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中线军遭了大罪,被接连不断地攻陷城池,再到兵临狁州城下,凡有援军无一不被杀死,城楼上的戍卫也被敌军炮击轰散,死伤可谓惨重。”
时书褐色的眸子明亮,转头看他:“我知道,我去过狁州,看到了城内的惨状。”
林盐准备走,但慈祥地和时书把话说完:“是,你也看到了,城内尸骨累累,百姓无不逃散,预防瘟疫时那尸坑里的人肉都泡成了臭水,晃来晃去。更别提整个太阴府内坚壁清野,沿途城池全被屠烧焚掠。百姓民居一把火烧个精光,如此惨状,没有几十年时间是无法复原,再现荣光的。”
时书心里咯噔了一下,冰凉至极,回想起了刚到狁州去城里,满目疮痍的景象,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人面黄肌瘦,据林养春说没有粮草供应,竟然有人半夜挡不住悄悄吃起人肉。
简直是违背天理,人间地狱之状。
“这是战争之罪。所以我说冯重山聪明,这场仗他也算尽力而为,是个汉子,不辜负节度使的美名,用全部身家把旻军拦在狁州城外两个月,争取到了胜利。但他冯家上百年的家底都打没了,彻底被拔除了在中军的根基——从此以后,最有实力的军队就是咱们北军,也就是谢大人的麾下,他再也无法参与雄主的角逐,便来向大人示好。”
时书心底下泛起涟漪,眼前,狁州城内的炮击之声还未断绝。
冯重山世代镇守边庭,二十年前义兄阵亡,他靠和议成为了边军统帅。
二十年醉生梦死,但临到战争到来,当头一棍,倒也很快振作,竭力弥补着这二十年来的错误。
城内白骨累累,这场胜利可不是他冯重山一个人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谢无炽在这场战斗里,获得了最大的权益。
时书抬头望着碧蓝无云的天空,询问:“狁州是不是要坚守下来了?”
“是,大人找回了粮草,再烧了对方的粮仓,没有军需补充,对方旬日内必定退兵。”
“好,退兵了的话,我想去城楼上看看。”
一旁端茶的人上来,林盐随同上前,到接待贵宾的厅堂中去。时书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靠在门口望街头对面看,枢密副使贾乌的院门口正是一派哭坟的惨状,白纸喧阗,纷纷扬扬,他被放在一口冰块包裹的棺材内,要将尸首完完整整运往东都,让身为皇后的妹妹最后一瞻遗容。
这场战争即将落幕,转折点便是贾乌的死,他一死,一切都好办了起来。
时书正在看热闹时,几个人脚步匆匆走进门来,原来是消失了大半天的辛滨和几个亲近护卫,他们早已在河水中洗干净身体,但凑近时,时书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郁血腥气,凶神恶煞,似乎连鬼魂都能镇住。
谢无炽是雄主,但不是刽子手,杀人的事要交给专业打手,自己清清白白。这辛滨等人,便是最为忠诚的刀斧手。
辛滨见他,笑道:“二公子。”
时书:“……”
时书往旁边退:“请进。”
辛滨抖了下衣领,再闻了闻:“还有气味吗?二公子你这个脸色。”
时书:“可以。不过我哥现在正和冯重山说话,你要去复命?”
“那再等等,”辛滨一抬手,他们背后有人从马车上赶下来个女人,道,“带走。”
第99章
他说了算
军务紧急,怎么会有女人。何况被反剪着手,像麻布袋一样丢出去,露出一大把漆黑的头发,行为着实粗暴。时书说:“你们抓女生都是反剪双手,强行拖拽?”
辛滨:“我是粗人,不懂。”
“……”
时书仔细看她的脸,女人也抬起头,对视了几秒后,时书眉眼扬起看热闹的笑:“两三年前,刚认识时你被官兵追杀,那天遇到你父亲的夜里,我也被人追杀。我们还是没什么进步嘛。”
眼前的人猛然抬头,一张秀美的鹅蛋脸。元小树悲欣交集:“恩——”
时书道:“别叫那个称呼……说不清了。”家里那口子说不清。
小树问:“你还好吗?”
时书:“多谢你爹的不杀之恩~只有后背的皮外伤,不碍事。你们快把她放开。你在北旻那边怎么样?”
“我——”
辛滨等人解开了小树,率先打断对话道:“二公子,这女人来历暧昧,是否要等到大人会完了客,一同来审问?”
