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者无意,旁边的楚晏却是听者有心,闻言眼都快弯成了月牙,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人恐怕是《凤求凰》弹多了,还没走出来。
第40章
言笑晏晏
柳静水抱着琴回了席中,
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旁人迷茫和惊奇,径自回了楚晏身边坐下。楚晏依旧在笑,
还没缓过来,
他看了人一眼,
便也弯起嘴角:“怎么了,
那么开心?”
楚晏笑得直不起腰来,手搭在他肩上,
这才撑住身子:“你没发现……你的琴声很古怪吗?”
他边说边笑,
差点整个人都趴在了柳静水怀里。这种跟投怀送抱没什么两样的动作,
可把柳静水弄得有些又畏又羞。那么大庭广众的,要伸手把人搂住也不是,
这样僵着也不是,
最后柳静水只能一把揽住人双肩,
把人身子掰直了。
“有什么古怪的?”柳静水等人坐端正了,才不解地道。
楚晏笑得高深莫测:“嗯,
不古怪,就是让人听了觉得你心里在想着人。”
柳静水沉默了一下,方才看众人面色怪异,无人发声,他还觉得奇怪。原来奇怪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琴声?琴声表露出来的东西,有那么明显的吗,
自己分明已经很克制了……只是一看到席中坐的这人,
心里就总有些难言的欢愉感觉。
看来这次丢人是丢大了……他正思考自己方才的琴音,
却感受到了旁边陆争投来的异样目光。
陆争可是见过他们两人抱在一起亲吻的场面,现在又见他们两人如此亲密,更是惊异无比。他心道:“想谁?”
他心里刚刚发出疑问,便看见楚晏笑眯眯地朝柳静水道:“你在想谁啊,柳先生?”
柳静水看着他的笑脸,忍不住软了眸光。
还能是谁……轻轻笑了一声,柳静水凑道人耳边悄声道:“你。”
陆争只是看见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悄悄话,但什么都没听到。他难得安静了一下,转过头去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
“静水哥哥……”楚晏伸手戳了戳柳静水脸颊,调笑道,“你这可是用琴跟所有人说你心里有个人了,羞不羞?”
这声“静水哥哥”喊得极其故意,腻得人全身一个激灵。柳静水简直受不了,忙清了清嗓子转开视线,正襟危坐望向场中,没敢理人。
另一边,隐山书院的司业云先生,笑容很僵硬。
柳静水是隐山书院这一辈里最让他和祭酒得意的学生,无论是文采还是武功,都称得上冠绝天下。在这琴之一道上,更是琴艺超绝,境界脱俗,每年打谱大会上,他所奏的琴曲,必然意境深远,令人惊叹。
可这次太奇怪了……不过他的这位好学生向来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十分与众不同,或许这次也不过是另辟蹊径吧……只是云先生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能说的来。
不只是他一人无话可说,其余众人也都面面相觑,都在等着有人出来说话。
都还愣着干什么!怎么没个人出来夸一下啊!
正是气氛尴尬之时,却听江浮月徐徐吟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萚。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终于有人说话了,众人都来了精神,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移到了她身上,除了某两个人的。
江浮月面上似乎是领悟了什么高妙意境之后的愉悦,她满眼赞赏地道:“方才大家所奏的《鹤鸣九皋》,要么清冷高远,展现鹤之脱俗,要么欢快潇洒,示意鹤之逍遥……柳先生这《鹤鸣九皋》,听来却似一幅山水画卷,有鹤鸣九皋排云万里的磅礴,亦有鱼游水渊嬉戏浅底的灵动……更妙的是,竟似有人行走在这鹤鸣鱼游、树高园静的山水间。有山、有水,却不只是山水,更有人在其中。正如《诗经》中的鹤鸣九皋,开头一句以鹤起兴,写却不仅仅是鹤,而是贤士隐居山林的一切闲适悠然……”
她顿了顿,似是认真思索了片刻,接着微笑道:“柳先生这次的《鹤鸣九皋》,如此独树一帜,倒是提醒了我……这《鹤鸣九皋》,虽题中有鹤,可这琴曲却是从《诗》中而来,不可拘泥于‘鹤’一字。琴感天地万物,怎能就仅仅用琴声去表达一个‘鹤’字?”
众人呆了片刻。
说得真好!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江浮玉目瞪口呆地感叹道:“果然还是姐姐厉害,我就听不出这琴声中的奥妙……”
云先生也似乎茅塞顿开,抚了一把胡须,一副赞赏的模样道:“文不按古,匠心独妙。静水此曲,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哈哈,是啊是啊。柳先生见解独到,我等佩服,佩服!”
