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蕴与鬼王二人瞳孔一缩,齐齐飞身速退。
“轰!”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树根化作的绿龙狠狠撞击在阵法上,浩大的法阵整个震了震,依然完好无损立在原地。下一瞬,无数道青龙破土而出,铺天盖地的击向法阵同一处,与此同时,火焰也快速蔓延上巨龙的每一寸。
“祂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想要破阵?不对,建木怎么可能知道如何破阵,除非祂有了灵智?可分明还未到万万年化灵之机!”鬼王飞身闪过一块崩来的巨石,疑惑不解,转头对不远处的萧蕴喊道:“你快想想办法!不能真让祂将这困兽阵破了,不然……”
他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法阵内所有舞动的巨龙都倏地停在了半空中,带着身上滋滋燃烧的烈焰向两侧退避,飞灰簌簌,仿佛一场盛大繁密、永不会止歇的雪,要将彼方的世界彻底掩埋,在朦胧视线的尽头,一道身影缓缓靠近,长发飘散,衣袍飞舞,越来越近,直到清晰的映入众人的视野中。
第243章
大结局
“阿容!”云止震惊的看着阵法中的那道身影,
跌跌撞撞从躲避的大石后跑出,被飞来的碎石砸中了额头也没有察觉。他冲到阵法前,却被无形的光幕挡住了去路,
一边用力捶打面前的屏障,一边叫道:“阿容!阿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在里面?!”
他捶打得太过用力,双手甚至流下了鲜血,然而他一个连修炼也未涉足的凡人,那点力量对于阵法来说不过蚍蜉撼树,
没有掀起半点涟漪。
容时冷冷扫过阵法外的众人,
没有说话。倏而,
他阖上双眼,
张开了手臂,身形缓缓向上飘起,停在了虚空中。
所有人脸上都是震惊之色,萧蕴看着阵法内凌空而立的容时,视线滑过远处的神木,
面前青龙盘绕的树根,
最终落到容时异色的双眸和长发,以及那深浅不一,
仿佛被什么浸染过的苍青衣袍上,不自觉喃喃出声:“怎么会?他怎么可能是……建木化灵?”
他这句话并未刻意压低,
落在云止与鬼王的耳中,无异于天降惊雷,云止愣在了原地,
呆呆的转头看向他,
道:“你、你说什么?你说阿容他是、是建木之灵?”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容时身上,
一寸一缕,
仔细去分辨,越看脸色越是煞白,最后整个身体都开始颤抖。
“怎么会……怎么可能?我明明、明明……”他不自觉伸手拽住了胸口,那个小小的鼓包,这段时间一直被他贴身随带,不曾稍离。
鬼王本就狰狞的脸在这一刻仿佛愈发狰狞丑陋了,他猛地冲到萧蕴身前,揪起他的衣服喝道:“萧蕴,快把阵法解开!立刻!”
“解不了了,困兽阵乃是转灵阵的一部分,一旦阵成,除非强行打破或阵法灵力耗尽自动散去,否则便会一直运转,中途无法停止……”萧蕴任由他拽着,目光紧紧盯着阵法内的人,眼中有一闪而过焦躁之色。
此言一出,无论是鬼王或是云止,神色都变得极其难看,鬼王冷笑一声,道:“那就打破它!”说着,冲向了法阵上空,手中鬼气凝结出一杆□□,劈砍挑刺,击打在阵法之上,巨响轰隆不绝。
云止的脸色几乎可以称得上惨淡,他站在阵法边缘,看着在火海中的容时,脑中纷乱一片,一会儿是月夜下,容时交代他不要将血液交给别人;一会儿是他在大殿中道:我答应将灵力交给你们……一时又是不久前,他对所有人否认了那古籍中内容的真实……一丝鲜血突然从他嘴角滑下,他却恍若未觉,手掌按在阵法结界上,用力的指节泛白。
萧蕴在阵法边缘走来走去,神情变幻,试图找出一个解决办法。突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渐渐恢复平静,唇边浮起了一抹似叹息又似无奈的笑,低声道:“或许,当真天意如此……”
就在此时,阵中的情形陡变,只听一声震得仿佛整个天地都颤了几颤的巨响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墨绿树影闪动后,轻微的裂声响起,阵法裂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虽然立即又弥合在了一处,但随着容时的一声低斥,“去!”盘结的树根又一次击在了阵法那一点上,之后便是连续不断的撞击,当容时身形开始微微变得虚幻,终于,一阵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阵法竟裂作了块块光斑,从虚空中坠落,下一瞬,化为荧光齑粉轰然消散。
在阵法消散的那刻,青色巨龙携着阴冷与炽热的火焰冲破束缚,疾射而出。奋力破阵的鬼王面色一喜,扑身冲进去,叫道:“哥哥……”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使那张狰狞的脸看上去更为可怖了,一条细细的碧绿树根自他背后刺入,破胸而出,带出丝丝缕缕鬼气,恍如鲜血。
“噗呲!”根蔓被整个抽出,鬼王无法自控的从空中坠落,眼中最后看到的,是一双绯红如血的眼眸。
巨树的根蔓如一条条火龙,往四面八方疾射而出,所过之处,山石草木皆被点燃,火焰熊熊扬起,顷刻间,群峰便化为了半明半暗的一片汪洋火海,且不断向外蔓延而去。
“火!哪里来的火?!救命啊!”
