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将他记忆里的人拉了出来。
人是假的,也是真的。
因为陈鹤年记忆里的爷爷是真的,即使他自己遗忘了,但他的心没有。
“爷爷。”陈鹤年哑声唤了句,将头埋得很低,爷爷还是那个关心他的爷爷,但注定,他要亲手杀死他。
“乖乖。”陈爷子站起来。
陈鹤年听到一串颤颤巍巍的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掌就放在了他的头顶。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我的乖乖呦。”
“没有爷爷,你有自己的新家了么?”
“没有”陈鹤年回答:“爷爷,我不会有家了。”
陈鹤年嗓音哽咽,他哭了,无声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
“不会的。”陈爷子却说:“我的乖乖,一定会有新家,还会有人爱你,像爷爷一样,爷爷啊,只是在天上看着你,不能在你身边,陪你说话。”
陈鹤年听了,两行泪倏地掉了下去。
“乖乖,你不要哭。”陈爷子拍着他的后背,“你要过得好,过得开心,这样,爷爷也会很高兴。”
“爷爷能看到了这么好的小年,爷爷高兴啊。”
陈鹤年忍不住抬起头,盯着陈爷子,问:“爷爷,你真的看见了么?”
“当然看见了。”陈爷子说,他的眼睛在诉说着对陈鹤年的自豪。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擦掉了眼泪,才发现,陈爷子也哭了,爷爷的眼睛很浑浊,眼泪很小,不会掉,就悬在眼尾,和不能放下的思念一样。
陈爷子捧着陈鹤年的脸,心疼地说:“我的乖乖呦,吃了好多苦哇,爷爷真想你能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乖乖,这不成的,你还要好好活着。”
陈鹤年一直没有用的刀现在到了陈爷子的手里,他把刀尖对准自己,牵住陈鹤年的手,将刀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陈鹤年握住了刀,陈爷子则握住了他的手。
陈鹤年的手在抖,陈爷子则握得很紧,帮他扶稳手里的刀。
这是心门,是陈鹤年的桃花源。
幻境能实现他的愿望,陈鹤年可以一直留在这里,在桃花源里生活,直到他的身体死去,灵魂终结。
要出去,就得杀死眼前人。
他的爷爷帮他拿起了刀。
他的爷爷一定会这么做,会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杀死他。
陈爷子轻哄道:“乖乖,你该走了。”
“爷爷。”陈鹤年流着泪问,“再和我说说话好么?我舍不得你。”
他不是一个假人,他是我的爷爷。
陈鹤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他的眼泪没有扰乱他的视线,他的心没有让他迷失,他要杀死这个人,但他的思念该用什么来填补?
“乖乖,爷爷爱你。”
陈爷子一说,陈鹤年手里的刀就对准了他的心脏,猛地扎了下去。
陈鹤年闭上了眼睛。
陈爷子抱住了他,让他的头再一次埋进温暖的胸膛里。
陈鹤年终于杀死了自己最思念的人,陈爷子成了消散的纸人,他再也感受不到那双手的温度,他抓不住已经失去的人,那点余温和瓦解的房屋一起消失。
他眼前眼泪还在掉,汹涌的,止不住,面前的灰烬和当年的火一样,在他胸膛狠狠地烧着,也是黑色的雪,在眼前吹动着。
陈鹤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这样做,就能把他的悲伤都藏在黑暗里。
“醒了吗?”
