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跳得有些异常,不好说话。
  那几个士兵还在聊。
  “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总之自从二十几年前的茶河协定之后,旻军暂时鸣金收兵,其实无时无刻不在图谋南下,改元更鼎,重用大景有才之士,学我们这边的礼乐教化。”
  “而大景呢?那些上层的有权有势的人,还是那样不当一回事,有权的到处找美人玩屁股,只想着吃喝玩乐,吃香喝辣。旻军擅长骑术和狩猎……他们就把旻人丢进深山,让他们被老虎和豹子吃……还有人,说禁止旻人通婚以绝种,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
  时书抬头看了眼,是个很年轻的愤青,像是读过书来军中干事的。
  不得不说,他说得对,北来奴,禁止通婚,不让人为制造灭绝。
  总之在仇视敌军方面,大景和北旻也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了。
  说到这儿,时书想起了那对兄弟,元观和元赫,还有小树,不知道怎么样了。逃去了哪里,现在如何了?
  时书从马车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已经到了下午,但阳光依然刺眼,再踩着细碎的石子儿往前走了好几步,一座城关出现在眼前。
  时书问:“这是哪儿?”
  护卫说:“狁州旁几十里的城池,叫蓝仙,现在是都统制与诸位监军等大人们遥控之地,二位就在此地住扎,任何军情急报派人送去狁州,就不再去战斗的前线了。”
  时书明白:“我哥哥……”
第88章
(修)
  病理
  时书话音未落,透过眼前重叠的屋檐和云层,听到不远处一片催促呵斥之声。
  “走!怎么还不走!”
  “警醒着点儿,被人看见了别怪我没提醒,这蓝仙城内如今大官遍地走,出个岔子有你好看的!”
  “快快快!别耽误了,小侯爷还等着呢!”
  蓝仙镇小城池,靠近狁州,地势上恰好在其后背,时常成为军事上的指挥所。实际上,不过是一座黄沙漫天、屋檐交接、日光下的小城,正有源源不断地军马快速出入,手持沾羽毛的军情急报,策马扬起滚滚烟尘。
  时书仔细一看,原来是几辆富贵马车,车上帘子掀开,香风阵阵,胭脂四溢,坐着一些貌美如花的歌舞伎,个个生的肤白腰细,唇红齿白,一旁放着琵琶胡琴等物品。
  时书看一眼就明白了,拉皮条的。不过无意发现,美人中有人眉眼深秀,容貌不同于大景的子女。被他看见,一旁驱使的人忙道:“看什么看哪?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了!”
  时书朝自己眼睛上指了下:“来。”
  挖。
  又不是故意看。
  “这谁家的臭小子!”
  “干什么?”
  时书身后,几个士兵从车上跳下来,瞪着对面:
  “怎么?想硬碰硬?”
  一旁另有人看出端倪,打圆场:“算了算了,咱们也注意点儿。现在蓝仙县卧虎藏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消消气消消气。走吧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爹的!”
  那人骂骂咧咧,催促几辆马车往城里去。
  时书转过脸时,问身后的卫兵:“狁州如今军情似火,正是要紧时刻,怎么还有人把歌舞伎往城里送?”
  “也不知道是谁,恐怕是东都来的那帮富贵闲人吧!离不了吟风弄月,安享富贵,还有钻美人的裙底。”
  林养春从马车上下来,一起走到蓝仙的城下,他们奉公务走的是正门,需出示手书,时书多留意了一下——载着美人的马车则从偏门进,和守城的士兵给了些好处。
  时书走到城门口时,突然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声,往北方看去:“什么动静?”
  士兵说:“狁州还在攻城,估计投石车之类的动静吧。”
  时书:“蓝仙离他就几十里,这里安全吗?”
  “安不安全的,不好说,暂时有一些平静,总比此时兵临城下生灵涂炭的狁州好。”
  对比显著。
  时书无话可说,和林养春进了城去先见谢无炽。蓝仙城内一条大道直通府衙,府衙暂代为军事指挥处,木楼灰瓦,城中居民早已逃尽,只有极少数胆子大的还留着,探头探脑,其他民居内则全是将士。
  街上的人托运着瓜果蔬菜,军需物资,往来络绎不绝,军情急报,时书时不时被身旁的人擦过去。
  ……马上要和谢无炽见面了。
  时书走到指挥使的大门处,东张西望,一个人,猛地从门内滚了出来!
