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泯山：…
她对于裴戎策那双大眼睛打量人表情时的直愣愣毫不避讳已经习以为常，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收拾完东西，就去段承铮房间找人了。
裴戎策管柳二龙要吹风机，正好看到沉泯山进了人房间，蹙眉困惑到：“他俩不会在里头打起来吧。”
——要是打起来了他就要做好准备随时冲进去帮着沉泯山拉偏架。
柳二龙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文森特打起来沉泯山都不会和他打起来的，放一百个心吧。”
裴戎策只好耸肩和他各回各的房间。
沉泯山进门，段承铮有些局促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抬头看她，只是视线稍稍上移了一些，却还是在忙手中荒蛮州的公务。
“沉溺有什么副作用？别瞒着我了。”
第90章
段承铮打字的动作蓦地停下，在沈泯山过来之前关掉了他的光脑屏幕，沉泯山坐到原本她应该睡的那张空床上，看着段承铮。
他并不是一个说话拖泥带水的人，但是在沈泯山面前，他是字字纠结，句句慎重。
“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回答我。”沉泯山的话很简短，叫段承铮也无法判断她的心情。
“身体体质有几率会下降，腺体容易早衰，严重的话，可能未来要做切除手术。”
腺体切除手术对于一个Omega而言意味着什么，基本上大半个联邦的人都很清楚，但沉泯山却拿着光脑认真地查了腺体切除手术的相关词条，一条条看过去，段承铮大概能猜到她在查什么东西，坐在旁边不发一言，实际上有些不安。
他对沈泯山已然产生了一种近似于依赖的感情，她的态度足够左右他大半心神。
沉泯山看完，紧缩的眉头并没有解开。
腺体切除手术对Omega而言是极不可取的一种治疗方式，且象征着身份的变换，是Omega沦为平庸的标志，在很多情况下，腺体摘除手术甚至称得上是极端手段。
一般在腺体切除手术之后，
Omega会陷入间断性低烧状态，还有可能反复呕吐，头晕头痛，四肢乏力。
然而手术对于身体的摧残只是一小部分，对于精神和心理的伤害却是巨大的，而且是生理性的，避无可避的。
段承铮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些话，但沉泯山感觉，自己好像并不能够以同样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情。
她以为以段承铮做到如今的位置，心智成熟，应该精于算计，他为了博得自己的信任而注射沉溺，沉泯山愿意相信他有愧疚的原因在，却不愿意相信他没有一点私心——其实段承铮是有的，只是沉泯山以为会是银色降临有关，又或者是天命联邦等等的公务事，但段承铮的真正目的只有向她靠近而已。
所以沉泯山觉得，段承铮怎么都不至于真的害了他自己，沉溺是衡量之后给出的解决方式，而她也恰巧需要这样一个东西，来证明段承铮的忠诚，来叫她重新相信。
类比一下，就相当于，忒弥斯将可以单向优先控制她数据库的芯片交给沉泯山，但忒弥斯和段承铮的背叛并不相同。
沉泯山也是后来想要去推敲段承铮这个人，才去网上搜了沉溺相关的话题，结果清一色都是科普其危害的，大部分都是说注射轻量沉溺会如何，而段承铮注射的那一支，很明显已经超过了轻量范围，且是高浓度的沉溺。
“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
“我觉得，这是我应该承担的。”
“你不为以后考虑？”
段承铮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在得到你信任之前，我没有考虑过以后。”
他没有看沉泯山，大概是不敢，但沉泯山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真诚。
“我对你，为什么重要？”
沉泯山不解。
“很多原因，但我也说不上来，”段承铮抬头短暂地望她一眼，“不用太过担心，我的身体我清楚，没事的。”
“别骗我。”
沉泯山没有多去猜测，很直接地就能知道他所言不实。
段承铮哑然，抿唇道：“真的没事。”
沉泯山沉默了一会儿，打算在未来的这段时间里，找一找有没有办法配制出能够解除沉溺效果的药剂。虽然网上都说这是无解的，轻量注射只需屏住等待其瘾性过去，却从未说过像他这样该如何做。
