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下意识顺着李春芳的话,脑补出了他没有经历换亲,没有和虞棠接触的生活。
他会和李春芳在一起过日子,他会每天都看不到虞棠的脸,听不到虞棠的声音,也完全不会和虞棠有任何交流,那颗短暂降落下来的流星会重新回到天上,他必须要仰望才能勉强看到。
他不会有这些日子的经历,不会有人护着他,更不会有人为了他而和别人打架,不会有人帮他想主意做生意,也不会有人一次次趴在他的后背搂着他的脖子,懒洋洋地喊他的名字。
纪长烽呼吸急促,攥紧了掌心。
他想象出了与虞棠擦肩而过,而对方根本不认识他的陌生模样。以虞棠的高傲性格,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换亲的意外,他这个贫穷的粗鄙的农村糙汉子,她可能多看一眼都懒得吧,甚至可能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她会和那位城里有钱的富豪少爷结婚,过着他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满足的富裕生活,出入都是小轿车,生活起居都有人服侍,就像是那些电视上的模特明星一样,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不会像现在这样蜗居在小小的破旧的屋子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物资匮乏,连想要的垫子都折腾好几次才买回来。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边不会有他。
这可真是,一场噩梦。
李春芳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那股子欣喜几乎掩盖不住,她把略微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面颊泛起一层晕红。
她早就知道纪长烽在意她,但是没想到这么在意她,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即使纪长烽很快收回了手,板着脸离开这里,她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趴在窗口看着纪长烽离开的身影弯着唇笑得很开心。
李春芳这次回来是因为和江停吵架了。
虽然他们的关系一直称不上和睦,只能勉强算作是相敬如宾,但关系也没有太僵硬。
李春芳一直很努力想要拉近和江停的关系,但江停实在是太难亲近,他对着虞棠态度就很热络,甚至那么殷勤,可面对她的时候,却冷冰冰的像冰块,像石头。
李春芳真的努力过,但是江停真的暖不化,而且最让她生气的是,之前江停只是不搭理她而已,现如今从柳叶村回门以后,他开始变本加厉。
他俩虽然因为长辈的缘故而强硬的同床共枕,但从来没有亲密接触过,更别提别的。
平时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江停板板正正地把自己的身体约束在他的那一面,竟是把她当成了洪水猛兽,一丝一毫也不想碰她。
而后,江停开始习惯每天晚上喝几杯小酒,变成微醺状态以后闭着眼不再和任何人搭话,但是会在醉酒以后说梦话。
他在梦里,会一直喊虞棠的名字。
“虞棠……不要走……”
“为什么,他哪里比我……”
“流浪野狗,滚开……脏……卖鱼的垃圾,凭什么……”
“虞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
李春芳刚开始和江停躺在一起还会有些害羞,逐渐发现江停的冷漠她也难受,直到最后听到江停喊虞棠名字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彻底变成了恼怒。
这真的是一场羞辱,明明她人就躺在江停旁边,可江停心里想的,嘴里喊的,都是虞棠。
想起上次回门闹出来的笑话,李春芳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不甘心,她也想报复回来。
凭什么虞棠就可以在柳叶村潇洒的过日子,而她就要一直处于虞棠的阴影下,和她结婚的对象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她?
李春芳想要让虞棠也尝一尝这种苦楚,这种感觉。
她知道纪长烽喜欢她,对她恋恋不舍这么多年,一直很关心她,上次剥虾时她丢了脸也是纪长烽斥责的江停。
她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虞棠脸上露出和她一样屈辱的表情。
而纪长烽在她面前每一个在意的动作和表情,都是她魅力存在的体现,让李春芳非常满意。
而此刻被李春芳惦记着的虞棠,还在家里等着纪长烽回来给她做饭。
外面下着雨,暴雨拍打着玻璃,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屋子里变得很冷,虞棠裹紧被子才好一些。
下雨天很适合睡觉,但虞棠有点饿了,昨天晚上没吃多少东西,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想着找点什么东西吃。
可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吃的,于是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看雨景,一边等着纪长烽回来。
她看了眼屋里的钟,估算着纪长烽应该也快回来了,结果等了半天,纪长烽也还没回来。
门口正处于风口,虞棠被风吹得手脚都凉了,赶紧回屋子里穿袜子。
她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抬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势。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暴雨如注,倾倒在地面上,雨丝几乎要成为白线,砸得地面冒出一个个小泡,面前的院子因为是土路都变得非常泥泞难走,水位逐渐升高。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鸡棚上,那层塑料布破破烂烂,雨点顺着上面滑下来,鸡棚里的那层草都湿了大半。
不见停歇,反倒是越下越大。
在这种暴雨的情况下,甚至除了雨声都很难听到别的声音。
虞棠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该不会纪长烽现在被困在镇子上,或者困在山路上没办法回来吧?
