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6章
  孟建被她气了个倒仰,干脆下了榻去看七娘和十一郎十郎他们在地上玩地滚球。这才看到躲在角落里独自滚着小木丸的九娘,走过去轻轻拍拍她肩膀:“阿妧怎么不和你七姐一起去玩,去吧。”
  九娘一抬头。孟建看她脸色不太对,想起上次阿林发疯的事,赶紧问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要让你娘请个大夫来看?”
  程氏下了榻,摸了摸九娘的额头:“不要紧,没发热就好,别是今天捶丸累着了。好了好了,你们几个皮猴子,都过来,请了安各自回房去。”
  回到听香阁,九娘才回过神来。原来十七娘竟然有了身孕,那阿昉呢,他心里会难过吧。他会担心以后没人记得自己这个娘了,也许还会担心自己慢慢成为苏家多出来的那个人。这个念头一起,九娘再难安心,阿昉他知道了那么多的事,会不会也觉得爹爹有了弟弟或妹妹后,就会弃他不理了呢。他本来就起了疑心,这样一来,他会不会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他会不会仇视他爹爹,甚至荒废学业呢?五内俱焚的九娘恨不得赶紧飞到苏昉身边安慰他开导他,告诉他娘还活着,你别想那么多,你来孟家读书,不想回家就留在这里,娘会陪着你。
  守在榻边的林氏和慈姑面面相觑,这,入选了小会,不应该兴高采烈才是吗?怎么竟呜呜咽咽地哭着了?
  玉簪急得说:“小娘子快别哭了,嘴上的伤口恐怕要裂开来呢。再出血恐怕要留疤了。”
  留疤有什么好怕的!她前世的死,已经在阿昉心上留下了那么深的疤,眼下恐怕他旧伤未复原,又添新伤了。
  林氏讷讷地问慈姑:“是不是小娘子们到了一个年纪,就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呢?”
  慈姑叹了口气,轻轻将九娘抱在怀里安慰她:“好了,好了,有什么难过的,伤心的,哭出来就好了,别忍着,忍着反而不好。气伤肝呢,你哭吧,哭一哭兴许好受一些。”
  九娘一声嚎啕大哭。玉簪尖叫起来:“裂开了!嘴上的伤又出血了!”东暖阁里一片混乱。
  夜深人静时,九娘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太容易哭了,而且是在人前哭。可是哭完的确会好受许多,她好像很多年都没有抱着一个人放声大哭过了。
  ※
  两日后,孟氏女学的南角门缓缓驶出三辆牛车。
  第一辆牛车里,孟馆长高兴地看着车里温润如玉的陈太初。心想公主很看好我们孟氏女学啊,竟然让陈衙内陪我们去,虽然是观战,应该会让学生们在士气上为之一振。再说,能和这样的少年郎共处一车,才不负春光啊。李先生也看陈太初看得目不转睛,被身边陈太初的小书僮挤了好几下也不在意。
  孟馆长和李先生感叹陈太初小小年纪就被扔到军营中摸打滚爬,又煞有兴趣地问了许多大名府的风土人情。陈太初微笑着耐心讲解。赵栩和赵浅予不耐烦地缩在他身后,憋屈得很,可看看窗帘外笑容满面用腿走路的几个女使和十来个侍女仆妇,只能庆幸自己还能托陈太初的福赖在车里了。
  第二辆牛车里坐着孟氏女学的五人小会:张蕊珠、秦小娘子、孟家三姊妹。四娘和七娘还在小声教着九娘怎么使用其他球棒。九娘不停地点头表示知道了。张蕊珠微笑着看着这三姐妹,想起昨夜她问爹爹这世上是不是有人运气一直很好特别好。爹爹却说,一直都能运气好那不是运气,是本事,而能让人认为自己只是运气好才是最大的本事,。
  蔡氏族学在汴京大梁门外西边的建隆观旁边,正对着汴京第一豪宅:蔡相宅。从城东的孟氏族学,牛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绕过不输观音庙繁忙的建隆观,才停在蔡氏族学的北角门。
  门子一看牛车上的铭记,一边着人进去禀报,一边安排车辕靠边。
  众人下了车。不多时,身穿藕色窄袖长褙子,丁香色挑线裙子的蔡馆长带着一位女先生笑眯眯地迎了出来,和孟馆长李先生互相见了礼。
  孟馆长介绍陈太初:“这位是陈太尉家的衙内,受了宫中四公主之托,想先看看我们两家的捶丸技艺,因他就在我们男学进学,顺道一起来的。”
  蔡馆长笑得更是殷勤:“有劳陈衙内了。”心里却一个咯噔,往年可从来没有什么公主所托先来看看,这所托非人怎么办?他要是说些什么,听还是不听?还有他自己堂堂衙内,跑去孟氏附学,这心还不偏得没边儿了?
