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fne37crcc14b39 > 第134章
  一些灵智颇高的鸟兽正相互交换着眼神,便感觉头顶的天色陡然暗沉下来,并且有越来越暗的趋势,最后如同陷入了深夜,动物们习以为常,不见任何惊慌。
  然而很快它们便发现了不对,与以往每次不同,此次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恐怖的气息在酝酿,威压随着这气息蔓延开来,沉闷的轰鸣伴着滚滚黑云中游走攒动的紫色电光,压在整座山谷的上空。
  雷劫!
  意识到这一点,动物们已经不只是瑟瑟发抖了,而是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埋到地下去,兽眼中是明晃晃的恐惧之色。
  山谷最中心,无法丈量其高度的巨树如同一根撑起天地的巨大支柱,顶端没入云层深处,树身似莹润的碧玉,通体透彻,流光隐隐,遍布繁复而神圣的纹路。
  此刻,这擎天巨木碧色的树身内,从最中心处悄然浮现出血色脉络,丝丝缕缕交缠游走,愈来愈多,最终遍布整个树身。苍玉一般古朴神圣的巨木,霎时化作了血一般的腥红色,随着树身的血色深上一分,苍穹之上的云层便更厚重一分。
  “噼啪轰!”
  终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这份挑衅,云层中一道粗壮的紫色电龙陡然蹿出,化作光柱向巨木狠狠劈下!
  霎时间,震耳欲聋的雷电轰鸣声伴随着刺眼的白光笼罩了整座山谷,此间的一切活物都深深的埋下头去,甚至不敢睁眼,更升不起丝毫逃命的念头,认命的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铺天盖地的火焰,海浪一般汹涌翻滚,奔腾呼啸着将他包围,他不知它们从何而来,只知道某一天,它们仿佛凭空出现,顺着他深埋在地底的根系,黑色阴冷的火焰一路向上,席卷他全身,到了地表却又突然转化成金色的烈焰,以树身为中心倾刻燃遍整个山谷。
  谷中的一切只在瞬息间化作虚无,灰飞烟灭,只有他,在这仿佛能灼烧到灵魂深处的火焰中,煎熬了不知多少岁月,等到最后一丝灵识泯灭,才终于得到了暂时的解脱。
  他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透过神识,他发现自己仍旧身处在山谷中,那在烈火炼狱中的痛苦挣扎仿佛一场幻梦,他只是一棵树,惶然疑惑了一阵后便也只当那真是场梦。
  直到百年后,因着某种不知名的危机感而努力汲取灵气生长的它,暴涨的神识在某一日发现了一群奇怪的生物,他们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尾巴,靠着两条后腿直立行走。
  他知道这种生物叫做“人”,不知多少年前,有一只这样的生物不知怎的闯过山谷外围的天然结界,进入了谷中,长相与这群生物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大概是这次来的这些“人”,能够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行自如。
  起初他不明所以,看着这些“人”在山谷外围忙忙碌碌,干一些他不明所以的事,他并不在意,只当看山谷中的动物嬉戏捕猎般打发时间,然而一段时间后,他却蓦地悚然一惊,反应过来他们可能是想要对山谷不利,比如放火。
  身为一棵树,哪怕是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火焰也是足以灭顶之灾,何况这山谷中还有无数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岁月的其他生灵存在,他无法做到将他们放任不管。于是经过多次尝试,他成功用灵识向山谷外围的“人”传递了消息。
  经过连续多日的观察,他大致明白这些“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想要利用一种名为法阵的东西,通过他的树身去往天空上方的世界,虽然他不明白天空上面有什么好,既没有肥沃的土壤,也没有雨露滋润,更没有像山谷中这样多的草木植被与飞禽走兽。
  或许在更上一层的异世界中有,不过以他现今的高度还不能抵达。他想了想,虽然觉得无法理解,但这些“人”既想要上去,他将枝干借给他们一用倒也无妨,只要这些人不再像梦中一样在山谷中放火。
  于是他以灵识向那群“人”传音,告知自己愿意帮助他们去往苍穹之顶,只是他如今的高度还差那么些许,所以需要这些人等等,大概300年左右,无论此界最高处亦或异世界,他都能将他们送入。
  灵识交流很快起了作用,那群“人”一开始显然很是惊讶,左顾右盼的寻找着什么,直到如同狼群中头狼般存在的那个一身白色毛皮的“人”,不、不对,他只有皮没有毛。
  对此,巨木表示非常奇怪,没有毛难道他们在冬天不冷吗?要知道山谷里的动物,不管是飞禽还是走兽,身上都有着一层厚厚的毛发,这样才能在冬日里抵御严寒的来临,没有毛的生物在冬日里都是要冬眠的,不然它们就会被冻成一块冰雕。
  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人”的皮竟不是服帖的长在身上,而是可以整个撕下,这让他每每见到便忍不住树根发麻,虽然他自己没有脱过皮,却见过成长期的蛇蜕皮,期间那条蛇翻滚挣扎不休,浑身鲜血淋淋,明显非常痛苦,可这些“人”竟能面不改色的把自己的皮撕下来,实在可怖!
