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小娘子们已经看完最后一个球洞的地势,回到发球台处。这是一个阻势球洞。发球台前方是一小水塘,再过去是一片松软的新土洼地,前方一个微微隆起的光秃秃小坡,坡顶不过方圆一丈,坡下还有一片小水塘。水塘尽头才是插着彩旗的球洞,放眼一望足足在九十步开外。无疑,这是全场十洞中最难的一个。万一球落入水中需要捞球,会直接扣除筹牌。第一棒要打到那个小坡上,还得把球停住,那么第二棒才有机会入洞。相对于在自家场地上练习过无数次的蔡氏女学,孟氏女学想要赢这个球洞,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孟氏女学甚至很有可能因为球落水,被罚减筹牌。
九娘再次摘下小帷帽。赵栩远远的看见就哼了一声,这家伙!又要出什么绝招了吗?陈太初和赵浅予也跟着朝前垮了一步。
众人瞩目之下,九娘抽出一根长扑棒,走到发球台边。这个球洞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棒入洞。
普通发球方式都是面朝球洞的方向,侧身站立于发球台的左后侧或右后侧。九娘双手持棒,移动两步,忽然一个转身,背对球洞方向停了下来,发球台变成在她的右前侧。
张蕊珠和蔡五娘已经面色大变。背身扑棒!她们都还不会的开球方式!
背身扑棒,顾名思义,是背转身体用扑棒开球,由于挥棒时,全身尽力转动,腰间的力量迸发,球速之快,可比闪电。但极其容易打空,打偏打飞更是家常便饭,甚至不少人背身扑棒变成了背身扑倒,一个重心不稳,扑倒在发球台上甚至摔个狗吃屎。
场中一片哗然。其余的人里,甚至有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开球方式。场外的蔡馆长苦笑了一声问孟馆长:“你们孟氏什么时候藏了一个这么厉害的小娘子?我们学里还没有人打背身扑棒呢。”
孟馆长一头雾水,只能呵呵呵呵。
陈太初三人急忙从廊下跑向离第十洞发球台最近的地方。
九娘深深呼吸了三下,她之前几洞都尽量节省体力,这爬上爬下走出走进的,也很消耗。看着发球台就在自己的眼下,她再次估摸了一下角度和力度。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紧握住扑棒的竹柄,高高朝身体的右上方举起。她的双眼也随着棒头移动,根本不再看球。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九娘。看棒不看球的背身扑棒!张蕊珠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九娘双腿微微下蹲,挥棒击中木丸的同时,已全力站起扭腰转身!
噗的一声脆响,木丸远远高飞出去。九娘面向球洞,一个趔趄,赶紧两腿用力站稳。只觉得自己还不存在的小腰身右侧抽痛起来,双腿也微微发着抖。
这球的球速极快,不过两瞬,已飞出五十步,正落在那一丈坡顶的中心处,没有弹也没有滚更没有跳,竟然入土三分,纹丝不动。
满场的惊呼声响起,神乎其技!
陈太初和赵栩互相对视一眼,看到对方脸上都笑了开来。陈太初想的是小九娘竟然厉害到这个地步!不知道平时练习了多少次!赵栩却想着,还是棒子不趁手,如果换了他给她做的那套棒子,怎么会一个趔趄差点把她带倒呢,浑然忘了这套所谓他做的好棒子,木头还在库房里,竹子还在浙江的深山里呢。
球僮划好线退开来。蔡氏小娘子击出一球,落到那坡顶,却没有像昨天的练习那样滚上几滚就停下来,却直接滚到了靠近发球台的松软小洼地。这下能三棒入洞就已经很好了。
蔡五娘走到发球台前时,额上微微冒出了汗,她在这个洞上练习也很多,完全没法两棒入洞,都需要将球从坡上打到水塘那边,越过球洞,再第三棒入洞。但万一九娘能两棒入洞,那么孟氏就会以九根筹棒胜出。忽然她有些后悔昨日应该留一些余力放在今天的。她侧身大力挥出扑棒,球倏地飞出发球台。
陶丸落地后,滚了几滚,在那坡顶边缘将将停住。这个位置,比起她昨日练习的落地点,差了不少。
张蕊珠最后一个击球,球落的地方比蔡五娘好一点,在九娘东侧一些。其余的球,都在这边的洼地中,幸好也没有人的球落入水塘之中。最后一棒明显只是九娘、蔡五娘、张蕊珠的竞争了。
赵浅予又扯住了赵栩的袖子。咿呀,六哥没甩开自己呢。
第37章
九娘她们三个移到坡下,由于坡顶实在太小,只有九娘一人上去。余人为了看她的第二棒,都干脆绕了出来,站到一旁,屏息等待。
陈太初三个也移到了这边的廊下。赵浅予死死揪住赵栩的袖子:“她行吗?”
