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5章
  小黄门想了想:“汴京城就只有一个孟氏族学,衙内是说去这个学堂,还说让您没事明天陪他去孟氏族学走一趟,哦,有事也让您无论如何得去,他请你吃凌娘子家的馄饨。”
  赵浅予拽着赵栩的袖子:“六哥!我也要去!你带上我嘛!你还像以前那样扮作小厮,我就扮作书童!我还是元宵节才出过宫的!寒食节我都没出去过,三姐还去了澹台玩儿呢!六哥你带上我嘛!”
  赵栩咀嚼了一下陈太初那句多出来的话,转转眼睛:“要不,我们一起去找爹爹说说?”
  外面又回来一个小黄门,禀报说:“枇杷送到孟二郎手里了。”
  赵栩问:“他说什么了没有?”
  小黄门想了想:“孟二郎说谢谢您,还说特地交待过了,您那药,绝对不会给别人用,请您放心。”
  赵栩又问:“他说枇杷什么了没?”
  小黄门笑了笑:“哦,说了,孟二郎说就这么半篓子几十粒枇杷,他家里人太多,实在不够孝敬的,给别人知道了不太好。就一口气在小的面前全吃完了。小的从来没看见谁吃枇杷吃得那么快的——”
  赵栩挥了挥手,让他出去。气得不行,连自己和陈太初都想着胖冬瓜,你这亲哥,是亲哥吗!这胖冬瓜在孟家,姐姐欺负她,哥哥也不想着她,过得太苦了!
  赵浅予伸手急急拉了他往外走:“六哥快走,快去找爹爹说。太初哥哥要请我吃凌家馄饨呢!太初哥哥!”
  赵栩闭了闭眼,你们这些哥哥妹妹的,都什么跟什么啊!好烦!
  赵栩两兄妹到了福宁殿求见官家。小黄门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笑着说:“承安郡王和四主主且在外间先吃个茶,官家吩咐待他和苏相公陈太尉说完话再进去。”
  苏相公?陈太尉?赵栩眼珠子一转问道:“还有谁在里面?”
  小黄门笑道:“娘娘(太后)也在里头,还有翰林学士院的孟大学士也在,正说笑着呢。”
  翰林学士院只有一位孟大学士,也给皇子们上过课,正是孟彦弼的亲二叔孟存。
  赵栩灿然一笑,掐了一把赵浅予低声说:“快哭,大声哭。”赵浅予素来被亲哥哥指使惯的,也确实被掐得疼了,樱桃小嘴一扁,撕心裂肺大喊起来:“爹爹——娘娘——爹爹!”
  不等小黄门和周边内侍女官们反应过来,赵栩嘴上大声喊着:“四妹你等等!四妹你别哭!”手上却推着赵浅予直奔入内。
  福宁殿的女官和内侍们在大殿门口拦着赵栩兄妹俩,架不住赵浅予年纪虽小嗓门尖细有力,一声声喊着爹爹。
  没喊几声,殿门一开。福宁殿的供奉官苦笑着说:“主主莫哭了,官家让承安郡王和主主进去。”
  赵浅予一愣,低声问:“六哥,我还要不要接着哭?”
  赵栩牵了她手:“笨!”
  两人进了殿内先给高太后和官家行礼,又对苏瞻行了师礼,对陈青行了半礼,受了孟存的半礼。
  官家赵璟今年不过才三十有六,正当壮年,因病脸色稍许有些苍白,见赵栩兄妹来了,笑着唤赵浅予过去,见她脸颊还挂了泪,就叹:“阿予你也忒胡闹了,是不是你六哥又欺负你了?”
  赵浅予仰起小脸,委委屈屈地问:“爹爹,我不想捶丸,我不会!六哥就知道笑我笨!还是让二姐回来吧,让她和三姐比。”
  高太后笑了:“你二姐已经嫁人了,还有了身孕,怎好替你去捶丸?六郎精通这个,好好教教阿予才是,怎地却一昧嘲笑她?”