  “……”
  接着,还没趴整齐就跪在地上求饶:“大人,小的这就去催促!”
  时书往公廨门外一望,一袭朱紫盘领罗袍,腰系革带,人身形如鹤站在门楼下,手臂和小腿包裹着银色鱼鳞铠甲,刚踢了人,一旁的护卫正仔细他别有了闪失。
  谢无炽。
  谢无炽站得极稳,腰间佩了一把缀着明黄色流苏的长剑,手按在剑柄往下疾走来到庭院,将剑稍稍启出剑鞘,跪地的官员抖如筛糠,疯狂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时书看到了他,眨眼,心想:谢无炽这是在干公事啊……
  谢无炽眼皮一掠,也看到了他,阴狠的眉梢似乎抬了一下,冰芒稍解。时书连忙转过脸看别处,不打扰他。
  好久没见过谢无炽的凶残面貌了。
  耳朵听到谢无炽的声音:“狁州前线,按理来说要五十万石的粮食,如今军情似火,城中以及沿线有数十万张口嗷嗷待哺,等着救命的粮草。你可知道,耽误一日将士们便饿一日?”
  跪着的人:“下官知罪……下官……”
  “平日做事愆延推搪尚且不论!如今是国家危难之际,仍然推三阻四,不把粮草送来!军情如火,耽误军情就是死罪!还有几日期限,说!”
  跪着的人:“十日,大人,最迟十日,下官一定将剩余的三十万石粮食送来!”
  “如果送不到,怎么办?”
  “下官甘愿引颈受戮……”
  “哈,本官从燕州至此已半月有余,时辰早给够了,再运不来——”
  谢无炽一启剑柄,寒光四射:“这把剑是陛下钦赐,上斩公侯子爵,下斩贪官污吏。你是朝廷廊庙之官,本官不该如此待你,但如果因为粮草耽误,导致狁州失城大罪,本官踢你这一脚算是轻的!到时候摘你的脑袋!”
  跪着的人:“是是是……”
  谢无炽伸手,扶了他一把:“速去。”
  这人连忙站起身,一瘸一拐往门外跑了出去。
  公廨中驻扎的军队肃穆而立,谢无炽取下剑,递给一旁的辛滨,辛滨双手跪接送走。谢无炽从这粮官的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时书和林养春。
  林养春捻着胡须:“谢大人好大的排场!”
  谢无炽:“林太医,请。”
  林养春说起正事:“狁州现在战况如何?”
  谢无炽目光停在时书身上,时书挠了挠下颌,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移开视线:“生灵涂炭。想必林太医已经听人说了,夏日炎炎,战争时需要提防时疫。”
  林养春:“我要亲自上城楼去看看。”
  谢无炽并不反对:“今日已晚,二位早些歇息,明日护送林太医去狁州城内。”
  两人进了门,说事,时书在一旁听。一路上走动太热,谢无炽倒了杯茶水递给时书。人来人往,议事厅内诸多将领正在吵吵嚷嚷,二人并未说话,谢无炽也面无表情,一派冷淡,维持着在人前的威色。
  接待林养春只有片刻,接着,便让送到行馆去歇息。时书跟着一起去,看了看坐在长桌主位,正在看演示沙盘的谢无炽。他一身官服半文半武,衣领稍微扯开,穿得十分禁欲,看得时书也是心里滚了一下。
  穿这么好看。
  谢无炽你天天上班都这样吗?
  是不是在现代,每天上班前也要对着镜子照半天?
  真不敢想象你的衣柜。
  时书准备走了。
  谢无炽抬起视线,似乎却不愿移开。
  什么意思?
  时书没想明白,转头跟林养春出了议事厅,去别馆。送他的人是辛滨,一起送到别馆。林养春道:“林某一介行医大夫,住这么好?”
  辛滨笑了笑:“进去吧。城里的富户逃散,房屋全被征用,这间院子进深开阔,诸位大夫们先住在这里。”
  隔壁则是两栋更大的别院,时书进门,见几辆马车从门口驶出,恍然大悟:“那几个歌舞伎,送到这里面了?”