“见鬼!为什么这火扑不灭?!火不是被困在阵法中了吗?为什么会烧出来?!”
“救命啊,师兄,快拉我一把!我灵力耗尽飞不起来了!”
“鬼王,鬼王!魔君大人!求您二位快快将火收回啊!”
……
鬼哭狼嚎,喊声震天,所有人都忙不跌四散奔跑逃命。包括被众人求救的鬼王与魔君,认主已解除,如今他二人对这火焰也是束手无策。
萧蕴在青色巨龙冲出的瞬间,便一把拎起云止与自空中坠落的鬼王,御剑飞起,直到了火焰攻击不到的位置才停下,二长老等生一门弟子也纷纷跟在他身后,浮在空中望着下方的惨状。
火海翻涌,吞吐的火舌仿佛活物,忽高忽低,企图拉下每一个人,一些丧失灵力又无人相助的修士在火焰中哀嚎打滚,四处逃窜,山峰倾倒,江河倒流,有些人逃过了火焰,却没能逃过这些,被土石掩埋或被浪涛淹没,逃出升天的人则都远远避开,心有余悸的望着这一切。
云止即便是此时,目光也没有从容时身上移开,他突然猛的一把抓住萧蕴的手臂,乞求道:“萧掌门,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求你帮帮阿容,不能让他就这么被火、被火……”说到最后,他的眼眶赤红,已然说不下去。
鬼王猛的咳出了一口鬼气,他也同样看着火焰中的那道身影,想起最后见到的那双红眸,一阵心惊,冲萧蕴怒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赶紧说!”
萧蕴也在看着相同的方向,神情不似他二人一般慌乱紧张,而是透着些许复杂,他道:“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高空中,容时悬浮而立,仿佛错觉般,他的身影在阳光和火焰的照射中若隐若现,唯有一双瞳孔始终殷红如血。
来自树身本体的焚身之痛令他胸中戾气暴涨,脑海中翻涌的过往记忆与眼前的一切重合,深埋的怨恨在这瞬间被尽数点燃,他的身形一闪,出现在了建木枝头。
下一刻,随着他扬起的手,无数燃烧着的枝叶从天而降,化作滚滚火球,落向群山之中。
“唔!”容时的身形突然猛的一晃,他抬手捂住额头,仿佛有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在翻搅,似是愤怒,又似蛊惑,在他的识海中不停冲撞,令他头痛欲裂。
烈火摇曳着,舔舐他的衣角发稍,跳跃沸腾,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远处身处空中的几人看到这一幕,俱都变了脸色。
鬼王猛咳一阵,冲萧蕴怒吼道:“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这他妈火都烧到灵体上了,这就是你说的没事?!”他此刻整个人仍被萧蕴拎在空中,一说话整个人便晃动不止。
“萧掌门,你不是说阿容他不会有事,可为何现在……”云止被二长老抓着,立于剑上,望向树端的眼神满是慌乱焦急。
“不应该的,怎么会没起效果……”萧蕴望着被火焰包裹住的那道身影,再难以掩饰神色中的焦灼,他眉头紧锁,喃喃低语道:“分明应当早就起作用了的,为何……难道,他没带在身上?!”