  巨木心大的走了一会儿神,待反应过来后,便见那一身白皮的“人”遥遥将目光投向了山谷方向,嘴里发出了几声奇怪的叫声,那一群“人”面露惊讶,纷纷转头看向了山谷方向。
  那群“人”凑在一处滴滴咕咕的叫了一阵,巨木偷听得光明正大,只可惜半解半不解,就这还要多亏当初闯入谷中那人的啰嗦。
  巨木不知不觉又走了下神,然后转眼便是半日过去,此时那些“人”似乎终于商量出了个结果,为首的“白皮人”灵识遥遥向他回复,表示要商量一阵,让他且等待几日。
  巨木虽有些失望但到底同意了,在他的树生中时间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不过是等几日而已,他在土壤中汲取养分,闭目养神一会儿,都不止这么一点时间,只是几日时间放在此时,不知为何却无端让他觉得有些漫长。
  巨木是一棵单纯的树,说好几天,他便收回了灵识开始等待,在等待的过程中仍不忘努力将根系扎得更深,好吸取更多的养分和灵气,争取更快一点的生长到能够抵达上界的高度。
  他汲取养分十分的聚精会神,连那群人上蹿下跳围着山谷周围倒腾着什么都没有注意到,直到被一种熟悉的,却仍旧无法忍受的剧烈痛楚侵袭根部,巨木才从生长中抽出心神,他延展开灵识,然后又一次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火。
  黑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根部一路向上,蔓延到了地表,变成了比阳光更炽热无数倍的金色烈焰。与梦中一样,金焰在瞬间蔓延遍整座山谷,谷中的其他生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于瞬间灰飞烟灭。
  一切如同梦境重现,他经历了不知多少个烈火焚身的日夜,或许是有过一次经验的原因,这次他勉强能够在痛苦中保持一点神智,日复一日,透过金色火焰模模糊糊的看着太阳东升西落,
数着每一天,最后终于数清了,从大火烧起的那一日起,到结束,他一共度过了八十一年,将近三万个日日夜夜。
  而他也在最后终于想明白了,那个梦或许原本便不是什么梦,那是他在不知何时经历过的过往,只是被他当成了梦而已。
  现在,是一切的重演。
  他以为这次是彻底的灰飞烟灭,可是神识却又一次恢复,他重新在山谷中醒来,这次,他没有再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来过,难道是为了让他一遍又一遍的体验被烈火焚身,被一点点的烧干身体中的每一滴水分和汁液,灵体从强盛到湮灭的过程?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真是不甘心啊巨木在漫天雷霆中神思恍惚的想。
  他是从此界初始便屹立在这谷中的一棵树,看过山海变幻,沧海桑田,看着日升月落,一日一日,看着这片山谷从一片荒芜的沙土,慢慢长出零星的草叶,从不见活物,到生出虫豸,最后林木葱葱郁郁,鸟兽生机勃勃的模样。
  却未料到,最终他还要看着所有的一切在烈火中烟消云散,受尽折磨,却偏偏不得解脱。
  凭什么呢?他是一棵树,难道就不会痛么?就活该受这无妄之灾?
