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神散是药王给他温明草时就一并调好给他的,用来掩盖温明草的气味,也可把温明草那副作用降低一些。他放温明草的那个小香球里面,就掺了些安神散。连着闻一月的温明草就可以让人变得疯癫,若不是有这安神散在,这么多年过去,温明草的味道早该将他弄得痴傻了。
柳静水听到声音,这才喘着气抬眸望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待人备好热水,拿来干净的衣服,陆争帮他放好安神散便出了门去。他歇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宽衣解带,跨入浴桶中。
温热的水汽徐徐升腾而起,他靠在木桶边沿,仰头长长舒了口气,慢慢放松身体。
疼痛散去之后,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的吻。
自己会那样失态,不会是因为醉酒。
他很清楚,自己没醉。
也不会是因为寒毒的剧痛让他乱了神智……那一刻他就是很想吻上去。
他对自己极为克制,一直严于律己,做什么都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尤其是关乎情爱的事,他尤其注意分寸。肢体接触一下他都要深思熟虑一番,合乎于礼才行。对他而言,就是亲一下抱一下,也得先是两情相悦的人才行。
情欲之事是人所需,但情和欲不能分开,不能为了一时的欲望胡乱行事。君子就该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不然与那些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
对着有未婚妻之名的江浮月,他都没有借着那个名头占过人半点便宜,除非不得已,否则连人手都不碰一下,从未逾矩。
方才他却趁着一个人醉酒了意识不清,吻了那人。
他抄起一捧水洒在自己脸上,企图以此让自己清醒些,然而心中已乱成麻,解也解不开。
楚晏这次喝得不多,咽下那碗醒酒汤后,没多久便醒了过来。只是脑袋里依旧有些昏沉,那酒意还未完全散去。
他揉了揉额头,忽然想起柳静水面上的痛楚之色,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往旁边看去,却不见有人。
柳静水必定是毒发了……楚晏心中忧虑,连忙起身下床。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过去了很久,柳静水已经捱过去了那阵毒发时的疼痛。只是想起柳静水毒发,便想去看看他现在如何了,顺便用自己身上的阳性功法能帮他压制寒毒。
见到只有书房的灯亮着,他便朝书房走去,一接近便听见隐隐有水声传来。
门不过是虚掩着,他想也没想便推开了门。
而此刻柳静水刚好起身跨出浴桶,双足才刚刚踏在地上,正拿起搭在一边的衣物,便听到一声门响。他吃惊回头,正好看到楚晏推门而入。
楚晏一看清房中景象,顿时猛然一震。
眼前的身躯毫无遮掩,湿透的长发一绺一绺地紧贴在身上,水珠还在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坠落,滴滴答答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
高大结实的肌体充满力量感,一呼一吸之间胸膛微微起伏,散发出的是与书院之人的文雅气质完全不同的野性气息。加上那常年在日头下练武变得有些深的肤色,满满是成熟男人的刚健味道,说不出的好看。
狂悍、勇武,如同一只呼啸一声便能震慑整座山林的虎。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人的身体,但上次帮人换衣服的时候,他也只是看到人上半身而已……那景象哪里有现在这样刺激人眼珠。恍然明白自己是打扰了人沐浴更衣,楚晏惊慌得人都快傻了。
那人如山一般屹立着,望过来的目光中有几分疑惑。
楚晏的脸上本就因为醉酒而有些红晕,这一下子更是红了个透。
柳静水一愣之后,却慢条斯理地穿起衣服来,看着他那害羞的模样不禁起了些逗弄的心思,笑问:“你脸红什么?”