赵栩抽了几下也抽不出,不耐烦地说:“我说她行就行!”
九娘从玉簪的提篮里抽出一长一短的撺棒。观看的人群又是一阵惊呼。玉簪轻轻地说:“小娘子,你已经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了,小心手臂别再抽筋了。”
九娘抿唇点点头,她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来捶丸,以及为什么想要赢过张蕊珠了。每一次击球,她似乎都回到了前世的儿时,爹爹握着她的手细心纠正她的握姿,指点她的技巧,一旁有笑嘻嘻等着给她划线的好些个师兄,还有青神中岩书院,那风光优美有山有水的捶丸场地,到处都有她和爹爹的足迹。还有夜里娘亲给她洗刷小鹿皮靴子时的琐碎抱怨。每一次挥棒,她都要忍着发涩的双眼,只想着要击球入洞。
这一球,是她九娘的,是王妋的。绝不容失。
九娘用左手的长撺棒朝木丸底部一击,木丸像雁点头时那样高高弹起,在弹到比九娘略高一个头的右前方时,不等木丸继续上升,九娘右手的短撺棒却平着快速朝自己身体内侧挥动,直接击打在球身上,顺势横拉了一下。木丸立刻极快速度旋转着,以一条极其怪异的下压弧线直奔水塘而去。
场外一片哗然,赵浅予更是跺起脚来。
“扑”的一声轻响,九娘的球已经近乎平平地触到水面。
球僮已准备举起小旗示意木丸落水。
但见那木丸一碰水面,却极快地旋转着在水面上弹跳起来,再触水,再跳起。连跳了五次,已到了岸边,最后一下弹跳,直接低低地跳入球洞,犹自旋转不停。球僮呆住了。这,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关牌喃喃地叹道:“卧棒斜插花!”她只看到过蔡五娘请的捶丸师傅打出过这样的向下弯曲弧线的球,却不知道,那球竟然还能在水上弹跳这么多下,更不知道,这球竟然能自己跳着跳着跳进洞里去。这小娘子的运气,也太好了一点!
“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第一个出声的是七娘!她第一个反应过来,自己可以去御前和公主捶丸了!立刻抱住身边的四娘欣喜若狂。
蔡氏女学的众人却无人出声。去年在孟氏的捶丸场,她们仍然以一筹胜出。今年换到自己的捶丸地,不知道练习了多少次,却以一筹之差输了。不可思议,憋屈,无奈,难受,蔡五娘胸口急剧起伏,强忍着泪意,对张蕊珠道了声恭喜,连结束比赛的谢礼都没有行,转身疾奔而去。蔡氏女学的几个小娘子行了礼也匆匆而去。
陈太初赞叹道:“卧棒斜插花能打出这样,我第一次见到。”
赵栩紧闭双唇,头一次觉得这个胖冬瓜似乎完全不需要他去培养,这样的天赋,对地势的掌握,对球棒的运用,还有对木丸在不同地势上的了解,实在惊人。恐怕他也不能保证这一棒能直接入洞,可能雁点头或远双弹棒可以试试,但那洞就在水边,第二棒进洞真要靠运气。
赵栩看了看自己的妹妹:“你这次应该能赢三妹了。”
赵浅予一愣,笑得见眉不见眼:“太初哥哥,带我去认识一下那个——姐姐嘛,我不要六哥教我打球了,我要跟她学。娘说胖的人脾气好,六哥那么凶,这个姐姐肯定脾气好。”
陈太初和赵栩对视了一眼,九娘脾气好?是蛮好的,看对谁了。两人默默看向坡顶。却发现站在坡顶的九娘,忽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玉簪尖叫了起来。场下的人不明所以,都怔住了。
陈太初和赵栩立刻手撑边栏,长腿腾空跳出庑廊,极快地朝那坡上奔去。赵浅予左右看看:“六哥——我——?”