  赵栩和赵浅予却慢腾腾挪到了九娘几个人身后头。赵栩看着九娘戴的小帷帽就没好气,不就是这么点伤口吗,才七岁的小东西,谁要看你的冬瓜脸?想着自己这张脸都不畏伤疤,四处抛头露面,就更想掀开帷帽看看伤疤好得怎么样。他总觉得九娘是没机会同自己亲口说谢谢,这心里跟有猫儿在挠痒似的难受。
  九娘一侧身,隔着帷帽瞄了赵栩一眼,看他的唇上伤口果然好了不少,虽然看起来乌黑一块还是很可笑,奈何他实在长得太好,即便穿着小厮的衣服,往哪里随意一站,众侍女仆妇们都有点神魂颠倒,拿器具时都磕磕碰碰的。赵浅予恶狠狠地一个一个瞪回去,可惜眼大人小,谁也不关心一个小书僮在做什么。
  侍女仆妇们将第三辆牛车上的器具一一取下,由各位小娘子的女使们捧了。众人跟着两位馆长进了粉墙黛瓦很不张扬的蔡氏族学。
  九娘人小腿短,很快和玉簪落在了后头。赵浅予早已经挤到前头跟在陈太初身边。赵栩慢悠悠地跟着九娘,垂眼看着她的头顶心。不妨九娘忽地转过身来极快地福了一福,轻声说:“谢谢那药,我好多了。”
  赵栩一愣,本想好要伸手摘了她帷帽好一顿冷嘲热讽的,竟然只吐出一个字:“哦。”
  哦,不用谢。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作者今天哭晕在后台。原来不慎在预收本文时点击了放出文案,没有点全文存稿,就算8月份发表的。所以浪费了新晋榜单、月榜。现在懂了。错怪了晋江,对不起J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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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蔡氏的捶丸场地,和孟氏的差不多大小,早已经彩旗飘扬。
  孟氏女学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蔡氏女学小会的五个小娘子身穿同色胡服,绯色对襟翻领窄袖上衣,锦绣绿缓浑裆裤,腰系革带,脚蹬赤皮靴。上衣的领子袖口和衣襟都缘以一道宽阔的锦边。在这捶丸场地中,真是景不如人,鲜艳夺目之至。
  那五个小娘子身量均相差无几,见到孟氏众人都笑靥如花,齐齐抱拳在胸前,学那男子唱了个偌。
  几位小娘子和女使们忍不住惊叹起来,满是艳羡。孟馆长由衷钦佩:“你们蔡氏女学真是年年别出心裁,非同凡响。”蔡馆长笑着说:“本来也就是图个高兴,五娘怕当今不允许穿胡服,还特地去问了蔡相。也算得了恩准,才让她们得逞这一回。”
  张蕊珠和秦小娘子当先走下去,携了那中间两位的手嗔道:“五娘!轮到来你们这里,你们偏穿得这么好看,真是可恶!谁还想和你们一道比赛!”几个人便亲密地低声说起话来,有几个蔡氏的小娘子不时抬头看向陈太初,又看看九娘。
  七娘和四娘对视一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窄袖褙子,双双叹了口气。
  赵浅予扯扯赵栩的袖子:“六哥,我也想要那一身胡服。真好看。”
  赵栩皱了皱眉:“丑。”他最看不上这红绿搭配,若是胡人高鼻深目卷发高挑妖娆,还算另有一番风情。中原女子五官平平,身量不高,挂着这红红绿绿的,哪里是人穿衣,倒是衣穿人。丑衣裳配丑人。要是胖冬瓜也喜欢,他倒可以重新画一套让裁造院做做看,肯定比这个强多了。他侧眼瞄一瞄,胖冬瓜正抻着短脖颈往场上的彩旗那儿看呢,丝毫没注意前头红红绿绿的。