“江姑娘也是悟性极高,我方才都没能听懂柳先生之意,经江姑娘这一指点,才恍然大悟啊。惭愧惭愧。”
“江姑娘与柳先生不愧是青梅竹马啊,果然还是江姑娘懂柳先生之意。”
江浮月这么一说,众人竟然真的开始谈论起来,借题发挥说得越来越离谱。见到那些人看起来很认真的模样,楚晏又开始笑,忍不住逗弄人道:“哈哈哈哈哈……柳先生,原来是境界太高……我们这些俗人听不懂啊。”
他的笑颜那般明媚,容貌那般动人,柳静水本来心里就喜欢他,只觉得他什么都好,就算他一脸凶神恶煞都只会觉得他可爱,更何况是现在这样好看的笑容……柳静水最经受不住他这眯起眼睛来的轻笑,一不留神就要被他勾了魂魄。
经受不住便只有跑,柳静水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淡淡道:“你听得出我心里有你就好。”
楚晏又笑了一声,心花怒放得恨不能立即跟人抱在一起,不过顾及到周围还坐了上百号人,还是忍住了。
好在这打谱大会也快要结束,他们有的是时间回去躲起来抱。柳静水之后只有两三人,很快这一日的打谱大会便结束。
虽然每个人所奏的琴曲在节奏、轻重、情感、意境上各有不同,可那旋律到底是一样的,听了一整天的《鹤鸣九皋》,还是有些腻味。这一结束,似乎每个人都松了口气。
柳静水正想领人回去用晚膳,江家姐弟两个却跑了过来。
陆争一见江浮月,忙道:“江姑娘啊江姑娘,你方才那一番话,才是真的让我佩服,怎么编出来的啊?”
江浮月叹息道:“你以为我编得容易吗……静水啊,你到底怎么搞的?”这琴声要让人说点什么,可是太刁难人了。
柳静水不由望了害他心里飘荡的罪魁祸首一眼,面不改色地扯淡道:“其实……我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所有人都想表现鹤,却忘了这琴曲本从《诗经》中而来。鹤鸣九皋、鱼潜在渊,树萚之园……这才是《鹤鸣九皋》的本意……”
楚晏快要忍不住了,他又想笑了。不过他还是给足了柳静水面子,忍住了笑,听他继续说下去,他倒想看看柳静水能瞎说成什么样。
倒是江浮月满脸的不信,打断道:“算了……这台阶就给你下了。江阳城里那醉仙楼在山下又开了一家,今天正好开张,打谱大会一整天下来,也没好好吃过什么,这久一直在书院里住,那味道也吃腻了。我打算跟小玉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柳静水还没答话,陆争便双眼放光:“江姑娘,能带我一个吗?”
江浮月笑道:“当然可以啊,小陆先生。人多些也好玩。”
柳静水看向楚晏,似是要询问他的意思。楚晏本来就喜欢到处玩,哪里会错过这个下山的机会,自然是想去的。柳静水见他点了头才答应下来,一行人便要去乘马车下山,一同向书院门口走去。
落在后面的江浮月忽然唤道:“静水……”
柳静水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
江浮月犹豫了片刻,轻声道:“你那琴声……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真的那么明显么?柳静水有些无奈地一笑,柔声道:“楚晏。”
江浮月怔了一下,她明白柳静水心思,心里的人肯定是有,可她也没想到柳静水会直接把人名字说出来。
那么直截了当,毫不遮掩,直接告诉她自己喜欢的人是楚晏。她以后见了楚晏,还能不注意些么?
江浮月又小声问道:“成了?”