大火燃起的速度极快,只不过零星的几个火球,很快便将峰外的群山连绵成了一片红色,站在高空向下俯瞰,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跳跃的火海,焚烧过后的飞灰,落满了每一个人的肩头发稍。
逃出升天的众修士相互拉拽着停在半空,头上是无可撼动的大阵,脚下是无尽的烈火,丹田中灵力也在快速消耗着,只要灵力一用尽,他们便会落入下方的火海中,成为这漫天飞灰的一部分。
而此刻,他们竟仿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路可逃,一时间,都不经悲从中来。
群山中,挑着担子、提着水桶的一群人,正艰难行走在枯叶树根遍地的林中,努力辨别方向,并小心不将桶中的水洒出,突然,行走在最前方的人一声惊叫,“火!前面着火了!火要烧过来了!”
“哪里?哪里?”一群镇民蜂拥而上,就见远处的山脉间,绵延的大火连成一线,眨眼间便焚过了一座高山,所过之处只余下一片焦土,和草木枯黑的枝架,正以奇快的速度向这边靠近。
只片刻,草木灰尘便落了众人满头满脸,有见多识广的立刻道:“不好,火烧过来了,看速度只怕要不了小半刻钟便要到我们这儿,不行,咱们不能继续前进了,得赶紧退出去!”说完带头拔腿便往回跑,其余人反射性地跟上。
“就这么走了,咱们不是还得救火……”有憨厚耿直的尤记挂着灭火一事,讷讷的问道。
另一人狠狠一拍大腿,道:“没法救了,这么大的火,就凭咱们这点子人……”脸上满是痛心,完了恨恨一口呸到地上,骂道:“都是那些该死的修仙之人!成天不干好事,就祸害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
“行了,别骂了!都赶紧跑,火追过来了!”领头的人一声大吼,加快速度埋头往前冲。所有人都不敢耽搁,卯足了力气往山下跑。
身后热浪滚滚,呼呼的火声仿佛巨兽的喘息,飞灰簌簌落下,高温炙烤着,每一个人都满头满脸的汗,随手一抹便是一手黑灰。没有人敢耽搁哪怕一秒,平常使用也是小心磕碰的扁担木桶都被扔在了身后,跌倒了也没空揉一揉,立马爬起来继续跑,生怕慢上一步便会成为身后遍地焦土的一部分。
……
神木镇,明明该是平日里生火准备饭食的时辰,此刻却没有哪怕一家的烟囱有炊烟升起,老弱妇孺都聚集在镇中的大街上,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除了尚且年幼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是忧心忡忡,既担忧神木,也担心自家前去救火的丈夫儿子兄弟。
“火!火烧过来了!”突然,一声惊呼打破了寂静,众人顺着那伸出的手臂方向看去,只见镇子外的山林之中,一片冲天的火光亮起,灼热的气息带着草木烧焦后的气味扑面而来,分明是烈焰熊熊,却不见浓烟,否则早便有人发现了,而不是此刻蔓延到小镇境外,才被人发觉。
就只这片刻功夫,大火已漫过了山林与镇子的界限,将一些人家堆起的草垛点燃,并向着镇子里蔓延而来。
“跑!快跑!火要烧进镇子里了!”一名妇人大吼一声,抄起脚边自家的孩子,架起边上的老人,就慌忙往镇子另一头跑,那边是通向镇外的另一个出口。
被这喊声惊醒,所有人瞬间轰然四散,有跑回家收拾金银细软的,有抱起孩子就跑的,还有的不死心,要去拎水桶灭火,被旁人一把拉住……只顷刻间,慌乱的尖叫吵闹,孩童的哭声,便充斥了镇子的上空。
……
幽谷上空,一众修士在高温的熏烤中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终于,有一人坚持不住,连人带剑的往下坠去,他身旁的同门眼疾手快将人拉住,奈何自身也灵力将尽,被带着一同坠入了下方的火海,只眨眼间,便成了两个打滚的火人。
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听得众人心中发寒,眼中漫上清晰可见的恐惧,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不久,他们也将成为这惨叫之人中的一个。
接下来陆续又有好几名修士坠入火中,其余人的仙剑仿佛也再难支撑,在缓缓下降,最终跌入火海中,一时间,尖叫、哭喊、痛呼、求救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火焰燃烧与风吹拂之声。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不远处的空中,风钦看着下方的惨状,轻声对旁边的萧蕴道。她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脚下的血月弯刀化作了一方巨大半月形刀舟,一众魔族修士挤挤挨挨站在上面,不敢有分毫多余动作。显然,她用自己的修为护住了这一帮同族修士,已然没有多余的,哪怕一丝力气去顾旁人了。