不等水塘边的人爬上坡,陈太初赵栩二人转瞬就已到了坡顶。
陈太初赶紧蹲下查看九娘的状况,一边问玉簪:“九娘怎么了?”玉簪吓得不行,摇着头说:“不知道奴不知道啊,小娘子刚才突然就倒了下来——啊?”
赵栩沉着脸一言不发,直接弯腰一把将九娘打横抱起,掉头奔下坡去了。陈太初一愣,赶紧嘱咐玉簪:“你把九娘的器具收好,慢慢下坡来。”自己也飞快地跟上赵栩,侧头一看,九娘小脸有些苍白,额头全是冷汗,两道秀眉紧蹙,双眼紧闭,瘫软在赵栩怀中,带着伤的小嘴喃喃地喊着疼。
一片混乱嘈杂中,赵栩不耐烦地推开众人,将九娘放平在庑廊下的美人靠上,喝了一声:“都走开些!别挡着。”
另一边庑廊下的蔡氏女学众人也走了过来。
孟馆长和李先生被赵栩的气势吓到了,赶紧和蔡馆长先将众人疏散开来,只留下四娘和七娘。
陈太初温和地安慰两位馆长:“我这位兄弟略通医术,先让他检查一番,如果有事,再请大夫不迟。”又转头安慰四娘七娘:“妹妹们不用太担心了。”
赵栩却已经找到原因,又好气又好笑,将九娘的右手臂扯直了用力一拉。陈太初听到咯嘣一声,放下心来,原来最后那棒九娘用力过猛,右手臂竟脱臼了,她过于专注木丸,直到球入洞才发现疼得厉害,想忍着下了坡再和馆长说,架不住实在太疼,这才倒了下去。
陈太初转头向馆长和四娘她们解释了缘由,众人也才放心了。蔡馆长啧啧称奇:“陈衙内身边的人果然厉害。”孟馆长看着九娘没事了,立刻开始津津有味讲述陈太初八岁就去大名府禁军的故事。
四娘看着陈太初一脸关切的模样,心里敲起了不安的小鼓。七娘和赵浅予大眼瞪小眼,赵浅予扬了扬下巴:“别怕!我六哥最厉害的,他小时候断了手臂,还自己给自己夹了块板子呢!”七娘转开眼,心里暗道谁害怕了啊真是,这个书僮长得怪好看的,可也太无聊了。
陈太初看着九娘小脸上的汗,随手掏出自己的帕子,细心替九娘擦了擦,笑着安慰她:“脱臼是小事,六郎已经帮你上好了,这几日小心些别用力就是。”
赵栩认真仔细地继续替九娘检查左手臂和肩胛骨,看着周边人都走开了,实在忍不住低声埋怨道:“简直笨死了,打不进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量力而为学过没有?”九娘惊讶于赵栩竟然连脱臼都能治,听他这话说得在理,便低声悄悄说:“表哥,谢谢你,我好多了。你说得对,是我自己不好。”
赵栩手上一停,捏了捏她右边的肩胛骨,确认没事,才低声说:“你那几个水漂打得不错。”胖冬瓜这声表哥叫得实在好听,听着怪不好意思的。他的脸一热,这才想起自己还是陈太初的小厮呢,松开她退到一边对陈太初说:“好了,没事了。”
陈太初笑着称赞她:“九娘你赢得漂亮。真是厉害极了!”
