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课舍外停住,容时转过身,面向众人道,“此时夫子正在里面授课,各位可先旁听感受一二,明日开始诸位便与本院学子一同学习,想来各位应并无异议。”
众人纷纷应是,在一片“并无意义”,“荣幸之至”,“劳烦了”的声音之中,成彧清朗风流的声音响起,“不知容弟可是与我等同一处听课?”短短一段路程,他便已自动将称呼转变。
“不错。”容时微微颔首。
成彧温雅含笑,“那在下也无异议了。”
“那诸位便随我进来,切莫出声喧哗。”容时抬手在课舍门上轻敲两下,室内夫子讲课的声音停下片刻,门被从里面打开。
须发花白,面容沉肃夫子出现在门内,他第一眼便看到容时,登时刻板严肃的脸上露出和蔼笑容,“是阿时啊!且都先进来吧。”说着侧身让开。
容时拱手,微微躬身。“打搅夫子授课了。”
老夫子连连摆手“无妨无妨,些许小事而已,若阿时实在歉意,不若何时再与老夫对弈一盘。”声音里很是期待。
容时直起身,“自当奉陪。”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到时老夫去找你可莫要推辞了。”夫子连忙将此事定下,再不给他一丝反悔的机会。
“学生既已应下,自无反悔之理。”言罢招引众人,一一进入课舍,待所有人尽皆入座,夫子才继续接上之前的内容开始授课。
昌荣街,左宅。
宽阔的演武场上,一道人影手持利剑,腾挪翻越间矫如骖龙,疾若闪电,剑光烁烁,动如雷霆怒吼,罢如江海清凝,一招一式,如携万钧之力。
半晌,人止剑收,剑光散去,飞沙落地,露出那一身黑衣之人的面貌,深邃凛然,眸如利剑,煞气逼人,赫然便是左朝归。
他一手将长剑入鞘,一手接过身边下人递过来的毛巾,把长剑随手扔给对方,那仆从赶忙伸手接住。
“各处势力都撤退得如何了?”他一手用毛巾擦拭脸上的汗,一边朝那仆从问道。
“回主子,已撤出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手了,其他的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到滴水不漏。”那仆从抬起头来,正是之前在西山庄子多次出现的黑衣男子。
“主子,此后您就打算隐在此处了吗?可是此地已有人知晓您的身份,怕是不太安全了。”仆从打扮的男子脸上挂着些许担忧。
“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管。”左朝归随手将毛巾一折拿在手中,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是,属下多嘴了。”男子连忙躬身认错。
“那药的效用可出来了?”左朝归也未再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男子暗中松了一口气,连忙答道,“据甲十一传出的消息,前几日已初见成效,那位偶感风寒已罢朝休养好几天了。”
“那便让人继续盯着,几位皇子处在长成之前也让人照料一二,不要被人害了。到底是我左家数代征战沙场九死一生才打下的这太平江山,可不能因后继无人而再生动荡。”
“是,属下领命。”男子面色犹豫片刻,头垂得更低,“主子既不想让这天下再起战乱纷争,为何不自己……”说到最后,他砰的一声跪到地上,“属下多事,请主子责罚。”
左朝归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却没有多说什么,“起来吧,此话应该不止是你一人想问吧?”边说着他边提步往演武场外走去。
男子站起身来,躬身跟在他身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左朝归也无需他回答,“新帝虽多疑寡恩,却勉强也能做一守成之君,我暗中下药令他活不过三十便是要让他用往后数十年寿数来偿还这几年对我将军府打压暗杀之仇。”
第161章
遗失在时光中的珍宝
容时身形灵活的避开了这次危机,
那名朝他撞过来的半虫却没有这个好运。
对方被冷俊雌虫惊怒之下,饱含力量的一脚踹在侧腰,整个顺着力道抛飞出去,
越过拱桥栏杆,
坠入了桥下汹涌的河水中。
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呼救一声,眨眼间就被翻滚的水流吞没,不见了踪影。
“殿下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任何虫去关注落水的那只虫族,一个个脚步飞快的聚拢到容时身边,
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唯恐雄虫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受到了伤害。
冷峻雌虫更是直接一把握住了容时的手腕,仿佛担心他下一刻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东西撞到河里一般。
“我没事,
不曾真的撞到,
你们不用担心。”
容时解释了一句,
见众虫仍是不太放心,
冷峻雌虫甚至有想要将他带回治疗室彻底检查一番的模样,便干脆转移话题。
或许由于他是“稀有物种”的原因,
自从来到帝星,所接触的人一个个都将他当成了易碎品,保护欲总是过渡泛滥,有时难免会让人困扰。
他将目光投向桥下深不见底的河面,提醒握着自己手臂不放开的雌虫。
“不用将人救上来吗?”