萧蕴垂眸看着下方,不语。他的身后是一众生一门弟子,都挤在一架方舟上,花重重、不义剑等人也在其中,还有一些别门派的宗主,修为高深的散修,全都聚集在一处,仿佛不久前的喊打喊杀都是一场错觉。
此刻,有几名宗主看到属于自家门派弟子落入火中,俱是别过了眼,不忍再看,耳中听着那惨叫呼救,终是没有谁真的飞身前去救援。他们自己尚且灵力将尽,难以自保,又如何去救这些弟子,不过是加速他们自身灵力消耗,最终徒增一人一同赴死罢了。
云止站在二长老身后,垂着眼睛,听着传入耳中的阵阵惨叫,不自觉握紧了胸口处衣襟,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高空之上,神木顶端。罡风如同利刃般呼啸着在云海中翻搅,火焰将云雾蒸腾一空,又化作洋洋细雨飘洒而下,冲刷去漫天焚灰,露出一片水洗过的湛湛青空,明净得仿佛能连人心头的尘埃也一并拂去。
容时放下抚额的手,抬头四顾,一双血红的眸子里浮出微微茫然,目之所及处,皆是一片火海滔天,枯黑焦土,扭曲焦枯的尸体遍布每一处角落,有植物的,有动物的,有人类的,鱼虫鸟兽,有的甚至连尸体也不曾留下;还有更多,在火海之中翻滚哀嚎,挣扎奔逃,有一些,仿佛还带着他熟悉的影子。
更远处的群山外,有一群人在起火的山脉中狂奔,企图逃出去;还有人,在火龙游蹿的小镇拖起家什弃家而逃,最后却不得不连仅剩的家当也一并丢弃,老人的哀嚎悲呼和孩童的哭叫夹杂在一起,仿佛要穿破苍穹。
街道中央,一个长着肉乎乎圆脸的孩童仰着脸在嚎啕大哭,嘴里哇哇的叫着什么,奔逃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来来往往,每一个人都惊慌失措,没有谁有空停下来看一眼,忽然,街边的茶楼仿佛终于经受不住烈火的烧灼,柱子猛的断裂,三层高的小楼携着烈焰轰然倒下。
人流纷纷惊呼着退避,唯有那幼童仍不知发生了什么,在原地哭嚎不止。
万里高空之上,看着那胖乎乎的人族幼崽,和倒塌的危楼,容时不自觉抬了抬手。
小镇街道,终于有人发现了孩童面临的危机,然而想要救却已来不及,顿时都惊呼着闭上眼别开了脸,不忍心再看。
却在此时,一道青黑色的长长影子携着破空声倏忽而至,卷起那孩童,眨眼间便带离了高楼倒塌的范围,它晃了晃,似乎想要挑选一个安全的地方将孩童放下,然而下一刻,那个胖乎乎的小小身影倏然溃散,连声音也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团黑灰簌簌落下,不及落地,就被风吹散无踪。
青黑的根蔓蓦地愣住了,顿在半空,黑色的火焰在它身上跳跃着,吱吱作响,周围行人惊叫着四散而逃。
高空上,容时怔在了原地,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掌间,丝丝鲜血般的红色游走在其中,悄无声息向每一寸血肉间蔓延,红丝每进一分,绿色的生机之力便随之退避,此消彼长,最终只能蜷屈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使得整只手掌看起来,仿佛血玉雕成。
他又低头看向了高空下,从神木底部,到云端尽头,到以祂为中心方圆千里的血池火海,和千万里之遥的重山云影外。只有那里,仿佛依稀仍是碧云青天,树涛阵阵。
他放下手,垂下了眼眸,剧痛的脑海仿佛在这一瞬间终于得到了安宁,俯身在树干上坐下,选择了一个让自己舒适的姿势,他将双手举起,按在了神木树干之上。
半空中,各族修士仍在苦苦支撑,人数比之最初却已然少了许多,仿佛终于意识到,在这个关头只靠自己是没法独自活下去的,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无论种族,无论之前有何仇怨,每一人都拿出了自己,或许历经千辛万苦,或许丢掉半条命换来的,各种丹药灵宝符箓法器,无论多么珍贵,品阶多高,有多难得,全都被聚集在一处,绘出了一道暂时可护住众人的浮空法阵。
仿佛一座被迫停靠的孤岛,众人被困在这岛中,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火海,满心的茫然,和对仿佛已既定命运的恐慌无力。此刻他们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聚集到了这里,什么神木,什么升仙梯,长生大道,仿佛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一个梦境。
