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房门外突然又响起轻巧的敲门声,容时从书中抽回思绪,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面带笑容的张氏,她手中端着一盘自家做的莲子糕。
“三儿,这是娘刚刚亲手做的莲子糕,用的都是今年新采的莲子和上好的糯米,味道香甜软滑,十分可口,娘特地送过来给你尝尝。”房门甫一打开张氏便笑着道。
“好,多谢娘。”容时侧开身让张氏进门来,口中缓声道。
“谢什么,三儿若是喜欢,娘日日给你做都成。”张氏笑回了一句,她把糕点盘放在离书本较远的桌子一角,糕点放好,却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容时猜到她可能是有事要说,他转回桌边,“娘可是有事要同我说。”
张氏在桌子对面坐下,先捏了一块莲子糕递给容时,待他伸手接过,才开口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你之前退亲的后续,那日你回书院之后,没过几天,我和你爹便往县城那梁家去了一趟,毕竟你们小辈的嘴上虽是退了亲,但结亲是两姓之事到底还是要我们做长辈的都点头才算正式,况且就算要退亲,也当是我们容家瞧不上他们,哪里轮得到她一个行为不检的丫头嫌弃咱家的份!”
张氏说着面上又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怒意,“谁知到了梁家,那柳氏却是对此事丝毫不知!还是我与你爹一五一十将事情前因后果与她说了一遍,还把那姓梁的丫头找过来对质,她这才信了,也幸好我与你爹去了这一趟,不然往后那梁丫头若是反口起来,咱们岂不是要吃亏?”
“是,多亏了娘考虑得周全。”容时将一碗茶放到张氏面前,赞同道。
张氏脸上顿时又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继续道,“然后我与你爹便让那柳氏将当年定亲时送的银钱和镯子退还,其他的米面布料则按市价折算,如此这亲事才算退的干净。那柳氏初时还不肯,说她女儿是一时糊涂,还想要继续这门亲事,叫我给狠骂了一顿,只说她如果不肯退,我立刻便出门去给他嚷嚷的街坊邻居全知道,到时看她梁家有脸没脸?她这才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张氏说着脸上笑容大了几分,显然对自己当初的表现很是满意,“退礼钱时,那梁丫头还非说家中无银,拿不出来要缓缓再给,被我当场直接撸了她头上的银簪子抵债,这才肯老老实实算好了银钱给我。哼,原先我还觉得这梁家丫头胆小软弱,经此一看,分明就是精明又厚脸皮得很。”
说到最后,张氏到底没忍住骂了一句。她如今对这个敢害她儿子的人可是要多厌恶便有多厌恶。
容时适时将糕点往张氏手边推了推,“娘何必再为她生气,她如何往后与我们都再无关系。”
张氏吐出一口气,伸手捏了一块莲子糕放进口中,脸上重新露出笑来,三儿说的不错,那丫头是何德行,往后都和她们没有关系,是好是歹,反正都由她自己受着,攀扯不到她儿子头上来。
第32章
农家病弱书生
五日后容时自花莲村返回了书院,
只是如今身份转换,由求学的学子变为了教书育人的夫子,容时便搬出了原先的住处,不在居住在专为学子提供的客舍内。
他新搬进的居所是院长最近特意命人修缮改建好的一座小院,
这小院虽不大,
却有亭台流水,
老树藤花,
飞角翘檐,
廊腰迂回,其间主居客室,
小厅书房一应俱全。且小院地处于整个书院的南部,远离众学子日常居所及学舍的喧闹,
环境清幽宁静,
多花草树木,常伴鸟语花香,
最是风雅宜人。
回书院后不久,容时便开始穿梭游走在学院每一位夫子的课堂之上,
他从不多言,
只是安静的坐于整个学舍的最末端。
而但凡是有他在的时候,一众学子总是更为听话乖巧,努力上进,
故而学院大多数的夫子都极为欢迎他前来课上旁听,便是少数几个心有微词的,也不好明言拒绝,
便是背后议论也不敢。
因为谁都知道,
容夫子不仅深受院长看中,
更是被全院学子及书院内大部分夫子所喜爱推崇,
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他,也无法真的对着他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时间便这般缓缓过去,转眼便是半月后,此时容时早已开始独自授课,由于经验及其他一些原因,他目前尚只教授乙字班的一众学子,一时之间乙字班众学子成了全书院内最令人羡慕的对象。
