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书想到那间小草屋,心里刺了一下:“我刚才的表现还行吗?”
  谢无炽:“很好,完美演出了一个在政事上没有话语权,心里只有哥哥,但在努力工作的公子哥。”
  “……”
  时书侧头,背后的追兵被人群冲散。锣鼓和歌声唱响,听不到他们的喊打喊杀声了。
  护卫紧随其后,不用说,出城的马匹早已备齐。
  时书撒腿狂奔,脑子里想着和宙池王的对话,做得好不好。
  毕竟,这可是他非常想要完成的事情!
  时书一路跑,跑得嗓子眼里冒血味,但他越跑越兴奋。慢慢到一片山崖上,回头紧张地问:“还有追兵吗?”
  谢无炽:“没有了。”
  时书撑着膝盖,从山上往下望,正好看见灯火通明的城内,以及架起的民俗建筑。旻人对鬼神十分崇敬,也有怪异的审美,比如拿人的大腿骨当法杖,绘制的面具七窍流血,喜好穿宽大的衣物,锁链也以许多人体的骨骼制造而成,四处悬挂尖锐的刀具和弓箭。
  时书抬手撩起头发,露出清俊的青年眉眼:“感觉很血腥啊?为什么这样喜欢?”
  没了追兵,两个人放缓脚步,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他们本是从茹毛饮血中来的。”
  “恰如那图腾和绘画,原始旻人是极其悍烈的部落。他们射猎,放牧,说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面孔,对待异族就像对待山里的猪羊。”谢无炽淡薄的眉梢抬了一下,“而现在的旻人,只有节日才会做出这些打扮,平日只是放牧和种地。”
  时书走在他身旁,衣衫被凉风吹透。
  “百年前,旻人和景人势如水火,一相遇便会互相残杀,屠城十万的惨状十分常见。每当有仁人志士提出和平的建议,为此奔走,希望减少无辜枉死的普通人,人可以不在忧心忡忡中渡过余生,而是将时间用来享受爱情,亲情,活出自己的价值。但仇恨的火焰,会一次又一次地复燃,或许为了利益,或许因为互相亲族的屠杀,导致不能容忍于世。”
  “杀戮到普通人难以存活时,于是又有新的人出来,再次呼吁和谐共处。这种互相杀戮,经历了百余年血液的迭代。”
  时书心里发麻:“这是什么乱世?”
  “没错,最黑暗的那些年。而这些领土,大盛府、垂陀府和永安府,也一时由景人占领,一时由旻人占领,共同建造着一砖一瓦,也共同在摧毁彼此的文明,建造新的文明。”
  “比如,从旻人的羊毛毯织出景人的第一朵并蒂莲花,景人的餐桌上也出现奶茶开始……百年之后,终于冲淡了那些恨意,让百姓们消除隔阂,能够一起生存。”
  时书:“这都是百姓的性命和劳动,在时间里一点一点推动的,人命消解了隔阂。”
  谢无炽侧头,看他:“嗯,所以,旻景一统,是天命所归。任何想要再挑起仇恨的人,逆流而行,只能被冲碎。”
  历史潮流,浩浩汤汤。只能顺之,不可逆之。
  时书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庞大而无法言喻的意象:“也不是一个将领一句话就能统一和分裂的。”
  “对。”
  “驾!驾!”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快追!”
  谢无炽听到动静,从马车上取出弓箭。
  时书骤听狂躁的马蹄声,猛地回过头。
  谢无炽不急不缓:“过来,我还没教过你射箭。”
  时书心跳悬起,警惕地盯着远处:“干什么?追来的人是谁?音昆?”
  “来。”
  嗓音低,且有指令意味。时书猛地想起昨晚,在薄薄的门后,与许多人隔着一院落之隔,衣冠楚楚的人群等候中心,门后却是肉欲横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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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宝贝弟弟。”
  □*□
  而且,被人留意,谢无炽似乎更为愉悦。
  “……”时书脸突然红透,瞬间红温。
  哇去!
  只要一清醒,就觉得谢无炽纯变态啊!