九娘两眼亮晶晶,竭力忍着笑点点头:“是的,九娘我打进去了。”前世爹爹最喜欢带她坐在书院后面的明月潭边读书,读一会儿,眼睛累了,爹爹会用一个扁扁的小瓷片教她打水漂,还告诉她,在两广那边,有人将这个打出过三十次弹跳。她好奇木丸能不能也在水上漂几次,爹爹带着她试了又试,试了又试,才发现除非那球转得极快,不然圆球很难像扁瓷片那样弹跳。明月潭里沉了多少木丸,数也数不清。她当时看到那片水塘,想的就是要将球打进去,也许爹爹在天之灵也保佑着自己。至于输赢,张蕊珠,她压根都没想到过。
四娘在边上看着陈太初和九娘的笑容,那么扎眼。她别开头,却看见张蕊珠若有所思看着自己,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不知为何,倒有些心慌慌的。
众人齐聚院中,关牌苦涩难当地宣布:“本局捶丸,胜者:孟氏女学。孟九娘子、张娘子、孟七娘子,以及蔡氏女学的蔡五娘子。将随四公主参加下个月金明池宝津楼捶丸赛!”
众人团团行了礼,蔡馆长笑得艰难,她还嘲笑过孟馆长去年的脸色不好看,现在轮到自己,还真笑不出来。她看了又看那最矮小的孟九娘,叹了口气。争得过人挣不过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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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渐渐西落,孟家的牛车驰离了梁门,往南门大街的方向缓缓而去。
经过观音庙前时,陈太初心中一动,笑着问孟馆长:“今日众人都辛苦得很,太初有意请馆长先生和各位小娘子吃一碗馄饨,不知道可方便?”
赵浅予一个下午没用任何点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就两眼放光,我的太初哥哥就是体贴我!
孟馆长和李先生商议了一下,决定由馆长带着小娘子们接受陈太初的好意,侍女仆妇们先跟着李先生带着牛车先回学里收拾器具。
凌娘子正将馄饨放入大碗中,眼角一亮,一抬头,这么好看的小郎君怎么可能忘记?她笑着找到九娘的小身影:“啊呀,是你们啊!”她还记得呢。
陈太初微笑着点头:“是我们,凌娘子,还请来上十碗馄饨。”
赵浅予数了又数:“太初哥哥,九个人!我们只有九个人!”陈太尉家没有钱全汴京城都知道,虽然一碗馄饨只要十文钱,可也要省着花才是!
陈太初笑着点头轻声说:“孟家的九妹妹得吃两碗馄饨才能饱呢。”
赵栩冷哼了一声,径自去一旁的小方桌上坐了。陈太初真是事多,像个女人似的,烦!
刚刚入座的四娘听到这句话,不由得看了一眼对面的九娘,见她清澈的大眼一眨一眨看着那边的王道人蜜煎,忍不住问:“九妹,你难道真的吃得下两大碗吗?”
九娘却砰地站了起来,左手摘下帷帽,连小杌子都翻倒在地。孟馆长吓了一跳:“九娘九娘——”玉簪和几位女使正守在旁边,赶紧快步追了过去。
只见九娘极快地奔去前面王道人蜜煎的摊前,扯了扯一个人的衣衫下摆,喊着:“阿昉——哥哥!”
第38章
那背对众人身穿杜若色直裰的少年侧过身来,也是一喜:“九娘!”苏昉弯腰将那蜜煎袋子直接递到九娘怀里:“我刚从你家族学出来,想着明天你们要来吃暖房宴,这个正好买给你。呀,你的伤好像好了许多呢。”
苏昉看着九娘眼中的泪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小人儿次次见了自己就泪汪汪的,可心里竟然也一下抽痛,伸出手,却想着摸头拍肩膀还是擦眼泪,似乎都不足以安慰这个小九娘。他看向馄饨摊,朝着陈太初他们挥了挥手,笑着无声地问:“她怎么了?”
九娘看到阿昉并没有阴郁或烦躁,还是清风明月一般。那种替他委屈的难过就更汹涌起来。一双小手臂揪着他的袖子,什么也不管地头一埋,小肩膀就剧烈抽动起来。苏昉措手不及,十分窘迫,只能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关心地问:“九娘怎么了?这么伤心?”