这日,容时授课完成,如往常一般返回自己居住的小院,却在院门口见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背对着他的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锦冠华服,腰缠玉带,眉眼凌厉,身姿如剑且威严深重,对方锋利的眼神甫一触到容时,便与周身气势一同缓缓柔和下来,唇角微勾,“阿时。”
容时看着他,微微有些意外,“左兄怎会在此?”他说着一边上前将小院上锁的院门打开。
左朝归微微侧身让他方便开门,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京中的事已经解决,再无后顾之忧,我便来见阿时了。”
容时微微点头,将院门推开,,“左兄请进来吧。”
左朝归跟在他身后进了小院,目光将整个院落环顾了一圈,虽粗糙简陋了些,但胜在环境颇为清幽宁静。
“多日未见,阿时这段时日可还好?”大概扫视了一圈,左朝归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回容时身上,其实容时是否有遇到什么麻烦,身体是不是无恙他都清楚,暗阁的人既然没有传消息到他手中,那便表示容时一切都好。
他只不过是在不曾见到容时的日子里总忍不住担心忧虑,如今见到本人,便不自觉将那些忧虑关心问出了口,想要听他亲口说出自己的确一切安好,这样他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在下都好,左兄一切可都顺利?”容时将手中授课用的书籍放于桌上,指尖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壶壁冰凉不见半点温度。
“左兄稍坐片刻,我且先去泡壶热茶来。”容时说着便要提起桌上的茶壶往院落的小厨房去。
左朝归一手在他之前快速将茶壶拿在手中,“我去便好,阿时只需告诉我厨房在哪即可。”
容时看了眼被他拿在手中的茶壶,摇摇头,转身出了厅堂,“左兄请随我来。”
左朝归眉眼稍柔,提着手中茶壶跟着容时进了小厨房,手脚快速利落的燃起炉灶烧水,动作看着虽不是特别熟练,却也有模有样,只他一身锦缎华服在这窄小简陋的灶房实在格格不入。
“阿时近段时间应该也听说了一些消息,先帝驾崩,幼帝继位,我如今受封摄政王辅佐新帝,总揽朝政代君理事。”左朝归手中动作不停,口中不忘回答容时先前的问话,“虽过程偶有波折,但如今一切也都算尘埃落定。”
“左兄怎会愿意接下这摄政王之位?”容时的目光落在壶底吞吐的火舌上,开口问道,在命运线中,此时的左昭归早已大隐隐于市,远遁而去。
左朝归将最后一根柴火添进炉灶,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木屑灰尘,抬起头来,目光看向容时,“若是我说是为了我自己,阿时信吗?”
“左兄看起来并不是一个贪恋权势之人。”容时并未说信或不信,只这般淡淡回道。
“原来我在阿时心中是这么品行高洁,视权势如无物的人,”左朝归眼中泛起细碎的笑意,他看着容时缓缓道,
“我接下这摄政王之位,不,应该说是我百般谋算夺得如今的权柄,的确是为了我自己,只不过我所求并不是权势富贵罢了。”他缓缓朝容时走进,目光紧紧盯着他的双眸。
容时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站在原地没有动,神色平淡的回视他。
“原本我的计划是远走江湖,大隐于世,再不理这朝堂波云诡谲,后来我便知道不可能了。”他双眸凝视进容时的眼底,眸中神色深沉温柔。
“我无法忍受将来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阿时身边,不能承受可能会为你带去任何危险,也同样不愿意看见在将来的某一天阿时可能会改变心意,想要娶妻生子又或是突然喜爱上某一个人。”这么说着,他连眼神都变得阴暗冷厉起来,“哪怕这些都没有出现,我也还是忍不住时时担心,会不会有一个手段更高明狡诈、善于伪装的人来蓄意接近你,占据比我与阿时之间更贴近的位置?光是想一想,我便知道,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说到此处,他深深吐出一口气,似是要将因这些猜想而控制不住产生的满腔阴郁戾气一并吐出。
容时将他所有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中,只觉得情之一物,当真是乱人心志,连左朝归这种心性坚定无畏之人都被影响至此,
“所以左兄,是想要如何?”