  赵栩笑道:“娘娘,七妹年方四岁,地滚球都能一两棒进洞,四妹大她两岁,五棒才能打中,这才笑了她几句,不想她就生气了。”
  官家笑着摸摸赵浅予的脸:“这有什么,你才六岁,上场应个景,输赢不要紧,与民同乐就好。难道爹爹愿意每年元宵节在宣德楼忍冻受累那么长时间?我们皇家人受万民供奉,自然也要让臣工百姓高兴高兴才是。他们看到我们,就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得了。哪在乎你打得好不好?爹爹做皇子时还上场蹴鞠,次次输给齐云社呢。”
  赵浅予好奇地问:“齐云社的怎么敢赢爹爹呢?”官家见她懵懂可爱,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说:“爹爹,四妹年纪虽小,志气不小,还是想赢上三妹一局。她听说两家女学这几日就要选出参加小会的人,四妹想请臣去帮忙选上一选,赛前也请臣帮她指点一番。”
  官家指指他:“就知道你的鬼花头最多,成日想着出宫玩耍。是不是你撺掇着阿予来闹腾的?难怪陈二郎都不肯进宫来陪你读书。”
  陈青赶紧躬身请罪:“官家恕罪,全因太初这些年在外习武,人看着温和,性子实在暴躁。他娘担心他日后闯祸,这才想着送去孟家表弟那里束缚他一番。”
  赵栩故作吃惊状:“啊?陈太初要去孟氏族学附学?”
  官家叹气问孟存:“孟卿啊,你说和重(苏瞻表字)和汉臣(陈青表字)都赶着把儿子送到你家去。难道国子监和观文殿还比不上你家的族学?”
  孟存立刻跪了下来:“陛下!折杀微臣了!苏相公和陈太尉和微臣家,不论近远也都是亲。臣早就收到两家小郎君要来族学附学的消息,但臣妄自猜测,约莫宰相和太尉是为了省些束脩。这苏陈两府至今都还是租赁来的房屋,厨下怕也没隔夜的米粮——”
  官家哈哈大笑起来:“起来吧,汉臣他一直清贫我知道,但和重家没有隔夜的米粮我可不信。”
  苏瞻面上带着清浅的笑容,朝官家作了一揖:“不瞒官家,臣家中隔夜的米粮还是有的,但做束脩的腊肉一条都无。一则臣妻新过门不久,刚有了身孕,恐怕这腊肉一年半载都要缺着了。二则臣妻年岁还小,也怕她照顾不好大郎,这才托付去了表妹夫家。”
  在场的人都一愣。以苏瞻的性格,怎会忽然叨念起家眷私事?
  那个十七娘有了身孕?赵栩平日对苏瞻敬重有加,苏昉一事后,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听到这句,更是不痛快。
  官家抚掌大笑:“和重十多年才又要添丁,这是好事。”陈青和孟存纷纷向苏瞻道贺。
  苏瞻谢过众人,朝官家行了一礼:“臣这三五年均未返川探亲,如今臣母臣弟刚来,妻子年少不经事,家事纷乱。想请陛下恩准臣告假一个月,安顿家眷。”
  高太后感叹道:“和重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官家当准了才是。当年他家九娘,可惜了,唉。”
  官家也知道当年的憾事,也怜惜苏瞻年过三十,膝下仅有一子,便准了苏瞻的告假。
  赵栩笑了笑,靠在高太后身边替她剥核桃:“娘娘您才是最重情义的呢。听说程老大人的夫人当年有了身孕,多亏娘娘赐了两位娘子去伺候他,他才能够安心著书。还听说幸好那两位娘子有一位是医女出身,帮着程夫人生产,不然我们见不着如今的小程大人了!您可得也替苏相公想想啊!”
  苏瞻一抬眼,见赵栩笑眯眯一脸真诚,他刚要开口。高太后已经笑了起来:“你这泼皮,挨了十板子就把老程大人记恨上了?一心要替你苏先生着想?罢罢罢,秦顺才!”