时书回过神,小树身份尴尬,多份心眼也好:“那就带她去房间先吃饭,你们都好好休息,等谢无炽来了我们再继续聊。我出门一趟啊,跟我哥说声。”
时书准备离开,元小树却像是等了很久等不及了,焦急地道:“小哥,我爹告诉我,找谢都统制大人,通知他们粮仓和粮道可以烧毁,尽快!”
“……”
时书脚步一顿,转过脸来找她:“你说什么?”
“除了看你的生死健康,我爹还让我报个信——旻军没有设伏,也不知道消息走漏,可夺回粮草,烧毁一路上的粮道——”
“这……”时书心情复杂,看了眼辛滨,辛滨打了个岔道:“军务大事,等都统制大人来了再说吧。”
谢无炽早已动手,不需她再提醒。时书不便多说:“谢谢你特意来通风报信。”说完要走,却不料到元小树再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爹说,谢大人也可以派兵入主狁州了,旻军粮草已绝,失了粮仓加上粮道被劫,撤兵就在数日之间。”
“恭喜谢大人一退旻军,二拔除冯重山,三占领狁州,不费一兵一卒。”
不费一兵一卒……时书脚步打了个晃,勉强抬头,辛滨果然耐不住性子,叫:“你这个臭妮子,是不是欠打!”
时书劝架道:“好了好了,晚点再说,你们先休息。”
小树被解开了手脚,不再说话,但从小臂上抽出一把匕首,刀柄镶嵌着宝石,递给时书:“我特意带过来,送你的。”
时书接过刀,笑着道:“这什么东西?”
“我爹锻造的兵器,让我谢谢你当时送我四十里。”小树说完,被辛滨押解着,朝一旁的房间关押去了。
时书随手抛接这把匕首,对着日头观看,总算能多加思考:“不费一兵一卒……一石三鸟,既退了北旻军,又根除了冯重山的势力,还占领了狁州……谢无炽,不愧是你啊,天生的政治动物。”
反正对谢无炽来说,想要的都已到手,狁州的死伤与他无关。
时书轻轻啧了一声。收起匕首上门外的马车,蓝仙镇官道上一列一列的飞马驰过,运输着粮草向狁州城内而去,一路上吆喝之声不断。
时书靠着马车门框,转动褐色的眸子,看着这一幕。粮草的袋子上都贴着草纸“谢”,时不时还走过一列一列的军队,挥舞的旗帜上也写着“谢”,前去救援和疾驰。
车马往来熙熙攘攘,众人大喊着:“快走快走!不要挡道!军务急用!”
飞快地从眼前跑过去。
到药棚,时书挪下马车,林百合捧着药筐嘴张大:“我的个二公子!你这才在床上躺几天,就来了?”
“无聊,闲不住,过来看能帮上什么忙。”
“哎哟,你这要是出个什么意外,我,我可——”
时书走进了药棚内,其他大夫切割药材,拾掇拾掇站门口,看官道上过路的粮车和军马,无一不被这份声势所感染和吸引。
“这是咱们谢家的兵啊?严肃规整,谢大人的兵终于到了?最近有什么消息,狁州有救了?”
“谢大人出手,果然非同凡响啊,这下总不能再抬尸体来了吧?”
时书坐到熬药的炉子旁,被冰冷的匕首硌着腿:“那就不知道了。”
林养春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从来没见过这等声势,有了要赢的苗头才动手。这些主将哪个不是如此?都舍不得付出,但都想收获。时机到了才会起兵。”
他们只是看热闹,时书听得却不是滋味。
林养春到时书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啊,要不是你这满背的伤口,差点送命去换了那个消息,这狁州城里不知道还要多饿死、打死几万人呢!”
时书笑容一停,低头往灶膛里送柴火,懒洋洋地道:“我在想一件事,老林。”
林养春:“想什么?”