“想不到我清虚纵横一世,从不将修真界任何人放在眼中,最后竟会是以这种死法死在这里,既无天雷,也无强敌,窝窝囊囊,耗尽灵力,连具体面点的尸体也留不下。”说话之人正是之前带头抢夺玉髓的那名渡劫期修士,此刻他除了声音相似,形貌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白发苍苍,鹤颜鸡皮,俨然一副行将就木的老者模样,与之前年富力强的中年人模样判若两人。
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修士,容貌上都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改变,除了一些本就年轻或修为等级低的,所有人都仿佛瞬间老了数十岁不止,乌发变白,脸生皱纹,身形佝偻。
“眼看死期将近,萧小子,不知你能否让老夫在临死前弄个明白,你谋划了这一出,究竟是为个什么缘由?图的什么?难道就为了让所有人陪你一起死吗?”清虚苍老的声音徐徐响起,语气中竟没多少愤怒,仿佛当真只是想要在临死前做个明白鬼。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瞬间坐直了身体,将视线投向话题中的那位。
萧蕴的目光落在虚空中被烈火缠绕的巨树上,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沉默着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已然全白,虽然面貌仿佛依然年轻,却多了掩不住的沉沉暮气。
“还是我来说吧。”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道声音打破沉默,正是数次死里逃生的不义剑。他此刻的情形比之清虚道人也好不了多少,甚至因重伤在身而更显狼狈,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他身上。
花重重忙扶他坐好,不义剑虚弱的咳了几声,开始缓缓道来。
事情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在修真界中很是常见。一百多年前,仙门数派长老领袖听闻不尽海有千年妖兽出没,相约同去斩杀,为首者正是生一门前掌门花鸣凤。斩杀妖兽的过程很顺利,然而回返途中,却发生了意外。
在途经一凡人小国时,各派仙首长老发现此小国上空魔气弥漫,且有劫云汇聚之象,明显是有大魔在此处渡劫,而且渡的还是晋升魔君的九重天劫。众人如何大惊且不提,经过一番商议,一致决定必不能让这魔族渡劫成功,否则仙门正道必将多一大敌。
作出了决定,又拟定了相应的计策,在那魔族渡劫的关键时期,由花鸣凤为首,十数位仙首长老一同进攻,与那魔族斗在了一起,那一战可谓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而剩余的几位长老,则负责去清除被魔气浸染、随时可能魔化的凡人小国百姓。
上至九五至尊的皇族,下至沿街乞讨的路边乞丐,一个不留。
“为什么要将那些人全杀了?难道就没办法将魔气去除吗?”听到这里,云止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道,他无法想象,单一个云城,百姓便有十数万,而一个国家,有多少座像云城一般大的城池,又有多少个十数万的百姓?
他的问话一出,阵法中却是一片静默。有,当然有,然而驱除魔气所耗费的代价并不小,何况还是超过百万的人数?为的还是一群在修仙者眼中低贱如蝼蚁的凡人,没有哪个宗门会愿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何况,修真界历来的规矩,都是对沾染魔气的凡人和低阶修士杀无赦,没有谁会觉得不对,也不必担心会有人追究,这只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平常的小事而已。
“将那小国覆灭后,临近离开时,掌门师兄却在废墟中发现了几名幸存者,他诧异之余一番探查,发现这些人竟都身负灵根,且资质极佳,一个凡人小国竟会出现这么多适合修仙的好苗子,师兄深觉奇异,与其他几派修士佯装有事离去后,又悄悄返回到那小国之中,在残垣断壁中又陆续救出了数十名身有灵根,故而能留得性命的幸存者。”
“之后,他到底于心不忍,将这些人带回了生一门,而其中资质最佳的那人,许是在变故中伤了头部,失去了往昔记忆,掌门师兄怜其身世,又惜其天资,便将其收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后又立为了门派继承人。”
“谁能想到,师兄他一时心存仁善,竟带回了一条毒蛇,不但害他性命,将生一门数千年基业尽毁,更是将整个修真界都拖下了水,他若泉下有知,只怕会后悔当初为何不一剑将你斩杀,绝了你这祸害!”