  慈宁殿的秦供奉官笑眯眯地应道:“娘娘,小的在。”
  高太后笑道:“明日你将我殿里的春锦和云锦送去苏府,让她们好好伺候和重。云锦那丫头在御药待过两年,也能帮着照看一些他家夫人。唉,和重啊,当年老身和你家九娘还不认识,未及照顾到她。这次老身的一番心意,你就不要再推拒了。就是你家九娘在天之灵,想必也希望你子嗣多上几个,好让苏家人丁兴旺。”
  官家感叹道:“还是娘娘想得周到,这本该是五娘的事,倒叫娘娘费心了。”
  高太后想到中宫向皇后至今无子,叹了口气,十分怅然,又想起来一事,对官家说:“对了,和重那小妻子的诰命,礼部恐怕还没批。也该早日批了才是。”太后想起当年王九娘病逝,苏瞻上了折子,为亡妻请封,字字泣血,句句哀痛。官家亲自拟了荣国夫人的封号,着礼部立即办理,赶在出殡前就办妥了。这苏家已经出了一个国夫人,这继室,一辈子只能是个郡夫人的诰命了。她看看苏瞻,一脸沉静,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不能在意。
  苏瞻谢了恩,又看了看赵栩。赵栩一脸邀功的模样朝着他扬扬下巴,十分得意。
  赵栩牵了赵浅予笃悠悠步出福宁殿。
  哈,苏昉,你要好好谢谢我才是。赵栩心下的确十分得意,那胖冬瓜也该谢谢自己了,当然,自己顺口办成这事和胖冬瓜可没一点关系,就是自己侠胆义肝嫉恶如仇听到不平顺手插刀而已。
  ※
  午饭时间一过,孟馆长和李先生进了东厢房,喊上昨日报名的周小娘子、孟小娘子、九娘,还有捶丸小会的张蕊珠、四娘、七娘、秦小娘子一起离开东厢房,她们的女使赶紧各自抱着器具跟上。余下的小娘子们议论纷纷,大多都猜测周小娘子能胜出入会。
  到了男女学分隔的垂花门,看门的仆从见了孟馆长过来行礼,开了门,有一人便引领她们往东边一进单独的院落而去。
  这个院落是男女学共用的捶丸场地,众人入内后,孟馆长和李先生稍作商议,选了五个地势迥然不同的球窝,让三个备选的小娘子各打一轮,不算筹牌,不计失误,只按五个球洞全部进球的总棒数计算,最少棒的就入选女学捶丸小会。
  正在讲解中,外头又进来一行人。
  九娘一抬头,怔住了。来的是一位穿了襕衫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的竟是陈太初。陈太初身后又跟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皂衣黑靴小厮打扮的正是赵栩,另一个上衫下裤书僮打扮的,十分瘦矮,面容极美,长的和赵栩有几分相像。
  孟馆长十分诧异,迎上前一问,才知道陈太尉家的郎君来附学,今日入学试,进了男学的乙班。他受四公主所托,要看看孟氏女学捶丸小会的水准,听说午间女学有人要来练习场比试,因此由乙班的先生陪同过来观看。
  孟馆长暗呼倒霉,这可真是不巧,怕要给贵人看到女学最差的水准了。但也只能受了陈太初等人的礼,让他们在西廊下观看,自己和李先生去场中的球窝边插上彩旗。
  院子里四娘的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她房里那个翠微堂送来的赏花黄胖小娘子,正是陈太初具名给各房的礼物。那么精致昂贵之物,她收到的时候就惊喜莫名。打听到九娘并未收到后,她一夜难眠,思来想去,总觉得陈太初也许对自己有些不同。
  却没想到,堂堂衙内的他竟然来了孟氏族学附学。四娘只觉得心慌不已。七娘却开口问道:“那不是陈家表哥吗?他怎么来族学进学了?哎,表哥在同我们招手呢。”
  四娘的心都快停跳了,匆匆一抬头。
  陈太初看见带着小帷帽的九娘竟然也在场,十分吃惊,再见她和身边那人所持的扑棒差不多高,又十分好笑,想到身边还带着那十来颗白沙枇杷,就悄悄朝九娘抬了抬手比了一比,笑着示意她个子太小最好别打,那小人儿却已经在低头认真地检查器具了。
  四娘只看到陈太初朝自己这边笑着挥了挥手,公子如玉,廊下生光。她吓得满脸通红,赶紧转过身去,装作帮九娘检查器具,一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张蕊珠看在眼里,笑着问七娘:“阿姗,原来那位是你表哥啊?”