那边七娘已经跑到近前,她上次在开宝寺根本没有机会和表哥说话,看到九娘竟然仗着自己小,和苏表哥这么亲热,气得要命,赶紧福了一福:“表哥安好,九娘其实就是刚才捶丸,没使对力气,自己把手臂弄脱臼了,你别理会她了,哪有那么娇气!”她正了正脸色,摆出了姐姐的威风:“九妹!快过来!手臂不是好了吗?你看看你鼻涕眼泪都蹭在表哥袖子上!”
苏昉吓了一跳,不但没放下九娘,反而仔细问起九娘的手臂来。七娘气鼓鼓地站在一边瞪着九娘,再回头看看一脸好奇的孟馆长,神情怪异的张蕊珠和秦小娘子,她想喊四娘来拉九娘,她可不想被沾到鼻涕眼泪的。可是四娘却一直盯着旧旧的桌面发呆。
赵浅予已经呆住,这世上竟然还有比太初哥哥更好看更温柔更可亲的人!还会给自己的表妹买蜜煎!还会允许表妹用自己的袖子擦鼻涕!还会这么温柔地安慰人!她的小脑袋里面立刻想到:既然六哥说那个矮姐姐算是太初哥哥的远房表妹,那么自己也就是这个矮姐姐的远房表妹,那么这个矮姐姐的表哥当然也就是自己的远远房表哥了。那么这个表哥肯对一个表妹好,是不是也对自己这个表妹好呢。
赵栩的脸黑得不行,这表哥表妹的也不知道避避嫌!七岁了七岁了七岁了啊胖冬瓜!就算看起来像五岁,可是也已经七岁了!压根不想想自己刚刚抱过她。正好凌娘子送上了馄饨,赵栩忍不住大喝了一声:“吃馄饨了!”
九娘对自己的失控有些难为情,埋头在苏昉袖子上蹭了蹭眼泪,赶紧退开两步,抬头说:“是我不好弄脏了表哥的衣服,你不要生气。还有——你不要难过,不要难过哦。”她实在忍不住郑重其事地又说一遍:“你不要难过!我会陪你的!”
苏昉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不生气。不难过。傻孩子,一件衣裳洗干净就好,哪用得着你赔?”九娘一呆。苏昉已经走过去朝孟馆长行礼。孟馆长和几位小娘子都站了起来。
孟馆长听七娘说这位就是人称小苏郎的苏相公家的东阁,也来了族学附学,一问苏昉今天入学试直接进了甲班,她顿时高兴坏了。一个东阁一个衙内,都来了孟氏族学,而且一个个出落得如此俊俏有才。自己的女学又险胜了蔡氏女学。她简直是全汴京最幸福的馆长!就是今年的孟氏族学简直太招人羡慕嫉恨了。
张蕊珠和秦小娘子都侧身和苏昉行了同门礼,众人方回到桌前落座。凌娘子回到摊前心里暗暗纳闷,这精灵古怪小娘子的表哥,真多,还一个赛一个地好看!这老天爷啊!到底是长眼还是不长眼呢!
陈太初邀请苏昉和他们同桌。苏昉道了谢,朝赵栩拱了拱手。一看赵栩身边还有个和他面容相似的小书僮,略一沉思,就知道是赵栩的亲妹妹,宫里的四公主,也朝赵浅予拱了拱手。
赵浅予大喜,她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这个哥哥比太初哥哥更好看更温柔!她赶紧也拱了拱小手轻声问:“我叫阿予,你叫什么名字?”
赵栩翻了个白眼,太丢脸了!他为什么有个这样的妹妹!
苏昉含笑答道:“在下姓苏名昉,是九娘她们几个的舅家表哥。家父苏瞻。”
赵浅予笑得更开心了:“我知道你是小苏郎,原来你叫苏昉啊,我也能叫你阿昉哥哥吗?”
脑后立刻挨了赵栩一巴掌:“吃你的吧!一个书僮这么多话,什么哥哥,也是你能叫的吗?不想想自己是谁!”我才是你哥哥!
七娘横了赵浅予一眼,倒不再生赵栩的气了,打得好,就该教训教训,这是我表哥!哪是什么人都能乱叫的!小书僮太没规矩了!陈表哥也不管!真是!!!