听说山路遇到下这种大暴雨的时候很容易产生山体滑坡,一旦纪长烽要是被砸到或者被堵住去路,那都是非常危险的。
虞棠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
要是纪长烽出事了,那谁来照顾她,给她做饭吃?
不行。
娇贵的大小姐难得有了关心别人的时候,她去旁边的厦子翻来覆去找了挺长时间才终于翻到一把伞。
她得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要是真的被堵住了或者受了伤,她好叫别人帮忙去,如果要是没事,也能去给纪长烽送把伞。
可虞棠刚刚把拿把伞撑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无他,纪长烽家里的东西和他本人的衣服一样,修修补补凑合着用,虞棠手里的伞伞骨断了两根,一边塌陷下去,只剩下一边是好的。
真是……该怎么说好呢,纪长烽这个人可真是,节俭到了一定程度,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就这种伞不丢还继续用,怪不得虞棠和他第一次去镇子上,她说要买太阳伞,纪长烽不为所动。
什么太阳伞,他家里根本就连个完整的雨伞都没有!
虞棠简直是无语凝噎,想了几瞬,又去厦子翻来覆去半天,结果最终还是没能找到第二把伞。
算了。
虞棠嫌弃地举着这把破伞,又嫌弃地拎起了自己的小裙子,生怕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裙边,踮着脚踩在尽量干净一点的地方,好不容易才从院子里走出去。
等出了村口,来到她当初刚进柳叶村时的那条山路,虞棠已经不知道花费了多长时间。
她往山路那边望了望,下了大雨的情况下视野不太好,看不太清路,只能看到面前几米远的情况,根本看不到纪长烽的身影。
她举着那把破伞来回走了走,又等了等,还没看到纪长烽的身影,想了想站着也是无聊,就继续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而纪长烽此刻,是真的出了点状况。
本身要早点回去的,结果因为李春芳的事情被耽搁了一下,这场暴雨浇湿了地面,等到纪长烽往回赶的时候,本身他没料到会突然下起暴雨,所以并没携带雨具,因此浑身被浇成了落汤鸡。
雨势太大的情况下,连路也不太能看清,更何况土路泥泞难走,老马载着他和一车的器具,淌过小路的时候,轱辘被陷进了泥里拔不出来。
纪长烽浑身已经被浇透,索性直接下车去推,雨水砸在脸上,夹带着冷风,吹得人浑身都发冷。
他却不管不顾,沉着脸去推车,心里急着往回赶,可这轱辘深深陷进去,路面又湿滑使不上力气。
连他的眼睛也因为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
忽地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纪长烽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雨这么大,周围只能听到噼里啪啦雨点砸落的声响,这四周又没有人家,怎么会有人声。
应该是他听错了吧。
纪长烽刚这么想,也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不远处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个顶着雨伞的纤细身影。
对方把压着的雨伞抬起来,伞把搭在肩膀,抬起眼冲他喊他的名字:“纪长烽!”
这下纪长烽不仅听清了,也看清了。
不远处站着的那分明就是虞棠!
纪长烽黑瞳深邃,一瞬间甚至有点生气。这么大的雨,这么难走的路,虞棠怎么出来了?她怎么不在家等着他回去,专门来找他跑到这里……
虞棠走得近了些,他看得更清楚,不知道是因为下雨有冷风,还是虞棠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她似乎在打哆嗦,小脸都泛白了。
仔细一看,她居然只穿了条单薄的裙子,露出了大半截长腿,脚上那双鞋看着边缘已经沾了一层泥。
连虞棠拎着自己小裙子的手都被冻得骨节泛红,指尖发白。
纪长烽咬了咬牙,心里很懊悔,要是自己能够早一点回来就好了,虞棠不必出来找他,自然也不会被冻成这样。
他脸色难看,在心里埋怨自己,心里的急躁加上点微怒,一使劲真的把那死死陷进泥土里的车轱辘推了出来。
纪长烽呼吸急促,抿紧了唇,快步上前,因为雨势太大,只有用喊的才能让对方听清楚,他去喊虞棠:“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呆在家里?”