  七娘心直口快:“是啊,那位就是我二哥表叔陈太尉家的陈表哥,长得同我苏家表哥差不多好看呢。前些时他常来我家玩,还送了内造的黄胖给我们。对了,张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家里玩,我保证你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好看的黄胖,她手里的琴那么小,竟然也能弹出五音来!哦,我四姐那个赏花的黄胖小娘子也好看,那花儿还真的有香味。”
  秦小娘子却说:“我倒觉得你表哥身后的小厮才好看,可惜嘴上破了相。”
  七娘打了个哈哈:“小厮再好看也只是小厮,秦姐姐的眼光真是——”
  张蕊珠见她二人话不投机就要吵,赶紧笑着说:“还有这样神奇的黄胖?我可一直想去你家见识一下百年世家,你记得可千万要下帖子给我。”
  七娘高兴得连连点头。秦小娘子冷哼了一声。四娘却微微皱起眉头。
  赵栩在陈太初身后冷冷地说:“胖冬瓜人还没扑棒高,也好意思下场?”这胖冬瓜看见自己竟然一声不吭,看也不看过来一眼,真是可恶。枉费自己一片苦心,又送药又送枇杷的,简直好人没好报。
  赵浅予好奇地问:“六哥你说谁是胖冬瓜?那个最矮的胖妹妹吗?”她看了笑道:“果然又圆又胖,真是个胖冬瓜。”
  赵栩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冷哼一声:“姐姐!她比你还大一岁。胖冬瓜只能我叫,你别没大没小。”
  赵浅予啊呦一声,就要叫嚷。
  陈太初头也不回:“你们再要叽叽喳喳,就要被赶出去。看不着可不要怪我。”
  赵浅予吐了吐小舌头上前一步,想伸手揪住陈太初的袖子,却被赵栩一把拎了回来。
  场内的彩旗都已插好,孟馆长让张蕊珠带着其他人去东廊下观看,自己和李先生带着孟小娘子、九娘退到一边。周小娘子自去场中设置第一棒的发球台。
  作者有话要说:注:
  主主:宋朝宫内对公主的昵称。
  娘娘:宋朝宫内对太后的称谓,皇子皇女称皇后(嫡母)也是娘娘。称皇祖母也是娘娘,也有称妈妈的。
  官家:宋朝官员后妃百姓对皇帝的尊称。皇后被称为圣人。
  皇帝自称“我”。不是朕。哈哈哈。电视剧又误导得厉害吧。唐宋时候的皇帝自称都很随意,和臣下的关系相当亲近,直接叫表字比较多,很少像电视里喊爱卿的,最多会喊苏卿、孟卿,不可能叫爱卿。
  太后自称老身,不是哀家,不是哀家,不是哀家。
  六郎在皇帝面前自称“臣”,不是儿臣哦。皇子封王以后对外可自称“小王”,绝不可能是本宫。对“本宫”这个词,作者菌实在很无奈……
  宋朝的太后、皇帝、皇后和近臣关系十分密切。苏轼做知制诰的时候常被太后喊去和皇帝一起吃宵夜,拟旨后,太后一高兴,赏一个烛台…哈哈哈,好酸爽啊,真是一言而合随手赏。宋朝一直出垂帘听政的太后,也是一个原因。
  公主在皇帝皇后面前自称我,但上书必须称妾。
  皇帝叫皇后通常称呼排行。例如哲宗称皇后七娘。
  宫内仆从自称小的,不是奴才不是奴才不是奴才。
  发球台:捶丸的第一棒,可设置发球台。其他都不可以。
  齐云社:宋朝最高水准的蹴鞠社团,又叫圆社。著名的高俅先生就是齐云社一员。
  
第33章
  周小娘子年已十二,知道西廊下那位极英俊的小郎君是来看她们捶丸的,心里既害羞又紧张,平时的准头不免失了分寸。她想着要为难后面两个人,发球台设置得比规定的五十步外还要远一些,结果自己竟然打了三棒才进洞,她臊得满脸通红,更加紧张起来。
  等到打最后一个球洞,就在西廊边上。她紧张万分,保持着最佳仪态,缓步走过去,两棒打完那陶丸已经离球洞极近,是一个完全没难度的地滚球。她忍不住偷偷瞥一眼陈太初,见他正专注地看着那个陶丸,面容如玉,双眸灿若星辰,不由得心跳如擂鼓,赶紧换了撺棒瞄准。
  “看什么看!丑八怪!”不妨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周小娘子只觉得自己当头挨了一棒,眼前一阵发黑,一抬头却分辨不出谁说了这话,不由得羞愤交加。手一抖,最后这个地滚球竟然打了三棒才进洞。最后五个球洞共打了十五棒。
  张蕊珠等人看着周小娘子脸色苍白,含着泪回到廊下,都关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周小娘子只摇头垂泪不语。她最后一洞的异常也被众人看在眼里。李先生默默地摇了摇头,须知捶丸,技巧和准头固然重要,可这捶丸更重视观察自己的内心,规范自己的言行,所谓观心而知己。对捶丸者要求心宁、志逸、气平、体安、貌恭、言讷。要是遇到筹牌平手的情况,就要评选这些来论上、中、下。
  林小娘子当然也看到了周小娘子的不妥,她使用的是学堂的器具,不是很趁手,但胜在心静,看技巧,虽略逊周小娘子一筹,仪态也不如她优雅,却只用了十三棒就打完了五个球洞。
  她对场外众人行了一个福礼,泰然地回到东廊下。四娘和七娘颇不是滋味地向她道贺。周小娘子扑在张蕊珠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刚刚那突然开口骂周小娘子的,正是四公主赵浅予。她从小就把陈太初视为“我的太初哥哥”,谁多瞄他一眼她都不舒服。在宫里,为了这个和十二岁的三公主不知道掐了多少次。看到周小娘子竟敢偷看陈太初,哪里忍得住。话一出口,免不了被赵栩拍了一巴掌。陈太初看着周小娘子离开时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只能叹口气警告她:“你再多话,就让六郎即刻带你回去。宝津楼你捶丸我也是不去看的。”
  赵浅予立刻捂了嘴,狠狠地瞪了周小娘子的背影一眼。丑八怪!看什么看!我的太初哥哥!
