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去。”
段承铮突然出言，语气生硬。
沉泯山闻言回眸睨人，却瞧出了段承铮的不对劲来。
她本以为以她的感知能力与自制力，是万无一失的。
却不曾预见段承铮作为曾经被她临时标记过的Omega
，对她的信息素极为敏感熟悉。加上段承铮的身体被他自己折腾得厉害，再微量的Alpha信息素都可能对他产生影响。
是以沉泯山霍骁都没闻到，柳二龙根本察觉不到的，沉泯山周身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雪松香，在她开门的那一刹那，直扑向段承铮。
段承铮几乎是在闻到那熟悉信息素的瞬间睁大了双眼，背脊僵直，腿根发软。
——他从不喜自己的性别。
Omega的身体叫他被动地承受诸多不适，他不该是这般受牵连的存在，不该向任何人臣服。所幸任何性别都不妨碍他做自己要做的事，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强大的人。
曾几何时他曾想过自己若是Alpha该是怎样一番潇洒自在，也曾痛恨自己Omega的身体需要不断注射抑制剂与抑霉素才能维持稳定，避免发情期的误事与身体不争气的、对于Alpha抚慰的本能渴求。
而今日，却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感谢这具令他不喜的身体。
唯有这样的身体，才能与沈泯山的信息素完美结合，才能叫他找回那个，曾经对他屡屡伸出援手，却又对自己失望了的人，那个仅存于世的、他珍视的人。
沉泯山就是薛悯。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的信息素能让他如此溃不成军。
段承铮身上的每一寸毛孔都仿佛在贪婪的吸收沉泯山独属的冷香，那是叫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一瞬间，喜悦、惭愧与自卑等情感，将他死死缠绕。
段承铮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沉泯山却丝毫没有肇事者的自觉，失神的双眼隐隐带上幽怨，又想到自己是在和谁说话，语气对比前面生硬的“出去”多了些许顾忌。
“请你...出去。”
沉泯山回眸看着段承铮的脖颈微微烧红，隐隐感觉到事情的不对，没再多言，只是转身，“嗙”的一声将门带上了。
段承铮看着房门在他眼前合拢，嘴角的笑中携尽了喜悦与苦涩，仿佛又觉得离奇荒诞，自顾自轻嗤了一声，任由额顶的汗水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熟练地从空间项链中取出抑制剂来，任尖锐的针头刺入他的腺体，紫色的药剂推送，闷闷的痛感与抑制剂带来的效果叫他神智逐渐回笼。
段承铮紧咬着下唇，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紧闭的房门，似乎要透过它，勾勒出沉泯山的身形来。
总算是，找到你了。
薛悯。
第49章
这厢沉泯山还不知道段承铮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从房间里端着自己的饭出来去楼下客厅随便找了个沙发坐下吃饭，光脑上自动播放着指挥系的教材。虽然说这样不消化，但沉泯山对此从来没什么在意，倒是被路过扔垃圾的柳二龙唠叨了一嘴。
“吃饭就别看东西了。”
沉泯山抬头看了眼柳二龙，在对方即将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不该唠叨殿下的时候，默默关上了自己的光脑。
柳二龙：？这么好说话的吗。
他看了眼宁愿在客厅吃饭也不愿和段承铮一道的沉泯山，对两位的恶劣关系有了新认知。
“要不要你和我换个房，先和霍骁住两天？”
柳二龙放轻声音道。
言下之意，便是要隔开沉泯山与段承铮，免得两人在一起相看两厌。
“不用。”沉泯山迎着柳二龙的目光道，“像我多嫌弃他一样。”
柳二龙：您老人家就差把嫌弃二字写脸上了。
不过沉泯山的话倒是没错，换了房间倒是能避免两人在一起不愉悦的可能，但也会让他们的关系更僵。