左朝归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来,眉眼神情柔和至极,“只有我才能是与阿时最为贴近的人,所以,阿时不能让以上的任何一种情况出现,否则,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再也不能出现在阿时面前。”
容时神色冷淡下来,“左兄是在威胁我?”
左朝归心中一悸,他闭了闭眼,压下那一瞬间产生的心慌,“不,我只是在告诉阿时这是一个必然的事实。”
他尝试着伸手,见容时神色没有别的变化,才缓缓将他揽进怀里,“阿时,你可以拒绝我,也可以不在意我对你的心意,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我一直是你身边最靠近你的那个人就好,其他的,我便都可以不强求,我也什么都可以为你做。阿时,你答应我,好不好?”他口中的话语无比温柔,落在容时身后目光里却满是一往无前的决绝和誓不放手的疯狂。
火炉上的水壶中,沸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将壶盖顶得乒乓作响,然而却没人有心思去理会。
容时感受到环在背后的手在微微的颤抖,他心中轻叹一声:罢了,反正他本就对这些东西不在意。
抬手将左朝归推开,不去看后者陡变的脸色,只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你,但若将来左兄反悔或是心生不甘怨怼,那你我到时便一刀两断,就此恩断义绝在不相干。”
左朝归听到他最后一句,不由脸色大变,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全部意思,顿时无法抑制的露出狂喜的笑容,他伸手想要再将容时揽进怀里,却被对方的冷眼止住,一时只高兴得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整个人忘乎所以,不知今夕是何夕。
容时没在看他,直接转身绕过将炉子上滚沸的水提下来,将茶泡好,然后用托盘端着往小厅去了。
左朝归一路跟他身后,想要抬手帮忙,却又担心自己心情激动之下坏了事,摔了茶壶事小,万一烫到了阿时可怎么办?
在之后的时间里,左朝归的心情都一直处于极度的喜悦中,这是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哪怕是在战场上将北狄大军追击得丢盔弃甲,奔逃千里退回老巢,他也不曾有过如此纯粹而热烈的欢喜,仿佛心中所有的渴望都被满足后的得偿所愿,往日沉寂冷淡的感情和情绪全部在心中沸腾翻滚,叫嚣欢呼,不可抑制。
他这样激动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三日后即将返回京城,将要分别的失落将他的满足与喜悦稍稍压下,依依不舍的与容时道了别,翻身上马,在马背上仍旧频频回头后望,直到那道身影进了书院大门,再看不见,他才转回身,加快了速度疾驰而去。
此后容时便在县学书院安定下来,由于他教授的一班学子在院考考核中成绩远超于别班,学院将他的教授班级增加到三个班,而没过多久,在又一次的院考中,几个班的成绩都超然于其他夫子所授班级之上,院长当即拍板,将容时擢升为书院掌教,不再仅仅是教授学生学识,而是有了参与进书院各方面管理的权责。
在之后的一年中,在院长的全力支持下,容时的一系列意见举措得到全面施展,且成效显著,如今的县学书院已是今非昔比,不但学院的环境设施变得更方便利于学子的学习生活;书院中一众师生的精气神貌也与往日不同,再也没有了走鸡遛狗,招惹是非,不务正业的学子在书院随意游荡。
如今但凡书院生员,不论身世来历,若连续三次院考不见丝毫进步或有退步者,将被罚打扫书院厕轩一个月,如此重罚之下,哪怕是往日那些无心科举只求闲散度日的浪荡子也再不敢松懈,否则若真被罚扫厕轩一个月,丢面子事小,这一个月内,全身上下都会散发着难言的臭味,所过之处众人退散,说是人嫌狗厌也不为过。
再则,在今年的童生试中书院参考学子通过的人数整整占了参考人数的七成,这等惊人的教学效果,令书院一时名声大噪。不仅在周边传扬开来,甚至白石书院都特意遣人来询问试探。
而容时也再次由掌教被提升为了掌师,
