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柏舟想到尹湄刚刚一侧头的慌乱,柔软的发丝绕在她的耳边,宛如天边的云。孙柏舟不由得想笑。
  勾搭太子想要上位又如何,纵使她野心再大,不也是被自己英俊正派、一表人才的模样迷住了吗?
  ……
  尹湄感觉自己被那眼神盯着,几乎是落荒而逃。
  尹湄有些气恼,却并不后悔,孙凝话说的太难听,即便是她这样的性子,此时也忍不下去这口气。
  为什么要逃,那是因为那场梦,她对孙柏舟的为人有一些了解。
  在梦中,尹湄此时已经被关在家中,快要被送去东宫。
  尹洪玉为了自保,要拉孙家下水,替自己多一份脱出生天的垫脚石,急于定下孙柏舟与尹茱的婚事,便邀请孙柏舟上门,让这桩好事稳一稳,再传些传言出去,将孙柏舟和尹茱二人的声名彻底的绑在一起。
  他尹洪玉才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保命才是最重要。
  孙柏舟看似清高,实则贪婪,对尹家这大把的财富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便上了门。
  双方各有各的图谋,倒是一拍即合,很是默契。
  孙柏舟上门以后,机缘巧合之下,与尹湄在后院邂逅。
  尹湄也算声名远扬,与太子的事情传遍了大街小巷,孙柏见了她,一时失神,而后便是无尽的骚扰与恼人的追求。他不敢与太子抢人,却敢在太子动手之前,先占尹湄的便宜。
  尹湄三番五次拒绝,孙柏舟却觉得尹湄这是在欲拒还迎,故意与他拉扯,引诱他进一步深入。
  他还送了尹湄一只香囊,尹湄嫌他烦,假意收了,扔在一旁不管,却没想到正好被尹茱看到。
  尹湄这才知道,原来此人竟然送了自己和尹茱一模一样的两个香囊。
  梦中尹湄与孙凝的关系也不好,孙凝无来由的讨厌她,在尹茱身边三番两次的说尹湄坏话,尹茱受到这番影响,再看到那一模一样的香囊,一时吃醋,便与尹湄争吵起来,说尹湄果然是个狐媚子,只知道抢男人。
  尹湄百口莫辩,好说歹说尹茱都不信,二人彻底决裂。
  尹茱原本未开窍,觉得这未婚夫婿很是寻常,并不急着嫁,见姐姐要“抢”,在孙凝的怂恿之下,反而彻底下定了决心要嫁给他。
  尹洪玉借机立刻张罗尹茱与孙柏舟的婚事,家里急冲冲办了喜事。
  等到婚后,孙柏舟露出真面目,四处狎妓玩乐,对尹茱也是打骂随心,尹茱这才知道真相如何,后悔不迭,即便危险,也要去千狼行宫找尹湄哭着道歉。
  尹湄坐上了马车,皱眉想着梦中尹茱浑身青紫,二人对视落泪的场景,心中也是如同刀割。
  她与尹茱生在尹家,便没有被当作人看过。
  尹茱如今看似受宠,可那尹洪玉的心中除了自己之外,又哪里装过其他人,关键时刻,都是他趁手的工具。
  她何尝不想去帮帮尹茱,可现在,尹湄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如何再去保一个……
  “小姐,那孙凝究竟安的什么心,为什么一直要针对你?”桃花在一旁也是气鼓鼓的,“又不是她娶尹茱,尹家的事情,小姐你的事情,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尹湄摇了摇头,“以后尽量躲开点。”
  “也只能如此了。”桃花叹了口气,“不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若是偏偏来犯我们怎么办?”
  “那便如今日这般,气死她算了。”尹湄垂眸,声音轻柔,平静说道。
  桃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们好几日没有来月凝轩,尹湄一到,那小伙计便苦着张脸迎了上来,“尹姑娘,您总算来了。”
  “怎么了?”尹湄见他一张脸跟苦瓜似的,不禁问道,“是有人又上门来找麻烦了?”