等众人安静地吃完馄饨,稍作歇息,就起身要走回女学。
陈太初取出百文,却被凌娘子告知苏昉已经付了钱。陈太初苦笑一声,收起钱来。赵浅予却笑眯眯地问苏昉:“你是担心我舅舅家太穷,太初哥哥付不起钱吗?”苏昉被呛得咳了一声,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本来就要请太初和六郎的。”他还要问问赵栩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太后突然赐了两位娘子给爹爹。在知道姨母为此哭了好几次后,他心底竟有些不应该冒出来的高兴和痛快,使他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存了小人之心,实在有负娘亲的教导。
孟馆长带了五个小娘子和苏昉陈太初几个道别。九娘依依不舍地看着苏昉。苏昉笑着蹲下身子,柔声说:“明天学里放假,你娘会带着你们来我家玩,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个小九娘每次都有好多话要同自己说似的。可是无论开宝寺还是相国寺,都好像没说上什么话。
九娘用力点点头,再朝陈太初他们挥挥手,才跟着四娘和七娘几步一回头地走了。
苏昉见他们远去了,正色朝陈太初和赵栩作了一个深揖:“炭张家一事,是我连累了太初和六郎!不知两位可有空,和苏昉一叙?”
陈太初赶紧回礼:“大家都是亲戚,无需客气。前头有家茶坊,不如我们去坐上一坐。”
赵栩看了眼两眼放光的妹妹,摇摇头:“你和太初去吧,我得先带妹妹回宫了。”这个苏昉,不管怎么样,都比陈太初更让人看不顺眼。
赵浅予被哥哥硬拽着走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小心肝快碎了。出宫一次多难啊,她可不像六哥,难得和两个好看的哥哥能再多待会儿,可六哥实在太客气了!不行,她一定要回去告诉爹爹自己找到了一个特别厉害的捶丸女教头,需要一直来孟氏族学练习捶丸!
※
翌日族学放假,一大早程氏就带着三姐妹到翠微堂会合老夫人、杜氏和吕氏。六娘尚未康复,虽然眼巴巴想出门,还是被老夫人按在床上,只能听七娘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捶丸赛的精彩之处,真心实意地恭喜七娘和九娘入选了四公主的小会。
老夫人带了三个小娘子一辆车,车上七娘又忍不住比划着那个最后的水上漂。老夫人拍拍九娘,虽然心中疑惑这可不是慈姑能会的,也只是叹了口气说她:“婆婆不是说过吗?输赢一时,没什么了不起,为了一球伤了自己的手臂,不划算。以后可不许这么逞强了。”
九娘连连点头,心潮起伏,她竟然要回到百家巷的苏府里去了,要在自己熟悉无比的地方见到阿昉。她一夜都没睡好,又是担心又是难过,又怕找不到机会和苏昉好好说话。眼看着牛车行过张灯结彩喧闹无比的杨楼大酒店,前头即将是靠着东华门的百家巷,九娘的眼睛直发涩。
另一辆牛车里三个妯娌,和事佬杜氏叫苦不已。这几日程氏赶着把账册库房钥匙清单对牌交接给了吕氏,可她带着梅姑和女使们每日去苏府主理暖房宴。吕氏有什么疑问根本找不到人对账,总要等到酉时以后,程氏才兴冲冲地回来,三请两请只说太累不想动,冷嘲热讽她这么简单的事还弄不清楚。两个人不碰头则已,早晚请安都要在翠微堂争个没完。程氏的嘴一向刻薄,现在更加走路带风意气风发,听侍女们说在苏府,她深得亲姑母苏老夫人喜爱,连王璎这个郡夫人都要让她三分。
此时两人为了程氏侄子程之才在修竹苑的屋子和仆从开销,该从公中走还是要从三房走,两人又争了起来。程氏冷笑着说:“二嫂当家让人看不懂,咱们家书香门第也要趋炎附势不成?一样是表亲,陈太初和阿昉,留着的屋子和仆从,就从公中走,敢情我娘家侄子,商户人家,就得我三房自己担待?”