院长甚至在与他闲聊之时透露出想要由他接任院长位子的意思,由于此次书院考生在童生试中的优异表现,院长即将被迁往府学书院任书院院长。容时作为一直备受他看中的后辈,又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多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自然便被他看为继任的最好人选。
在年初的春闱中,朱闻琅与严知鹤二人皆在会试中榜上有名,且名次靠前。在殿试过后,严知鹤更是被点为一甲探花,朱闻琅则在二甲第六,进士出身,两人高中之后衣锦还乡,抽空来书院与容时一聚时提到两人一人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职务,另一人则任庶吉士,往后可说前途无量,容时自然真心祝贺,在歧县停留未满一月,严、朱二人便携家属一同前往京城,日后便就此长居京中,怕是少有机会能再回这祁县来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左朝归几乎每月都会千里迢迢从京城来这歧县一趟,也不往别处去,多数寄居在容时小院的客房中,呆上三五天再回京,二人之间相处平淡轻松,是朋友如知己。其间左朝归甚至一度将小皇帝都带到了书院,虽然只待了不到一天,他便烦了小皇帝像只跟屁虫一般时时跟在容时身后,命亲卫将其护送回京,此后也再不曾带来。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过去将近两年。
容时走在书院中的小道上,沿途经过的学子纷纷躬身行礼,口称院长。
他已于去年三月正式接任这县学书院院长之位,如今他只负责处理这书院中的要事,而不再继续为学生授课,平日里大都呆在专为院长办公之用的启然居,难得一次才会出来书院各处随意走走。
恰此时,只见一青衣小厮从路那头小跑着过来,一直到容时跟前停住,躬身禀道,“院长,您院中有客来访了,是那位左先生。”
容时点点头,“知道了,你且先回去,我随后就来。”小厮忙应声,又小跑着回去了。
容时转回身,沿着小道慢慢往居所走去,尚未走多远,便见一身黑衣,气度凛然威严的男子朝着这边走过来,远远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如春风化雨,柔和了一身气势。
第33章
结束
“距离上次左兄前来尚不足一月,
如何现在又来了?”容时看着他,“左兄身为这大延朝的摄政王,竟如此空闲不成?”
“我虽是摄政王,
却不是什么事都要我亲自过问的,
何况阿时这远在歧县的书院如今在京中无人不知,
想来再过不久便要闻名天下了,
我不过是奉命来看看这教出的学子将今年殿试的三甲都囊收大半的书院是何等的了不得,又怎能说我是躲懒偷闲呢?”左朝归轻笑着道。
不过他所说的确是事实,
他此次的确是从另一名官员手中抢过的这个前来书院视察的差事,
在月前的殿试中歧县书院的一众举子一鸣惊人,将别处的考生衬压得黯然失色,
一举将三甲中的名次占了大半,这还是在一众大臣怕引起全国各地其他学子文人的不满而有意压制下的结果。
如今县学书院在整个京城已是声名赫赫,
有不少富户,甚至一些官员都动了心思,想将自家子弟送来这歧县求学。只怕不久的将来,
待这消息传遍天下,
整个大延朝志在科举的学子,届时都会蜂拥而来,只为能得一个入院学习的机会。
容时扫了他一眼,
“那王爷不如随在下在这书院四处走走,也令王爷回京之后好向陛下复命。”说罢不待他回答,当先转身朝着一条被落红铺了满径的小道走去。
“阿时所言甚是,
有阿时相陪我自无有不可。”左朝归落后一步,
与容时相携踏上小道,
一同欣赏这书院中的春色风光。
两人一路闲聊,
左朝归期间状似不经意的提到成彧此人,
说这人已于半月前外放为官,当时其在大殿上主动提出要以状元之材来这歧县当一个小小七品县令,满朝文武无不惊讶不解,左朝归却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直接将其外放之地改为了南黎州,恰好与歧县南北相对,距离遥远,让他很是满意。
容时并未在意,只随口应了一声,成彧此人他从未放在心上过,哪怕是当初被绑走之后,他当场给了教训便罢连原因也无意于去问,此后便直接将人忘到了脑后,至于他此前与梁晚照二人在茶楼对他的设计,那也不过是在他的顺势而为之下,几方的各取所需罢了。
说到梁晚照,半月前容时回花莲村时倒听张氏提起过此人,道她似乎一年前嫁了县城一普通屠夫,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便宜她了云云。容时当时并未如何细听,毕竟张氏每每想起便要将人拿出来谴责几句,可见她对这梁晚照当初的作为是有多耿耿于怀。