“好像醒了,他睁眼了。”
“他好像哭了。”
左贺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陈鹤年是他们之中最慢醒的,姜皖用蛮力将赵翠翠给叫醒,但是他们没办法靠近陈鹤年,因为鬼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不想有别人打搅。
姜皖说,有鬼在,陈鹤年不会有事,所以他们控制住大巫师,就一直一边等着。
等陈鹤年醒来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他的眼睛上掉下了眼泪,眼底生出沟壑,像被血染过,而他的眼神淬了冰,好冷,好冷
鬼伸手摸上了陈鹤年的脸颊,擦掉了他眼尾没有落下的眼泪。
“不喜欢,眼泪。”鬼说,它苦恼,不解,甚至也被陈鹤年影响,变得有些躁动,环绕在陈鹤年的周围,触手在翻涌。
“很好。”陈鹤年开口,甚至比往常还要平静,他并没有在现实里痛哭一场,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水光,只是寂沉地敛去了所有情绪。
“我应该感谢他。”
他的声音平淡,轻轻的,却狠得像淬了毒:“他帮我圆了一个遗憾,有心了。”
“那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吧。”
第54章
桃花源(完)
赵翠翠,她飞远了。
黑煞把大巫师压得死死的,
他的四肢被禁锢,头朝地,念不了咒也动不了蛊,
要泄愤,要折磨,是很简单的事。
陈鹤年很安静,他的目光是一条一尘不变的平行线,大巫师的眼睛依然充满怨毒,心门是很多人难渡的关卡,但是他把这招放在陈鹤年他们身上就是大错特错。
陈鹤年沉默的样子才冷得让人胆寒,他终于动了,却是对看着他的鬼说的。
“你喜欢我?”
他问得有些突兀,
鬼答得很快:“喜欢。”
“好。”陈鹤年点头,用手指向大巫师,“那你去把他的心挖给我。”
“你要挖得慢一点,我要一颗完整的心,要在他活着的时候挖出来,我要他痛苦,但是我不想听到他恶心的声音,能做到么?”
陈鹤年笑得冷漠又恶毒,他并不是在询问,
他知道,鬼能做到。
鬼在他说完的那一瞬就消失了,
它出现在大巫师的面前,转眼间将黑煞逼退。
鬼的后背生出了四条触手,分别插进了大巫师的四肢关节处,横穿了他的的身体,
捅掉了一圈铜钱大小的肉和骨头,像叉烧一样把他血淋淋地提了起来。
大巫师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恐惧,他一句话也说不出,鬼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在哪儿,添了一根触手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从窒息里脱水,让他连一句哀嚎都吐不出。
接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捅进了他的胸膛。
鬼可以直接捅穿他的后背,然后摘下心脏,但是它没有。
因为陈鹤年说了,要他痛苦。
给人制造痛苦,对鬼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好像它天生就会,鬼没有直接掠夺他的生命,相反,它给他灌注了阴气,维持他的意识。
大巫师的血液都冷了,不再流动,他的身体像是坠入冰窖里,冷到一点知觉都没有,只有胸口撕裂的痛,而他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挖出去,他要死了,像他这样的人面对的死亡时反而更加恐惧,眼睛都流下了鼻涕尿,呜呜的诡异地哭了起来。
鬼不会在意这些,大巫师胸口涌着血,一条血线刷刷地往下滴着血珠,他脑袋憋得红紫,脖子已经被拧变形了,长发不着冠,脸上鼓起的青筋像是他饲养的蛊虫在吃自己的身体。
终于,鬼把他的整颗心都刨了出来,活生生的,它抽离自己的触手,大巫师砸在地上,在看见自己心脏时目眦尽裂而死。
鬼把他的残躯甩开,飞回陈鹤年面前。
鬼弯下腰,朝陈鹤年奉上那颗心脏,它的双手沾满了刺目的人血,是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
“你做的很好。”陈鹤年微笑着说:“我很高兴。”
他问:“现在,你想吃这颗人心么?”
鬼摇头。
“但我想让你吃呢?”