虞棠瞥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么久没回来,你要是出了事就没人给我煮饭了,我可不就得来找找你嘛,不然你倒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虞棠说话很不留情,甚至有些毒辣,但是听了她的话,纪长烽反倒是心口温热,非常好受。
毕竟他知道虞棠的性格,嘴上不饶人,但实际行动却很温暖,她分明是怕他出事,甚至专门不嫌麻烦不嫌累,也没太娇气,直接走过这条山路来找他。
纪长烽扯了扯嘴角,忽然那一瞬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虞棠的话,只是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宛如打鼓一般。
虞棠上前走了两步,把那把破旧的,坏了一边的伞高高举起来,抵到纪长烽面前帮他挡雨,皱着小脸埋怨:“纪长烽,你这个伞也太破了点,你知道我这一路撑着它有多么费劲嘛,这边都塌了,你下次去镇子上赶紧买两把新的,就这种破伞怎么用嘛。”
暴雨噼里啪啦浇在伞面上,雨势这一会儿又大了一些,一下下砸下,让本就举高的虞棠手有些不稳,略微晃了晃,握着伞把的手被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覆盖住,紧握住。
纪长烽粗糙带着老茧的掌心压着虞棠娇嫩的肌肤,他低下头,用那双漆黑如墨一般的瞳孔紧紧盯着虞棠,声音沙哑轻柔,像是怕惊到虞棠一样。
他道:“好,下回就换了这破伞。”
过会儿又道:“我来撑,你歇会儿。”
但虞棠拒绝了。
虞棠撑伞其实确实是有点困难,主要是纪长烽个子太高了,一米八几甚至一米九的个子,比她要高上好几个头,她得仰着头才能和他对视,而举伞更是得非常辛苦的踮脚。
只不过纪长烽还得去赶车,他打伞实在是不方便,这个伞本来就小,更别提一侧还坏了踏下去了,他俩现在稍微分离开都得有人浇雨,更别提让纪长烽一边赶车一边打伞了。
“我来。”
这样说着,虞棠艰难地举着伞护着纪长烽到那刚刚车轱辘从泥土路上拔出来的车前。
车上的垫子也湿了,虞棠犹豫了一下没直接坐,把垫子扔到后车厢,用能用到的东西尽可能把座位擦干,这才坐下去,把那把伞举过她和纪长烽的头顶。
但她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把伞。
举了一会儿的工夫,虞棠就已经开始手酸了,更别提等下还要举更长的时间,要一直举到回家才行。
而伞的大小也根本不够用,他们两个肩并肩坐在马车前面,宽窄对于这把塌了一半伞骨的伞来说也实在是太宽了。
毕竟伞就这么大,虞棠把伞塌的一面朝自己,那她就会被淋湿,而如果把伞塌的一面朝向纪长烽,那湿透的就会是纪长烽。
虞棠很懊恼。
纪长烽反倒很自然开口:“没关系,坚持一会儿就到家了,虞棠你自己打伞就行,不用管我。”
虞棠皱着小脸,并没听从纪长烽的话,她本身来找纪长烽就是为了帮忙送伞的,纪长烽淋了雨如果生了病,她没人照顾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虞棠索性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直接起身,搂着纪长烽的脖子,整个人坐在了纪长烽的怀里。
伞搭在纪长烽的肩膀,她只需要稍微控制一下别歪了就可以,甚至还能轻轻松松地去看沿路的风景。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虞棠微微扬起下巴:“这样就可以了,两个人都能兼顾到,都不会被淋到,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
纪长烽在虞棠坐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浑身僵硬住了,大脑空白一片,连攥着缰绳的手都顿住,呼吸也是一滞。
虞棠对他的身体紧绷毫无察觉,甚至还有闲心去哼着歌,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之前在屋里看雨景的潇洒时间。
但纪长烽却已经无心想别的了。