  他好好的长在这山谷中,这些“人”为什么要来找他的麻烦?一次不够还要两次,或许不久还会有第三次。
  就因为他们想要靠他的树干上天界么?可他不是已经答应他们会帮忙,只是需要再等三百年而已,不过是他打一个盹的时间。
  巨木日思夜想也想不明白,每每到这时候,他便忍不住发狂,烈火焚身、看着躯干和灵体一点点干枯孱弱的痛苦仿佛刻在了他的识海里,让他时时刻刻不得解脱。
  在这片熟悉的山谷中,他看到的不再是从前生机盎然,鸟语花香,如诗画的静谧美好;而是烈焰中焦土遍地,寸草不生的无边炼狱。
  这炼狱中甚至连尸骨也不曾有一具不,有的,他自己,最后他成了那唯一的尸骨。
  巨木神思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轰然雷鸣在他树顶上方响起也浑不在意,他只奇怪黑夜怎么突然来了,尚不解时,便被遮天蔽日的刺眼白光笼罩,有什么东西猛然击在了他的身上,巨树抖了抖枝干,感觉有点像是火焰灼烧的痛感,虽没有记忆中的那般强烈。
  他脑中轰然,难道那些会飞的“人”这次这么快就来了?!还变了招数,不再从底下放火,改从树顶上来?
  未等思考出个结果,他的识海瞬间被血色覆盖,混乱狂暴的思维掌控整个心神,他模模糊糊的顺从内心的愤怒,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汇聚在树顶,疯狂的进行反击,想要将落下的火焰全部击散。
  他体内的能量从未像此刻般沸腾过,顺着枝干间的脉络疯狂流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甚至当体内的力量不足以支撑运转时,便本能的从外界汲取,深达幽冥的根系瞬间不知向下延伸了多远,突地,脉络中的紧迫感陡然一松,疯狂伸展的根系陡然停住,以鲸吞之势开始吸取触及的力量之源。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仿佛无数个日夜,又似乎只一瞬间,天光倏地大亮,云散雷歇,他混沌的神识恢复清明,灵识伸展,陡然察觉到视野和高度的变化。
  下意识摆动枝丫,他才发现自己巨大的绿色树干,不知何时只剩了细细的两条白色枝干,顶端分成了长短不一的五个小杈,光秃秃不见叶片。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棵顶天立地的巨大树木静静伫立着,碧色的树干内丝丝血色游走,丝丝缕缕的黑气溢出树身,有一些沾染到旁边的草地上,原本茂盛的青草瞬间枯萎,失去了生机。
  他心中一动,抬起仅剩的两条枝干飞快动作,反射性的捏出一个手势,黑气瞬间停止了向外蔓延,被禁锢在了一定范围内。
  做完这些他才垂头去看自己的新身体,虽不明白为何自己变作了两个,但他仍能感觉到与本体之间的牵系,便放心了一些。
  他此刻还未发现,他变化成的,正是他最厌恶的“人”的模样。
  随着心念一动,他的身影瞬间消失,片刻后,一缕流光从巨木中飞出,落于地上,又重新化作了人形的模样,如此这般重复了几次,才终于不再动作。
  丛林中的动物此刻才敢探出头来,它们看着突然出现在山谷中的两脚兽,看着他一时出现一时消失,躲在草丛树梢后不敢轻举妄动。虽然觉得对方的气息有些许熟悉,但与生俱来的本能让它们保持警惕。
  不仅如此,它们甚至不敢再去靠近那棵巨大的神木,虽外形看似仍旧,但从它身上流露出的气息让所有动物从心底里深深的畏惧,感觉危险性比巨树发狂时都更令它们退避三舍。
第231章
仇人遍布修真界
  古朴的小镇,
并不富裕繁华,却足够热闹,尤其是今日,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不绝,不长的街道两侧,沿途满是售卖各种吃食零碎物件的摊子。男女老幼脸上都是欢快的笑意,手上拿着各色鲜花,说笑玩闹,
遇到不管认识的或是陌生人都笑着赠上一朵。
  各色食物的香气混杂着花朵的芬芳,
与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嘈杂人语交织在一起,
给这座山脚下的小镇笼罩上了一层浓浓的烟火气息,
与不远处寂静幽深的山林似是两个世界。
  山风徐徐,碧涛阵阵,枝叶摇摆的沙沙声中,幽凉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突然,不知何处而来的狂风吹的草木剧烈晃动,
枝叶沙石漫天,
好一会儿才风歇树止,此时,
山脚的老榕树下已多了一道身影。
  他的面貌隐在树荫里看不清,只隐隐可见双眸中有血色流转,
一身气质清透绝伦,如仙似魅,曳地的长发将纤长的身形包裹,
