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夫人这身子万一有孕,
这一关恐怕是抗不过去的,即便运气好,能够安然无虞生下孩子,
日后夫人身子虚弱,稍有风吹草动伤筋动骨的……”
  大夫话说到此,
便不敢再说下去。
  面前的沈大人虽不言语,面色平静,可大夫却觉得有些背后发凉。
  沉默半晌,
沈云疏终于开了口,“天山雪莲入药,能调理她的身子吗?”
  大夫一惊。
  “天山雪莲?沈大人,那可是千金难求的神药啊!”
  “有用吗。”沈云疏不理他惊愕的表情,
只缓缓问道。
  “有有有!雪莲滋阴,正是对症啊!若以此入药,
无需半年,只需三个月,
便能有成效。”
  “好,桃花。”沈云疏看向一旁一脸担忧的桃花,吩咐道,
“去库房取雪莲。”
  “是,
大人……取多少啊?”桃花有些犹豫地问。
  “一个月的用量需一片……”大夫有些为难,“沈大人,
这雪莲难寻,一片值千金,
若是不够的话,
我便削减用量,也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不必。”沈云疏道,
“先取两片。”
  随后,他看向大夫,“不必替我节省,若是两片药效好,便用两片,三片好,便用三片。”
  大夫倒吸一口冷气,他是京城中名望最高的大夫,人称神医,妙手回春,平日里多为达官显贵看诊,也算是见多时光阅人无数,见过大方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大方。
  那不是别的珍贵药材,而是雪莲啊!
  大夫缓了缓神,才道,“是!沈大人。”
  大夫与桃花离开后,沈云疏坐在塌边,掀开遮挡的帘帐,静静看着榻上的女子。
  尹湄依旧睡得昏昏沉沉,她呼吸沉重,一只白藕般的细嫩手臂刚刚因诊脉而落在一旁,手指微微蜷缩,有些发热发烫。
  沈云疏轻轻捏起她的手掌,缓缓将她滚烫柔软的手握进了掌心。
  “尹湄。”沈云疏轻声唤道。
  “……”尹湄微微蹙眉,稍稍动了动,却像是根本无力,很快又软软的不再动弹,呼吸渐沉。
  沈云疏沉沉吸了口气,不由得想起过去。
  在他的记忆中,尹湄的娘亲身子一向不好,当时听人说,那是被尹洪玉给活活气的。
  可也有人说,她娘亲原本也曾被尹洪玉气晕过去,醒过来便好了,她身子不好,都是因为生了尹湄。
  那一日,正是数九隆冬的时候,天寒地冻。
  沈云疏下了学,便见平日里总在门口等他的那个小丫头不见了踪影。
  他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天色暗去,北风呼号,外头开始下冰凉的雪籽,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从来怕冷的尹兴骂骂咧咧在外头乱逛,口中念叨着,“该死的丫头片子,跑到哪里去了。”
  “害得本小爷饭都吃不好,大冷天的,冻死算了!”
  沈云疏冷眼看着尹兴在外头逛了逛,便双手缩在袖筒之中踱步回了尹家。
  他从家中拿了伞,准备出门。
  “矜严,这么晚了去哪啊?”沈家伯父问道,“外头冷的很。”
  “出去看看。”沈云疏家中只有伯父与他二人,他披了件略显破旧的外衫,淡淡说,“一会儿回来。”
  “小心点。”伯父一面将白日拾的柴火扔进炉子,一面说。
  沈云疏打开门,冰冷的风卷着地面的枯草,青石板路上湿了杂乱的一片,黑白色的建筑在夜里宛如野兽,压抑而恐怖。
  他背脊笔直,并未打伞,在冰冷的北风中步伐平稳,快步朝著书院的后门走去。
  书院后门有一堆还未收进库房的稻草堆,叠的有一人高,在书院后门内侧的拐角处,沈云疏快步走近,伸手扒开稻草的边沿。
  “喂。”
  里头躲着的小人抖得厉害,她抱着膝盖转过头,眼睛已经哭肿了,抽噎着震惊的看着他,嘴巴说出“大哥哥”的形状,可声音却哑得说不出话来。
  她脑袋上的头发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与鸡窝没有什么区别,她白皙的脸蛋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紫,嘴唇也哆哆嗦嗦的,看起来与村舍中可怜的狗狗幼崽差不多。
  沈云疏睫毛一颤,将手中的伞丢给她。
  “落雪籽了。”少年声音冷冰冰传来,“快回家去。”
  说完这句,沈云疏转头便走,走到一半,他脚步一顿。
  身后并没有传来稻草的动静,反而他脚步一停,便听到了她时不时传来的啜泣。
  过了一会儿,沈云疏再次站在她蜷缩的身后,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
  “喂,有什么好哭的。”
  “……”
  小丫头可怜兮兮的看着他一眼,眼泪珠子吧嗒……掉下一个大的。
  沈云疏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伸手用力将她扯了出来。
  可一碰到她柔软的手,他便是心中一震。
  好冷的手,冻得跟冰块似的,还有些僵。
  这家伙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儿躲着了?
