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书闻到浓郁的酒味:“谢无炽?你喝了多少?”
  “还好,尽兴而已。”
  座上,世子终于熬不住,被下人扶去睡觉了。谢无炽起身,道:“回去吧。”
  他神色自若,唯独眼中似有迷乱,不过步履却十分稳当,往流水庵回去。
  暮色降至,眼前出现了小院子,弯曲的路和桃树林。
  进屋时,时书见谢无炽抬起腿,鞋子却在门槛上踢了一下:“你醉了?”
  谢无炽坐上椅子,单手撑起下颚,看着时书。
  时书也坐上椅子:“累死了,社交结束,下次我不想去了。”
  说完,见谢无炽脸色似乎并不太好,他仿佛是很能忍痛的人,到这时,眉心慢慢蹙起。
  “你怎么了?”时书问。
  谢无炽平淡道:“我有胃病,酒喝多了,会胃痛。”
  时书一下从椅子里弹起:“你现在胃疼了?”
  “刚才起,疼了会儿了,现在很疼。”
  看他神色平静,完全不像在忍受疼痛。但谢无炽给人的感觉正是如此,他如果面露痛色,倒像装的。这样面不改色,才像真在忍痛。
  时书拎起茶壶倒水:“怎么不早跟我说。”
  谢无炽笑了一笑,垂眸,不知道想到什么。
  “有时候,疼痛很爽。”
  时书:“……………………”
  “谢无炽,你这个大疯子。”
  时书倒了温水,递给他:“喝!祖宗!”
  “流血之类的痛楚,爽到,会让人上瘾。”
  谢无炽接过水杯,纵然面不改色,但眉心还是有淡淡的痕迹。时书忽然觉得他,好像那种要强的小孩。
  时书到他跟前,俯下身:“你很痛吗?以前我爸爸喝了酒爱吃蛋炒饭,喝鸡蛋汤,蜂蜜水。我去给你炒个饭。”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谢无炽身上的酒味,都染上了他的灼热。他抬起下巴,失焦的瞳仁和时书对视:“你会做饭?”
  时书:“我只会蛋炒饭。”
  “还不错。”
  “……”
  “不想吃直说。”
  “不想吃。”
  “——少爷,你还真够直接啊。”时书挠挠头发,想着要怎么办:“不然你去床上躺着吧?这么疼起来也挺难受的,而且这里没有特效药,估计你要疼一段时间了。”
  谢无炽:“没事,我习惯了。”
  “……”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谢无炽的情绪,也没有那么稳定了。
  “我扶你上床躺着?”时书问。
  “没用,躺着也不会缓解。”
  谢无炽站起身,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今天上厕所那么久,去哪儿了?”
  “我遇到了裴文卿,他咳血,我就送他回院子了。”
  厢房更暗一些,没有点灯,谢无炽踩着地往前走。从前到后屋让一扇竹篦挡着,时书到跟前时说:“谢无炽,抬脚,你别踢到了。”
  谢无炽绕过去,进了放床的地方。这几天也没能买出一张新床,时书不想睡那刚死过人的屋,但谢无炽去那屋呢,时书又心想这屋不干净,结果就是在床边加了一副新榻。
  他俩还睡一屋。
  谢无炽坐在榻上,嘎吱一声。
  时书给他拉被子,膝盖抵着爬上去,把被压住的被子一角给拽了出来,再拉上来罩住谢无炽,把人盖得严严实实的。
  “你先躺着,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可以给你熬小米粥。总之你先吃点,能缓解就缓解。”
  被子掖手臂后,姿势像在拥抱。
  时书很白,耳朵下的筋微浮起,更显得锁骨蜿蜒,少年气清隽,满是健康的活力和年轻气息。
  至性之人。
  傍晚的黑暗,闻到相同的气息,记忆就会复苏,这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谢无炽目光晦暗,情绪一瞬间的松懈,那个藏着罪恶和阴暗的闸门被打开,摇摇欲坠,裂开一道缝隙。
  时书准备走,谢无炽的手从被子伸出。
  “时小书。”
  时书:“怎么了?”
  谢无炽漆黑如潭的眼,一瞬不转,脸上是平静的微笑:“我好疼。”
  作者有话要说:
  谢哥,你其实很希望时小书抱抱你对吧(然后把他抱了
第18章
(下章入v)
  舔
  这不知道是不是谢无炽第一次示弱。
  谢无炽这等强悍冷酷之人,天塌下来都能顶着,遏止五欲,自控忍痛,自筑的堡垒坚固不可破,有时甚至无情无欲,接近于凉薄。
  凉薄之人,对自己都残忍。
  可居然会跟他说疼。
  时书着急,从头发到脚看谢无炽两三次:“我知道你疼了,那要怎么办?我现在也很紧张,你能不能别疼了?”