在微风轻拂间露出一点比冷玉更莹润剔透的肤色。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树下许久,
面朝小镇方向,
仿佛在沉思又似在观察,
等到又是一阵清风掠过,披发赤身的修长身影消失,原地出现了一位身着墨绿长衫,同色发带束发,面容清绝无双的年轻公子。
  这男子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试探地向前迈出一步,动作生疏且僵硬,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稚儿,然他仿佛适应力绝佳,不过片刻,步履已慢慢变得流畅,等他行至小镇的入口,已是举止从容,动作行云流水,自成风流。
  纷杂的喧闹声如洪流般一股脑儿扑面而来,冲入灵识里,混浊带着微微热意的气息将他瞬间包围,令他身形一顿,对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和杂乱环境,本能的排斥不喜。
  他脚步十分缓慢的向前,眸底深处藏着警惕,时刻注意周遭的一切,但凡即将有人碰触到他,便会立刻闪身躲避。然而不知是否是错觉,随着进到小镇的深处,他周身的人流似乎变得越发密集起来,想要避开行人的动作也变得不再那么轻易。
  他神色愈发冷淡,正考虑是否从直接上方飞掠而过,一物突然自身侧的人群中笔直的向他砸来,那东西速度不快,他的灵识第一时间便看得清楚,那是一枝颜色艳丽的花,花瓣娇嫩,犹带着刚自枝头摘下时的露水。
  他身形微侧,任由那花枝擦着他的袍角而过,落在身后的地上。被人群中不知谁收势不及一脚踏上,登时花瓣蹍落。
  前行的脚步停住,他转眸回望过去。
  一丈开外的店铺廊下,一个面容秀丽的圆脸少女怀中抱着一簇娇艳花枝,叶瓣上点点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如她脸上的笑容。见花朵没有砸中,她不高兴的撅了撅嘴,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猛地扬手,将怀中的花枝全数抛了过来。
  一大捧花被抛到半空,如天女散花纷纷而落,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清冽冷香,他抬手拂袖,一连退了数步,却因为人群的拥堵,仍免不了被一枝掉落的花枝砸中左肩,留下一小片带着芬芳的零星湿迹。
  那圆脸少女顿时得意的大笑出声,周围的人群也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仿佛因此打开了某个开关般,霎时间,无数各色花朵从四面八方朝他抛来,纷纷扬扬,露光熠熠,在街道中心下起了花雨。
  周边人群叫闹起哄,笑声如浪潮包裹,他被困在中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鲜花清露砸个满头满脸,正准备拂袖以灵力将人群挥开,腿上突然一重,后背也贴上了一道温热的身体。
  与此同时,一柄绘着连蔓缠枝图案的纸伞出现在了上方。有道温润中含着隐隐笑意的嗓音在身后道:“公子小心,可需要帮忙?”说着,将伞面更往前送了送。
  属于人类的温度从接触之处穿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他凝聚灵力往前挥的手猛地一滞,转朝身后之人扫去,同时身形移动,飞速从伞底往外退去。
  来人未曾料到他会有此动作,措不及防下被一掌扫中撑伞的手臂,整个人连连后退,油纸伞脱手而出,甩向了半空。
  “少爷,小心!”一旁仿佛小厮模样的人惊呼着,连忙伸手将人扶住,待确定对方站稳无事后,抬起头向对面怒目而视,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少爷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动手打人?!你可知我家少爷是何身份……”
  这小厮护主心切,尚未看见人便好一通指责,然而当他看清对面是何场景,所有的滔滔不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口,噎得他好一阵猛咳,脸色涨得通红。
  经过这一场折腾,半空的花枝早已零落,化成花瓣伴着露水飘然洒下,熠熠若星光点缀,被打翻的纸伞此时也终于落了地,带起的气浪又扬起一波新的花雨,衬着身在其中的那道身影,这场景实在令人哪怕有再大的怒意,也再发不出丝毫来,更别说口出恶言。