时书:“为什么了解到事情运行的深层后,就没办法快乐了?不能再享受表面的胜利的喜悦。”
林养春:“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是牺牲和眼泪献祭的。”
时书心口一顿,无话可说,那把冰凉的匕首还抵着腿,不知怎么,时书总觉得有点不舒服,想要说服自己却欠点意思。
倒是突然间,时书不知道受到什么召唤,或是感召,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呼出很久没看的系统面板,查看到【存活人数】——【16人】。
狁州战争即将落幕,尘埃落定。
而北旻这场突然的袭击,造成了大量百姓和将士的伤亡,根据粗略的统计,太阴府死亡兵将达到二十万,至于遭受兵祸的百姓则有数百万之计!将兵们为了防止战争蔓延到全国,不得不主动朝着狁州这个“绞肉机”处填补,用血肉铸成堡垒。而百姓们或被旻军屠杀,或者背井离乡逃亡路上饥饿劳病而亡——这其中有不少穿越者,因为战争的不可抗力,死亡了。
时书翻看着死者的姓名年龄,个人信息,同时也注意到,狁州胜利后,谢无炽的功勋值再次提升。
时书点开【功勋值】——穿越者对当前世界的霸权辐射值。
——反之,时书的数值寥寥无几,得赖于血缘政治,作为谢无炽的弟弟才能拥有权力。
时书心不在焉,耳旁响起林养春的声音:“火熄了,想什么呢!那边还有一大堆人。”
“……知道了。”
时书隐去系统添加柴火。不远处,担架上抬来一具一具的尸首,由于谢无炽这支健康完整的军队进城,将滞留的尸体纷纷运出城门来,送来许多伤病员。
断了手脚的人,头上缠着纱布,被推来时露出微笑,忍不住握住帮他们的谢军的手:“多谢,多谢兄弟们!”
“狁州是不是要赢了?”
“我们终于坚持下来了!”
伤患众多,无法计量,在地上到处摆着。
充斥着痛苦扭曲的哀嚎,药棚附近唉声遍野,时不时听见几声疼痛到难以忍受的惨叫。
“啊!啊!”的痛苦之声不绝于耳,令人闻者伤心,见者泪目,断手断脚的人不计其数,大热天,充斥着一股臭味。
药棚里忙成一团乱麻,时书加班加点熬药,以减轻这等疼痛。他累得满头大汗,不几时,忽然有人运送来的桐油燃料火绒干柴等物料,林养春眼睛一瞬亮了:“老天爷,终于来了!”
来人说:“谢大人送火料来了!”
“走!那些尸体都堆在什么地方?可以一把火烧了!”
“放了多久了?恐怕早烂了吧?”
林养春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烂了,还怕你们再不运来尸水流到地底,要把河流都污染了,快走快走!”
时书站起身跟随一同走去。走过很长的林间山坡,黄土地,走到那条扔尸体的天然大峡谷前。
城中的尸体太多,怕天气太热在城中封闭空间引起瘟疫,挖坑填满不完,便扔到山谷之中,如今这山里堆满了尸体。
士兵们搬运着火引等物事站在山上,弯弯曲曲。时书被腥风吹得睁不开眼,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阵“呼呼——啊啊啊——”的嘶喊嚎哭的鬼叫声,仿佛要撕裂虚空。
“这……这是,这是什么动静?”
一群人双腿打战,心神俱颤。
峡谷中升起股股黑色的旋风,初看是鬼魂,细看是蚊虫。时书走到前面,扫了眼山谷中的惨状:“风,风刮过峡谷,于是有了声音。”
“跟,人哭、哭似的。”
“真吓人,不愧是乱葬岗,快干活吧。”
一群人忙将桐油,干柴等易燃物品倒下,一边倒一边说:“兄弟们慢走……兄弟们受苦了,你们的家人上头会替你们照看,军饷也会寄到家里去……”
“狁州围城三月,惨绝人寰呐!都说人死了要留个全尸,但现在害病严重,全尸也不能让你们留了……兄弟们只是奉命办事……要你的命、烧你的尸的是旻狗那群杂碎,你们有怨有恨都找他们去吧!”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兄弟们慢走!”
风景凄厉,时书站在一旁,往山谷下一望,看不到尽头的漆黑苍蝇群,乌鸦和兽类盘旋其上,正啄食腐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是狁州战役的结果,壕沟里无穷无尽的尸首。
狁州城内来的将士,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兄弟们,你们就安心走吧!”
“都说落叶归根,不是还有句话?青山处处埋忠骨。”
“虽然不知道你们姓甚名谁,但总有人记得你们的!”
时书瞳孔中倒映尸山,一把熊熊烈火霎时升起,火舌迅速舔过,将一切黑色侵吞殆尽,空气中发出“噼里啪啦”的鸣爆声,混杂着“滋滋滋”的动静。
火光摇曳,宛如一片人间地狱。
——狁州持续两三个月的围城,死了的数十万人,现在这一把火之下,都结束了。
结束了,乱葬岗,峡谷坑尸,死伤数十万,百姓们流离失所,有些人饿得吃人肉,有些粮草却被焚烧殆尽,这是狁州的战果。
时书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走上返程的路,烟雾阵阵里将士们还议论着:“这一场仗,北旻元气大伤,粮草已尽,估计要休整个一年半载才会再次开战了。”
“就休息个一年半载,又来了?”
