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把小栾仙也请来了?”
  “小栾仙一向不给面子,就是东都的世子王爷来了也不轻易出面。这次居然抱着琵琶移架醉红楼,少见。”
  “昨晚周家画舫拉弓,你们没看见呐?那雄姿英发,膂力强劲,小栾仙一向不喜欢纨绔子弟,就爱豪侠人物,大概就来了。”
  “……”
  时书停下了脚步,他往后退,透过屏风看到了一位曼妙的背影,丹蔻轻扫,头上插满金玉,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这群爱风雅的公子哥儿,都要顺着她说话,不敢有一句违逆。
  背影隔了一个座位坐在谢无炽左手,看来有人故意撮合。
  时书挠了挠下颌,说:“突然有点不舒服,你们吃啊,我就不进去了。”
  时书揣起茯苓,当场一个狂奔:“快走,让咱哥谈个恋爱。”
  -
  茯苓虽小,时书也跟他称兄道弟,买了串糖葫芦给他:“小老弟,快吃。”
  沿河溜达的时候,时书在断桥旁又看到了昨天的钓鱼中年人。
  这次他还站在树底下,抬头沉思着看树梢头。
  时书走过去:“你鱼钩又甩上面去了?”
  中年人转过脸,笑了:“是你啊,小友。”
  时书仔细看:“要不然我教你爬树吧?这样你以后就能自己上去取了。”
  中年人:“我会爬树,只是担心摔下来,不得丢人现眼呐?”
  时书:“这里很多人看你吗?没人看着你啊。”
  中年人转身拿起鱼竿:“你说得对。就算摔一跤,又有什么所谓呢?”
  时书拽着树叉子往树上爬,这人看着他敏捷的身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怎么人得了后不是快乐,而是恐惧。”
  时书一下磕巴了,他最怕跟人谈心:“呃……老哥,你也有忘不掉的人吗?”
  “算是,”中年人说,“比如这棵树,我以前是想爬的,但后来摔了一次后就再也不爬了,生怕丢了性命,杯弓蛇影。”
  时书:“你说的是爬树?”
  “也许不是。”中年人看时书站到了枝桠间,解着透明的鱼线,“但是鱼钩挂在树上,实际上是需要人爬树上去取下来的。当然爬树的人也许有性命之虞,倒悬之危,坠落之惧,但还是要有人爬树。不然鱼钩便取不下来。”
  “……”
  时书没说话了,这个人肯定不是在说树。
  见线重新绷直了,时书“咚”一声跳下来,震得周围灰尘弥漫:“我没事,小问题。”
  中年人接过鱼钩,也没有说谢谢,转过身去:“假如没吃没喝,只有这一只鱼钩,树又是钢刀插出的刀山,谁敢上去取呢?勇士去取,抑或是披坚执锐的人去取,为什么二者不能是同一个人。”
  “入魔,着了相。钓个鱼也钓不清净。”
  时书转开了话题,看到岸边的浅流,随口问:“你这儿能钓上吗?”
  “钓不上,空度岁月。但又不敢爬树。”
  “……”
  时书也不说话了,牵着茯苓:“我走了啊。”
  中年人文雅的脸上带了笑:“你叫谢时书?”
  时书一下意外了:“你怎么知道?!”
  “文卿给我的信上写过你。他一直不肯离开东都,想等时机递上谏书,应时而动,一遇风云便化龙。但我十年不曾踏出鹤洞书院,听他说身子不好,现在呢?”
  时书:“你是谁?”