  “你到底怎么了?”沈云疏问,这次语气稍稍化开了些,不像刚刚那般冷,“谁欺负你了。”
  小丫头又掉下一颗泪来,摇了摇头。
  “我带你回家。”沈云疏捉住她的手腕,想要牵着她走,可她脚早就麻木了,也冻僵了,根本就起不了身。
  沈云疏无奈,转过身扯过她的两只手,强行将她背在了背上。
  小姑娘浑身上下都是冷的,她原本还挣扎着不想回,可感觉到大哥哥背后的温暖以后,她手脚一软,有些疲惫的靠在了他的背上。
  他的背后可以听到一声一声的心跳,很有力的心跳声,在这大风的夜晚,输送着温暖的感觉。
  遍地滚落的雪籽终于成了一片片巨大的雪花片,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徽州的冬日,雪缓缓的覆盖在青石板上,点点的白色缓缓练成了片,沈云疏的脚印踩在上面,破坏了那片白,却又被新的白色缓缓覆盖。
  小丫头极轻,瘦的像个麻杆,纤细的下巴落在他的肩膀上,还有些扎人。
  “大哥哥,谢谢你。”小丫头嗓子缓过来了些,带着些哭腔缓缓说。
  沈云疏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开了口,“大哥哥,我很难过。”
  “为何。”
  “我是不是不该被生出来。”
  “……”沈云疏停下脚步,皱眉转脸,却听到她声音细细的说,“今天他们说,娘亲病重,都是因为生了我。”
  沈云疏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缓缓迈步往前。
  “如果我是男孩,爹爹就不会对娘亲这么坏了。”
  “如果我不出生,娘亲也不会损伤身体。”
  “娘亲太可怜了,为什么要生我呢?她还要做针线活养我,她伤了眼,最近经常眼睛疼,半夜还会咳醒……”
  “如果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沈云疏没有说话,只慢慢的往前走,直到走到尹家门口,他听到门楼里头的欢声笑语,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尹湄消失还是不见,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握紧了拳头,低头问她,“都是谁说的?”
  “啊?”
  “那些话,都是谁说的?”
  “尹兴哥哥……还有,他书院的那些朋友。”
  “好。”
  尹湄被下人带进了屋子,下人惊异的看了沈云疏一眼,将尹湄扯了进去。
  她进去以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随后便听到尹洪玉的破口大骂。
  沈云疏冷冷站在门口,听了半晌,肩头上落满了雪。
  第二日,尹洪玉带着尹兴出去赶集的马车不慎掉进了河里,两人冻得如同冰块一般回了家,都是大病一场。
  尹兴在书院的朋友们,不久后也纷纷在大雪天掉进池塘里头,此事在当年也被称为一桩怪事。
  ……
  书房的床榻边,沈云疏拇指摩挲着她滚烫的手心,轻轻附身,在她手心吻了吻。
  “你放心。”他声音低沉的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他沈云疏,绝不会让未来的孩子,像当年的尹湄一样,问出那样令人心疼的问题。
  榻上的尹湄发出迷迷糊糊的一声“唔”,便又睡了过去。
  药熬了半日,终于熬好,桃花端着药碗走进书房的时候,见沈大人依旧如原来那般守在榻边,属实是被他给吓了一大跳。
  “大人,让奴婢来吧。”桃花将药碗放在一旁,缓缓道。
  “不必,你下去。”沈云疏拿起那碗药。
  药温热不烫,正好可以喝。
  桃花惊疑的看了看沈云疏,立刻退了下去。
  她走出门外,心思不定,正好撞上过来看情况的苍松,两人都各自想着心事,一不小心撞在一起,都有些懵,反应了一瞬,二人同时开口。
  “夫人怎么样了?沈大人在何处?”
  “夫人没醒,沈大人好像要亲自喂药。”
  两人沉默了一瞬间,桃花问,
“可夫人还没醒,沈大人怎么喂药?”
  “嘴对嘴喂?”苍松下意识道。
  桃花一下子红了脸,用手抽了他的胳膊一下,“你怎么这么流氓!”
  “这有什么,话本上都这么写的。”苍松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好在他皮厚嘴硬,一下便稳住了,转而说,“你这就没见识了吧,话本都没看过?”
  桃花一愣,摇了摇头。
  “真没看过?”苍松也惊愕不已,“那你错过太多了。”
  “你那有很多话本?”桃花问。
  “昂,那当然,你要看吗?我借给你?一般我在马车上闲着没事等沈大人的时候,都是看这个打发时间。”苍松大方说,“这样吧,你有空来我房间拿。”
  “好啊……”
  书房内,沈云疏将尹湄搂着坐起身,将那药舀了一勺,塞到她的嘴边。
  尹湄兴许是渴了,感觉到有水在嘴边,缓缓张开嘴,将那药吃进了嘴里。
  可是下一秒,她便嫌弃的皱起了眉头,再下一勺的时候,便不再配合沈云疏,不管他怎么把勺子放她嘴边,她也不吞咽。
  “……”沈云疏眯眼看着她。
  他喝了一口药,捏紧了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苍松:你瞧瞧你瞧瞧,我就说吧,都是话本的套路!
  作者白:你走开!
  (看到评论,宝贝们都在为老沈的X生活痛心疾首,其实……不用担心老沈,他这三个月可老爽了)
  老时间二更。
第六十五章
(二更)
  沈云疏撬开她的牙关,
苦涩的药流入她的嘴巴,尹湄抗拒的皱紧了眉头,手无力的在他的胸膛推拒了一会儿,
便软绵绵的放弃了抵抗。
  可那药不是一口便能喝掉的。
  尹湄被那苦味折磨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终于迷迷糊糊的生了气,
狠狠咬了不停传来苦味药汁的东西一口。
  沈云疏吃疼,眉头一皱,捏紧了她的下巴。
  二人缓缓分开,
沈云疏摸了摸嘴边的血迹——夫人可真够狠的。
  尹湄昏睡了整整一日,沈云疏也跟皇上告了假,休沐了一日,这一日里,
沈云疏守在她的榻边,一直未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尹湄脑袋昏昏沉沉,缓缓恢复了意识。
  她睁开眼睛,
眼前弥蒙一片,隐隐约约看到面前依旧有一个身影,那身影太过熟悉,
正是将她折磨了一整夜的……沈云疏。
  尹湄想到那根本无法停止的一切便觉得心悸不已,
瑟缩了一下,以为事情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