柳静水:“嗯。”
好吧,人都是他的了,她可对着那位少宫主真得注意些。从小一起长大,她还能不了解这个人么?喜欢的东西谁都不肯让碰……要是不注意些,这个人还不得一言不合拔出了他那解忧刀。
“那……恭喜你啦。”江浮月望着他笑道。一直视为兄长的人居然对人动了情,跟他有婚约的自己也快能解脱了。
只是心中除开心之外,还是有些失落,最敬最爱的兄长居然已经是别人的了……她瞥了前面发现柳静水没跟上,转身看来的楚晏,笑道:“嫂子在等你。”
柳静水点点头,忙回到楚晏身边去。
下山到了地方,天还没黑。
醉仙楼里的厨子来自五湖四海,酒楼里的菜肴也都是地地道道的当地菜,只在这一座酒楼里,便能吃遍整个中原,因而生意奇好。今日是新店开张,更是客聚如潮,还好江浮月早就传书订了个雅间。
众人上了楼,才一坐下,江浮月一瞟柳静水,便自觉地将菜谱递到了楚晏面前:“少宫主,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楚晏看都没看那菜谱一眼,托着腮道:“我想吃醋鱼……桂花糖水元宵……”
柳静水当即笑道:“这些小菜,让醉仙楼的大厨们做,岂不是屈才了?乖,想吃这些我回去给你做。”
什么醋鱼什么桂花糖水元宵,可都是他做给楚晏吃过的……这小家伙可还真是让他受宠若惊了。
第41章
洛萨花语
陆争正拿起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险些把里边的茶水给泼出去。
那一声“乖”,说得极是自然,可真是让人受不了。想起这两人平日里的亲密、昨晚的吻、今天那诡异的琴声,
陆争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顿时后悔得要死,只觉自己不该来凑热闹。
没想到啊没想到,
平日里一本正经的隐山书院大师兄,居然会沉迷美色成这样。这个西域来的少宫主可真是不简单。
他正向跟柳静水亲如兄妹的江浮月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却见她像是见怪不怪了一样,面上十分平静,只自顾自地给自己倒着茶水。而一旁的江浮玉也淡定得很,
似乎根本没觉得那两人有什么。
反倒是不解的自己显得很是怪异。
把他吓得手抖的那两人,
更是没有发觉他的诧异。听柳静水说完回去以后做给自己吃,楚晏便翻起那菜谱来,妥协道:“好吧……我看看,
狮子头是什么东西?桃花酿……”
陆争之前不是说要带药王酿的桃花酿给柳静水么?楚晏一想起那日陆争提到过这东西,便有些好奇,偏头朝柳静水道:“我想要桃花酿。”
没想到柳静水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行,那是酒,
你不能喝。”
楚晏沾一点点酒就晕乎乎的,
等下醉了又开始撒酒疯可怎么办……若是没有那么多人,看他对这桃花酿好奇,
让他喝一些也无妨,
可惜人太多,
就算自己在他旁边能制住他,也总归是不太好。
楚晏顿时闭了嘴,自己喝完酒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看柳静水那脸色……想来自己的醉态不怎么样,还是不喝了。他低下眸继续去看那菜谱,却觉耳边一热,只听柳静水轻声道:“想尝味,等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
所以他也不是不准自己喝?只是担心自己醉后在别人面前失态?楚晏笑了一下,朝人点点头,而后点了几个感兴趣的菜,便把菜谱交到了柳静水手里。
几人一一点了菜肴,没过多久热菜便上来,摆满了一桌。一群人开始谈论这两日的雅集,说着说着又不知道聊到哪里去了。
柳静水依然是很少说话,吃完主餐上了饭后甜点,他才偶尔与人谈论。生怕楚晏又一个不小心拿错杯子,他这次连酒都没敢喝。
吃得差不多了,楚晏便往栏边一靠,吹一吹那凉凉的夜风。
新开张的这家醉仙楼,已经是这镇中最高的楼阁。江浮月挑了个顶楼的好位子,在此可以凭栏远眺,一览山中夜景。
明月已悄然挂在东天,从天空中落下一点点银白的光辉。山中人家的烛火散落在夜色中,如同点点星辰。
醉仙楼就在这镇中心,栏外是这座小镇的主干街道,名叫花街。此刻街上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不过在顶楼听不见那喧闹人声,反倒让人觉得十分宁静。
这座小镇建在一个山坡上,花街是镇中的主街,一条道从坡脚往上延伸,连通起小镇上下两个城门。碧峭十二峰中气候温热,几十年都不会下一次雪,一年四季都是一幅碧绿葱茏的景象,连鲜花也是常开不败,四时皆有。这条街上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卖花,整整排满一整条街,因而这条街道才被称为“花街”。
此时山中夜色正幽悄,花街里却是灯火明亮如白昼。
因那街道两侧挂满的灯笼将街上完全照亮,在这夜色中那些花朵也能让人看得清楚。
一路的姹紫嫣红,芳香馥郁。因花街是一条在山坡上的路,远看去就如铺满鲜花的阶梯,不知通往何方。
楚晏俯瞰着那一条鲜花街道,忽然道:“我想去找一种花。”
柳静水亦往下望了一眼:“想找什么?”
楚晏没有回答人,弯起笑眼道:“等会儿一起去帮我找找好不好?”