鬼听了,又点头,把这颗心往嘴里送。
“不。”陈鹤年在最后一刻按住了它的手臂。
鬼也停了下来,它只是注视着那双眼睛,等待着他说出他真正想要的。
陈鹤年的眼睛也在笑,他伸手抚摸上它的脸颊,像是在哄它:“我不会为难你,让你吃下这么肮脏的东西,把它捏碎吧,不要脏了自己。”
一个人在鬼的手里都是那样脆弱,何况只是一颗心脏,它动了动手指,那颗心就被腐蚀成了灰烬,成了它脚下消失的沙砾。
“很好。”陈鹤年说,“你很听话,我也喜欢你。”
“回来吧。”他张开双臂,邀请似的朝鬼敞开了胸膛,”回到我身体里。”
鬼愉悦地吐出一口气,它似乎也很高兴,触手先缠上陈鹤年,往他腰上缠了好几圈,身体才绕过去,它的脑袋盘旋在陈鹤年的周围,注视着他的容颜和神情,他没有拒绝。
它高兴地在他的脸颊上舔一口,才整个钻进陈鹤年的后背里。
陈鹤年的手上还有从鬼身上沾到的血,他平静地走到桌边,拿起块布轻轻擦拭干净。
左贺有些担忧地看向他:“你让那只鬼杀人,真的好么?它可是一只大鬼。”
“要是激发了它嗜血的欲望,不受控制,你就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危险?”陈鹤年并不是很在意,“最多不就是吃了我吗?”他反问:“这很可怕么?”
“不可怕么?”左贺说。
“不可怕。”陈鹤年说:“它不仅不可怕,还很可爱。”
“我和它是一体的。”
左贺噎住了,姜皖说道:“既然已经把他解决了,那我们先出去吧,白白忙了一晚上,烦人。”
。
白蛇给他们带路,很快就走出了山洞,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山脚下是雾蒙蒙的瘴气,他们正站在一座高山上,甚至看不清寨子的全貌。
“我知道这里是哪儿。”赵翠翠说,“再往那山上走,就是万毒窟咯。”
她流了血,脸上还有些白,指了一个方向,“你们等天亮咯,往那边走,就可以出去咯。”
他们准备离开这里,姜皖想带赵翠翠一起走,她说:“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没人可以强迫你,别做个傻子,丢了命,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晓得。”赵翠翠笑了,但她却还是摇头,“我昨晚上其实想了很久,我想,要是我真的出去了,会咋个样,我没有那么好,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离开这里。”
“但是,它回到了我身边,还给我了一样东西。”
赵翠翠抚摸手上的白蛇,“它给了我它姐姐的蛇胆,那蛇胆可以解百毒,也就有希望可以解掉虫母的毒,那个时候我就晓得,我走不了,没准呀,我生下来就是来拯救大家滴。”
“你们也不用可怜我。”赵翠翠低下头,“比起我自己,我阿奶,才是这世上最最可怜的女人。”
赵翠翠出生后就失去了双亲,是寨子里少有的孤儿,有人说她是个克星,没人想要她,只有阿奶接受她,阿奶收养她待她为己出。
阿奶是寨子里所有人的阿奶,却是她唯一的奶奶。
赵翠翠本该有个姐姐,她看见了一间被保留得干干紧紧的屋子,和一件漂亮的,属于一个姑娘的嫁衣,阿奶其实有个女儿,在快要成亲的时候死了,她只活在阿奶一个人的心里。
阿奶会守着寨子里的每个孩子,那些孩子们欢声笑语,陪伴着自己的阿爹阿嬷,而阿奶只能一个人默默祭奠自己的孩子。
因为那是个秘密,一个关于牺牲的秘密。
当自己被选中的时候,赵翠翠很伤心,因为爱她的阿奶很狠心,在大巫师宣判她的忌日时,阿奶没有说一个不字。
赵翠翠那时想,阿奶爱的不是自己,而是她死去的女儿,她没有睡着,甚至有些嫉妒死去的那个孩子,她半夜离开房间,愤怒的,想砸烂那个人的所有东西,可她却看见阿奶一个人抱着衣服在窗边坐到了天亮。
阿奶在为自己的孩子伤心,也在为她伤心。
赵翠翠埋怨过阿奶的狠心,她希望阿奶可以站出来维护她,保护她,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懂阿奶。
原来那个孩子也是祭品。
阿奶已经经受过一次生离死别的痛苦。
当大巫师割开她的手腕,不停咒骂阿奶的自私时,赵翠翠明白了一件事,只有她知道阿奶的痛苦,也只有她会在乎阿奶的痛苦。
十六年前,阿奶手里还没有震山木,她也只是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母亲,因为蒹葭蛊,她的身体没有被母虫的毒素侵蚀,是那个叫周羡之的人给了她一半生命,寨子里的人都听从大巫师的话,阿奶也是其中之一。
赵翠翠想,那个孩子在成为祭品前一定也埋怨过阿奶,为什么不保护自己的孩子呢?她是一个母亲,母亲应该保护自己的孩子。
可阿奶,也不过是寨子里的一个蚩南人,在她的女儿被选中的时候,她有权利说不么?面对那么多人,她该怎么反抗呢?她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救自己的孩子?