  “许寿纯,”中年人将鱼钩扔进河水,“你兄长昨夜在周家画舫那一箭真是劲道十足,射穿了我的脸面。十年前裴植死了以后,为了这祖传的荣华富贵,我再也没碰过箭。当年我没有他的勇力,现在,儿子也不够勇武。但看到现在大景的年轻后人如此刚强有力,心中欣慰。”
  时书一下怔住:“你们……”
  “算了,”时书说,“你要是跟我说钓鱼,我能聊。说这些我聊不了。”
  许寿纯:“哈哈哈,来,钓了一尾小鱼。”
  不远处,一直若无其事坐着的下人。时书以为是百姓,居然是仆从,将鱼篓里的鲫鱼拎了出来。
  “带去醉红楼,煮汤给他兄长喝,说是我送的。你呢,小友,以前还是个小和尚么?那就在这陪我钓鱼吧。”
  -
  时书岔开话题,但凡探问一概不聊,只聊鱼,免得一不小心露了馅。
  毕竟谢无炽有事情要干,时书对朝堂不感兴趣,但不能把他给出卖了。
  坐了一个时辰,茯苓坐不住了,时书便起身带他玩儿,离开了断桥旁。
  许寿纯也并未对他们印象特别好,对长阳许氏趋之若鹜的年轻人很多,优秀的更是不胜枚举,时书更不会说讨人喜欢的漂亮话,许寿纯聊那几句只能算对这二人印象不错,仅仅一尾鲫鱼的优礼,至于他掌握的权力不会轻易施舍。
  傍晚,茯苓被奶妈接去吃饭睡觉休息。
  时书刚吃了饭,许家的下人又来了:“小公子,兄长托人带话,今晚不回来了。”
  时书:“什么!!!谢无炽今晚不回来?”
  “说是夜游画舫,醉眠花丛里了。”下人挤眉弄眼,“有佳人在侧,谁愿意回家独守空床啊。你兄长今年三十么?是不是死过妻子这才孑然一身?”
  “他一直是僧人,前不久才还了俗……”
  时书道谢表示明白,等人送走之后,打水洗澡,“昨晚还那么饥渴,今晚就不回来了,谢无炽,嗯?你动作还挺快啊?!”
  人一静下来,昨夜回忆涌动。。
  船舱里摇摇晃晃的煤油灯,轻飘飘的热夜之梦,谢无炽睫毛几乎擦着他的睫毛,手指在他口中揉着牙齿。
  好像说了什么,也记不清了。但昨晚看他刺青的事却记得一清二楚。
  谢无炽人很好。
  但谢无炽不对劲,他有毛病。不是骂人的毛病,而是心理问题的毛病。时书以前有个朋友,家里气氛不好,他就时常靠自虐才能缓解情绪。
  “之前就说了有性瘾,看他的表现是不是也要通过这途径才能发泄压力,让自己维持个人样?”
  时书将湿漉漉的帕子擦在白皙的腰身,被刺激得曲起脊梁:“谢无炽找对象还挺重要的,不然唯一受害者就是室友我了。”
  时书指尖淌过冰凉的水,脑海中是监狱里被他第一次亲,舌头在嘴里硬钻,他脖子上那一起一伏的青筋,暗色中活色生香。
  舒康府他病得厉害,险些死了,气喘吁吁压在床上堵住嘴的狂吻。
  时书鸦羽长睫垂下,眉心拧着,当时谢无炽那猩红的眼睛,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掐着他的下颌碾轧着唇,别管心理上抗不抗拒,接吻其实挺舒服的。
  昨晚上,看他的刺青。
  “也不说喜欢,要是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反复地说喜欢,做他喜欢的事,和他聊天说话吃饭散步逛街,逗他开心。”
  “谢无炽也没有做到这其中任何之一啊!非常稳定,到没人时直接发情。”
  “如果再遇到新的穿越者,或者他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时书寻思,“应该也要承受我的经历吧?”
  高自尊高自律的谢无炽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尺子一样走在他划定的人生轨道上,每日晨练保持勇武和健康,写日记看书做事,处理完事物闲下来才开始发情。
  傲慢且自恋,并不是小儿科的高傲,他就是自认为高人一等,表面对人客气,实则内心充满了优越感。
  当然他没有对时书说过坏话,对时书也很好,时书能接受,更没有看不惯,毕竟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是吧。
  “所以想亲人就亲了,想接吻就接吻了,还让我看刺青。换别人我早打人了,但谢无炽生病了,这怎么说……”
  时书手里的帕子拧打结了,谢无炽吻他的场景,车轱辘的骚话激得他头昏眼花——
  “想看我高潮吗?”