就算对方很大可能是早有预谋,想要假装意外将他撞下河去,
但若就这样将之放任不管,任由对方淹死似乎也不太好?
毕竟若是想要查些什么,还是留一个活口比较方便。
“等河流出了花园的范围,就会有守卫将他捞起,
距离很近,这么一点时间不会死的,殿下不用担心。”
加西亚跟着朝河里投去一个眼神,随后又漫不经心地收回来,将目光重新落在雄虫身上,眼中露出歉意之色,
“是加西亚没有管束好下仆,让他们冒冒失失胡乱冲撞,不但扰了殿下游玩的兴致,还让您受惊差点遇到危险。”
“不如我先送殿下回去休息,等确定您身体无碍,想再什么时候出来游玩,加西亚随时奉陪,您看可好?”
冷峻雌虫声线压得极低,仿佛怕惊着了面前的雄虫,握住对方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大有想要一直握着,将对方护送回去的意思。
他没有说刚才撞过来的仆人很大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存心想要取对方的性命,雄虫向来体质孱弱,如今殿下精神力又不稳定,这种事情说出来恐怕会让对方心生不安,加重精神负担。
而那只半虫也多半不是什么真正的仆人,至于到底是混进来的杀手,还是早就埋伏在安德森庄园的其他势力,还需进一步调查才能确定。
容时看着对方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心中浮起一丝好笑之感,这是怕吓到他?
倒看不出这位冷漠稳重的雌虫上将,心思这样的细腻多思,仿佛这一场刺杀,比他这个遇刺目标受到的影响还要大。
他将手从对方掌心抽出来,朝雌虫勾了勾唇角,声音平静悠闲,
“安德森先生有事尽管去忙,刚才的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难得出来一次,这般仓促回去实在可惜,我和几位医师在随处逛一逛,想来不会这么快又第二次遇到这种事情。”
“安德森先生觉得呢?”
雌虫愣愣的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的看着面前人,除了刚开始的几句,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后面的话说了什么。
听到叫出自己的名字,他条件反射的,第一时间点了点头,其实脑海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而旁边的赫博医师等虫,与他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等看到雄虫转身继续往桥下走,一个个自然的抬脚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容时停住脚步,转身回望,看着仍跟在身后的雌虫,挑了挑眉,
“安德森先生是还有什么事吗?若实在不放心,不如遣几个你信得过的虫跟着?”