  “倒不是找麻烦。”小伙计苦兮兮的说,“您不知道,瑞王爷天天派人过来,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要不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尹湄咬了咬嘴唇,正准备让小伙计拿货,门外便有不速之客忽然光临。
  来人正是瑞王府的人,说是请尹湄去对面的凤鸣酒楼一叙。
  尹湄眉头微皱,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凤鸣酒楼二楼上,影影绰绰似乎确实有一个男子的身影。
  她知道瑞王等她的回话已经很久了,事已至此,她也无法再逃避,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尹湄带上了新来的首饰货品,用绸布袋子装好了,带着去凤鸣酒楼。
  凤鸣酒楼规模很大,房屋楼栋气派非凡,一楼是敞亮的大堂,二楼则有雅间和厢房,是达官显贵推崇的去处。
  尹湄直接被人引至二楼的厢房之中,她推门而入,门便迅速在背后关上了。
  二楼安静至极,桃花连二楼都上不来,直接便被人拦住。尹湄此时孤身一人,心跳得极快,她稳了稳心神,朝座位正中那位男子走去。
  “瑞王爷。”尹湄朝他行礼。
  “听闻你近日忙碌的很。”瑞王只抬眸看了她一眼,便意有所指的说,“倒是没想到,尹姑娘一山看着一山高啊……”
  尹湄睫毛轻颤,“王爷误会了。”
  “误会?”瑞王细细看着她精致的眉眼,面容依旧温和,“那你说说,怎么个误会法。”
  “我……畏惧太子殿下。”尹湄垂下头,“从未想过要攀附。”
  “那沈大人呢?”瑞王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沈大人……”尹湄抬起头,眼眸波光粼粼,“王爷,您觉得,沈大人那样不近女色的人,会对民女动心吗?”
  瑞王轻笑出声,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许久之后,这才颔首道,“你确实有自知之明。”
  尹湄低头不语。
  看着尹湄顺从的模样,瑞王心头舒坦了一些。近日京城流言蜚语太多,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竟能掀起这样大的风浪,不仅是太子,还有那位沈云疏竟然也开始插手,可见这女子的危险性。
  可即便知道要了她以后会有风险,瑞王却不舍得眼前这个妙人儿。
  “之前与你说的,考虑好了吗?”瑞王低声问。
  尹湄沉默了许久,垂着头,死死咬住唇。
  从了太子是不可能的,她宁愿死也不会重蹈覆辙。
  沈大人……沈大人那边更加是痴心妄想,且不说沈大人对自己完全没有那样的意思,她本人也对沈云疏充满了畏惧,根本不敢近前,更不提如何讨好。
  如今只剩一条路。
  尹湄呼吸急促,僵硬着身子,木然的点了点头,“民女想好了。”
  “请……请王爷垂怜。”
  瑞王眼眸一亮,惊喜的看着尹湄。
  尹湄努力克制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却依旧是红了眼眶。
  最终还是走上了这一步,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跟了瑞王,她便能从尹家解脱。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去考虑……
  尹湄想到这里,却觉得手上传来一阵温热。
  瑞王捉住了她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朝着她温和笑道,“聪明的选择。”
  尹湄一个激灵,背后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等尹湄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那模样就跟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下意识的动作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待她回过神来,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凝滞。
  她缓缓抬起头,瑞王也正看着她,一向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眸,如今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愠怒占据。
  尹湄自知自己犯了不该犯的错误,她缓缓低下头,发现瑞王的手依旧不自然的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似乎在等着她主动去安抚撒娇。
  尹湄手指冰凉,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怎么做瑞王才会高兴,可是她……她做不到。