虞棠整个都坐在了他的腿上,因为怕摔出去,一只手紧攥他的衣襟,几乎是趴在他的身上,贴在他的胸口。
雨伞就这么大点能用的地方,为了不让两个人淋湿,只能尽可能贴的近一点,再近一点……
伞下的空间实在是太过亲密,距离近到连他们的吐息呼吸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虞棠每次呼吸,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而微微发颤,发丝也一下下轻轻扫着纪长烽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老马在前面赶路,颠簸的农村土路让虞棠身体摇晃,腰肢也随之晃动,纪长烽下意识去伸手揽住她的腰,触手是隔着那层单薄的布料而散发出来的温热触感。
虞棠的呼吸声很轻,可纪长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她身上那股馨香味儿一阵阵往纪长烽鼻子里钻,让他浑身都发紧,呼吸也略微急促。
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小石子,车子摇晃了一下,坐在纪长烽身上的虞棠也跟着晃了下,张开唇微微惊讶地短促叫了一声,身体向后倾倒,嫣红的唇擦着纪长烽的脸颊蹭了过去。
纪长烽身上像是过了一层电一样,几乎是瞬间浑身绷紧,揽在虞棠腰间的手一瞬间收紧,整个人的呼吸声都乱了,心跳声更是扑通扑通一下下剧烈的跳动着。
咚咚咚——
他们两个人贴的太近,导致连虞棠都感受到了那股震动,她伸出那双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纪长烽的胸口,抚摸着那处紧绷的胸肌,歪了歪头。
虞棠有点意外:“纪长烽?你心跳好快,是因为刚才推车累到了吗?”
纪长烽怎么可能因为那么一点运动量就心跳加快,他完全是因为别的……
但这点别的原因他没办法说出口,难以启齿,就只能耳根子涨红着别过脸去:“没有,你听错了。”
“怎么会。”
虞棠很较真,她伸手去抚摸他的胸肌,冰凉的手放在他心脏的位置,一点点感受着那里的震动触感。
她惊讶:“真的跳得很快哎,而且更快了!”
纪长烽:“……”
他咬紧牙,尝试着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可刚才擦过他脸颊的触感那么的清晰。
甚至她此刻就坐在他的身上,一只胳膊搂着他,一只手摸着他的胸口肌肉,大腿胡乱地晃动着,甚至连腰都在他掌心护着。
虞棠唇的触感他比谁都清楚,正因此纪长烽才难以克制自己的反应。
隔了这么多天,他依旧印象深刻,依旧在脑子里那么清晰地回放着。
虞棠对当天的醉酒印象完全没有了,所以也并不能感受到纪长烽此刻的心情,她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把脸凑到纪长烽的胸口,用耳朵去听他的心跳声,很快被那震动声震得耳朵都快发麻了。
虞棠轻笑一声:“真有趣。”
纪长烽呼吸急促,强忍着用手将虞棠的脸从他胸口挪开,沉声道:“别乱动,马上就要到家了,乱动马车翻了就得不偿失了。”
虞棠这才“哦”了一声,拉长声音,意兴阑珊地坐直了身体,不再像之前一样戏弄他了。
纪长烽终于松了口气。
临到家门口,马车又晃了几下,虞棠这下抓稳了纪长烽身上的衣服,没被晃倒,只不过头顶的伞没来得及调整方向,虞棠半只身子露在外面,被外面噼里啪啦的雨点浇了一下。
虽然纪长烽很快把她拉回伞下,但虞棠的半边衣服还是湿了。
风一吹,那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纪长烽低头想关心她一下,结果一低头,虞棠今天穿着的那件小裙子布料实在是单薄,被雨这么一浇,透了点肉色不说,甚至能够看到虞棠肩带的颜色,还有……
纪长烽猛地扭脸,双目紧闭,大脑一片空白,面颊泛起一层红色。
他攥紧手掌,某种不可说的努力压制的彻底燃烧了起来。
虞棠很快发出声音:“嗯?”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好像不是她的错觉?肉垫子怎么突然突出来一块?
她微微起身挪了挪位置,还是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