吕氏被气得不行:“太初和阿昉,又不会天天来,来了也都自带小厮随从。你侄子那是寄住在府里,连着服侍的四五个人,这起码也得两三年,吃住用度,和他们怎么比?”
程氏哈哈道:“那我就更不懂了,二伯每年收留的国子监那些穷书生文士,寄住在外院等着大比,短的两三个月,长的也有一两年的,供他们吃供他们喝,逢年过节还要送节礼,做衣裳,考不上还要送上五贯钱做盘缠。这几年算下来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人。难道是为了沽名钓誉,图他们能考中进士日后好报答二伯?又或要替二伯传播贤名?那这些开销,等我家三郎回来,也要好好从外院账上算上一算,当从你二房出才是!”
吕氏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这眉州阿程胡搅蛮缠真是没边了。孟存收留这些赶考的贡生,乃是祖规,为的是祖上的仁德之义,被她这张臭嘴一说,要传出去,还真沾了一身腥洗也洗不干净。
杜氏连连劝阻,毫无用处,索性也不劝了。
牛车骤然一顿。帘子被掀开来。侍女回禀说:“娘子们,苏府到了。”
杜氏看了终于闭上嘴的两个弟媳妇,心里默念了句阿弥陀佛,赶紧先行下了车。看着前面车上被四娘七娘扶下车的老夫人,心里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那苏府已经敞开四扇黑漆大门,门头上披红挂彩。暖房是汴京习俗,一早就有街坊里的提茶瓶人笑呵呵地在苏府门口送茶,问候请安,百家巷里邻人来送酒的,送钱物的,送果子食物的,纷沓而至。自苏瞻一家落脚在此,前世里王妋和街坊邻里甚是熟识,朔望的茶水往来、吉凶大事,她总出力扶持。自她去世,苏府再没有和邻里打交道的人。难得今年竟然大办暖房宴,邻人都纷纷出动,主动上门。倒省了程氏好多功夫。
喝了入门的茶,众人才鱼贯进了苏府。
第39章
百家巷苏府后宅正院里,孟府的女眷是头一批来的。苏老夫人带着王璎和苏瞩的妻子史氏一同迎出了正厅。
两位老夫人还是程氏嫁给孟家时认识的,七娘出生后也见过几次,多年不见,一见就唏嘘不已。九娘跟着姐姐们行了跪拜大礼,她没料到七年前一别后,苏母竟然已经苍老至此,和梁老夫人并肩坐在榻上,已经不像一辈人。
程氏礼毕后赶紧上前劝抚:“姑母,今天是二表嫂家的好日子,可不能落泪。”又赶紧拉过苏母身边的一个身穿妃色海棠连枝纹半臂,梳着流云髻的小娘子,推倒老夫人怀里:“阿昕,快劝劝婆婆。”
这个小娘子巧笑嫣然地侧了头对苏母说:“婆婆,眼泪是金豆子呢,你可别掉啊,我要心疼呢。”
九娘心一紧,果然是苏昕,苏昉的堂妹,为了苏昉那个傀儡儿被苏昉推倒,伤了额头的。她仔细看,苏昕的额角画了一朵浅粉色海棠花,很是美丽,想来是为了遮掩那个疤痕的。苏昕从小和王妋亲密,每次哭鼻子,王妋总是笑着抱起她说眼泪是金豆子。却不想这孩子竟然还记在心里。
九娘看向她前世的妯娌史氏,这个前世的救命恩人也老了许多,服饰打扮都显得死板,人依然木讷沉默,她坐在苏母下首,只有看着苏昕的时候才会露出温和的笑容。王璎在一旁几次和她说话,史氏也只是淡淡地点头或者摇头。
梁老夫人招手让孟家的小娘子们给苏母见礼。到了九娘这里,苏老夫人突然想了起来,招手让她上前问梁老夫人:“这个九娘,就是和我媳妇九娘同一个生辰的那个?”