加西亚顿住脚步,这才猛然回神,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答应了什么。他有心想要拒绝,不想离开,又不愿让雄虫觉得自己言而无信。
沉默片刻,才不甘不愿的点头,打开通讯器,叫来星舰队的几名下属远远跟着陪同保护。
直到容时一行虫渐渐走远,雌虫才安静的收回视线,带着旁边仍在探头远望的副手离开。
……
游园结束,回到住处,一众相陪守卫的虫不舍的相继告辞离开,容时用过一顿清淡且丰盛的晚餐,又往浴室去,洗去了一身散步时沁出的薄汗。
当他披着轻薄柔软的白色睡服出来,庄园内外已亮起了点点灯火。
黑夜还未完全降下,黛青色的天空犹如一片墨蓝的湖面般通透澄澈,零落的星子早早出现,闪烁着粼粼的微光,与东边皎洁的半轮明月和金红色球体遥映争辉。
容时倒了一杯清水,端着水晶杯走到阳台的摇椅上躺下。
露天的大阳台上花枝缠绕,或粉或白,或艳红如血的蔷薇花,正盛放到最好的时候,夜风吹拂,将薄纱的帘幔如云一般荡开,带动花枝轻颤,簌簌而响。
摇椅轻轻摇晃,容时眼眸微阖,放空思绪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夜景。
水晶杯在他手中泛着细碎的微光,清水在其中微微荡漾,似乎想要隔着杯壁吻上那玉白的指尖。
墨染似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欲坠不坠的挂在臂弯处,如同白玉点漆,衬得那肤色愈白,乌发更黑,分明是最简单的色彩,偏偏蕴染出了浓烈到惊心动魄的美感。
明月渐渐西斜,舒适的夜风中开始掺入微微凉意,容时抬了抬手臂,将早已无丝毫温度的水杯放到石台上,然后撑着摇椅起身,缓步向室内走去。
他一身白衣乌发,瞧着却迤逦风流之极,只是一个背影,便令人止不住的心腔颤动,神魂颠倒。
“砰啪!”
一声细微的空气爆裂声之后,是玻璃碎裂炸开的声音,水晶杯被疾速射来的能源弹击中,瞬间在强大的能量震颤中化为齑粉,纷纷扬扬,被夜风吹散到整个露台。
能量振动带起的气流裹携着扑簌簌落下的花瓣卷上半空,和着点点晶莹,如同在这小片的空间中,下了一场芳菲无尽的雪,流光回舞,如梦似幻。
容时在风中停住脚步,任凭风声猎猎,侧身往子弹袭来的方向望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灯光快速聚集亮起,武器发射与肢体碰撞的声音,伴随着呵斥警告远远传来,若隐若现,并不听得真切。
在原地站了片刻,容时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屋里走去。还不等他近到床边,急促的敲门声便在门外响起。
他只得脚步一转,过去将门打开。
门外是穿着一身半湿不干睡袍的加西亚,他发上还滴着水,衣襟凌乱地随意用腰带系住,光着脚站在那里,气息微喘,目中满是焦灼和惊惧。
见到容时出现在门后,他猛的吐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抬起手,然手臂在空中顿了一下,又克制的放下,垂落在身侧,双手紧握成拳。
“殿下,刚刚在外面抓住了两名盗窃者,对方身上携带有能源枪,拒捕时开了几枪,其中一枪的方向就是这里,子弹是否射进了房间,可有惊到您?”
加西亚用目光将容时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在对方身上看到任何昭示不祥的色彩,眼中的担忧这才褪去一些,开始解释自己的来意。
这时候还不忘将袭击者粉饰成窃贼,唯恐真相说出来会吓到面前“柔弱”的雄虫,这样除了让对方担惊受怕外,没有任何益处。
更甚至会让雄虫联想到白日桥上发生的事,岂不是更要终日惶惶不安,小心翼翼不敢出门。
这样的结果是雌虫不愿意看到的,他只希望殿下可以随心所欲,不要有任何烦忧,肆意享受这世间的一切美好,予取予求,不用缘由。
容时并不知道面前的雌虫脑海中在想些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对方眼中成了一个需要小心呵护的娇贵宝物,他松开门把手侧身退开,让对方可自由进来,口中随意说道,
“没什么事,子弹打在露台上,击碎了一只水杯,动静不大,我倒是没有受到什么惊吓。”
至于他当时距离水杯不到两米的距离,就没必要特意说出来让这只雌虫着急后怕了。
容时扫一眼对方踩在冰凉地板上的两只光脚丫,心中淡淡想道。