楚晏本还觉得自己这样闯进来失礼了,在隐山书院这种特别讲规矩的地方,这样很容易惹人讨厌的……他想补救一下,便准备退出去关好门。
结果柳静水这样似笑非笑像是玩味地说了一句,反倒让他觉得自己是被人看轻了一样,转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径直走到榻边坐下,迎着人的目光,义正辞严地道:“没有脸红,你看错了。”
然而面上又热了几分,似乎比方才醉酒时还厉害些。
温明草的味道已经散去,柳静水倒不用担心楚晏会受那味道影响了,也就没让人出去。他低眸轻笑:“非礼勿视……少宫主就打算一直坐在这儿看我穿衣服?”
楚晏轻哼一声:“我是看你毒发担心你……看来你还很好。”
柳静水系衣扣的手顿了顿,这人记得自己毒发……那岂不是……本还想着逃避,若是他不记得,便算了……
他几下把衣服理好,朝人走了过去,倾身逼近。
楚晏对醉酒之后发生的事记得不怎么清楚,知道柳静水毒发,其他的事却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哪里猜得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看着对方逼近,楚晏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少宫主……”柳静水直直望着他双眸,正色道,“你记不记得……有个人吻了你?”
经他一提醒,楚晏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印象立即变得清晰起来。
还记得一些……自己醉了,然后屋里黑了,柳静水毒发……好像跟人亲吻了……不会是……
“你……”楚晏开始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柳静水一垂眸,余光轻瞥案上的那张流深琴。
静水流深,静水不静,流深弦乱。
“琴家都言,琴声即为心声。”柳静水忽而转身坐至案前,轻轻拨了琴弦。
他没有弹什么曲子,只是单纯地拨了两个音,琴音散至空中,却有了无尽的意。
趁着那人奏琴,楚晏细细打量了他。
穿上衣服便少了几分狂野气息,这一身白衣清雅,让他成了一名在花前月下抚琴吟诗的雅士。
琴声一下一下响起,楚晏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好像被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在他胸膛里不断跳动的一身之主、百行之本。
案前那人却没有再说什么,他稍稍拨了几个音之后,便开始奏起一首曲子来。
情热意烈,旖旎缠绵。
这曲子楚晏听过,是那晚的《凤求凰》。这首琴曲背后,还有一个关于爱的、极其大胆、极其浪漫的故事。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只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琴声即为心声,那这就是他的心声吗?楚晏好像听懂了什么,却又觉得这琴声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他开始有些心慌,不知道这一曲过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心中混乱,都快要听不进去这琴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琴音悠悠而止,柳静水回眸,目光中满溢着温柔。
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楚晏才察觉到这琴曲已经结束了,他抬起眸来,便见到柳静水那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那人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楚晏,我因你乱了心弦。”
第39章
情热意烈
有眼不识荆山玉,
无情难奏凤求凰。
若是奏得出呢?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人有情?
这一问实则毫无必要,
因那曲中浓情,
已经明显得露骨了。
楚晏一惊之后,
心中却又有了说不出的欢喜。
他仿佛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因自己而乱了心弦……
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却又疑惑万分。然而他却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什么,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只会望着案前抚琴那人。
却见柳静水轻轻叹了一声,
神色都轻松了许多,
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而后他起身走至楚晏身前,旋即微微躬身,
双目之中仿佛只装得下眼前这个人。
楚晏的目光亦随着他而动,
直到他走到面前停下,
楚晏也才跟着停在了一个微微抬头望人的姿势。
柳静水的脸庞缓缓向他靠来,他不知该退该进。狂跳的心脏此刻已经快要炸了开去,
思绪无比混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太晚,柳静水凑得太近,他已经无处可退。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柳静水稍一犹豫之后,便垂下眸来,轻轻地吻在楚晏唇间。
柳静水本只想轻轻吻他一下,浅尝辄止罢了。谁知他根本不及离开,
楚晏忽然用力拥住了他肩背,
用唇覆上他的唇,
轻轻地碾压着他的嘴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爱意尤似山洪暴发,顷刻间喷涌而出。
看着楚晏那受惊的模样,柳静水都没有奢望他能有什么回应,更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起来。一瞬间的怔愣之后,柳静水欣喜若狂,便开始与人纠缠在一起。
楚晏眸光一暗,阖上双目,吻得极其青涩,却无比用力。而后那轻柔的亲吻,开始变得激烈无比。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就吻得迷糊了,彼此间鼻息萦绕,一吻之中有无尽的缠绵缱绻。
仅仅是一个吻,就好像花光了身上所有力气。柳静水忽然一个踉跄再也站不稳,带得两人都向榻上倒去,而那交缠的唇舌还未分开。炽热的感觉与楚晏眉间的那簇火苗一起,燃尽了残余的神智。
直到几近窒息之时,两个人才分开,大口喘着气望向彼此。
房中依然安静,没人说话,可彼此眼中的情意却已经溢满。
这般相视片刻,楚晏突然一个用力将人按倒,随后欺身而上。他的唇几乎就贴在柳静水脸侧,狭长的眼眸中精光流动,像极了一只正盘算着什么的小狐狸。他笑着,抬起柳静水下巴审视一眼,有些咬牙切齿地道:“方才还说非礼勿视……那柳先生还记不记得……非礼勿动?”