  “我喜欢你的视线。”
  “漂亮吗?”
  “什么鬼啊!你又不说喜欢我!你说了喜欢我我就明确拒绝了,让我在这猜。”
  “行行行,不回来,你要真谈上了我还祝你幸福!不过这倒给我提了个醒,不能再胡乱碰我一下,实在是没头没尾的感情。”
  时书洗完了澡躺床牵上被子,没想到还做了噩梦,梦里谢无炽对他温柔言笑不说,还掐着脖子反复亲吻一边亲一边轻笑,摸他的耳朵,丝毫不在意他的直男。给他的感觉也诱惑难以抗拒。
  时书没回忆过,但也没忘记过。
  亲完了唇又按着时书摸他的刺青,指尖触摸图案,尾端延伸出太阳辉芒的衔尾蛇,自我毁灭和自我重生,锋利的光芒四下散射开来,伤痕斑斑扎在皮肤底层的疼处,没见过谢无炽谈上恋爱的样子,但在舒康府医药局的那晚上,他高高在上亲他,吻得情之所至的眉眼时书记得一清二楚。
  神经病,疯了!!!
  梦境中,谢无炽像鬼一样缠着他。
  时书不记得有没有躲,他被谢无炽反反复复地亲吻着脸,意识处于蒙太奇状态中,不安的声音,气息,手背上的青筋,骨骼的收紧,明暗光影,两个人的话语,一直存在于记忆里,一旦交织成光怪陆离的梦境,似乎在森林里游动。
  ——更声,时书睁开眼恢复清明。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上,俊秀的眉眼,让月光照出了一点冰凉感,脸上没任何情绪。
  “算了,之前都是我愿意,毕竟你救过我的命,还一直对我好,让你亲两口摸两把也算了。现在你有人了我就不干了,再开玩笑不理了。”
  “我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这点小事想来想去~”
  “人总有点大病小病,给你亲了几次,也够了。”
  时书琢磨琢磨,“就是以后真谈恋爱了有点对不起人。要不以后先说清楚,看谁愿意接受我。毕竟被男人亲过算得上是一种污点。”
  “不过都特么穿越了,还想谈恋爱,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谈了!”
  时书想来想去,发现自己这凡事不过心的性格,居然第一次失眠了!
  反正也睡不着,时书索性起了床,打着呵欠到院子里练习跑步。奔跑起来让风擦过耳边,心情顿时好了很多,跑得汗水沿着白净的耳垂往下淌落,时书撑着膝盖低头看汇集在石板上一滴滴的汗珠,这件事总算想明白了。
  谢无炽,你得罪我了。
  跟谢无炽谈恋爱就没关系,他自负得很,大概率看不上伶人。
  但无论如何,你一开始就不该招惹我。
  该来的总要来,时书和寝室室友还互相忍耐恶习呢,比如室友深更半夜打游戏吵得很,时书一训练每天洗三次澡搞得其他人上不了厕所。跟谢无炽和平共处这么长时间没有一点矛盾,本身就不正常。
  时书到井旁拎了桶水,脱了衣服擦洗身子,把手臂上的汗擦得干干净净。
  自己这两个月,确实也太依赖他了。因为谢无炽情绪稳定处事老练手段可靠,明显心理和生理都比自己成熟得多,时书就依赖他。
  擦背时,院子尽头走来一道身影,挺拔端正,仪态十分稳重高雅,一身淡蓝色的长袍,不是谢无炽还是谁。
  一看到他,时书脑海里瞬间想起了梦境和昨晚的事,摇头挥去想法,打了个呵欠。
  “回来了?”时书问。
  谢无炽:“你还没睡?”