  林养春道:“少管这些富贵中人。先休息,明日你还要随我去狁州。”
  “行,幸好我八字硬,每天跟你溜达。”时书才发现自己从小什么预防针都打,所以等闲传染病不能近身,届时做好防护措施,便也没那么紧张。他俩进门,有人张罗起饭菜。
  时书想到临走时谢无炽的目光,什么意思?
  穿这么帅多看两眼怎么你了。
  我在军营里给人开避暑药,你就穿这么好看每天到处晃。
  时书想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注意力跑偏了,好像注意错了重点。
  他又想起件事,摸了摸兜里,膏腴和羊肠都没带。
  时书和林养春吃完了饭,便翻翻药材,准备早些安寝。时书躺在温热的床上,听到轰隆轰隆的动静,一匹一匹的马深夜也在奔驰,将最新的军情四处通报。
  他能安睡,战争中的人却不能安睡。
  暑热,差不多到了夏季最热的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书单独一间卧室,索性将衣裳都脱了,穿着一件极薄的外衫。半梦半醒时,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再关上。时书听到脚步声,刚坐起身,温度和气息一下漫到跟前。
  “时书。”
  不知道怎么,夜里的声息都更绵长。时书一下想到两年前的潜安府,他折腾到凌晨才睡着,刚睡着就被谢无炽给唤醒,牵着他走夜路。
  时书:“谢无炽,你怎么来了?”
  “嗯。”
  夜里有些黑,只有模糊的人影。时书往前一伸手,碰到了他扯开的官服衣领,棉的质地,小臂上冰凉锋利的鱼鳞明光铠,很酷,多摸了两把。近在咫尺的气息,时书主动扬起下颌,碰到了唇。一瞬间变得不可遏制。
  谢无炽坐到床上,时书被他抱坐在大腿,唇齿纠缠。时书一开始只是贴着他的唇在吻,谢无炽的下颌往下,唇齿张开,一下将浅吻勾引得充满欲念。
  时书和他吻着唇,倒是没什么感觉,谢无炽却似在寻觅他的气味,温度,手轻轻地掌着时书的脸,进攻性不算强烈,居中温和,不过充满了引诱。
  时书和他湿吻时,手还放在谢无炽的衣服上,莫名其妙有点在意,便扒他的衣服,将衣领拽开露出锁骨,露出肌肉宽阔饱满的健康肤色,将锁骨摸了几下,肤色变深,谢无炽很享受地嘬了他一口。
  时书混乱中别开脸道:“你……”
  但指心抚摸他的耳垂,时书便转过脸,舌尖和谢无炽纠缠。燥热的夏夜,做梦似的轻盈感。一看见谢无炽互动关系就会变成这样。
  时书亲着他,彼此的体温变高,谢无炽热了,不过时书还好,分开来笑着说:“你这段时间怎么样?你那些信我都仔细看了,虽然只写了已阅,但你不要小看我的感情啊~”
  谢无炽在喘气,时书已经换了话题,他坐在原地整理凌乱的领口和衣摆,掠下了眼皮不太想说话,鼻梁染了从窗棂透入的淡光,浑身似乎开始降温。
  衣袍之下,他的反应依然很明显,情潮难以消退。时书眨了下眼,忽然想到谢无炽的毛病,他对亲密的索取和情欲的渴求,与常人不相同。
  “……”
  谢无炽此时,似乎还有渴求。
第89章
(修)
  赛博暴露癖
  时书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个人喜欢你,并对你欲求不满。
  这还用时书爬床吗?谢无炽估计爬他床吧。
  但并没有下一步的举动,远处的轰鸣和马蹄提醒一切并不太平,谢无炽整理衣衫,将升起的温度强压下去,像匣中的暗剑回鞘,道:“刚忙完公务,想到你刚来这个地方,担心你害怕,我过来看看你。”
  时书的指尖还碰到他的手背,想了想,轻轻覆在他的手背。顺理成章地牵上了手。
  时书浑身不自在,盯着黑暗的空中,找些话题来问:“害怕?倒没有特别害怕,你怎么样?”
  谢无炽:“来了这里一段时间,战况未解,情形比较不乐观。”
  时书转头看他,谢无炽的硬也消失了,坐着和他说话。屋内稍显闷热,时书想到屋外去,但又觉得不太合适。
  他想起自己衣裳穿得太薄,伸手想再加一件,刚摸到就热。转而问谢无炽:“你热不热?”