  “青木,我没事。”旁边的青年抬手按住脸色青白交加的小厮手臂,道,“恐是我在后方突然出声惊着了这位公子,这才生出误会,此事说来是我有错在先,不怪这位公子。”
  说罢,转身朝对面躬身行了一礼,温声道:“家仆忧主心切,方才失礼了,还请公子勿怪。”他一番举止风度仪态俱佳,看起来与这古朴的小镇格格不入,然而周围镇民却似乎有不少都认识他,笑着与之打过招呼后,仍旧围在一边看热闹。
  被他表以歉意之人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人群包围中的青年此刻眉宇微凝,目光落在自己腿上。
  只见一两三岁大小的幼童仰着头,藕节似的双臂牢牢抱定他的腿,一张圆乎乎的肉脸上,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见他望过去,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口水霎时如泉涌似的哗啦啦往下淌,沿着下巴一路滴落,在翠墨的衣袍上留下一团黏糊糊的水迹。
  微凝的眉宇顷刻如结了清霜,他冷冷的目光对上幼崽乌黑的眼珠,对方却丝毫没有害怕之意,非但如此,甚至抱着他的腿开心的蹦了几蹦,冲他举起了一只胖乎乎脏兮兮的手,一朵枝叶皱巴,将近凋谢的茉莉在那手中颤颤巍巍,仅剩的几片花瓣摇摇欲坠。
  青年抬起手,想要将他拎开,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仿佛顾忌着什么,就在此时,一道人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是个模样与幼童有三分相似的高瘦少年,他一把捞起还在呵呵傻笑的孩童,红着脸低声说了句对不住,转身抱着小孩儿飞快的钻进人群跑了。
  临走前还将手中的一大捧白色茉莉塞了他满怀,他应该是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这种事,离开的身影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被他夹在腋下强行带走的小童则还在不停挥舞手中光秃秃的枝干,朝后发出啊啊的叫声。
  周围人群终于忍不住又一次爆发出哄笑,那少年仿佛一个趔趄,跑得更快了,三两下便消失在人群中。
  青年收回目光,盯着怀中一团雪白清丽的茉莉片刻,终是没有随手抛开,转身欲离开,却被人唤住。
  一蓝衫男子含笑着走上前,他气息平和,温润如玉,明明是和煦春日,他身后的随从却打着伞,亦步亦趋,将并不强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青年沉默的看过去。
  温润公子在几步之外停住,笑着道:“镇民们淳朴热情,抛花的兴致只怕还不会这么快过去,公子可要暂且进茶楼避一避,正巧在下于楼中订有一间雅间,在临街靠窗的位置,公子不如一同随我上去稍坐片刻,等这浴神节的抛花环节过去,再下来游览不迟。”
  果然如他所言,明明已无热闹可看,周围人群却丝毫散开的意思都没有,望过来的目光中满是跃跃欲试,一些年轻的少年少女尤甚。
  他二人所站的地方,正巧是这座镇上唯一的小茶楼门口,许是因为节日的缘故,茶楼里没有什么客人,店掌柜懒洋洋的靠在柜台处拨弄算盘,唯一的小二则倚着门框,兴致勃勃的看街上的热闹,现在这目光便落在了他二人身上。
  青年仍旧看着人沉默不语。温润公子只当他不愿,虽遗憾不能与之相交,却也也知无法勉强,正准备再提醒他两句便告辞,却见他脚步一动,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了他。
  温润公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这是同意的意思,笑着朝围观众人拱了拱手,但笑不语。人群顿时发出连串的遗憾嘘声,片刻后才三三两两的散开了去,神情间依依不舍,不少人走出老远仍频频回头。
  温润公子这才转身,向青年比了一个请的手势,相携与他进了茶楼。
  店小二初时还未反应过来,直盯着二人瞧,直到掌柜一声喝斥,才连忙跟了进去,开始跑前跑后的张罗伺候。
  等两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落座,冷掉的茶水被撤下,换上新沏的茶,又遣退了小二与随从,温润公子才笑着开口:“还未自我介绍,在下姓云,单名一个止字,云城人士,今日特意来此游玩,我观公子似乎是初次来此地?”