如今容家人早已不再种地,将自家田地租了出去,全家人在花莲村办了一个小小的造纸坊,每月定期将纸送到县城的笔墨斋,在由笔墨斋销往县城外各地,每月除去请村人帮忙要付的工钱至少能有数百两纹银的收入,家中宽裕之后,几个年纪较小的晚辈也都开始念书,其中容珏资质最佳,再过两年就可以下场了。
容时与左昭归缓缓在这书院里逛了一圈,再顺着小路向住处返回,春日柔和的日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在二人身上,留下点点斑驳流动的光晕,平静而悠然,一如此后的数十年。
二十年后。
左朝归坐在床边,看着安静的躺在床上的容时,他与当年仍是一般模样,飘然如仙,遗世出尘,只是他如今总是睡着,那一双当初令他在意识迷蒙间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的眼眸,如今时时紧闭着。
现今的大延朝国力强盛,国土范围比之当初扩大了一半不止,当初容时将造纸印刷的法子交于左朝归之后,他便令人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推广,书籍知识不再是只有富人权贵才能接触的东西,加之朝廷广开书院,百姓纷纷将孩子送入学堂,民智大开之下,各行各业的人才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大延朝开始进入了繁荣而生机勃勃的发展阶段,盛世之象初显,此后十年间,周边小国纷纷入京,称臣朝拜,纳土归降,并入延国疆土。
然而即便是在如今这个强盛繁华的天下,也找不出哪怕一个人有办法能帮他把眼前这个人留下。
左朝归将容时的手握在手中,小心翼翼不让他有任何的不舒服,视线深深凝视在他的脸上,片刻不肯移开,“阿时,快醒过来吧……”至少醒来再看我一眼,哪怕……与我道个别……
仿佛回应他的请求,被他握在掌中的手指尖微微一动,左朝归立刻发觉,他将手握紧,整个身体往前倾靠过去。“阿时!”
床上的人长睫微颤,在他紧张的视线中终于如他所愿,眼睛缓缓张开,那双眸子一如从前的高远辽阔空明澄澈,将世间万物看入眼中,却又什么都留不下。
容时的视线缓缓落到左朝归脸上,触到他满脸无法遏制的的狂喜激动,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转瞬即逝,让人来不及看清。
“……左兄,我要走了。”他自醒来便心有所感,这具身体已到极限。
左朝归浑身一震,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嗓子却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将脸紧紧的贴着容时的手,不停的摩挲轻蹭,望着容时的眼中满是哀求和锥心蚀骨般的悲痛。
“……左兄,日后,你且自珍重……”容时将这句话轻轻吐出,眼眸已缓缓合上,被左朝归握在掌中的手也陡然失力。
左朝归浑身如遭雷击,僵硬在了那里,好半晌,他才颤抖着手将容时连人带被整个人抱进怀里,这是他从前从不敢轻易去做的事情,他唯恐让这个人生了一丝半分的不悦。如今,他却只求着这个人能在对他生气,就算是冷颜相对,不肯搭理他也好……
他将人抱得紧紧的,头埋在怀中人的颈窝中,黑发与对方的长发交缠相融,一切都静默无声。
窗外明月高悬,星幕低垂,今夜的银河亮如白练,将通透幽蓝如宝石的夜空一分为二。此时无雨无风,亦无鸟兽虫鸣,万籁静止,唯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呜咽低嚎,悲泣不止,似永无断绝……
一年后。
歧县最热闹的集市上,往日生意不错的猪肉摊子前,此时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围观百姓。众人对着人群中心的位置指指点点,相互说着什么,有的摇头叹息,有的鄙夷不屑。
肉摊子前一个四十来岁,面容苍白憔悴的妇人揪着一个身材壮硕满面油光中年汉子厮打着,口中不断叫骂,“你这个杀千刀的!你给我说,你把银子都拿到哪去了?是不是又到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去了?那些银子可是我存给蓉儿的嫁妆钱,你就拿着送去给那些狐狸精,你还是不是个人?你还配当个爹吗?”