  “王爷,我今日带了不少新的首饰,有一只镯子极好,是从西南边陲送来的……”尹湄脸上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试探着开了口,可话才说到一半,瑞王已经开口,将她的话语打断。
  “尹湄,你情我愿之事,你何必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姿态。”瑞王声音稍显冷淡,“本王不喜欢强迫人,你若是不愿,现在便带着你的东西离开。”
  “不,民女只是……只是未出阁的姑娘,从未与外男这般,这般……”尹湄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瑞王的态度让她登时醒过神来,明白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她现在并没有选择权,瑞王也是她自己想好要依附的对象。
  想要达成一些目的,便必然要付出应有的、甚至更多的代价,这些道理,尹湄都懂。
  可她一被瑞王碰到,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梦中被赵成麟轻薄凌虐的场景,这种触碰令她毛骨悚然头皮发麻,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抗拒。
  尹湄的话对瑞王来说起到了一些作用。
  瑞王低头看着面前的尹湄,见她情绪紧绷,整个人便跟一只惊恐的小兔子似的,发现他有些怒意,便小心翼翼的解释讨好,说到“外男”的时候,瑞王心中一颤,看到她耳边浮动的粉色,原本心中的恼怒也渐渐淡去了些。
  瑞王感觉到,他只要稍稍一动,“煮熟的鸭子”可能就要被吓得飞走了。
  “起来吧。”瑞王声音松缓了些。
  尹湄跪了许久,膝盖已经有些麻了,听到这话却不敢起。
  瑞王见她谨慎的模样,哑然失笑,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然后顺势往前一步,身子朝她倾轧而来。
  尹湄心中一惊,后退几步,被他逼到了窗边的角落里,紧张的推着他,不让他再进一步。
  果然稚嫩。
  瑞王饶有兴味的看着她自然的反应,此时心中所想已经与刚才不同。
  他虽然不喜欢强迫女人,可像这样心里头顺从,又生疏青涩的姑娘,却让他心中跟猫爪子挠似的,这场景仿佛让他回到了年少时刚与女人接触时的那种初次的刺激,那是他许久没有过的感觉。
  尹湄冷汗都要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王爷……瑞王爷!”尹湄紧张得手脚发麻,“这些事,能不能等到您……您娶我那天……”
  瑞王听到这话,忽然轻笑一声,“娶?”
  尹湄一愣。
  “明媒正娶?”瑞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眼神玩味的看着她,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尹湄看到他的表情,便想起了之前在徽州与人交易时的场景:权衡、估价、算计。
  她僵硬着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身上已经写好了价签,放在柜子里头,等着客人来相看。
  孙凝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来看,确实是不错——她确实是出来卖的,卖的正是自己。
  尹湄声音颤抖,“民女不敢妄想,妾室已经足够。”
  瑞王笑了笑,轻声说,“尹湄,本王原本确实想纳你,可你看,如今太子殿下对你穷追不舍,街面上那么多的流言蜚语,谁知道你与那太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本王若是大张旗鼓将你接进门,太子会如何想本王?这京城的百姓,会如何想本王?”
  尹湄的喉咙像是被鱼刺梗住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也不必担忧,京城这样大,会有你的安身之所。”瑞王温和笑着,笑容仿佛春风和煦,“本王在京郊有所大宅,那边临海,风景不错,原是避暑的地方,你可以住在那里,太子不会找到你,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你的去向。”
  尹湄垂着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想用手指的刺痛来控制眼泪,可她的手指冰凉,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痛感,只有些发麻。
  “怎么?不满意?”瑞王看着她微颤的睫毛,轻声问。
  “满意的。”尹湄轻声说。
  “本王不是不喜欢你。”瑞王语气更加轻柔起来,似在安抚她,“只是太子如今势大,我又是王爷的身份,不好与他相争。算了,朝堂之事你也不明白……”
  “我答应你,只要你听话,待事情风头过去了,我便接你入府,给你身份,可好?”