  七娘听到赵栩口中这个丑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才丑呢,嘴上那么大个疤还好意思跟着主人家出门,失礼之极,还不分美丑,真是讨人厌。
  四娘却猜测赵栩说的这个字,是不是因为陈太初不喜欢胡服。她侧目望过去,陈太初站在李先生身旁,正在仔细看着场中的地势,果然没有在意那些蔡氏的小娘子们。她不由得心生欢喜,看来陈家表哥,还是喜欢中原女子的打扮。
  九娘自然也听见了赵栩的那个嫌弃万分的“丑”字,她努力忍住笑看向场中,细细观察地势,彩旗所插的地势都很有难度。蔡氏女学想来已经练习过无数次,志在必得。对方五人都是十二三岁,身高同张蕊珠秦小娘子差不多,优势十分明显。九娘暗暗在心底推算,万一己方输了,她需要拿到多少筹牌才能确保压住张蕊珠。
  两边的小会各自列队,互相正式见礼,先去旁边的关牌手中每人领取筹牌。负责监督和记筹牌的一位娘子大声宣布:“蔡氏女学和孟氏女学,今日以球会友,一局定胜负!各位手中都持有十根筹牌,一棒进洞的,可赢三根筹牌。两棒进洞的,可赢两根筹牌。三棒进洞的,则赢一根筹牌。一人进洞,余人无需再争。若有人赢到二十根筹牌,这局比赛直接结束,此人所在的小会胜出该局。扑棒和撺棒使用次数必须满十次,有犯规者,按规则罚减你们手里的筹牌,各位小娘子都清楚了吗?
  众人都应声答是。
  到了发球台处,十人依次朝球洞将自己的球抛出去。九娘并不想第一个发球,使足了力气,抡起小胳膊奋力一扔。最后一看,还是她的球离球洞最远,按规则第一个击球。其余的人按照各自抛球的远近依次从左到右站好顺序。张蕊珠抛球离球洞最近,排在最后一位击球。
  陈太初赵栩都绕到靠近发球点的廊下,想看看九娘这第一球怎么打。赵浅予嘻嘻笑:“听说她只会用撺棒,两天能学会用扑棒吗?”赵栩瞄她一眼:“你倒是会用各种球棒,有三棒内进洞过吗?”赵浅予扁扁嘴,六哥这嘴太损了。
  九娘将球放入发球台中,从玉簪拎着的提篮中取出一根专打远距离球的单手杓棒来。七娘手里捏了一把汗,才学了两天,这家伙就要用单手杓棒开球?万一打不到球怎么办?
  球放入发球台,不可再移动。球棒瞄准了球,也不可以再调整。
  九娘吸了口气,侧身而立,双手交握棒身对准了球的中心偏下一点,挥起了棒。砰的一声轻响,众人看着那木丸轻快飞起,直朝球洞而去,最终落在离球洞不远的地方。球洞边的球僮上前,在九娘球的右侧划了一条横线,这就是九娘第二棒发球的位置。
  七娘阿弥陀佛了一声,要是九娘这棒落空,或者球没打出发球台,可就得罚一根筹棒出去。
  赵栩松了一口气,他看出来九娘的击球点和挥棒角度速度都非常好,可惜她用的那根单手杓棒,接触球的那一面宽了一些,木面薄了一些,显然不是名家所制的好球棒,否则以她这一棒的角度和力度,完全可以落地离球洞更近一些。
  小娘子们依次上前将球开出,球僮替她们一一划好线。十个小球散落在球洞四周,第一棒打完,蔡氏女学有两位的球都故意落在九娘的球前头,挡住了球洞。张蕊珠是最后一个上场的,她的球落在离球洞最近处。
  这一轮,无人一棒入洞。场中小娘子们朝场外行了礼,带着女使们朝第二棒发球点走去。陈太初三人也沿着廊下慢慢走近过去。
  赵浅予撇了撇嘴:“六哥,她们好像都不行嘛,你经常第一棒就入洞的。”一想到要输给那个从小就在人后欺负自己的三姐,赵浅予心里十二万分地不乐意。
  陈太初禁不住笑了,转身对赵浅予说:“你六哥的蹴鞠马球捶丸,他要是说自己是皇城禁中排第二,恐怕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吧。六郎,听说齐云社去年就下了邀你入社的帖子,你怎么没去?”