  真是让人喷血的存在。
  时书脸上若无其事,毕竟被人知道总回忆这些事很丢脸。马蹄声不断,他走到谢无炽身旁,拿起弓箭:“这个怎么用?你教教我。”
  一旁的护卫纷纷拿起弓箭,对准火光处。
  谢无炽的脸生得冷漠且平静,且有种看谁都像看狗的爽度。他垂下眼,取出一枚骨韘戴在时书的手指,从背后搂住他,紧贴时书的后背。
  时书感觉到牛角弓的绷紧,和钢丝一般坚硬无比的弦,在手心逐渐撑开,迎着凛冽至极的夜风,扩大到了极致——
  时书听到耳朵旁,谢无炽的声音:“中——”
  调整方向,蓦然松开弓弦,箭镞飞射而出。
  马匹猛地在荒原中嘶叫一声,跳动着。并不射马,而是射向马匹上的人。音昆为躲这一箭,身体猛向后倾,从马匹上翻滚下去,一片呼啸之声。
  “够了,他下马了。”
  “我……”
  时书低头看手:“我……这也太帅了。”
  “燕州,有北军大营的宽阔箭场供你训练,好事还在后头。”时书耳后一热,被轻轻喝了丝热气,“回家了。”
  调情,又调。时书当然懂,要不是护卫在旁,估计早抱着亲了。
  时书擦了下汗,递还了弓箭,谢无炽一身朴拙的外衣,正在夜风中面带思索看这座城池。一旁的侍卫过来,替他披上名贵的鹤氅。
  这时,他已不再是随行的从人,而是北军的谢都统制。
  佛魔波旬,一念生死。天道大势,虽不能挡。但谢无炽倘若想搅浑水,千万人生杀予夺,也在反手之间。
  时书和他一起上了马车:“我的小屋……得走了。”
  “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时书:“种子要带上,别的没有了。”
  时书有些淡淡的伤感,回到燕州,谢无炽身旁便会簇拥许多达官显贵,宫廷众人,不再是那间小屋,只有彼此,情欲交合,磋人肌骨。
  不过,时书并不特别伤感。
  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呢!
  时书抬头,褐色清澈的眼睛:“和宙池王说定,接下来要怎么办?”
  “音昆已经介入,这儿马上会有一场纷乱。回燕州后立刻派专业的人出使,与宙池王议定,尽快出兵。迟则生变。”
  时书背靠着椅子:“好,好,好。”
  “非常好!”时书重复道,“非常好,太好了。”
  心里滑过一抹暖流,时书撩起帘子看沿途的民居:“这样,城池不用被烧毁,两边百姓都能少死了。”
  马车不再走狁州的原路,而是直奔燕州越境而去,路途更近。这是宙池王的领地,元观送来文书,可以一路畅通无阻,沿途驿站更换马匹。
  时书问:“这马车我们要坐几天?”
  “日夜兼程,只需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坐马车,吃喝都在马车上。”
  时书刚说完,谢无炽便靠近,气息逼过来:“也许不仅是吃喝。”
  时书立刻,想到昨晚:“喂!谢无炽,你发情分点场合吧?”
  刚说完,便被抚着下颌,贴唇湿热深吻。
  “唔……”
  下颌被一只手握住,舌肉瞬间侵入口中,时书想站起来,被一只手按在肩膀压下去。
  谢无炽侧脸吻着他,指腹轻抚唇瓣,一下舔入口中,湿软地在其中搅动,滑滑地吮了下舌尖,向更深处舔进去。
  “唔……”时书抓住他肩上的衣衫,收紧。
  被一只手扣住后脑勺,更深更热地亲吻吞咽,舔舐着口腔内,在夜色中疾驰的马车上,发出荒淫混乱的水声。
第118章
  谢夫人
  时书的手抚着谢无炽的颈,摸到他浮起的青筋。
  帘外,催马的笃笃声不停,时书被谢无炽抱着,吞噬深吻,湿热辗转。
  接吻时的声响性感,时书小声喘了下,让谢无炽吻到过瘾才松开。勾唇笑了笑:“谢无炽,亲人有这么好玩吗,难以理解。”
  谢无炽:“也许是刚从危险中出来,刺激了神经,我现在情绪很敏感。”
  “……”
  时书:“敏感就可以当别人的面?”
  谢无炽瞳孔似有暗光,微笑:“对我这种约束太久过的人来说,打破伦理的放纵很有意思。”
  “…………”
  “不管。我今早才发过誓,十天不会搭理你,现在到此为止。”
  时书懒洋洋转身,看到灯火漂浮的马车外起伏的山峦。一切正在后退,黑夜给人以静谧之感,在旻区待了半个月,接下来,即将要离开这片疆域。
  脑海中旻人的弯刀,吟游诗人,山峦,草原都在退去……时书忽然想到:“天下共主,分化旻族算不算功勋值?!”
  呼出系统,果然,谢无炽金光闪闪的“最有价值穿越者”旁,功勋值又缓慢地增长了!时书看自己头顶的功勋值,也有增长,不过他作为外交选手的推动能力,远远不及谢无炽作为统帅的影响力。
  时书挑了下眉,可以啊,很有收获。
  清风吹起额角,记忆浮出脑海,山脚下的小屋子里,时书和谢无炽成为了心意相通的爱人,决定再不背叛,一起作伴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永不背叛。
  时书想着:“不用再为回家而活着了,接下来干什么呢?”
  时至今日,时书对古代世界并无太多好感,四周危险丛生,稍不注意就会葬身于此,死无全尸。充满血腥杀戮,勾心斗角。
  帘子外,随着神诞寺的诵声,一片波谲云诡的神话之感,谢无炽牵住他的手。
  十指紧扣。
  “那就,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次勇敢者的冒险。”
  -
  马车一路,颠簸流离。
  赶回燕州城内,时书听到越来越多景人的话语,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嬉笑怒骂间恍如隔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松缓下来。
  此时此刻,燕州城门骑兵稠密,黑压压像乌云一般,一派庄严凝重的气氛。大营中的参谋与武将率军接应,时书只在燕州大营待过,下了马车,腿便怯场发软。
  萧萧秋风起,数百骑兵下马跪地,铁甲发出刷刷的铿锵声响:“恭迎都统制大人!”“恭迎大人回营!”“拜见大人!”