  青年正从窗口望下方街道,闻声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不语。
  云止神情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他脸上仍是清雅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十分自然的跳过这个话题,开始慢慢讲述小镇上今日这般热闹的由来。他的声音清润和煦,娓娓道来时便如清风般温柔舒适,而他的见闻显然也十分广博,言谈间并不让人觉得枯燥乏味。
  “此镇名为神木镇,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据传是因为许多年前,这镇子的先祖逃荒流落到此地时,为寻食物果腹,入深山狩猎,结果在里面迷了路,七拐八拐后不知怎的闯入了一片山谷,那谷中奇花异草,灵禽珍兽无数,随便一根草叶便是外界千金难求的灵药,更为神奇的是,那山谷中心,耸立有一颗通天古树。那树巨大无比,通体如玉,站在树下,一眼望不到尽头,只有一道笔直的主干不蔓不枝,被仙气萦绕,如擎天之柱,直抵苍穹。”
  “这先祖当时便被震撼的失了言语,不敢冒犯,又惦记着还在山外等待他寻食物回去的家人,在地上拜了几拜,摘了一些灵草灵果便往回赶。奇妙的是,还未等他走出山谷,整个人便眼前一花,已经置身在了山脚下。他匆匆回到家中后,将自己在山中的经历告诉了家人,信誓旦旦言道自己能够平安归来,都是因神树保佑的缘故,神树还大方的赐予了他灵草灵果,不追究他私自摘取的行为。这先祖满心感激敬仰,就此决定不在北去逃荒,带着家人亲朋在这山脚下开荒落户,繁衍子息,渐渐形成了村落,这村子便命名为神木村。”
  青年不知何时听得入了神,依稀想起在许多年前,的确是有一个人族不知为何闯过了山谷外的结界,进到了谷中,他当时见对方突然出现,吓坏了谷中一些胆小的动物,便向他体□□了一缕木之精气,将之传送到了山林之外。至于赐予灵草灵果,对方摘取的不过是谷中一些最为普通常见的植株,又不曾损伤其根基,他自不会在意。
  云止的话还在继续,“据说那先祖在此地落户后,待天下平定,便靠着售卖手中的灵草灵果发了家,原本不足百人的神木村竟慢慢发展壮大成了一座城池,只是后来朝代更迭,几经战乱,城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城池又渐渐败落,只有当初那先祖一脉的后代仅存,又过了许多年,成了如今的神木镇。”
  “现今这小镇中的人,可说都是那先祖的后代血脉,那先祖发家之后,便将自己误入山谷的那一日,定作了家族重要的祭祀日,每年必要拜祭庆祝,以向神树祈祷感谢其恩赐,久而久之,镇民们将这一日视作了节日,称为浴神节,意为沐浴神木的光辉,感谢神木的恩赐,而今日恰巧便是。”
  云止笑看着他,缓声说道:“所以今日街道上的人才会格外多,因此地民风淳朴,多年下来,镇民们庆祝浴神节的方式也越来越随心热烈,向亲朋或陌生人抛花以示喜爱之情便是其一,而往往形貌气度愈佳者,便越是受欢迎。”
  “所以,若是不想被热情镇民们的花枝淹没,在这一日最好不要出门,哪怕出门也要有所遮掩。”说着,他的目光投向了下方街道。
  果然,在流动的人群中不时能看到头戴帷笠的的人,虽偶尔也有花枝投向这些人,却不曾如之前般围堵一处。不过这样的景象,在神木镇想必也很少见的,毕竟……
  云止蓦地摇了摇头,心中失笑,他何时也会在心中随意评判他人的外貌,如此未免有失君子之仪。
  委婉的提醒过后,两人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别处,在之后的交谈中,一直是云止在说,而他也不知是有意或无意,再也未曾开口向对坐之人发出问询,仿佛只需要对方当一名倾听者便足够了。
  不知不觉间,竟无一人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不,有人是注意到了的,坐在桌子对面从头到尾不曾言语的人,突然从位子上站起身,径直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云止愣了愣,张口欲喊,才想起自己尚未得知对方姓名,一时却不知该如何称呼,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已消失在了二楼的楼梯口。他将目光投向窗外,不一会儿便见着那道身影出现在楼下,沿着街道缓缓往镇子出口方向去了。
  云止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的人流中,心中不由怅然若失,也不知今后有没有机会再见。
  那时他便是坐在这个位置,如以往每一次般看着下方街道,镇民欢庆浴神节的热闹场景,不经意的视线一转,就看到了那道从镇口缓缓走近的身影,明明是身处在喧嚣人流中,却仿佛天上的煌煌明日落入人间,耀眼得令周围一切瞬间化作了虚无的背景。
  他不知是震撼或是其他,视线不由跟着那道身影移动,看着他小心地避开周围人群无意的触碰,明明走在热闹的街市中,却仿佛置身于幽静的山林间,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像是丝毫不知自己在人群中多么的与众不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跟随他前进,看向周围的视线陌生而警惕,当真如同山间不知世事的精魅,无意闯入了这俗世烟火的人间。
  陌生,戒备,小心翼翼。
  于是在漫天花雨砸向对方时,看着那人在人群中无处躲避的样子,他鬼使神差的拿过伞,走下楼去,为他遮挡。
  只可惜他有心想要与之相交,对方却似乎并无此意,他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唇边笑意微淡。未曾想自己也有这般不受欢迎,被人拒之千里的时候,他微带自嘲的想道。再看向窗外的热闹喧嚣时,也没了一开始的饶有兴致。
  繁茂的山林间一片幽暗,连风都带着枯枝败叶与泥土腐败的气息,阳光艰难的从枝叶的缝隙里挤进来,留下零星的点点光斑。往日里此起彼伏的兽吼鸟鸣,虫声喳喳,此刻半分也听不到,整座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草木枝叶细细的沙沙声,仿佛在彼此传递着什么。
  “轰隆!”
