝,
“尹老爷还等在里头。”
  说完孙柏舟又看了尹湄一眼,尹湄正看着孙凝,发觉了孙柏舟的目光凝视,不由自主的看了他一眼。
  双眸一对上,尹湄和孙柏舟皆是心中一咯噔。
  尹湄立刻皱眉低下头,对桃花说,“我们走。”
  孙柏舟见她有些慌乱低头离开的模样,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胸口的心跳声愈发聒噪了,惹得他心猿意马思绪万千。
  他心想,这真不愧是传言中那般放浪的女子,举手投足都有千种风情,故意诱惑他的心神。也难怪太子对她动心。
  她费尽心思在他面前表现、勾引,小心思却被他尽收眼底,被他一览无余。
  倒是有些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