大巫师说这是正确的牺牲,他们就用这句话绑住了阿奶。
一个母亲被迫牺牲了她的孩子,他们在她痛苦时称赞她,称赞她的伟大,而她只能站在高高的原野上,沉默地看着这个寨子,看着别人踩在她女儿的血肉上欢声笑语,自由自在。
她无法诉说,没有人会记住她的女儿,母虫是一个秘密,一代接一代,早就将那些祭品遗忘。
牺牲能换来回报,而她不愿意再牺牲,当圣人,又有什么错?
她的阿奶不是大巫师口中的罪人。
赵翠翠很痛苦,她也不想牺牲,所以,她从未停止问上天,为什么偏偏只有她不能活呢?她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不能再跳舞,唱歌,陪伴在阿奶身边,除了阿奶,也不会有人记住她,没人会知道哪个姑娘跳进了虫窟。
“我早就想好咧。”赵翠翠收起沮丧的模样,笑着对他们说,“其实包里的东西都是为你们准备滴,里面有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快拿出来看看!”
左贺打开包裹,拿出了里面用银丝编成的簪花,赵翠翠走过来给他们一一戴上,“我不能走咯,你们就带一朵不会枯萎的花走吧。”
“对了,以后小白就拜托你们了。”赵翠翠将手上的白蛇放下:“它受了伤,留在这里容易被人抓去炼蛊,你们带它走吧。”
白蛇不想走,赵翠翠就推着它走,直到它去到陈鹤年的身边。
陈鹤年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听着,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能插手干预的,赵翠翠已经没了选择。
赵翠翠面朝着那座高山,她看见了自己的奈何桥,忽地,她哽咽起来,“我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我想和阿奶一起去外面,看外面的世界到底长成啥样,我想去看曼曼出嫁,等着曼曼生个姑娘,三个人一起去采山花,我也想有个娃娃,教她唱山歌,我会爱她,阿奶也会爱她。”
说着,她停住了,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小哥哥,小姐姐,我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死啊。”
“我想活着,我想和他们一样,但是我不能,我不去,阿奶就会死,曼曼就不能和王麻子好好在一起,寨子里的娃娃,姑娘,她们就都要死。”
赵翠翠哭了一场,把自己的委屈不甘都吐了出来,到最后的最后,她说服了自己,默默擦干了眼泪。
这个年轻的姑娘,在黎明结束时露出最后的微笑。
“小哥哥,小姐姐。”
“再见咧。”
赵翠翠决定好一切,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大山深处走去,她苗条的身体被树影吞没,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在唱:“山风吹来呦
山风吹来呦”
她的歌声,身上的铃铛声,一摇一晃,都渐渐远了。
陈鹤年三人等待着,等待破晓时,山间的迷雾散去,等待着山中的曙光出现,等待着赵翠翠带给蚩南人光明。
当太阳升起时,他们看见了金灿灿的光芒,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大片的黄色蝴蝶从山中涌现,它们从深处飞过来,天上像是下起了银杏雨,蝴蝶在他们人头上那朵簪花上歇了会儿脚便又飞走了,它们在往寨子里去。
蝴蝶越飞越远,飞到了屋檐下,飞进屋子里。
蝴蝶停留在蚩南人身上,停留在了赵奶奶的肩膀上,它漂亮的翅膀轻轻煽动在她耳畔带来清动的风。
赵奶奶醒了,她睁开眼,却只看见一抹灿烂的蝴蝶影子,远远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