这样考虑固然是早了一些，她甚至还什么都没和段承铮做，还没用沉溺来证明段承铮的真心，但有备无患，总好过在他出事之前束手无策的好。
“真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沉泯山无奈道。
段承铮淡淡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比刚认识的时候，感情丰富多了。”
这句话并不是调侃，而是他的真实感受，放在早些时候，他可不觉得以沉泯山的性格，会对曾经背叛过她的自己说这些话。
沉泯山怔了一下，又想起忒弥斯说，她更像机械生命的话，只是不咸不淡回应道：“或许吧。”
段承铮看沉泯山的语气平淡，感觉她并没有什么回应的意愿，便转而聊起了别的。
“银色降临出事了？”
他看到联邦头条，很容易就联想到了银色降临和阿波罗的事情。
“快了吧。”
沉泯山知道他在转变话题，顺着说下去。
“联邦应该很快就有动作了。”
段承铮点头：“你的记忆…。”
“并没有恢复。”
段承铮一瞬沉默：“到时候，一起去银色降临看看吧。”
他们的记忆或许就封存在那里，需要一个，熟悉的环境，来激活这一段尘封的往事。
沉泯山颔首，没有说话。她和段承铮对话，两人是经常冷场的，沉泯山颇为习以为常。
段承铮见沉泯山不说话，又想起了她在飞行器上的异常表现，犹豫了很久询问道。
“有什么困扰你的事吗？”
沉泯山身边没有可以说这件事的人，也没有办法把忒弥斯觉醒的事情告诉别人，或许是因为信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对忒弥斯还有一些情谊在，或许，她原本就不是一个会向别人敞开心扉的人。
她时常沉默，是逃避，是缺乏安全感，是自我封闭。大概她不是不想说的，只是出于很强的自我保护，选择了一种她认为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段承铮相处这些时候，也能够摸清楚沉泯山的性格，他对沈泯山习惯于变得笨拙，但他本质上是一个敏锐而善于言辞的人，所以很清楚沉泯山需要的是什么。
沉泯山这样的人，不该是直接了当地去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一步步引导，诱发她去说出，不是抛出问题，而是给出猜测和一些可能的选项。
“你的那个朋友…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沉泯山看着别处，笑道。
“和你一样，做了一些，她认为正确的事情。”
段承铮一愣，反应过来沉泯山的“和你一样”指的是伯龙星那件事，大概就清楚她不高兴的原因。
沉泯山道：“我的缘分总是点到为止。”
“并不是你的问题。”
段承铮宽慰道。
“换作别人，我就不会这么在意了。”
段承铮：“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嗯，”沉泯山的声音很轻很轻，“很重要。”
段承铮把东西收到一边，盘腿看着她道，仿佛回到了在燎荒星的时候，说出了同当时一样的话。
“薛悯，和我讲讲吧，我不会和别人说，也不会背叛你的。”
他喜欢叫沉泯山薛悯，可能是记得太深，有时候改不过来。其实沉泯山无论是做薛悯还是沉泯山的时候，都并不是自由的，但她如果只是薛悯，应该会比现在来的快乐，段承铮是这么觉得的。
段承铮笑了笑，以荒蛮最古老的誓词发誓。
“如有半分作假，便叫我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沉泯山突然轻笑出声，偏首看他一眼。
“你还信这个？”
“我们荒蛮州人都信。”
沉泯山点点头，视线停留在段承铮床头放的一盏夜灯上，看起来不像是天命能买到的东西，很有荒蛮州的特色，色彩鲜艳引人注目。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段承铮动了要把这灯送给她的念头，沉泯山犹豫地，讲出了忒弥斯的事。
“她叫忒弥斯，是联邦第三代全面型人工智能…”
段承铮坐在旁边听着，有些为人工智能之间的事感到惊异，又为沈泯山感到难过与失望。
“她和你有不同的立场，各安天命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段承铮没有说别的可能，如若忒弥斯有别的心思，他们之间的关系肯定要比现在更加糟糕。
“我知道的”，沉泯山颔首，“我没有办法向她靠近了。”
段承铮缄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沉泯山这样性格的人，把刚刚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的床头灯送给她。