居然就这般直接亲上来,是笃定了自己不会把他推开么!他那么志在必得的样,好像早早发现了自己喜欢他,而自己却在听完他的心声之后,才恍然大悟……真是莫名不爽!
他这话更像是嗔怪,根本起不到让人反省的作用。柳静水听完没有半点羞愧之意,只低低一笑:“若你愿与我交好,那便不是非礼……情投意合,合乎礼数。”
这回说得更清楚了……问自己愿不愿与他交好……
楚晏盯着柳静水看了一会儿,接着轻轻笑了两声,笑得连身下的人都感受得到他身体的轻颤。
太奇怪了,怎么忽然就……
他什么都没察觉,什么都没准备好。
柳静水伸手将他一搂,重新俯身压上。忙乱之中,他只穿了好了一件单衣。方才那一番动作,早就把他随意穿上的衣袍都扯得散乱,他却没像往日一般立即整理仪容,根本不管自己身上此刻有多凌乱。
解散的长发还有些湿意,垂落在胸前,稍稍遮住了因衣服松开而裸露的胸膛,半遮半掩的,像是在故意引诱人一样。
他试探一般地唤道:“晏晏?”
楚晏躺倒在榻,视野被那人挡住,连房梁都看不见,只能是看着他的脸庞。眉间那点被自己弄上去的朱砂还没消退……
朱砂启智,看来启了他的智,他的确要比自己聪明一些。
“柳静水……”楚晏忽地笑着张开双手环住人,“你是说,喜欢我?”
柳静水垂眸道:“我喜欢你。”
“哪种喜欢?”
柳静水轻轻吻了吻他额头的烈焰,低低道:“想亲你抱你的那种喜欢。”
楚晏笑:“我让你亲了,也让你抱了。”
柳静水一愣,一脸不敢置信地把这话咀嚼了一番,都还不敢确定这人的意思。直至楚晏凑过来又贴着自己嘴唇轻轻一吻,蜻蜓点水一般一触便离。
“晏晏……”柳静水的目光变得更是柔软,“我……”
“我知道了。”楚晏埋进他怀里,笑得极是惹人怜爱。柳静水看得心跳又漏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几下,顺势将人拥入怀中。
他臂弯宽阔,胸膛结实,靠上去让人很心安,感觉极好,楚晏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他怀里。这般拥在一起,便令两人感到满足和惬意。
夜已经深了,两个人这样搂着躺了一会儿,都有些睡意。楚晏动了动身子,一眺窗外,迷迷糊糊地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妈妈会来找我的。”
“妈妈?”柳静水微一皱眉,每天夜里去找他的人……楚凤歌,是他的娘亲?
楚凤歌,楚晏……都姓楚……
楚凤歌曾去了西域,在大光明神教待了数年……
柳静水面上一怔,自己之前是想到哪里去了?