中年汉子不住的躲闪,或许是知道自己理亏,强忍着没有还手,只口中叫嚷着,“你少胡说八道,谁出去鬼混了?你那银子我根本就没看到,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丢了。”
“我胡说?那银子不是你拿的还能是它自己跑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你拿一些小钱,我也就算了。可这次你竟然把我全部的银子都给偷了,蓉儿还没成亲,你让她往后怎么办?你这个杀千刀的混球。”妇人越骂越愤怒,伸出指甲就往中年壮汉脸上挠去。
“哎哟!”中年汉子措不及防,脸上被她挠出几道血印子。这下火气也上来了,直接揪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将人掼到了地上。“你这疯婆子,老子不就拿了你一点银子,你还没完没了了!你人都是老子的,银子给老子用那是天经地义!再敢发疯,信不信老子收拾你?”
妇人被他摔在地上,哎呦叫痛好一阵爬不起来,还是边上有看不过眼的大娘帮着拉了一把才从地上起身,她甫一站起便指着汉子哭骂道,“王大福你还是不是人?你把银子都拿走了,你让女儿以后怎么办?她已经十五岁了,马上就要相看人家,没有嫁妆,她能找得到什么好人家?”
“不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嫁谁不是嫁?还要什么嫁妆?我告诉你梁氏,你今天要是还敢再闹,你就给我带着那个丫头片子一起滚蛋。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来,老子至于天天遭人耻笑?我王家的香火都让你给绝了,老子心里难受,拿你点银子喝酒怎么了?”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理直气壮道。
“不能生儿子!不能生儿子怪我吗?那是你自己没用。”妇人似乎也彻底被激怒,疯狂叫骂,“当初我明明第二胎怀的就是个儿子,要不是你娘偷偷给我的饭里下那些恶心的东西,我的孩子至于不等生下来就没了吗?我会再也怀不了孩子吗?你现在来怪我,你怎么不去怪你娘?因为你是个废物,是个窝囊废!你怎么敢去怪你娘,你娘可是你们王家的祖宗!”
“你给我住口,你自己保不住孩子,还敢赖到我娘身上!”中年壮汉面色顿时涨得通红,目眦欲裂,抬起手冲过来就要打她,“要不是有我娘给你吃的那些东西,那一胎怎么可能会是个儿子?要不是你不好好照顾我儿子怎么会没的?我娘没让我把你给休了,就已经是对你宽宏大量了,你竟然还敢在这里污蔑她,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你,看你这个恶妇以后还敢不敢?”
眼看那铁锤般的拳头就要落在妇人的脑袋上,围观的百姓纷纷去拦,正当众人闹作一团,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以及侍从的厉声呵斥,
“让开,让开,首辅大人尊驾过,闲人让路!”
聚在路中间看热闹的百姓慌忙往两边散开,只见一支马队从远处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玄色锦袍,鎏金玉冠,面容俊美多情,一双凤目却森冷威严,几人飞快的从集市之中穿行而过,带起尘土飞扬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论是之前看热闹还是吵架的人尽皆纷纷散去,口中的话题都变成了对刚过去一行人身份的猜测。
唯有那妇人仍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骑队消失的方向,面上怨恨、怀念、后悔等等情绪一一闪过,复杂至极。
二十多年过去,有时候她忍不住会想,若是当初她没有贪心不足又心高气傲,如今的她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是锦衣玉食,仆役成群?她想起曾经数次在街上远远看见的她的那位前未婚夫,对方一身清贵如仙,众人环绕在侧的模样,忍不住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