  时书穿上衣服,把木桶里的水倒干净,进了屋:“我睡一觉又起床了,有点睡不着。”
  “怎么了?”
  时书:“没事,想事情。对了,昨天我们遇到的钓鱼佬居然就是许寿纯!”
  “昨天见面我猜是他,原来还真是。不用再见他了,明天启程去东都,那碗鱼汤算他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得提携我一把。”
  时书:“好。”又打了个呵欠。
  谢无炽转头,平静的视线转着他:“你在等我?”
  “……那倒没有,我确实刚醒。”
  谢无炽站在烛火灯旁宽衣解带,把外袍宽了之后,抬手将头发往后撩起来,用一根黑色带子绑了起来。
  时书收回目光,拿起床上的衣服,说:“我再睡会儿,明天赶路了喊我。”
  谢无炽:“好。”
  说完,他就看见时书走出门,推开隔壁间那扇。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有点匆忙,我可能要稍微修一下,谢无炽生病亲小书包那章我也要修得更疯一点,这两天得修修。
  解锁个小剧场:
  小书包主动爬床刺杀,天天跟谢无炽亲亲抱抱,手摸帅哥刺青故意撩拨,但由于小直男过于紧张,哪怕天天都在亲啊摸啊,但依然没能,一个月才。
  然后小书包刺杀的心理状态:谢无炽最近好像在干大事,缓缓吧。
  谢无耻好像在做好事,缓缓呢。
  今天亲迷糊了,忘记……
  今天亲腿软了,呃,明天……
  就酱紫。
第41章
  分居
  清晨的微光中马车碾轧露水,等待驶离韶兴府城。
  舒康府城门外,时书低头两手捞起茯苓的腋下,往上一甩。
  “上去上去,走人啦,回东都了!”
  人“咚”一声爬进马车内,到角落缩成一团。
  “嗷嗷嗷~”
  时书笑出白牙,被阳光照得转过脸,和许珩门、许珩风并肩而行的谢无炽走了过来,身影高挑。时书笑容不减:“聊完了?”
  谢无炽手拿着礼盒:“聊完了。”
  时书正要跳上马车,忽然瞥见桑榆枝条下,一道曼妙身影戴着桃花色面幂,由几位侍女扶着,正遥遥往这边张望。
  时书啧声,许珩门也瞧见:“谢兄,郎心如铁,小仙一片冰心,你不如就带她一起回东都吧。”
  谢无炽:“配不上,不了。”
  时书蹲在架板上牙槽咬着一根草,抬了下眉梢。
  私下:他们配不上我。
  表面:我配不上她。
  许珩门摇着扇子,笑道:“昨晚被你拒绝哭了一晚上,今早又要哭,只怕两个眼睛像鸡蛋似的。”
  谢无炽没说话,但那眉眼十分冰冷。
  “那就下次东都再见,我和兄弟到了找你喝酒。你虽是僧人还俗,但也该破戒了。”
  这两人离去,谢无炽转过身,将带给裴文卿的书信和人参放到马车。
  时书蹲在他跟前,直到谢无炽也上了马车,把位置挪给他一丁点:“这趟远门出了好长时间,好久不见来福了,不知道它想不想我。”
  谢无炽:“你养他养得好,他当然想你。”
  马车压着官道往更远处驰去。
  时书喝完水后擦了下嘴:“昨天遇到许寿纯,他和我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
  “什么话?”
  时书把许寿纯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好像有心魔。”
  绿荫在马车上留下光影,谢无炽道:“许寿纯作为清苑士人,三榜出身,还是书香门第百代儒宗,本来该在士人中起表率作用,不过拥有得越多反而越怕失去,长阳许氏数千人口的富贵都在他一个人身上系着,因而不能、也不敢做出过激的行为,所以如此郁闷。”
  “过激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