楚晏看他那脸色,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失笑出声:“你……哈哈哈哈哈你不会……”
柳静水顿时黑了脸。
“你送我那对耳环,不会是以为我跟我妈妈……哈哈哈哈……”楚晏险些眼泪都给笑出来。
柳静水大窘,面上更是挂不住了。
那晚看见楚晏抱着楚凤歌一副亲昵的样子,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后边还一连几天看见楚晏戴着楚凤歌给的那对耳环,更是莫名其妙地心里不舒服。
现在想想,那就是心里的一股子酸味在作祟。
“你那时候是在吃醋么?”楚晏察觉到他的窘迫,突然觉得这人极是可爱,笑着凑到他面前,“你那么英明神武,就猜不到她是我妈妈?”
确实,他应该能想到的……可他那时候就是没反应过来。
为了不太过丢脸,柳静水装作自己早就猜到两人关系,朝人一瞥,面不改色地淡淡道:“知道也吃。”
死鸭子嘴还硬。
楚晏笑得更是开怀,丝毫没注意到柳静水的脸居然红了几分。
又在人怀里躺了一会儿,他才道:“我得回去了……明日我会早些去看你的。”
柳静水点点头,总算肯松开手放人回去。
楚晏跟人告完别,刚走出房中没多久,却感觉身后一黑。一回头便看见柳静水熄了灯跟着走出来,身上衣服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披上了一件雪貂裘。
正奇怪着,柳静水便轻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寒毒发作……你旁边还空了一间屋子,今晚我去你旁边睡。”
这借口找得可真好……不过他若真的半夜寒毒发作,离得近些也好,自己还能帮他一把……看他那舍不得自己的样子,随了他吧。
他们回去的时候其实楚凤歌已经来过一回,不见楚晏在房中便走了,楚晏自然没能等到她来。这一夜倒是平静,柳静水身上的寒毒没有再发作。
只是两个人都没能睡好,想睡下却压不下心中那莫名的兴奋。
这亢奋一直持续到了天亮,因为这一直激动的情绪,这两人没睡好也精神得很。
虽然射御比试出了些小事故,但这雅集还是得继续,第二日的打谱大会照常举行。
伏鸾隐鹄峰山间七道流水合称琴川,每一川都以琴音命名,分别为宫、商、角、徵、羽、少宫、少商。在宫川畔山峰上,建了十三座亭子,拟作十三徽。
从第七弦少商川之后的山上看去,就可见到琴川全貌,山水化作了天地间的一张琴。因这视野奇佳,隐山书院又在此处建了诸多亭台楼阁,命名为抚琴台。
打谱大会便是在抚琴台举行,这算是一项文人项目,来的人其实不多。毕竟这武林中还是舞刀弄枪的人多些,学琴的人太少。参与打谱大会的,书院的学生就占了一半,受邀而来的琴家文人又占了剩下一半的一半,最后才是些会琴的江湖中人。
流程便是一个个去弹奏今年定题的曲目,然后让旁边的听者品评交流一番。
虽然弹的都是同一曲《鹤鸣九皋》,但却各有各的不同。柳静水是到后边点才上去的,没轮到他,他便在旁边听琴。但身边坐了个楚晏,他也听不进去多少,多数时间是在与楚晏交谈。
眼见日薄西山,终于轮到他抱着流深琴缓步走上。
楚晏侧耳倾听,只觉那琴声旋律虽仍是《鹤鸣九皋》,那感觉却与昨夜的《凤求凰》极其相似。
以往的雅集上,柳静水的一曲奏完之后,下面必定能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是这一次……众人却出奇地安静。
柳静水的琴声太奇怪了。
人人都听得出来,但是没人敢说。
“什么玩意儿……”陆争满脸怪异,小声嘀咕道,“师兄还说我弹得像麻雀呢……柳先生也不怎么样啊,一曲《鹤鸣九皋》,怎么还弹出了一种比翼双飞的肉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