  九娘带着玉簪下了场,也和前面两位一样,从第一洞的发球台开始。众人见她还不如插在球洞边的彩旗高,圆滚滚的小人儿地捧着球棒,一本正经的胖脸,跟只肥猫似的在场中滚来滚去,纷纷压抑着低笑起来。孟馆长和李先生也忍俊不禁,连声嘱咐她小心一些别被自己的棒子打到了。
  陈太初握手成拳抵在唇边,苦苦地忍着笑。后头的赵浅予却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赵栩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捂住她的嘴,火冒三丈。这些家伙太可气了!竟然敢笑话只有自己才能笑话的胖冬瓜!心里立刻想着:那家伙输了不知道会不会哭,待哪天他好好教她几招才是。
  等九娘打完第四洞时,场外都已经没了笑声。七娘更是拖着四娘直接跑到西廊下,也不和陈太初他们打招呼,紧张万分地盯着九娘。
  九娘前四洞只用了十棒,如果这个球洞能两棒进洞,就能胜出。可最离谱的是她全程只用了撺棒一种球棒,根本没有使用扑棒、单手、杓棒和鹰嘴,打的全部是地滚球。
  可这最后一洞,若不会飞行球,十分难打。那陶丸前面就是一个坡地,在发球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坡地后头凹下去的球洞,只能靠彩旗为准。赵浅予叹了口气,这个胖姐姐这么好玩,只可惜这个球昨晚六哥教了那么多遍,她也打了好几次,那球才凑巧滚入洞中的。
  七娘和四娘紧张地挨着栏杆,想出声让九娘换扑棒,却也知道捶丸时场外人绝对不能和她说话,只能眼瞧着干着急。身后有人温和地说:“麻烦两位妹妹让一让。”却是她们挡住了陈太初三个的视线。
  四娘赶紧福了一福:“对不起,陈表哥。”她拉了拉七娘往后退了几步,和陈太初并肩而立,只觉得口干舌燥,这春日里的太阳照不到身上,看着也头晕。突然陈太初身后挤进来一个小书僮,将她一撞。
  四娘险些摔在七娘身上,可碍着陈太初也发不出火来,勉强笑了笑让开了一些。
  赵浅予鼻子里冷哼一声,真是讨厌。一个个丑八怪都喜欢盯着我的太初哥哥!
  仍旧戴着小帷帽的九娘慢慢踱到最后一个球洞处,蹲低了身子,朝发球的地方估计了一下距离和线路。场外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用鹰嘴。”却是赵栩实在忍不住出声提点她。
  七娘白了这个长得太好看的小厮一眼:“别多话!我九妹只会用撺棒!”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就可以乱说话,你只是个破了相的小厮,懂什么!