  谢无炽端坐床上,和时书与古人并无太大差异,都成了长发。姿态有碎玉裂壁之感。目光和时书交汇,唇齿一碰。
  时书凑近:“你想要什么吗?”
  “安慰我。”
  谢无炽的声音轻缓低沉。
  “啊?只是想要安慰吗?”时书费解地抓了下头发,围着谢无炽,“难道你想要痛痛飞痛痛飞这种?不是吧,你撒娇呢?”
  谢无炽:“或许吧。”
  有时候他说话,总是这般捉摸不透,似乎自己也不明白心意。
  既然他提出了,时书坐到床沿:“好了好了不痛了,我念经帮你超渡,一会儿就不痛了,妖魔鬼怪快离开。”
  “急急如律令!——靠,我说你会不会是被死鬼缠上了啊?”时书想一出是一出,“没事没事,兄弟你这模样,鬼都怕。答应我,下次不要喝这么多酒了好吗?看到你难受我也……”
  “你也难受?”
  时书:“我不难受。”
  “嗤。”
  时书似是明白了,伸手一把抓住他被下的手臂,演技爆发:“我不是难受,谢无炽,我是五内俱焚,痛入骨髓,形神俱灭!答应我,下次不要再让自己痛了,好吗!”
  谢无炽闭了闭眼,再睁开,和时书闭上了眼:“真的?”
  时书笑两声:“当然了。”
  说完,把谢无炽的手重新放回被子,拍拍好。
  “我给你熬点小米粥去。”
  谢无炽目光停在时书的背影。少年鲜活生动,背影刚跨出门,小腿一抖,像被鬼缠住了:“一个人去灶屋好恐怖,有鬼!”
  少年咬咬牙,往前冲:“不行,这小米粥非熬不可。”
  谢无炽胃痛,所以时书克服恐惧。虽然时书本人并没意识到。
  谢无炽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碰到被角的温度。
  灶屋漆黑昏暗,点油灯,烧火,时书一心一意熬粥,眼睛都不敢往门外瞅。这灶屋,可是离吊死人那棵树最近的,上面还挂着半条黑腻绳子!
  小米粥热气腾腾,煮好后,时书捧着碗跑回屋子里:“谢无炽,好了好了,有点烫。”
  没人应他,等把粥放到小桌上,才发现谢无炽枕着靠背,双目阖拢,苍白瘦削的双手放在被上,姿态横卧如松,像是睡着了。
  “……困了?”
  这卷王每天睡得比他晚,醒得比他早,时书很少看见谢无炽沉睡的姿态,将小米粥放下时,不免多看两眼。
  不穿僧衣,而是当下士人中最盛行的儒衫,宽袍大袖,领口微敞开了,暗光在他锁骨的凹陷处拓下阴影,双目虽然闭着,仍像在蛰伏和窥伺。
  “这睡相,真是大帅哥入睡啊……”
  时书长得就更偏清秀俊美一点,白皙,干净,朝气青葱的少年感,像青春文学里的主角。
  但时书一直羡慕男人味的长相,因此谢无炽在他的审美点上。
  “睡吧,小米粥放凉还要一会儿。有点事出门一趟。”
  虽然谢无炽嘴上能忍,但胃痛恼火,到底肉身苦厄,买些药回来煎着吧。时书念叨:“以后还说不定要吃多少苦,现在就尽量少吃一点了。”
  穿过漆黑阴森的桃花林被树枝拂过时,时书哇啊一声,后颈皮发凉,像被一双冰冷的手摸到后背,加快脚步狂奔。
  “买药买药买药,再买个药罐子吧,我那贫血的中药还在吃。好了,这下和谢无炽两个人吃药了。”
  世子府在繁华大街,出了门便有街,街角相连便有店铺。已是傍晚,街上人丁稀落,药铺不远处,拐过两条街的一棵大槐树底下。
  保和丸,温水送服,专治胃病。
  装在一只细颈的白瓷瓶里。时书攥着小瓶子出门来,沿旧路往王府里去。
  夜色笼罩,时书突然注意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两个束身黑衣的人,和百姓衣着不同,时书本不在意,等他无意回头一看,发现也有两个。
  “……”
  且显然,包围的目标是他,时书。
  见时书发觉,黑衣人索性亮出一块桐木牌子:“谢时书,前几日与兄弟谢无炽挂单相南寺,现怀疑你和北来奴街杀人的元姓嫌犯有关,跟咱家走一趟吧。”
  “……”时书脑子里嗡了一声。
  北来奴时常被平民雇去抬轿子,当奴才,抬棺材,所以平民和北来奴相交并无问题。时书送小树,先不论。
  咱家???