  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响如山崩地裂,伴随着树木断裂倒地的咔嚓声,一股恐怖的气息在山林间弥漫开来,顷刻连微风都静止了,草木们也不再发出似喁喁细语的沙沙声响,枝叶垂落,仿若死树。
  不知过了多久,那山崩地陷般的声响才终于停止,又过了半晌,一道身影从森林深处缓缓走出,身上带着未收敛好的丝丝恐怖气势,长发凌乱披散,一袭墨绿色衣衫破碎褴褛,墨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红光隐现,幽碧的液体顺着指尖蜿蜒流下,落入地面,周围的草木先是疯狂生长,片刻后却仿佛被抽去了生机,干枯萎缩,枝叶凋零。
  那人影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微动,一抹盈盈绿光射出,没入草木枯萎处,下一刻,所有草木瞬间抽芽舒展,恢复了生机。
  做完这一切,人影便不再动作,静默的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脚步不紧不慢的向山林外走去,一路草木纷纷退避,自动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重新来到了山脚下的那一棵老榕树下,他看着小镇的方向,似乎在走神,化出第二身形能够自由移动后,他便出了山谷,想要找到那些放火焚烧山谷的人族,可是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知该到哪里去找。
  他辨不出那些人的形貌,在他看来,所有的人族长的都是一个模样,便如山谷中的动物般,老虎是一个模样,兔子是一个模样,野猪也是一个模样,反而动物们在他眼中更好辨别一些,因为没有两只动物的皮毛是完全一样的,气息也各有不同,可是“人”这种生物,他们却能够随意更换身上的皮毛,气息也无比驳杂,无法分辨。
  他不知该到哪里去找那群人,也不知该如何去寻,连想要通过草木搜寻都不能,一时竟有些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呆立在原地,努力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搜寻出哪怕丝毫线索,却只有那铺天盖地、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半金色炽热滚烫,一半乌黑阴冷刻骨。
  他努力忽视因回忆引起的不适,将记忆细细拆分、过滤,终于发现第二次大火燃起时,他曾想要将所有根系拔出,逃出山谷,可当时却有一层无形的牢笼将他死死困在谷中,无法离开,只能在火海中挣扎摇晃,甚至那疯狂燃烧的火焰也被牢牢禁锢住,只在山谷的范围内肆虐,无法向外界蔓延丝毫。
  还有谷外,似乎被用各种石头摆出了某种规律的图案,他知道那叫“法阵”,那群人族刚抵达山谷时,他以灵识观察到那些人便是这般说的。大火烧起来后,每当那座法阵中的光芒亮上一分,山谷中的火焰便烧得更猛烈一分,遮天蔽日,不留丝毫缝隙,仿佛想要杜绝任何一只活物逃出。
  “呼哗啦啦!”突如其来的狂风将枝叶吹的狂摆不止。
  他周身的气势猛地变了,眼中似乎又隐隐有血丝在蔓延,好一会儿才重新恢复平静。他想他或许知道自己该怎样找到那些人了,虽然他无法认出他们,但他对杀死自己两次的东西却记忆无比深刻,只要遇到便一定能认出,只要找到了这些东西,自然就能找到放火的那些人,然后……
  然后什么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找到那些人,绝不能让他们有第三次放火烧山的机会。便在此时,一道带着些许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公子,你怎么独自在此,还形容如此狼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