  赵浅予瞪大眼睛:“齐云社?就是总赢爹爹的那个球社吗?邀请我六哥入社了?!”
  赵栩闷哼了一声:“不去,他家蹴鞠的人太丑太老。”
  赵浅予的下巴快掉在地上,扭头看看陈太初正握拳抵唇闷笑,立刻忘记调侃哥哥,两眼放光地说:“太初哥哥,你再笑一个吧。那天你请我们吃凌娘子的馄饨,总在对着馄饨笑,笑起来可好看了。你看看,我比馄饨好看!你对我笑笑吧。”立刻被赵栩一巴掌拍在头上。
  赵栩骂她:“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丑!记得你是公主不是真的书僮好不好!”真的书僮就更不对了。赵栩气得不行,他最不愿意赵浅予和陈太初在一起,好歹自己长得可比陈太初好看一点点吧,这亲妹子怎么这么喜欢陈太初!貌似那个胖冬瓜也特别喜欢陈太初,肚子疼了还给他抱。他全忘记当时自己一口一声怒斥九娘装病的事了,连带着看陈太初有点不顺眼起来。
  九娘走到第二棒的发球处,取出撺棒。蔡氏的几个小娘子悠闲地看着这个矮矮胖胖的小人儿,刚才赛前聊天中,听张蕊珠说这个妹妹入学试直接进了乙班,靠一根撺棒打过一棒入洞。不由得对她十分好奇,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能耐。所以刚才两个蔡氏小娘子就故意把球击打到九娘的球前面,挡住她的球。蔡五娘虽然早就部署好了要给张蕊珠制造麻烦,奈何张蕊珠第一棒是最后一个击球,也只好任由队友试探九娘的底。
  九娘刚开始还不知道队友们和对手们的本事到底如何,但这棒如果她打不进去,后面九个人谁都有可能两棒入洞,赢去两根筹牌。前面有两个陶球挡住了她地滚球的线路,但改成低飞球应该有七成把握可以入洞。
  九娘站好姿势,低低侧扬起撺棒,一记漂亮的打燕尾,击中球心偏下一分。木丸倏地飞起,贴着地面奔向球洞,落在离球洞还有三寸的地上,朝前滚了一下,可惜并没有入洞。九娘暗呼一声可惜,十一郎的这套棒子到底差了一些,棒头的配重不在中间。她也练习得太少。
  场外的陈太初和赵栩齐声叹了一声:“可惜了。”他们站得不远,看到九娘这招打燕尾极其漂亮,奈何球棒不行,明显棒头的配重不对,力度半途减弱,才没能入洞。
  蔡五娘诧异地看了看九娘,这一手打燕尾就算是她自己来,恐怕也不能再完美了。不由得将这个矮胖小人儿列为仅次于张蕊珠的劲敌,对紧跟着九娘击球的两个小娘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位小娘子收到蔡五娘的示意,直接用地滚球把球打到九娘的球旁边,一左一右,夹住了九娘的木丸,也正好挡住了张蕊珠的进洞路线。
  所有的球都已经离球洞不远,如果击球时将对方的球碰入洞,对方直接赢两筹,如果把自己队友的球入洞,则要罚两筹。余下的人自然越来越难打,连着九人都没能第二棒进洞。
  最后击打第二棒的张蕊珠微微皱眉。现在离球洞最近的有五个球:九娘和蔡氏的三个球一条线,贴成一道屏障挡在了她的陶丸前面。七娘的在球洞东侧,蔡五娘的在球洞前方距离最近。如果她这第二棒能直接入洞,就可以赢得两筹。如果这一棒进不了洞,九娘第三棒进洞的可能性极大。
  这一洞,她非进不可,她绝对不可能输给七岁的孟九。再好的运气,遇到有真本事的,也没有用。
  
第35章
  场上众人都看着张蕊珠,这个球,用地滚球肯定不行,但距球洞这么近,低飞球很容易越过球洞。
  张蕊珠微笑着从女使提篮中抽出一长一短两根撺棒。虽然场上严禁喧闹,但立刻传出一阵嗡嗡的交头接耳声。蔡五娘眼中厉色一现而过,去年虽然孟氏女学输了,但张蕊珠的筹牌却排在孟氏第三位。没想到一年没和她切磋过,她竟然能用两根撺棒搭配的击打技巧了。她立刻神色凝重地和队友们重新商议起来。
  场外的陈太初也和赵栩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奇,看来他们都低估了场中小娘子们的水准,没料到有人能用双棒技巧。赵浅予揪着赵栩问:“六哥!她竟然和三姐一样也会用双棒!”赵栩冷哼了一声。有什么稀奇,如果胖冬瓜愿意学,他一个时辰就能教会她!