不义剑两道冷冷的目光直射萧蕴,以及他身旁的其他生一门弟子,一副恨不得将这些人除之而后快的模样,恨声道:“当初若不是掌门师兄救你等性命,又将你们引入仙途,此刻你们早已化作那废墟之下的一副副白骨,你们却恩将仇报,难道就从来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你……!”二长老勃然变色,长剑刷的一声拔出,其余生一门弟子同样如此,然而不待他们的剑势挥出,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呵呵……哈哈哈……”萧蕴盘膝坐在地上,一手支着额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好笑的笑话,不可抑制地笑出了声,一开始还只是低笑,渐渐却变成了哈哈大笑。他笑的前仰后合,是从未有过的放荡肆意姿态,众人一时间全都惊讶的看向他。
半晌,他才收敛笑声,挺直起腰来,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高冠玉服,又是那位气度高华的第一仙门掌教,他依旧坐于原地,看也不曾看不义剑一眼,嗓音淡淡,道:“那又如何?区区救命之恩,便能抵得过我父皇母后,兄弟亲朋,皇室宗亲,祈国百万百姓性命么?”
“忘恩负义也罢,狼心狗肺也罢,孤就是要让该还债的人都付出代价,用鲜血,用性命,他花鸣凤,生一门,还有这整个修真界,都要为孤的家国亲人陪葬。”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道:“你等不是向来觉得凡人低贱如蝼蚁,命贱若草芥,那当有一日,你们这浩瀚修真界,被区区蝼蚁翻覆,岂不才是最有趣么?”
清风徐徐,一时竟没有人说话。便连不义剑也脸色难看的闭着嘴,花重重第一次知道这其间来龙去脉,包括自己父亲并非走火入魔而死,而是被自己心悦的师兄所害。她看着萧蕴,脸上神情无措而迷茫,张了张嘴,“师兄……”声音轻的谁也没有听见。
“那云城呢?”魔君的声音突然响起,她的表情十分复杂,看着萧蕴道:“阵法东面便是云城,你是为了布阵,所以将云城的百姓都杀了?他们也是凡人,你如今的作为,与修真界其他人又有何不同?”
云止豁然抬头,死死看向萧蕴。
鬼王却哈哈笑了,他看向魔君,意味不明道:“当然不同,至少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从此之后,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修真者,不会有将凡人当作蝼蚁随意屠戮的刽子手,世界从此一片和平,难道不好么?”
云止猛地瞪向他,咬牙怒道:“你!厚颜无耻!”说着便提拳扑上去,被鬼王轻轻松松闪身避开,尤在哈哈笑,“厚颜无耻?本座岂非本就足够厚颜?”说着面上肉芽蠕动,仿佛当真生出了第二张脸,吓得一些女修登时连连尖叫。
云止气得脸色煞白,却拿他毫无办法,好一阵,阵法中才恢复了平静。
而或许是死亡将近,或许是被一连串变故打击到了麻木,身心俱疲,哪怕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此刻竟没有谁跳出来义愤填膺,也没有谁喊打喊杀,所有人都安静的坐在原地,仿佛只是单纯的听了一个故事。
半晌,却是清虚道人又开口了,他盯着鬼王道:“若说他萧小子为何做下这等事我尚能理解,但鬼王阁下又是为何?难道你也有什么深仇旧恨不能释怀?”