“对啊,说不定时间更短,立刻就打过来了。毕竟旻军好几个王爷,什么摩育王,宙池王,乌善王,各自有势力。”
“他大爷的,啥时候才能停啊?”
“停,要么打死其中一方,要么两个人都打不动了,就停了呗,还早着呢!”
“想回家啊……”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时书行走在林间,再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火焰的高温袭来热浪,不对,战争绝非想开启就开启,想停止就能停。
狁州之战,只是一个开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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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棚外停着车马,马夫从车上跳下来:“二公子,回城了。”
“走。”时书上车,一路回到蓝仙城内,天还大亮着。
时书进门,拜会的客人正好输送完,贾乌的棺椁启程上路,院子里一片清净。时书正来回张望时,背后响起脚步声。
“谢无炽?”
谢无炽一身闲居服从月亮门后来,束起的发髻一丝不乱,一片平静无波无澜之貌,眉眼间带着思索。见他道:“回来了?正好,马上要吃饭了。”
时书心不在焉往里走:“吃什么饭?”
“元赫毕竟救你一命,他的女儿不合适以俘虏的身份审问,一起吃饭,聊聊天,了解了解情况。”
时书挑眉,哦了一声:“好啊。”
谢无炽:“怎么,心情不好?”
“没什么。”时书大步进门。
开阔敞亮的房屋,桌上放着许多酒菜,鸡鸭鱼肉比比皆是。时书拉开椅子往上一坐,小树在对面椅子上。身旁“咔”声后另一把椅子被拖开,谢无炽在时书身旁坐下。
谢无炽换了公署里的官袍,言谈显然有私宴的意味,气氛更轻松。但他刚坐下并未说话,小树看他一眼浑身不自在,脸色发白。
平心而论谢无炽脸冷,且时常有种看人像看狗的情绪,确实很有距离感,令人生畏。
时书心不在焉挑西红柿里的籽,问:“小树,你从旻区过来,当晚走了多远的路啊?”
小树:“从山里绕过来的,有些远,还有狼,很可怕。”
时书懒洋洋道:“好久以前你连狗都害怕,现在半夜走路,山里有狼也不害怕了。”忙了一下午,他饿着肚子把饭菜往嘴里送,顺道叙旧:“那时你爹杀了人,你们跟他逃到哪儿去了?”
小树也饿了,看满桌子的菜全是景人样式,感慨道:“当时和我爹一路往北逃去,沿途躲避追捕的官兵,从太阴府越境到了旻区。过去后,我爹跟他们说了缘故,便再往北走,回到传说中北来奴故土的部府去了。”
时书筷子顿了一下:“部府?”
谢无炽超级记忆字典归位,平声道:“山脉之中,北境之北。北旻诸多州府,部府是北旻最早的贵族血统的发源地,北来奴曾是第一支被掳去的贵族子弟,得回到故土去。”
小树点头算是承认:“家是回去了,但和当地的大家血脉隔得太久,没法相认。我爹娘就在山脚辟了个住所,种地耕田,过着这种日子。”
“爹娘?”时书道,“你下午还说是爹叔。”
小树脸色一红,局促:“离开了北来奴街,才知道我爹娘确实不对,他们怕被人知道,早换成兄弟相称,那以后我也人前叫我娘叫叔叔了。”
时书咳嗽了声,夹了块苦瓜放嘴里,后悔提起这个:“……其实也没什么。”
时书真以为这顿饭就闲聊,随口问了几句招呼她:“吃菜吃菜!”
不过,身旁的谢无炽倒没太动筷子,在椅子里垂下眼看她,眉眼染着阴影,目光像审查般的精密,片刻后才道:“然后?你爹娘种田,怎么效忠了旻王,还来了前线打仗?”
见他追问,小树放下筷子,老老实实说:“北旻一直想着南下,他们听说了我爹,征辟他进了王府当武教头,赶上起兵,便带上我爹娘一起投靠北旻的官兵了。”
回答得倒是很明确,一五一十。时书没什么疑问,反而谢无炽垂下眼,忽然问:“你丈夫是谁?”
“……”时书抬头。
气氛稍微有些变了,小树脸红得坐立不安,有些难以启齿,片刻后才说:“是宙池王第九个儿子,祖廉。”
“啪!”时书叼的鸽子腿掉到碗里,面露惊愕。居然是北旻王族的儿子?那小树来的目的,就开始存疑了……谢无炽抬眉,坐姿八风不动,片刻后才平声道:“哦?那应该称呼你为小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