  九娘也一愣,看来张蕊珠志在必得这一棒,只是不知道她这是要棒上安偏棒,还是要倒棒翻卷帘?
  张蕊珠却朝九娘眨了眨眼,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放心。”
  放心,再好的运气,也比不上绝对的实力。
  张蕊珠将一根长的撺棒架在球左侧,另一根短撺棒斜斜挥起贴着这根撺棒快速滑落,击打在球侧心。众人只看到那球直跳起来,撞在长撺棒的棒头上,斜斜地贴着前面九娘她们三颗球划了一道漂亮的圆弧线,直落到球洞口,滴溜溜地旋转个不停。
  球僮也屏住了呼吸,手中的小旗被她捏出了汗。那球越转越慢,最终啪嗒,入洞。
  球僮举起小球示意场外的关牌,高声喊:“入洞!两棒入洞!”她从荷包中取出两根筹棒给场中众人看了看,交给张蕊珠。
  蔡氏女学的几个小娘子还在低声商议,时不时偷偷看向张蕊珠。虽然张蕊珠打出了棒上安偏棒,可也因为另两个小娘子盯着九娘使绊子,才令得她有了施展空间,还是五娘说的对,从第二洞开始,必须死盯住张蕊珠才是。恐怕她赛前故意说九娘的那些话,就是想分散她们的注意,让九娘替她分担阻碍。
  众人朝场外行了礼,依次转去第二洞的发球台。四娘暗暗看了廊下的陈太初一眼,见他依然微笑着看着自己这边,忍不住又心跳脸红了起来。
  赵浅予兴高采烈地问赵栩:“六哥!这个高姐姐到我队里来,我是不是有机会能赢三姐?”
  赵栩哼哼了一声,棒上安偏棒,在他看来,也就是双棒击球的入门技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第二洞在四十多步开外的一个小土坡上,属于峻势,七尺高的草坡上,绿草修剪成平平整整一寸有余的高度,彩旗插在那最高点。击球的力度过大,越坡而过,力度不足,肯定上不去坡。依旧由九娘第一个击打。
  赵浅予在廊下问赵栩:“六哥,这个真难打,该用扑棒,还是单手?什么棒才好?”扑棒专打高飞球,接触球的面积大,木面窄。
  陈太初和赵栩异口同声道:“得用扑棒打高飞球。”每一种草,给不同材质的球带来的阻力都不同,如果地滚球,肯定半路就滑下来。如果低飞球,极有可能越过坡顶或撞在坡上。只有控制得很好的高飞球,让球落到坡顶,必须在坡顶不滑下来,二棒或三棒才能进洞。
  九娘果然拿出了扑棒,她要打高飞球。从刚才所有人的准头和力度看,她心中已经明了,己方除了她自己,的确是张蕊珠最厉害,其次是七娘、秦小娘子和四娘。对方则明显是蔡五娘最佳。但蔡氏的配合战术明显要比孟氏好。自己单打独斗不说,四娘和七娘算是有小配合,秦小娘子在出力帮张蕊珠。但蔡氏唯蔡五娘马首是瞻,从第二洞开始肯定至少有三个人会盯住张蕊珠了。而蔡氏既然是在自己的场地上比赛,肯定练习得多。第二洞就设置这个难度,也有下马威的意思,意志不坚的,这一洞三棒不入,恐怕后面也会心慌。
  九娘大力挥出扑棒,击打在木丸靠近底部的中间位置。众人抬头,看那木丸高高飞了出去,到了那坡顶的位置,力竭而落。虽然看不到球究竟落在何处,但看着已经过去划线的球僮所站的位置,却同彩旗在一条线上,想来离球洞已经不远。
  七娘实在忍不住得意地告诉张蕊珠:“张姐姐,这个是我教给九妹的呢,她一开始总打不中球,我们夜里也在家中练习,险些打碎了娘最喜欢的八宝琉璃灯。不过这个球,她也是运气真好,小一点点力,那球肯定得滑下来。”
  张蕊珠笑着说:“果然名师出高徒,短短两日,九娘捶丸之技精进得这么厉害。”还是爹爹说的对,一直运气好的不是运气,是本事。没事,知道是本事,就好办了。大家比本事,最公平不过。她倒不信孟七教出来的孟九,本事能高到哪里去。
  赵浅予羡慕地赞叹:“这胖姐姐的运气还真好!我也打过这样的球洞,不是掉下这边坡就是滚去那边坡,最讨厌不过了!三棒根本打不进去。”
  赵栩冷冷地道:“只有没本事的人才说有本事的人是运气好。还有,去掉那个胖字,记住没有?不许无礼!”