鬼王嘻嘻一笑,道:“非也,与本座有仇的人,本座又怎会容他活到今日?除非……要让他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到最后八个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鬼气森森,令坐在他周遭的几名修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所以你们放心好了,本座与修真界没仇,之所以帮这萧小子一把,不过是看他着实合有趣罢了,而且你们不觉得,这种在生死之间反复周旋的感觉很有意思嘛?”他一边说着,暴突的眼珠一边在眼眶中骨碌碌地转,吓得不少女修花容失色,险些又尖叫出声,便是男修们的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鬼王无趣的“啧”了一声,坐回地上,又望向了那棵通天巨树,口中喃喃自语,道:“都只会看脸,果然是一群肤浅的人类……”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阵法的范围也越缩越小,就在所有人都心如死灰,觉得逃不过此劫时,下方的大地深处,又响起了一阵轰隆巨响。
那响声沉闷而僵硬,仿佛久不运转的机器突然开到最大马力全力运转;又仿佛一只负担了无法承受之重量的巨兽痛苦的喘息,随后,所有人便亲眼看到,那苍茫浩瀚的大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撕裂翻转,高峰化为低谷,江河生出脊梁,沧海变作桑田,山河颠倒,大地重塑。
顷刻间,炎炎焚烧的烈火,被悉数埋入了深不见底的地底,新生的土壤湿润清新,带着草木的清香,有小小的种子开始抽芽、生长、长出娇嫩的叶片,伸出花苞,开出或白或黄、粉色的小花,然后花朵渐渐变大,一只只动物从花心中跳出,有虎、有豹、有兔子、有松鼠……蛇虫鼠蚁,飞鸟游鱼,甚至还有许多各族修士,虽然个个身上带伤,血肉模糊,却都活得好好的,甫一落地,便跌跌撞撞的踉跄跑远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愣愣的看着下方,几乎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阿容!”一声嘶哑的喊叫突然打破寂静,众人被惊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在场唯一的那名凡人望着一个方向,满脸震惊哀痛,当他们跟着望过去,顿时齐齐露出了震惊茫然之色。
那棵笔直的、通天彻地,仿佛永远不会弯曲倒塌的巨木,从最顶端开始,如同冰玉雕成的塑像,一寸一寸碎裂开来,然后轰然倒塌,碎片散在空中,未来得及接触地面,便化为碧绿的荧光飘散,点点滴滴,没入了湿润的土壤中,消失不见。
“阿容……”云止脚步不稳的退后一步,撞到身后人身上,他忽然猛地转身揪住旁边萧蕴的衣领,抬起拳头就打了过去,“你为什么要放火!为什么要设阵,为什么要牵连不相干的人?!你要报仇去杀那些修仙的人好了,为什么要害阿容?!要害云城?!”他一拳连着一拳打过去,状似疯狂。
萧蕴被他一拳揍在脸上,也跟着退了一步,二长老等人想要上前阻拦,被他抬手止住,避过了其他接二连三挥来的拳头,萧蕴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仿佛从骨子里带出的从容,有一缕迷茫从眼底悄然浮现,化出丝丝缕缕的无措和惶然。
鬼王脸上的肆意也消失了,一瞬间,眼球中漫上密密麻麻的血丝,分外可怖,鬼气暴涨而出,将他整个人包围。
众修士看着这几人,不知为何,大气也不敢出,即便发现似乎可以下去了,也没有任何一人敢提出来,或者付褚行动,相互对视几眼,都默不作声。
“等、等等!你们看那是什么?!”一名修士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声惊呼道。
只见原本建木所伫立的高空上,一抹碧莹莹的微光闪现着,众人凭借极好的目力看清,那是一枚约指节大小的玉坠,然而谁也不会认为,那真的只是一枚普通的玉坠。
只见数道彩色的光带如银河般从上空的阵法中投射而下,齐齐汇入玉坠当中,五颜六色的光点从天地间浮现,飘入各自所属的光带中,形成了一个循环,周而复始,最后全部被吸纳入玉坠内。
“这是、这是转灵阵的灵髓!”清虚道长惊声道。
萧蕴神情陡得一松,唇边勾起一缕笑意。
下一刻,只见玉髓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目的白光,令众人不得不抬手遮挡,转头躲避,等他们重新回过头,就见那空中的玉髓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凌空而立,飘渺如仙的白色身影。
容时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恍然如大梦一场,种种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交织,最后停留的,是他失去道心,修为大损,不得不化为玄晶原形,重归寂灭之海的画面。
那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周天小世界里,失去本我意识,于混沌中轮回呢?他眼眸微敛,伸指在另一手的手腕上轻轻一点,那枚艳如朱砂的红痣瞬间脱离他的手腕,漂浮在了空中,仿佛在瑟瑟发抖。
容时将它捏在指尖,轻轻一眼,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转,于瞬间穿透了时光和空间,倏忽便是千万光阴。
红痣抖动的更厉害了。
片刻,容时抬起眼来,指尖轻轻一弹,红痣周边的空间似乎晃了晃,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出现在了另一片空间中,一袭红衣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