  这几个是太监?
  太监还管查案了?
  目前时书记得,唯一能和太监扯上关系的只有财物寄存相南寺的权宦丰鹿!谢无炽说过此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得知世子夜围相南寺幕后谋士,必会报复。
  前脚出,后脚被跟踪,也不知道这个死太监派人蹲守了多久!
  “他们杀人我一概不知,为什么找我?”时书左右一瞄瞅中个空档,刺斜狂奔,“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跑什么!”
  啊啊啊就是觉得有问题,在谢无炽来之前我不会说一句话!
  狂奔时胸腔内心脏狂跳,体温飙升,血液沸腾。
  天色昏暗,跑入一条纵深狭长的窄街,墙旁放几个箩筐,沿街潺潺河水,两边民居,正前方一道高墙。
  “站住!你给我站住!”四个太监围堵。
  白瓷瓶摩擦掌心早已发烫……给谢无耻的药,时书揣它到兜里,双手并用抠着墙壁往上爬。墙面冰冷滑腻,青苔刺手,在脚踝将被抓住时,时书爬到了墙壁上。
  好高……脚趾抠紧,时书白皙的脸在夜色中,因肾上激素上升,瞳孔散大,胸口起伏,像只炸毛的猫。
  “把他抓住!干爹点名要的人,不要他的命,到时候干爹责罚下来,谁担待!”
  “快追啊!”
  声音逼近。
  时书在夜风中纵身跳下,脚触及地面时传来一阵电击似的痛麻感,后背蹭上墙皮,“刺啦”一声带起撕裂布帛的声响,那墙上有钉子,衣服被撕成碎片——
  不仅如此,肌肤一阵锐痛,时书边跑边用手一摸,凑到眼前看——血!
  “好痛……好痛痛痛痛……”时书眼前一阵模糊。
  连滚带爬地跑,东都城巷连巷、楼接楼,不知道又跑到哪,偌大的巷院杂物堆积,角落有个巨大的石头水缸,眼见前面没路,时书想也没敢想,钻进去把席子铺到头顶。
  憋闷,窒息,呼吸溢出。后背黏湿不堪,汗水混着鲜血。
  汗沿白净额头淌下,时书捂住嘴把呼吸声放轻,听到一群人匆匆从身旁跑过。
  “哪儿去了?”“前面吗?”“看看去。”
  “……安全了。”
  但时书刚动身,脚步声再次靠拢。
  “路堵死了,这崽子肯定没跑远,就在这附近。先搜。”
  “搜到他直接打晕,现在天也黑了,先带回笼屋抽几鞭子泄泄气再说!”
  巷道内杂物一大堆,听到粗暴地翻开箩筐,打倒木板,踹倒架子的动静,片刻,声音越来越逼近时书在的水缸。
  一步一步,时书心提到嗓子眼,感官无限放大。
  突然。
  “砰!”碎石击落架子的动静,几人连忙去看,时书抓住空袭,掀开席子跳出来,朝来路跑了回去!
  “他妈的,在那儿!”
  “快追!”
  “你往另一条路,去把巷子口堵上!瓮中捉鳖!”
  时书眼前再次出现来时的高墙,这次攀爬更熟练,但墙壁的钉子扎破了膝盖和手臂,血森森的。情绪高度紧张,时书感觉不到疼痛,跳下,骤然的失重感让他往前栽了个跟头,几欲作呕。
  快跑快跑快跑!
  前后夹击,时书来不及多想,跳进了一旁的河水中。
  河水冰冷,瞬间没到头顶,寒冷刺激得他呼吸一窒。随后屏住气息潜入水底,扶着内壁,悄无声息往远处游动。
  天色黑暗,水面波光荡漾,四个太监碰头后左右张望,议论:“人呢!哪儿去了!”
  “废物!他又没长翅膀,难道还能飞出去?找!”
  “跑得还挺快!”
  ……池子的距离很短,伤口浸水后的刺痛也更清晰,时书只能听见咚咚咚的心跳鼓点,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密集。
  颈部像被一双手紧紧掐着,时书头内眩晕,意识泛起模糊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