  陈太初也点点头:“六郎说得对,我看九娘恐怕从小就学捶丸了,这个球,场下能打到她那个点的,不超过五人。”
  赵栩这才扯了扯嘴角:“四个。”他伸手点了点张蕊珠、七娘和蔡氏的五娘及另一个略矮一些的小娘子:“就这四个打得上去。其他的,都不行。”
  赵浅予瞪大了眼:“六哥你这么厉害?我才不信。太初哥哥说五个就是五个。”
  陈太初笑道:“我捶丸不如六郎,我们且看一看。”
  不一会儿,赵浅予呵呵地笑:“六哥果然厉害。真的是那四个呢!”
  赵栩哼了一声,不搭理她。不信自己却信陈太初?任凭赵浅予扯了他的袖子撒娇。
  球落在坡顶的五个小娘子上了坡,九娘一看,这次五个球全没入草丛,和球洞都在坡顶的一条横线上。张蕊珠和蔡五娘的球都挡在她前面,张蕊珠的球还离她的特别近,稍有不慎就会碰撞到。七娘和另一个蔡小娘子的球则在球洞的另一侧。如果这棒她不入洞,她后面的蔡小娘子极有可能两棒入洞。
  九娘取下小帷帽,不慌不忙地从玉簪的提篮中也抽出两根长短不一的撺棒。坡下众人立刻纷纷低声惊呼起来。赵浅予更是跳了起来扯着赵栩的腰带问:“她怎么可能也会用双棒?”陈太初和赵栩面面相觑,也想问,不知道问谁才对。
  蔡五娘脸色一变。对方竟然有两个人能使用双棒技巧,她的队里只有自己能够熟练运用大概七种双棒击打法。蔡氏几个小娘子也糊涂了,接下来到底该着重对付谁?这个孟九,还是张蕊珠?
  张蕊珠心中骤然一紧,这可不是短短两日能练出来的。孟七娘绝对不可能会用双棒,孟氏女学里只有她一个人会用。孟九这个,到底是谁教的!
  九娘仔细看了一下路线,忽地朝退到一旁的张蕊珠咧嘴笑了一笑,虽然有点疼但没关系。
  张蕊珠看着她还带着伤的小嘴巴无声地对自己也说了两个字:“放心。”她沉着脸,手心出了汗。
  九娘左手握着稍长一些的撺棒,朝木丸最底部一击。众人看着那木丸直直地跳了起来,却不往前,却笔直地朝上方空中飞去,到了最高点,停了一瞬,立刻就朝地面落了下来。九娘立刻大力快速挥动右手的短撺棒,直击在木丸上。那木丸陡然加速,闪电一般居高临下,直直射入十步开外的球洞中,弹了两弹,落丸为安。
  坡下不少小娘子都不禁喊出声来:“雁点头!雁点头!”
  球僮怔了片刻,仔细蹲下伸手一摸,的确是九娘击打的木丸。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站起身朝关牌示意,高声喊道:“两棒入洞!”将两根筹牌交给九娘,忍不住赞叹一声:“你这雁点头打得漂亮!”