是以柳二龙便收了声，没再和她提议，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沉泯山吃完饭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她收拾完东西上楼，在门外放出感知探查段承铮的状态，面前的门却猛地打开了。
沉泯山抬头就撞进那一双熟悉的桃花眼这，不过收敛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再没有一分嫌恶之情。
她隐隐觉得段承铮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但却无法敏锐地判断出来，见段承铮要下楼扔垃圾，没有给他让路的打算，一步便买进门内。
段承铮垂眸看了眼她迈出的右脚，默默向旁边一退，给她让出进门的路来。
沉泯山心中半分诧异，面色不改，擦着段承铮的肩进了房间。
段承铮感受着她的气息由远及近，又渐渐远离，呼吸一滞，原本往外走的脚步不自停下，他偏过头去，却并没有看沉泯山，用着他习惯的标志性的慵懒语气道。
“刚刚说话态度不太好，抱歉。”
沉泯山：...？
段承铮的语气话里话外透露着敷衍之意，不像诚信道歉，但沉泯山实在无法解释他的用意，便随手拉过门把手冷淡道。
“不必，你态度几时好过。”
随后将门一把带上，叫脆响在段承铮耳边炸开。
段承铮回身看着身后骤然关上的房门，难以言说地苦笑了一下。
薛悯...沉泯山必然是知道他是谁的，如今对他曾经所作所为的沉默不表，叫他心下极为不安。
他是做错了事，宁愿沉泯山恨他，至少说明她还是在意他的。现而今他在沈泯山身上只能见到嫌恶的情绪，也是极淡的。他不知道如若最开始他没有招惹沉泯山，她会不会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比记恨更叫人失望的，是遗忘，是漠然。
好像有一把利刃直插入段承铮的脏腑翻搅，叫他浑身冰冷，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阴寒刺骨。
他在门口愣怔了好些时候才醒过神来，下楼倒掉了剩的盒饭，又在房门口犹豫了许久，生生显出了近乡情怯之感，才推门进去。
沉泯山在往真理遗迹上导数据，压根没抬头看他。
她发布了一个帖子，内容是初代玉沙的各项数据以及拆除了附加组件的基本模型，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够在机甲类型方面给她提点意见，也算是共享资源，为大家拓展一下新思路。
段承铮瞄了眼沉泯山的光脑，发现她现在设置了隐私处理，没办法看到人在做什么。又不知道有什么能说的，不知道以何种态度接近，干脆坐到自己床上处理起荒蛮州的事来，面前摆着的是各项待批回复的事宜，脑子里想的却是沉泯山的事情，可谓用心不专。
他现在觉得最为重要的，是要试探出沉泯山对他的态度，和阿波罗有关的信息。
他对阿波罗的恨意全然没有沉泯山来的深，但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却不见得比沉泯山来的少，是因为十岁时被他遗忘的记忆还是沉泯山的缘故，他心里清楚明白的紧。加上人工智能觉醒，对于联邦，对于荒蛮，都是大事一件。
他近来依旧会反复做同样的那个梦，只是女孩的脸清晰可见，原本模糊的面孔被薛悯的面具替代。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张面具下的真实相貌了，她很漂亮，漂亮到他不敢接近，也不知道该如何再接近。
他现在能做到的，只有默默帮助她，看紧她。
沉泯山导完了手中的数据，想了一下最近所有的需要做的事，发消息给应觉慧询问了一句茨尔维妮大赛的事情，把商家的事存进备忘录里，随后和沈非帮她搭线联系上的天命工程院院士发消息咨询一些有关量子计算机的问题。
想到这个，沉泯山不自回头看了一眼段承铮的动作。
联邦目前没有针对人工智能展开任何行动，忒弥斯始终监管着联邦的一举一动，虽说联邦要有作为也不会主动叫她知道，但是以忒弥斯手眼通天的能力，联邦的意愿并算不上什么。
只是段承铮为什么不和联邦合作呢...