那个灯是球形的，表面上贴了很多海洋生物透明的颜色各异的骨片，中间的光源可以通过光脑调控，发出不同亮度不同颜色的光，又随着那些骨片的折射，散开幻彩的光芒。
沉泯山看他把东西递给自己，便伸手接过，不解道：“送我这个做什么。”
段承铮一愣：“你一直看着它，我以为你喜欢。”
沉泯山有些好笑：“我只是需要一个东西看着发呆。”
“那也收下吧”，段承铮挑眉，“你们很有缘不是吗？”
“不用。”
“就当是那个机械臂的回礼”，段承铮见她有些困惑，想起她记性算不上好，从空间项链中取出当时沉泯山随便做的机械臂，给她看了一眼，“我还留着。”
沉泯山看着那件当时觉得手艺不错，现在看来做工粗糙的机械臂：…
她觉得段承铮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方式十分直白，但对于自己来说，确实十分受用。
她在段承铮的指导下点开光脑和这个夜灯进行连接，调控着它发出不一样颜色的光，五颜六色的球体悬浮在她手中转圈，打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她的脸庞。
段承铮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她摆弄这个夜灯，不说话，也不告诉她，在荒蛮州，赠人一盏这般样式的灯，是愿对方百岁无忧的意思。
第91章
沉泯山和段承铮后面又有的没的地聊了一些时候，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或多或少有些语塞，沉泯山是因为性格问题，原本就不善于多讲，而段承铮失去了原本面对外人时的侃侃而谈，则纯粹是因为沈泯山。
但或许就是因为他的谨慎，和对于沉泯山的一些到位的解读，让沉泯山第一次将从未和别人分享过的一小部分事和他分享了。
两个人其实没有讲很多事情，也没有聊特别长时间，但已经久到原本想看看情况的裴戎策不转头去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直到后来沉泯山回来，裴戎策看了下表才知道他们聊了多久，这倒也不太稀奇，但放在沈泯山身上却是十分少见的事情，叫裴戎策有些好奇，段承铮究竟是怎样和沈泯山这样的话废聊下去的。
裴戎策是有心问的，但是沉泯山却没有心思回答，将刚刚从段承铮那边拿来的夜灯放到了架子上，就去洗漱了，裴戎策只好作罢。
虽然茨尔维妮大赛全程下来很累，前一天晚上因为时差的原因几个人也没有睡的很好，但到了第二天，还是被生物钟给闹醒了，根本睡不成懒觉。
五个人起来各干各的事，有的去收拾东西，有的去模拟器上训练，而沉泯山则是去了一趟图书馆，用商拒温的学生证刷卡进去，从机甲师传承那边借了几本书，又碰上易长情给她了一些机甲师进阶指南。
到了下午，几个人就去到校门口等着，和其他四个钟灵军校的小队一起登上飞行器前往荒蛮州。
钟灵军校这一次算得上是首战告捷，第一第四小队占据了第一第二名的位置，而其他三个小队也在前二十名以内，对比钟灵往届的成绩来说实在是很不错了。
第四小队的人见到沉泯山他们感到有些亲切，交谈起来很是熟络，除去最开始被淘汰的那两名成员，虽然昨天退场后总听到队友夸他们厉害，但却没有亲眼见到，不由产生了一些好奇。
而其他三个小队的人也想和沈泯山他们攀谈，只是就像第四小队对他们的初印象一样，感觉他们六个人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势，好像和周围有一个明确的界限，因此犹豫不前，反倒对占了便宜的第四小队有些不满与嫉妒在。尤其是第二第三小队，普遍的心理是自己的队伍并不比第四小队差，但名次却不如被第一小队帮助着才能到达终点的第四小队，实在让人不爽。
就因为这样，三个小队的人同第一第四小队谈话之间，态度就很自然地带上一些刻薄之意，不过没有敌意，仅仅是一些寻常的不满而已。
第四小队的人知道他们说话这么七拐八拐的原因，有些不快，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感觉，加上几人有自知之明，知道没有第一小队他们确实到不了这个程度，就任那三个小队去了。
而第一小队这边，几个人其实都能猜到那三个小队为什么这么说话，沉泯山和商拒温对此是不会加以理会的，段承铮裴戎策和柳二龙这边会很轻松地拉开话题，叫几个人渐渐也就忘记这些很微薄的嫉妒了，至于霍骁，是觉得同校之间，没必要做成这样，索性随意端水，在段承铮几人的糊弄下，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飞行器大概飞了三个小时就到了接待茨尔维妮各参赛小队的二级星，飞行器的门甫一打开，一股热浪就迎面打来，直把准备下飞机的裴戎策给扇了回来。