  声如洪钟,气势灼人。下跪者除了金戈铁马的裨将参军,也有勤恳耕作于职位的文官,面容肃穆,文官武将的华服,侍立两侧。
  “大人回来了,这一路风尘仆仆,快快接应大人,好好休息!”
  “大人,路途辛苦,下官接应来迟!”
  “大人,这里有紧急文书若干,等大人处理。”
  谢无炽习惯了众人等候的场景,微点头一致意,随后看也不看往中军帐中走去,被秋风吹起身上的衣摆,身后捧着衣冠的小吏小跑追上。
  “……”
  时书只看这一幕,就点了点头:谢无炽在现代绝对权贵世族!
  如果不是习惯于众星捧月,接受权力中心的拱卫,在被不分年龄的青年才干包围时,一定有怯场和自惭之感。只有生来习惯的人,才能如此自如。
  相比之下,别人一眼能看出——时书是,谢都统制那个山间野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弟弟。
  谢无炽,你又让我输给其他弟弟了。
  时书悄悄摸摸下了马车,和另一帮人离开,到营帐内等他。
  时书对高压肃穆的环境应激,尤其是血腥危险的权力气味。一旦融入这个轨道,便必须执行其中的规则。执行权力的规则,则容易被这个漩涡绞死。
  时书进帐到秋风桂枝的屏风后,休息片刻,谢无炽在官吏的簇拥中,面无情绪坐下,便立刻处理这半个月堆积的军务急情。
  “狁州的兵马,都撤回安顿好了?”
  “回大人,都已安置妥当,在劳军之后休整当中。”林盐说完,再补充,“监军正在燕州城内的公廨,大人援助狁州克敌有功,喜讯已扩散到东都,正要给大人论功行赏。”
  谢无炽缓缓闭了下眼,复睁开,“幸好没要了冯重山的命,否则朝廷之上物议沸腾,恐怕都要说控鹤军在边庭一家独大,有窥视东都之嫌疑了。”
  林盐正欲讲,轻声道:“大人,朝廷已经有此清议了。”
  时书往嘴里塞了颗葡萄,不得不点头。
  这,就是朝廷。
  谢无炽援助狁州、破灭旻军血洗中原大地的图谋,对哀哀苍生有救世之功,然而,帝王,制衡,权谋,虽表面上对他进行褒奖,做一些安慰民心的封官赐爵,实则上,会怀疑他吞并冯重山的军区,有狼子野心、暗窥九鼎的阴谋。
  自古以来,削弱军藩、唯恐坐大、酿成安史之乱一般的祸患,一直是帝王的终生课题。
  第一制衡廊庙众臣,揽住权势要紧,空余的功夫才是为了天下苍生。
  谢无炽确有野心,其他人不一定认为他不忠诚,但他过于锋利,皇帝会被刀尖反射的光晃疼眼睛。因此,大概率,接下来谢无炽的仕途会有更多掣肘了。
  时书坐了一天一夜的马车,累得浑身酸疼,打呵欠。这是议事的中军帐,放置着一张可供休息的小榻,时书便躺在床上小憩片刻。
  一扇屏风之隔,谢无炽作为北军统帅,正在处理积压半个月的重大军务和文书,时不时有治军、治民及屯田水利的官员来进见,汇报工作或讨要军费,摇唇鼓舌一片忙碌。
  果然,谢无炽一回到驻地,便会迅速融入官吏生活,卷生卷死,只能夜里和他相会了。
  时书闻到榻上安神的香气,在这片嘈杂中睡着,傍晚,屏风被轻轻叩响。
  灯已点燃,时书坐起身:“忙完了?”
  “今天先到这里,送你回燕州城。大营内到底不方便,你到城里住着。”
  时书:“谢无炽,我去城里,你在大营?”
  谢无炽:“我近日两头奔忙,每晚都来看你。”
  每晚?
  意思是,夜里来和他同寝,天亮了就走吗。
  时书:“行吧。三个月,宋思南的禁令是不是结束了?也该把他和子涵从白家屯召回来了,还有来福。”
  时书再想起:“还有我的种子,得找个地方种下。”
  在马车上,便说这些事情,时书被他抱在怀里吻。时书发现十日禁令完全当屁放了,拿手指他:“谢无炽,我警告你别惹毛我嗷——”
  还没说完,人就吻了上来。谢无炽非常沉迷于亲吻他,捧着脸深吻,带一点儿病态,吻着时喘气,喉头发出些沙哑的低音。
  时书这辈子,最烦一谈了恋爱就一直在亲那种人,对普通人的观瞻造成很大困扰。
  但谈了个男的居然是这种人。
  时书往后躲,俊秀白皙的脸,示意:“兄弟,停一下。”
  “啾……”谢无炽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