  赵栩头都晕了,这个胖冬瓜,竟然七岁了还只会用撺棒!七公主可是三岁就会用扑棒了!就算四妹这么差劲的,五岁也已经全都会用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胖冬瓜慢腾腾地滚回坡地的另一边,举起撺棒,比划了一下。
  九娘这时才看了看不远处西廊上的众人。陈太初正微笑着朝她点点头,那笑容顾盼神飞,见之忘俗。一旁的赵栩黑着脸,双手抱臂,唇上的伤青黑一团。想起他昨夜那药膏,看着他这模样,九娘忽地伸出小手朝赵栩挥了挥笑了起来,心里得意你可没有小帷帽能戴着遮丑。哈哈。
  七娘赶紧也朝她挥挥手:“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神仙保佑啊。”四娘白了她一眼,这个时候她倒把九娘完全当成自己的妹妹了?一看张蕊珠她们都在看着自己呢,赶紧牵了七娘回东廊。
  赵栩才冷哼了一声:“哼,丑死了。”
  赵浅予却警惕地问:“那胖冬瓜是朝哥哥你挥手还是朝太初哥哥挥手?”
  陈太初和赵栩异口同声地答:“朝我们挥手。”
  赵栩抬手就拍了赵浅予后脑勺一巴掌:“没大没小!姐姐!那是姐姐!”
  那边九娘慢慢地站好了姿势,伸手挥棒。
  众目睽睽之下,那球快速地滚上坡顶,骤然停住,晃了两下。就连陈太初这样已经上过阵杀过敌的,也不禁屏住了呼吸。那球忽地又停了一瞬,缓缓朝前面的坡下滚下去,倏地就落入球洞中。
  一侧看球的孟馆长和李先生面面相觑。这孩子,运气太好了吧?是运气吧?李先生缓缓举起手中的小旗。
  七娘蹦了起来:“十一棒!只用了十一棒!”四娘也反应过来,笑着对周小娘子和林小娘子说:“我家九妹运气真好,对不住二位了。”
  九娘朝场外行了礼,退到东廊下。玉簪还没反应过来,小娘子这最后一洞,是一棒就完了?
  孟馆长过来宣布:九娘胜出,将代替六娘出赛两日后和蔡氏女学的捶丸赛。四娘七娘也觉得甚有荣光。四娘偷眼去瞧西廊,那边却已经空无一人。
  九娘等玉簪从廊下理好提篮,拎着革囊过来,其他人都已经出了园子。玉簪一脸懵懂地低声告诉她:“陈衙内给了些苏州进贡的什么沙枇杷,说让小娘子带回家吃,还说什么六郎知道的,不要紧。”她打开革囊给九娘看。九娘一探头,十几个木丸都不在里面,变成了十几二十个黄澄澄圆滚滚大小均一的枇杷。九娘抿嘴笑了,嘴好疼。
  ※
  这夜请安时分,木樨院正屋里闹哄哄的。程氏头都疼了,七娘犹自还在描述九娘运气极佳的最后一棒。十一郎忍不住说:“七姐,你都说了三遍了!”
  七娘得意地说:“是不是还想再听一遍?是我举荐了九娘!是我慧眼识小英雄!学里的捶丸小会,就得有我们孟家的三个小娘子才是!”
  九娘头一次发现七娘竟然还蛮可爱的,看看四娘,却发现她正魂游天外。
  四娘一直在走神,耳边似乎总是听到那温和的一声:“妹妹让一让。”然后那高挑的带着少年郎气息的身子和自己站到了一起。她已经算身量修长的,可那人却比她高出近一个半头,她将将才到那人的肩膀处。
  程氏不理会她们,她才懒得关心捶丸赛,就算宝津楼御前又如何?人山人海的,最后众人关心的是那胜出的小会,能去御前觐见官家、太后和皇后的,也是那筹牌最多的小会。听说今年民间的小娘子们要跟着六岁的四公主一起捶丸,想想也知道了,肯定会输给三公主带的宗室勋贵小会。还不如跟着十七娘这个郡夫人,说不定有机会能觐见太后和皇后。她嫌七娘太吵,喝了一声:“好了,阿姗你少说几句,娘的头都被你吵疼了。你爹爹明日就要去眉州呢。快想想,你可有什么要孝敬你外婆外翁的,还有你大舅家的表兄弟表姊妹,你可有什么好东西要送给他们?”
  七娘这才想起来前几日孟建就定了行程,她这几天发愁捶丸一事,压根没想起来要送什么给外婆家的亲戚,声音立刻低了下来:“啊?明天爹爹就走了?要去几日啊?我没什么要送的,不如让爹爹路上替我准备一些?”
  孟建从里间走了出来,刮了刮她的鼻子:“枉你外婆那么疼你!竟然这么不放在心上。爹爹买的,自然是女婿孝敬丈母的,和你有什么干系?”