天命大部分星球的温度都比较适宜，像钟灵军校所在的首都星而是四季如春，温度宜人。
沉泯山几个人也是蹙眉，眼睛随着热风吹来眯了起来。
因为出发的时候天命那边算不上热，所以几个人都在短袖外面套了件比较薄的外套。
段承铮把衣服脱下来系在腰上，身上只留了件无袖汗衫，径直跳下飞行器，看不出有多少不适。
裴戎策第一眼看到的是他无袖汗衫上的名牌标，心道他还挺有品位，随后见他一点也不像几人一样觉得炎热，突然反应过来这小子是荒蛮人，和柳二龙道：“这下给他找到主场优势了。”
柳二龙正把衣服绑到腰上，闻言笑了一下：“那黎明军校才有主场优势呢。”
霍骁心道还真被裴戎策说对了，这荒蛮首席在荒蛮州，能没有主场优势吗。
沉泯山的体质不好，是比较虚寒的那种，又少寒，倒是感觉不到有多么炎热，外头太阳大，就没有脱了外套，直接跳下去。
茨尔维妮主办方联络荒蛮给他们在这边安排的宿舍是那种公寓楼，离训练场很近，他们在这边一共住三天，还有三天则住到黎明军校外的宿舍楼里，去和黎明军校内进行一个交流学习。
中午温度实在太高，加上现在在钟灵的话已经是九点钟了，考虑到学生可能有一些疲惫，莫听澜这边就没有安排什么事情，叫五个小队去宿舍放下东西，自行休息活动。
公寓楼的环境是没有钟灵军校宿舍来的好的，但是几个人都能够接受，他们这间屋子总共有四间屋子，就刚好一间给商拒温住，剩下三间按照他们五个在钟灵住宿的分房住开。
“现在干什么去？”裴戎策收拾完东西拉着沉泯山跑去敲霍骁他们和段承铮的门。
“不知道。”霍骁低头看了眼莫听澜给他刚刚发的消息。
柳二龙凑过去看了眼霍骁光脑上的消息：“老师说晚上有个迎宾宴，荒蛮首席…安排的。”
沉泯山微微蹙眉，裴戎策紧接着道：“新上位的荒蛮首席…是叫段承铮吗？还挺会做人。”
段承铮正巧这个时候喝着矿泉水从自己房间走出来，闻言呛咳了几声，把手中的水瓶放下，引来几个人侧目。
柳二龙见状就想起下飞行器时裴戎策说段承铮是荒蛮人，打趣道：“文森特不是荒蛮人吗，觉得你们这个新首席是个怎么样的人。”
霍骁：…哥你真会问啊。
段承铮微愣，随即展颜一笑，搞得好像荒蛮首席不是他一样：“我觉得他是个特别好的人。”
沉泯山心道这俩也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学了些岔开话题的技巧，接话道：“那待会儿去做什么，你有什么推荐吗？”
段承铮小时候就是在这边上的小学，后来长大了，初中有一年的暑期训练也在这边办，对这颗二级星还算熟悉，虽然等到红黑两党矛盾愈演愈烈，他常年在前线和父亲两头往返奔波，就在没来过，但怎么说也还记得好些地方，索性道：“我带你们去转转吧。”
商拒温原本就是懒得动的，再加上这阵子想要奋起学习，拷贝了很多书和课程影像打算窝在屋子里不懂，但是却被裴戎策几人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理由劝着出了门，沉泯山就在旁边没说什么，一副并无不可的表情，叫原本想着好好学习的商拒温反倒怕被她认为是假努力，就跟着一起出门了。
荒蛮州这颗二级星虽然是酷暑，但坐在车内开空调环游还是比较惬意的，因为要去的地点比较多，且天气炎热，一些历史遗迹也不用叫几个人下去看，只需草草坐着车在周围看一眼，段承铮没有选择自动驾驶，而是自己坐上了主驾驶座。
“你这个红色还可以。”裴戎策点评道。
这红色说的自然是段承铮的维尔拉，他车的涂料有一些偏光，在没有光的地方是那种偏暗一些的红色，泛着一点紫调，但是到了阳光之下就是鲜艳的大红色，还会随着位置光线的变化稍稍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段承铮握着方向盘拐了个弯：“算你有品位。”
裴戎策无语：“但我还是觉得我的车更好看。”
“一般。”段承铮反驳回去。
裴戎策不屑：“你没有发言权。”
沉泯山知道她不干点什么这俩人待会儿就要问自己了，就在裴戎策打算叫她的那一瞬间打开光脑。
裴戎策于是把目光移向了她旁边的霍骁：“霍骁你觉得呢？”
霍·端水大师·骁早就学会了糊弄两人的话术：“我比较喜欢泯山的。”
沉泯山：？勿cue
裴戎策无语，又不好说沉泯山的车不好看，因为他私心觉得沉泯山那台宝蓝色的维尔拉属实不错，又去问柳二龙：“哥你觉得呢？”
“霍骁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