  九娘将筹牌放入小荷包中,捏了捏,来得有点不容易啊,她其实是冒了险的,雁点头她这两日在听香阁的院子里练了不下百次了,十一郎的撺棒需要更大的力度击打,木丸才能达到那个速度,一慢,准头就没了。果然运气还不错,小胳膊也有点抽筋了。
  等着打第二棒的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这位,也太快了吧,旁人竟然连打第二棒的机会都没了?孟九这两根筹牌赢得简直让人胸闷之极又不得不服气。
  九娘又戴上小帷帽,团团行了个礼,圆滚滚地从坡顶挪了下来。众人看不出她什么神情,只觉得她稳稳当当的,不像七岁的女童,倒颇具大将之风。
  蔡五娘笑着问张蕊珠:“你们这位小妹妹,着实厉害得紧,万一你们输给我们,会不会她才是那个能去宝津楼的人?”张蕊珠笑着说:“如果输给你们了,随便谁去还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
  赵浅予张大嘴半天才合上:“这位——姐姐运气真好。”
  陈太初和赵栩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疑惑之色,他们心里有数:双棒配合的雁点头,可不是靠运气能入洞的,不说左手右手两根撺棒的配合难度,球跳起来的高度,击打的力度和角度,那一瞬间时机的把握,在空中比在地面不知道难了多少。这小九娘看来上回在孟氏的捶丸场里是扮猪吃老虎呢。
  赵栩心中不是滋味又有点得意,说自己是老虎吧,不太乐意被猪吃。可是自己怎么也不可能是猪啊……
  场中众人聚集到一处,礼毕后又一起走向第三个球洞的发球台。蔡五娘的神色格外凝重,两个球洞,孟氏已经赢了四筹。今日之赛,看来比预想的要难很多。她和几位蔡氏的小娘子重新低声商议起来。
  
第36章
  七娘快步走到九娘身边惊叹不已:“天哪!你那雁点头也是慈姑教的吗?”
  九娘点头道:“是的,其实在家里练习时打得不好,刚才我运气好。”她真有点不好意思。捶丸一技从前朝时起源自四川,眉州青神是捶丸盛地。前世爹爹的书院里,捶丸场地要比蔡氏这个大三倍,小山、小湖甚至泥泞地,不同的地势中有九十九个球洞。最远的洞能有百步开外,最近的洞也要五十步开外。她从小就爱跟着爹爹和师兄们捶丸。中岩书院的捶丸社就叫雁云社,可是摘得过四川魁首的。五十四种击球技法,她不敢说种种精通,但要赢这群小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四娘一哂,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个九娘也太虚伪了。双棒雁点头,全汴京城会的小娘子大概不超过十个,七岁就会的,就她一个。慈姑可藏得真多,什么也没露出来。归根到底还婆婆偏心呗。一样是三房庶女,偏偏轮到九娘就派了贴身的女使去教导。
  第三洞是凹势,一个深约九尺方圆三十步左右的圆形谷底,谷底泥土松软,看得出还有些砂石。发球台在这凹型谷底的上方东侧边缘处,离球洞约七十步开外。
  九娘站到发球台前,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蔡五娘看了九娘一眼,信心十足地看向谷底的球洞,她在这里练习过上千次,请的是宫中教三公主捶丸的教头,一棒进洞过数十次,用的就是双棒雁点头。这个距离的雁点头,以九娘的身板,是不可能达成的,而昨日自己在这里练习,十次能一棒入洞五次。
  蔡氏的其他几个小娘子也不禁面露笑容。昨日的练习赛,她们都看到了,五娘的雁点头,那才叫雁点头。孟九娘刚才那个,麻雀点头还差不多,运气好而已。
  孟馆长手里捏了把汗,蔡馆长笑着拍拍她的手臂:“你们这位小娘子已经很厉害了。总也得让我们碰到球吧。”场外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能看到第二次雁点头,不少看过大型捶丸赛的小娘子已经摇起头来。
  陈太初面色凝重,他自然清楚凭九娘现在的体力,不足以打到七十步的距离。赵栩不知道为何,他竟比场上的九娘还紧张,连着赵浅予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都感觉不到。谁让这家伙长这么矮!力气那么小!这要打雁点头,肯定进不了!
  九娘在发球台边上暗叹了口气。以她前世的技巧,用雁点头是有机会直接一棒进洞的,可是十一郎的球棒,还有这幅七岁的小身板,还抽筋的小胳膊,实在不可能再来一次高空击球了。
  她想了想,取出了单手杓棒。退让在一侧的小娘子们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这个高处发球台往低处的球洞,一般都会用撺棒或鹰嘴才是。这打高飞球的单手,是要把球打向哪里?