柳静水温声答应道:“好。”
两人挨在一起望了一会儿夜景,另外三人也打算走了,便去结账下了楼,临走前柳静水又要了一小坛桃花酿。见楚晏那般好奇,他总得让人试试,大不了拿筷子沾一下让人尝尝味……总不至于舔一筷子都会醉吧。
一出醉仙楼门,柳静水便回头朝江浮月使了个眼色。江浮月心中了然,一起进了花街,却把两个少年拖着陪自己看花,走走停停早就离了那两人很远。
楚晏一转眼就不见了另外三人,便知是身旁这人的杰作,忍不住笑了一声,调侃道:“静水哥哥,你就那么想跟我一个人?”
暗地里的小动作被人发现,柳静水忙岔开话题:“不是要帮你找花么……要找什么?”
楚晏想找的,是洛萨花,在中原叫做玫瑰。
说是要人来跟自己一起找,但他并没有告诉柳静水他要找的是什么。柳静水见他不说,也知道他是有什么小心思,便没有多问,而是一直陪在他身边。他自己左顾右盼,把两旁的花都看了个遍,也没看到他想要的花。
这条花街快从下往上走到头,他才看到一篮子红玫瑰,不禁喜上眉梢:“我找到了!”
他快步朝那红玫瑰走去,柳静水一言不发,却是直接过去给了那卖花人银钱将花买下。而后才去看了一眼楚晏找的究竟是什么,看清楚了才道:“玫瑰?”
“玫瑰……”楚晏拿起一枝红玫瑰,那种香甜浓郁的气味便轻轻飘到了鼻尖,“在西域,这种花叫洛萨。红色的洛萨花,是最热烈的爱。”
楚晏将手中那枝红玫瑰递向柳静水,抬眸轻轻道:“我的本名,也叫洛萨。”
他手中的那枝玫瑰红艳欲滴,而他身上衣物也是玫瑰色。这种浓艳明丽的色泽,在他身上本如火似枫,如今的夜色却柔和了那凌冽的气势,此刻竟更像是玫瑰花瓣。一身的金银明珠,便似那花瓣上的点点露滴。整个人如一枝玫瑰绽在眼前,美艳得不似凡人。
一时之间,柳静水有些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人,还是变成了人形的玫瑰花妖。凡人又怎能生得这样的眉眼,这样风姿。
可他身上分明没有一丝妖气,如此明媚可爱,分明是个贪玩偷跑到人间的小神仙。
柳静水接过那枝红玫瑰,视线却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过,凝视他片刻,柔声道:“所以……你是一枝红玫瑰了?”
楚晏弯眸一笑:“是啊,玫瑰花,你喜不喜欢?”
柳静水不由微笑起来,轻轻搂过他。这花街尽头人不如其他地方那般多,只零零散散有那么四五个人在行走,柳静水便有些放肆了,低下头便在他颊边飞速地一吻:“喜欢,我的小玫瑰。”
夜风卷着芳香从两人身边穿过,更是捎来无边的缱绻旖旎。
楚晏忽然被他亲了一下,心中虽觉甜蜜,却又有些慌乱,忙左右看了一眼,生怕那小小一个动作被人看了去。见旁边无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放心,有几分怪罪地道:“你怎么……你不做你的正人君子了?”
“君子还是要做的。”柳静水轻轻笑道,“只不过,那么一朵玫瑰在眼前,心里喜欢得紧……我如今,只想做偷花的梁上君子。”
楚晏哪知他这一张嘴说起诗文妙语连珠,调起情来也头头是道,不禁面上也染了几分玫瑰色。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这人逗得脸红,他总是心有不甘,可又不知该怎么扳回一成来,只能是暗下决心,早晚也要将这人戏弄一回。
佯装恼了,他一下子挣开人搂过来的手,退开些许,道:“柳静水,注意点分寸,你当我不会……”
“不会什么?”柳静水笑道。
不会什么……他好像还真没什么辙,能把这个人也逗弄得脸红心跳。
楚晏忽然憋了一口气,气势汹汹地搂住他脖颈,凑到他耳侧,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而后,又换到另一边,同样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楚晏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那张不动声色平静淡定的脸,好像,红了点?
西域的这种礼节,对这些矜持的中原人来说,应该是太热情了些,柳静水该是受不住。楚晏有些得意地看着他面上微微变色。
柳静水一怔,这不是那次在飞鸢上……这个人对自己醉了后做的那些事,到现在都还一无所知,怎么可以!
“晏晏……”柳静水沉默了半晌,像是控诉一样,“那次在飞鸢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回换作楚晏一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