  谢无炽:“热。议事厅有冰块,倒也还好,这里什么也没有。”
  时书没再管衣服:“到底怎么回事?我来之前就听人说了,旻军往狁州城内扔尸体。”
  谢无炽平声道:“嗯,这是古代的细菌战。细菌战往往最省时省力且效率高,能从敌军内部快速瓦解对方。甚至,夏天的时候士兵的尸体难以解决,扔到对方阵营,一来没了负担,二来还能祸害对面。”
  时书顿了顿,心里一片涟漪:“我知道侮辱尸体罪。士兵可怜,活着的时候为人拼命,死了尸体还有作用。闻所未闻。”
  谢无炽淡淡地点头:“中原但凡蒙受鬼神教化,都很少使用这种方法,不过对面却是旻军。”
  旻军,一个兴起于溪流旁的山谷之间,吟唱着勇敢与自由,向世界展开征伐的族群。
  铁蹄和弯刀是他们的朋友,白天放牧,夜间便在一望无垠的广阔原野上,背靠着草垛,用柴火烧烤牛羊,喝着动物的乳汁一起载歌载舞。
  天真的残忍存留在骨髓之中。
  流放三千里初到森州时,时书亲眼看见北旻的军队,如何一边狂笑着踏过冰封的茶河,用弯刀将痛哭逃难的大景移民挥砍得粉碎。
  从那以后,时书对旻军便有野蛮残忍的印象。
  谢无炽看时书单薄的衣领,从中透出的白皙的锁骨:“战士也一样,尤其是拼命的场所。如果敌军恐怖残忍,将士们被威慑,也会无可避免地产生恐惧。有一种说法是,士兵无需头脑,只需要让他们冲的时候往前冲,让他们撤便往后撤。但他们也是人,勇敢的时候气吞山河,恐惧的时候一溃千里。”
  时书听着他说话,安静的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的轻言细语。
  “狁州现在是必败之势,旻军来势汹汹,气焰嚣张,而守城的将士们士气低落,被旻军的残暴恐吓得夜不能寐,许多逃兵,溃兵。因为背后有人竖着刀,斩杀逃走的人。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而且往后死得更快,他们才敢勉强立在城头迎敌。”
  时书心情复杂,抓着扇子:“将士们真是……没有任何选择。”
  每一个敢抛开生死站在前线的人,都让人感觉到人类灵魂之坚强,但他们成千上万,所以不被记住。
  谢无炽道:“士气低落,粮草支援不够,援军也都在观望,按兵不动。再照这么下去,狁州的溃败就在旬日之内,你去的路上一定要小心。”
  时书:“如果败了会怎么样?”
  谢无炽眉峰陡起,思虑深重:“狁州占据天险,如果都能败走,大景的第一道防线几乎就崩溃了。这场战争的焚毁波及区会从边境蔓延到大景的腹心,届时迎战的城池会更多,受兵燹之祸逃亡的百姓也会多上数百万,成为人间地狱。”
  时书怔了下,听到一声轰隆,战马疾驰,正在将前线的消息通报给后方关注这场战役的任何人。
  前线,枕戈待旦,宵衣旰食。
  马匹,风尘仆仆,忧心劳猝。
  时书忽然想起:“你这段时间,累吗?”
  谢无炽:“你刚才来的时候,见我正在和粮道官扯皮拉筋。在受到北旻这股巨力的冲击时,大景内部却自有离心之力,在削弱去承担重负的这面墙壁。我总在处理这些事情。”
  时书心念微动,看了那么多封信,都不如现在这几句话,了解谢无炽的日常。
  时书本来对他有些无话可说,时书问:“你今天的事做完了?”
  谢无炽:“差不多结束了。”
  时书:“不用回去,那你去哪儿睡觉?”
  谢无炽安静。
  “你叫辛滨去拿两件衣服,就在这里睡?”时书移开目光,“但不能多干什么,林太医那眼神太可怕了,我熬夜他能看出来,要是干了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也一针见血,简直不给人留面子。”
  谢无炽道:“他说你了?”
  时书:“不是。很羞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