。
沉泯山觉得他没可能是顾念着薛悯同他相处的一点情意，在当初他把自己叫到伯龙星恩荣大楼的时候沉泯山就认定他不是一个顾念情意的人。
她于他而言，大概只是可以利用的对象而已。
沉泯山没觉得他错了，只是她良久难得对一个人交托半分信任，又分分钟被搅得粉碎。
她当时在伯龙星选择死遁登上飞行器的时候没有这种情感的波动，但随着她的情感中枢被医治了部分，后知后觉地再回想起这件事来，沉泯山很难说不带有一点失望的情感。
尽管她是始终不对人有期望，也不会产生失望的人。
她无法从段承铮当初的一言一行中体会出他对她的情感，也无从得知段承铮在叫她去恩荣之后曾发消息叫红党首领支援她。只知道段承铮曾经的选择，公式化地运用逻辑分析出段承铮斯人的性格与作为，再附加一些她对他负面的情感，得出结论。
或许忒弥斯没说错，她真的很不像一个合格的人类。
反倒是忒弥斯有时参透了人类的行为处事的规律，可以模拟出他们的心境、情感，化为己用，学习这样的模式，比她更像人类。
这是沉泯山觉得十分有趣的点。
好在这样她便同忒弥斯互补了。
忒弥斯分析段承铮可能是有把柄捏在阿波罗手中，对此结论给出了数据运算的过程来证实。沉泯山有些认同忒弥斯的结论，从她给出的报告中划掉了包括段承铮顾及沈泯山曾经威胁他的话在内的一些原因，觉得这大概是最为合理的一个猜想。
只是如若这样，段承铮未必不会助纣为虐，和阿波罗联手采取一些合作。沉泯山不知道以段承铮的性格是否会帮助曾经迫害过他的阿波罗，如果会的话，那她在荒蛮州所做的事情就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最终还是叫联邦五大国之一落入了银色降临控制之下，叫她与阿波罗的对抗更加艰难。
沉泯山凌厉的目光扫过段承铮所在的位置，段承铮很明显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但却只是稍不自在地动了下腰绷直肩膀，没有回过身来。
段承铮身份特殊，沉泯山不能叫他死在天命。
所以她当今能做的，只有盯紧他，必要的时候，用感知，操纵他。
就这样两个人处在一间屋里一整晚都没说上一句话，到点了各睡各的，整一个陌路人的状态。
换做是柳二龙和裴戎策在这种状态下好险就给憋死了，所幸沉泯山和段承铮不是不说话就会死的人，加上心中揣着事，一个对对方歉意满满，一个对对方敌意深种，加在一起生生凑出八百个心眼子来，交流全在偷瞄之间，说不说话什么的，倒一时间没那么重要了。
沉泯山是睡的早的那个，简单洗漱完就上床睡了，把自己这边的灯灭掉，给段承铮留了一半的灯。
她对段承铮不是很放心，因此留了感知屏障在两人中间，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感知屏障的坚固程度是否和她清醒时的一样，但至少能够拖到她醒来为止，叫段承铮对她做不了什么手脚。
她阖上眼睛能感受到左侧的一点光亮，然而不过片刻，随着开关声轻轻响起，那点光亮便也消失了。
沉泯山知道段承铮要睡了，却不知道对方是因为自己要睡了，便没有继续用灯打扰她睡觉的打算，早早上了床。
放在平素，段承铮是不会睡的这么早的，尤其是前一个月在战时，他基本没睡过安稳觉。一天里逮着机会才浅眠半个小时，零零总总拼凑下来也根本达不到人体需要的睡眠时间。
段承铮灭了房间最后一盏灯，知道沉泯山的感知能力，不敢放出感知，甚至不敢在黑暗中盯着沉泯山多看几秒，只是借着翻身的机会，偷看了一眼沉泯山的侧脸。
联邦婚介所会按照信息素适配度介绍Alpha与Omega认识成婚，他们的标语是:你恰好会是一个人喜欢且需要的模样，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ta是你的情有独钟，你是ta的天命难违。
段承铮从来都对这条gg语不屑一顾。
直到朝思暮想的人近在他咫尺之间，
他才知道，沉泯山就是他的情有独钟，是他的，天命难违。
段承铮：要看好沉泯山。
沉泯山：要盯紧段承铮。
第50章
沉泯山一早起来和几人往教学楼走，打开光脑就见应觉慧回复了她关于茨尔维妮大赛的事宜。
【沉泯山：校方要我参加茨尔维妮大赛吗？
】
【应觉慧：对的，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具体的通知一会儿发给你。
】
底下附着一个通知，里面清楚地写明了校队选拔的流程及要求，时间是在下周一，现在还有四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沉泯山不知道他们这只是走走流程还是真的要实实在在选拔，随便扫了眼测试要求，发现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她也不是非要加进校队，是霍骁柳二龙几人觉得她加进校队钟灵今年的赢面会大。沉泯山没什么集体荣誉感，也不觉得进校队去比赛是什么好事。进校队于她不过是多了个不痛不痒的任务，可有可无。
她用了半分钟快速浏览完所有内容，合上光脑，正听见柳二龙提起裴戎策的话来。
“戎策说周末他要去提新飞行器，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霍骁单挑眉看了眼柳二龙，打开光脑查过周日的日程，确认自己没什么事情，但也没说话，等着看沉泯山周日需不需要他做什么。
沉泯山这边确定自己有没有空就比较复杂，想到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当即打算拒绝。
段承铮是本来就不高兴凑这热闹的，看沉泯山表情也没有打算答应的意思，便抢先一步开口道：“我就不去...”