  这一棒,迅猛无比,木丸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竟然直接落在对面西侧的坡上,跳着滚下山坡,朝着谷底的球洞而去。
  张蕊珠和蔡五娘情不自禁朝前垮了一大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九娘那个木丸。
  球僮眼看着那球顺坡而下,越来越快,也握紧了手中的小旗。
  木丸已经滚到谷底,由于泥土松软,减缓了速度,忽地撞到了一个突起小石块,歪了方向,最后慢慢滚到了球洞边的彩旗一侧。
  众人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这要都给她一棒入洞了,简直不想再玩下去了。
  场外的赵浅予听不见球僮呼喊,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姐姐这次运气不大好啊。”
  陈太初笑道:“这一击不用雁点头,很难入洞。”他们看不到那谷底的情形,但大概能猜到,他耐心地解释:“凹势场地,一般都会配置松软的泥土,甚至砂石之类的,否则只用地滚球就能轻松入洞了。”
  赵栩却在走神,想着料不到胖冬瓜竟然捶丸这么厉害,倒是个可培养的人才。只是胖冬瓜这套棒子实在太差。跟着就想到自己的库房,还积存了不少去年秋冬从契丹买回的好木材,富含树液津气,坚硬牢固,可以制作上好的棒身。过不了几天,刚劲厚实的浙江大竹也该顺着汴河进京,正好拿来做棒柄。再去文思院找楚院司要一些做弓用的上好牛筋和牛胶,趁着现在天气暖和,倒可以根据胖冬瓜的身量好好做一套球棒。再用那有结有眼的赘木,好好打造上几十个木丸,放在回鹘锦囊里。她倒不需要和四妹那套棒子一样用金饰缘边,玉饰缀顶了,给她打个小猪模样的络子倒是合适。
  赵栩越想越得意,忽然听见那边球僮高声喊道“一棒入洞!一棒入洞!一棒入洞!”
  却是蔡五娘双棒雁点头,一棒入洞,赢了三根筹牌。
  赵浅予跟着陈太初和赵栩,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放在了孟氏女学一伙里,竟然连连顿足直呼可惜。陈太初面色怪异地看着她:“能一棒入洞的人和公主你一起捶丸,不是好事吗?”
  赵浅予一愣,对哦,四公主我是怎么就想歪了呢?她抻长脖子往那边瞧。那边的惊叹声已经消停,一众小娘子行了礼,转去第四个球洞了。
  很快,随着球僮清亮的声音不断响起。场中胶着得厉害。蔡氏女学的小娘子们,使尽浑身解数,给九娘和张蕊珠的球制造各种阻碍。第四洞是蔡氏一位小娘子两棒入洞,第五洞九娘三棒入洞,第六洞被七娘趁了空,一棒入洞。第七洞又是蔡五娘两棒入洞。第八洞九娘再次三棒入洞,第九洞是蔡氏另一位小娘子趁乱两棒入洞。
  到第九洞打完。九娘默默计算了一下:蔡五娘两次入洞,得了五根筹牌,排在全场首位。她自己一次两棒入洞,两次三棒入洞,手中四根筹牌排在第二。张蕊珠被其他蔡氏小娘子合围得厉害,每次都得从球海中杀出重围,可惜第一洞后,再没有机会,只赢了两根筹牌。余下两洞,蔡氏的一个小娘子赢了两根筹牌。七娘赢得一根筹牌。
  所以孟氏女学的总筹牌数比蔡氏还少一根。七根对八根。最后一洞决定了谁胜谁负。
  陈太初三人跟着她们已经把庑廊下来回转了十几遍,数完筹牌,不由得也紧张起来。
  赵浅予已经喜欢上了那个比自己矮又比自己胖的姐姐,觉得她击球厉害,姿势也可爱,一点也不像那些既丑又傻的六七岁的小娘子们,只知道哈哈哈或者呜呜呜。便十分关切地问:“六哥,要是孟氏输了,那个矮姐姐筹牌最多,也会来陪我捶丸是不是?”
  赵栩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谁说她们会输?姐姐就姐姐,你不是加胖字就是加矮字,烦不烦啊?她要是不能陪你捶丸,你也甭捶丸了,吃个药丸子装病算了。省得丢你哥的脸。”
  赵浅予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主意还挺好的,不用对着三姐洋洋得意的笑脸,很得本公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