  七娘抱了他手臂痴缠,又说了一遍九娘能和她一起同蔡氏女学捶丸的事。孟建大笑:“是,阿姗有眼光,阿妧有运气。我看你们说不定能赢了蔡氏。”他看看四娘又补了一句:“阿娴有本事。你们三个都是好的。”
  女使们将孟建的行李搬了出来,归置到一处,把行李单子和礼单一起呈给里间榻上的程氏。三房的几个孩子犹自讨论着捶丸的技巧,外间里间的乱窜。九娘不动声色地挪到里间,往孟建身边角落里站了站,拿出一个小木丸,蹲在地上比划着。
  程氏仔细看了看行李单子和礼单,一边增添减补,指使梅姑和一众人等团团转,一边对孟建小声说:“我大哥来信说,要把他家大郎送来族学附学。不如就跟你一同回来,明日我先在修竹苑安排好一间屋子,留着日后安置他,省得下个月换作二嫂掌了中馈,再开口还麻烦。”
  孟建看着正屋里乱糟糟人进人出的,定了定神仔细想了想:“此事倒也不难,我和二哥说过了,你侄子的入学荐书也早已备好。待我处理好阿昉他娘的事,带了你侄子一起回京。你这几年和娘家少了来往,如今我们尽尽心意也是应该的。倒是阿昉过几天来入学试,你记得在修竹苑也留一间屋子和两个照看的人才是。”
  程氏笑着说:“早就备好了,娘那里也早禀告过,说要提前备两桌席面,也好和兄弟姊妹们认识一下。”
  孟建压低了声音告诉程氏:“我看阿昉以后恐怕会常来家里住,对了,昨日你表哥给的那笔钱,你尽快填上才是。暖房酒你可得好好出力,替表哥分忧。”
  九娘心里一跳,阿昉为何会常来孟府住?苏瞻又为何会给三房一笔钱?
  程氏白了孟建一眼:“我比你着急多了,今日已经上了帐,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且放心吧。倒是你为何说阿昉会常来我们家住?还有我昨日忘记问你,为何苏家的暖房酒要请我去主办,就算十七娘小门小户出身,也不至于连个暖房酒宴也不会办吧?”她忽然想起一事扬声喊道:“对了,梅姑,明日我要去探望姑母,礼单子可备好了?”
  梅姑从外间进来,恭身福了福笑道:“昨日就备好了,娘子还过了目,添了一对汝窑梅瓶的,怎么今日就忘了?”
  程氏想了想,也觉得好笑:“看我这几日忙得脚不着地的,竟是忘了,早上才想着要给二表哥家阿昕小娘子再添一个璎珞项圈的。梅姑你去我库里取出来添上就齐全了。”
  看着梅姑带了侍女出去,孟建才低声笑道:“十七娘有了身孕,推说不能劳累,才央了你去主理。这继母刚过门就有了,你说阿昉那孩子能高兴吗?”
  程氏吓了一跳:“这么快!这才过门四个月吧?”
  孟建摇摇头,捧起茶盏喝了口茶:“不然怎么说嫁得好不如嫁得巧呢,这才叫福气啊,等上三年又有什么?”
  程氏却怔怔地,半晌才叹了口气:“唉,还是王九娘倒霉。可怜了阿昉那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七娘有了身孕,才被他爹爹打发到族学来读书的。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啊!对了,还要赶紧把礼单上吃食都换了,换成几匹松江棉布。”
  孟建吓了一跳,抬头看看幸好外间闹哄哄的一时没人进来:“你这说的什么浑话!你表哥堂堂宰相,对亡妻情深义重,哪个不知道?他对大郎悉心教养,汴京称之为小苏郎。怎会为了那肚子里一团还不知男女的血肉就苛待嫡长子!可不许再胡说八道了,你这张嘴啊!千万看住,暖房宴那日,你可不能拆十七娘的台!不管以前王九娘待你怎么,你得管眼前人眼前事!待阿昉来家里了,你只管对他好就是。”
  程氏啐了他一口:“呸,我有数着呢,哪用得着你教我?你放心,我可会好好巴结这位郡夫人的!能不好好巴结吗?”转念一想她又洋洋得意地说:“呸,我巴结她作甚!我嫡亲的姑母,从小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明日我去探望她,哪用得着巴结十七娘?菩萨不拜反而去求和尚?我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