加西亚自然的往前踏出几步,想要跟进房中,这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淅淅沥沥的滴着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片。
他顿时停住脚步,隔着门朝里仔细打量了一圈,发现的确没有什么受到袭击的迹象,便收回视线看向容时。片刻,他抿了抿唇,轻声说道:
“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殿下早些休息。”
“您睡前记得关好露台的落地窗,夜间寒冷,小心着凉。”
他刚刚扫视的那一眼,注意到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大敞,夜风将纱帘吹得高高扬起,若是这样吹一夜,以雄虫的体质,第二天起来肯定会难受。
这般想着,他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那敞开的地方,脚下动了动,十分想要自己进去,亲自将那窗户关上锁紧。
“好,我知道了,安德森先生也快些回去清理一番,早些休息吧。”
容时见对方没有进来的意思,便重新握上门把手,等待话题结束。
“那加西亚就先告退了,祝殿下一夜好眠,明日见。”
雌虫蠢蠢欲动的脚步重新停住,目光落在面前雄虫身上,氤氲出一片灯光般的暖色。
“明天见。”
朝对方点了点头,容时不再多说,后退一步关上了房门。
第162章
遗失在时光中的珍宝
看着房门被关上,
雌虫又静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走到一半时,
遇到了听到动静跑来查看的赫博医师等虫。
加西亚伸手拦住他们还要往前走的步伐,
眼神凌厉的扫视了一圈,冷冷道:
“殿下已经睡下了,你们就不要再去打扰了。”
几虫不得不停下脚步,注意到他来的方向以及话中含义,
猜到他是刚刚探视了雄虫殿下返回,一时再顾不得其他,
纷纷七嘴八舌的询问:
“安德森先生,我们听到外面的动静,是不是又发现了袭击者,容时殿下怎么样了?可有被可恶的袭击者伤到?”
“看安德森阁下一脸从容的模样,殿下应该是没有受到伤害的,
那可有受惊?需不需要为殿下开一剂镇定宁神的药剂?”
……
七嘴八舌,
你来我往,原本安静的回廊瞬间嘈杂一片,加西亚面色一冷,
低斥一声打断他们,
“够了!”
“你们与其现在在此处争论,
去送什么宁神药剂打扰殿下休息,倒不如下次早一点,
在殿下入眠之前把东西送上。”
说着,雌虫冷沉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脸上划过。
一众研究虫顿时有些讪讪,他们听出来了,安德森上将话里的意思,
是指责他们姗姗来迟,没有尽到医师职责,对雄虫的照顾过于懈怠懒散了。
众虫们心中一时也不由生出自责,虽他们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但身为体制普通的雌虫,平日里又是进行注重脑力的研究工作,缺少锻炼,这就导致他们的反应能力及速度,远远无法与安德森这样的军部雌虫相比较。
更无法第一时间为雄虫提供及时周到的服务,虽然不是他们的本意,却仍让几名研究虫止不心生愧疚。
“安德森先生说的是,其实我早就想提出这个建议了,我们作为雄虫殿下的私人医生,却住在距离此地小半个庄园之外的地方,来往麻烦不说,殿下若有什么不适也无法及时照顾到,着实不太方便。”
赫博医师说着叹了一口气,顿了片刻又继续说道:
“我看不如就将我们这些医师的住处也都迁到这边来,住在同一栋楼里,殿下若是夜间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我们也能第一时间发现,为殿下诊治。”
“若是担心虫数过多打扰到殿下休息,就我单独一虫过来也是可以的。”
“安德森先生觉得呢?”
说罢抬头看向面前的雌虫上将,在对方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温和有礼的笑了笑,廊上的灯光照射在他的平光眼镜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冷峻雌虫冷冷看着他,没有对他的话语作出反应,片刻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直到身影快消失在拐角处,才有冷沉的话语从那处传来,
“殿下的安危高于一切,在没有彻底确认谁可以信任之前,任何虫都不能居住在距离殿下的安全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