  尹湄许久不动,瑞王看着她,眉头缓缓皱起,待他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尹湄才缓缓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尹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凤鸣酒楼的,她恍惚的走出大门,桃花追上来,看到她的模样,担忧的说,
“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尹湄木然点头,“回去吧。”
  “小姐……”桃花从未看到过小姐这副模样,她眼中的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掐灭了,看起来就如同一副行尸走肉。
  瑞王府的马车阵仗颇大的隆隆而去,街面上人越来越少,尹湄僵着身子上了马车,却不知道往何处去。
  “糖酥哟,好吃的糖酥——”不远处传来吆喝声,尹湄恍然回头一看,只是一个寻常的小摊贩在街边吆喝,不起眼的小摊子上摆着花花绿绿的小糕点。
  尹湄嘴里发苦,很想吃点甜的。
  “桃花,我想吃糖酥。”
  小摊贩很会做生意,他在摊子旁支了块布,遮住些许烈阳,又准备了些茶水,可以解腻。
  尹湄和桃花在小摊里头坐下,桃花买了几块糖酥,要了一碗粗茶,摆在尹湄面前。
  “你也吃。”尹湄说。
  “小姐,你吃吧,我吃不下。”桃花小心的打量她,心中十分忧心。
  尹湄拿起糖酥,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迅速填满了她的味觉,可那甜味之后,却十分腻人难受,甜得有些发苦。
  她还是喜欢吃顶市酥,生甜,甜到心坎里头去,轻轻一抿便是粉粉的糯糯的香甜。
  尹湄想家了,她想回到徽州去,平日里做做生意赚点小钱,期盼一下未来的夫婿会是什么样的人,和相亲父老一起,和和睦睦的,这日子一天天便也就这样过去了。
  而这京城的糖酥,虽然花样繁多,香甜的很,尹湄却吃不惯。
  刚刚不觉,吃了这糖酥以后,尹湄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她一面吃糖酥,一面掉眼泪,那泪珠子就跟不要钱似的,一颗又一颗,她也不去管,只低头吃着糖酥喝着茶,不料忽然被糖酥的酥皮子呛到,她干咳了半天,咳得满脸通红,又灌了几口水。
  “小姐……”桃花知道小姐定然是受了大委屈了,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尹湄咳完,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看着桃花担忧的目光,嘴巴一扁,呜咽着哭出声来,“桃花,我,我该怎么办……”
  她没注意到,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对面。
  尹湄呜咽着哭了好一会儿,用手胡乱的抹了一把泪,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缓缓地抬起头。
  她哭得双眸发红,眼眶里还含着一包泪,一抬头那泪珠便滑落下来,滑过她嘴角上粘着的,还未擦净的糖酥皮子,“吧嗒”落在陈旧的桌面上。
  沈云疏居高临下,静静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沈云疏:欺负过我老婆的人,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了。
  尹湄(扑进沈云疏怀里):呜呜呜……
  宝贝们情人节快乐!
第二十二章
  尹湄一怔,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前的人。
  街道热闹喧嚣声此起彼伏,四处起起落落着商贩的叫卖声,尹湄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与他四目相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与尹湄狼狈的模样不同,沈云疏一身金丝滚边暗色长袍,岩岩若孤松独立,白玉般的面容平静如常,只一双眸子暗流涌动,静静地注视着尹湄眼角的泪痕。
  “沈……沈大人。”尹湄放下手中的糖酥,可她手指上已经沾上了糖酥的碎屑,她胡乱地抹了抹手,又轻轻用手背抹了抹嘴边,果然擦下了一些零星的糖酥。
  尹湄的脸上瞬间浮现透粉红润。
  为什么每次她窘迫不堪,狼狈难看的时候,都会被这个人看到?
  尹湄红着脸四处拿帕子,却四处没找到,这才想起她最常用的那块帕子已经被她弄丢了,登时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沈大人刚好路过此处。”苍松见尹湄已经难堪地想要撞墙了,赶紧活跃气氛,“尹姑娘,这家糖酥好吃吗?”
  “还……可以。”尹湄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桃花也手忙脚乱,半晌这才找到一块帕子,递给尹湄,尹湄赶紧背过身去,仔细擦了擦泪水和嘴角,最后又轻轻擦去了指头上的碎屑,这才觉得好多了。
  许是她擦得慌忙,动作太过用力,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脸上有些微微泛红,眼角被她弄得桃粉色一片,令她巴掌大的面容宛如初绽的芙蓉,平添一股妩媚之态。
  尹湄并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只感觉到苍松看到自己的脸以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再看,而沈云疏也偏过头,没有再直视她的脸。
  她微微蹙眉,摸了摸自己脸上,明明已经擦干净,没有残留的碎屑了。
  “你今日很闲?”沈云疏终于开口,声音略有些干涩沙哑。
  尹湄这才想起,之前她跟沈云疏告了假,说是这几日有事要忙,结果好巧不巧的,她这小摊上吃糖酥却被他逮个正着……
  尹湄耳根都红透了,轻轻辩解道,“只是刚刚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