“一起去呗泯山。”
柳二龙与段承铮同时发声。
他知道霍骁同沉泯山有些日程是绑在一起的，见沉泯山不说话，又随即看向霍骁，“还有你，戎策说他上个飞行器就是你开毁的。”
霍骁：
...
？
“那是鬼火马毁的”，霍骁无奈道，“戎策提飞行器你来什么劲。”
“啧...那天维尔纳有车展，你想想，我和戎策两个人看多没意思。”
霍骁舌头抵着后牙槽活动了一下右腮，满脸写着无语。
沉泯山倒是听罢犹豫了一下，她一直想尝试把维尔纳改装一下，觉得这么大辆车只做交通工具太可惜了，但对现今车子的结构没什么了解，且手头一堆事情，所以始终没着手去做。
她不知道现在的车展是不是和她记忆中的一样，于是打开光脑搜索了一下，发现是大差不差，主要用来促进销售和经验交流，像维尔拉这样的品牌是不太需要通过车展增加知名度的，参展的原因更多是展示产品与其最新的研究成果，搞不好可以摸索出些思路来。
这么一来沉泯山倒是觉得值得一看，又重新翻了一下自己的事情，发现周日是空出来的，斟酌了一下应下。
“那就去吧。”
霍骁原本抱着双臂不置可否，闻言缓缓点了个头，也是应下了。
柳二龙听罢一笑，又把视线投向段承铮。
沉泯山顺着他目光一并看去，淡淡道：“他说他不去。”
“谁说我不去？”
段承铮瞥了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一起吧。”
沉泯山：？
柳二龙作势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段承铮看着没有异议的霍骁，视线在他同沉泯山之间游走，又和着裴戎策与柳二龙对沈泯山的态度，有了猜测。
当时沉泯山裴戎策霍骁三人出现在报道上均是身着礼服，他通过论坛得知三人是后来前来支援校友而非来参加团建的，可以推测他们三人赴的是同一场宴。
裴戎策和霍骁的身份天命人尽皆知，只有沉泯山的身份存疑。但是能够和他们一道的，必然也是贵族出身，且十分不凡。
段承铮不排除是沉泯山的3S感知搏得了他们的青眼，但更相信沉泯山的后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最初猜测沉泯山是大家族不为人知的小姐。
但沉泯山姓沉，而沉姓，则是天命帝国的国姓。
所以沉泯山，或许极有可能，是几年前失踪的天命帝国继承人沉晋的女儿，现天命帝国皇帝沉恂的孙女，也就是，帝国公主。
段承铮想清楚沉泯山的身份的瞬间，顿觉路漫漫其修远兮。
沉泯山指挥系今天的课很满，段承铮他们单兵作战系也一样，而且因为马上要到茨尔维妮大赛校队选拔的时候，二三四年级各个班级都紧锣密鼓地组织训练，不像沉泯山他们所在的一年级和机甲系的预科班一年级一样平静。
霍骁他们下午下课比沉泯山早上半个小时，老规矩是加练一会儿再提前十分钟左右去食堂等她。
因为裴戎策的缘故，柳二龙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们一道去食堂，而是先走一步带饭回去给裴戎策，干脆也给自己打包一份回寝室吃。
霍骁段承铮在演武场上过了上百招，看表上时间差不太多，便收拾东西往食堂走了。
钟灵军校的教学楼、大门、食堂、寝室全都在主干道的旁边，两人就沿着道一直走，却听见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用不小的声音谈论着。
“校门口那个开维尔拉的到底是谁啊？我见着他好几天了。”
“不知道，但据说是个贵族，和沈泯山有关系。”
“那个指挥系3S新生？”
“对对对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