程氏笑着点头:“可不是,我家和阿玞表嫂真是有缘,这孩子,同阿昉和她舅舅也投缘。阿昉说看着她就觉得眼熟呢。”她唇角含笑扫了王璎一眼,王璎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却还是有些僵硬了。
苏母一下子又落了泪:“连排行都一样呢,可怜我那么好的儿媳妇——”竟说不出话来了。
九娘眼圈也红了,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她见到这些前世旧人,本就难压心潮,此刻见苏母为自己落泪,也难忍心酸。她生前和苏母相处甚睦。当时苏程二族绝交,苏母内心极苦,无处可诉,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夫家,因此生了场大病,毫无生志。王妋一力劝慰,衣不解带地服侍了三个月,才将她的死志消了。苏母也待她更是亲热。
苏母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座的娘子们都有些尴尬,眼睛瞟一眼王璎,纷纷转开来。王璎脸上还勉强挂着笑。
苏母将九娘扶起来,褪下手上的一只玉镯,硬套在九娘手腕上:“婆婆看着你就喜欢,这个镯子一对儿的,一只给了阿昕,一只给你戴着玩。来,阿昕,你以后去孟氏女学进学,好好和妹妹相处。”她身边的女使赶紧给四娘和七娘各自送上一份表礼,连着六娘的表礼也送给了吕氏。
苏昕笑盈盈地答:“是,婆婆!”她落落大方地牵起九娘的手走到四娘七娘身边互相论了序齿,倒是她比四娘还大几个月,成了苏姐姐。
这时,回事的来报,外头哪几家的女眷到了。王璎和史氏自出去相迎。苏昕带了孟家三姐妹行了礼,转到外间暖阁里去玩耍。
不一会儿,暖阁里不断有女使送进来不少小娘子,一经互相介绍,都纷纷围着九娘转:“你就是赢了蔡五娘她们的那个妹妹?”“你戴着这个奇怪的小帷帽做什么?”“你会双棒捶丸?”“你也会蔡五娘的雁点头?”“你的球怎么会在水上跳的?”“你的捶丸教头是哪一个?”
九娘只装作害羞,躲在七娘身后不说话。
苏昕是个热心肠,站出来笑道:“你们汴京的小娘子娇贵,我们四川的小娘子从小都是在山里玩捶丸的,九妹妹会的这些也不算很稀奇。”
几位小娘子又转向苏昕好奇地问:“阿苏难道你也会这些?”
苏昕点点头骄傲地说:“双棒我很小就会了,是我伯母荣国夫人教我的,我伯母的捶丸才叫厉害,整个四川也没人比她更厉害的了。她还会三撅三棒弹球,什么倒棒、球上球,就没有她不会的!”众人想起那传说中的荣国夫人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不由得纷纷露出向往的表情。
苏昕笑着说:“我家阿昉哥哥捶丸也很厉害呢,他就会球上球。这个我还不会。可是我伯母也说了,捶丸之道,重在修身定性。若是只为了输赢财物和置气,那还不如不玩。日后我们要是一起玩,可别太计较输赢哦。我伯母也从不允许我们设置财物做彩头的。”
几位有心的小娘子咀嚼着两句话。孟九娘一夜名震汴京城,听说她的捶丸技胜过蔡五娘,不少人存了争强好胜和追名夺利之心。这汴京城的小娘子们也结了好些个捶丸社,年年也有赛事,自然有想要拉九娘入社想靠她赢别人的。被苏昕这么一说,倒都不好意思找九娘了,心中更是叹服荣国夫人的贤名。
忽地有一位小娘子的女使匆匆进来笑道:“苏东阁进院子了,要去给老夫人夫人们去请安呢。”原来竟然有几位小娘子慕名小苏郎的盛名,安排了女使在廊下候着,只等苏昉经过,就来喊众人来一观小苏郎。
九娘赶紧抻了脖子往外看。一些小娘子已经嬉笑着纷纷出门挤到廊下。苏昕拦也拦不住,一个爽快的小娘子笑着拖住她:“阿苏你真是!你自己的哥哥天天能看到,就连一眼都不舍得给我们看不成?你留在屋里!”
苏昕哭笑不得,她随父亲在江州住了三年,当地民风淳朴,哪里有像汴京的小娘子们这般活泼外向的,只能跟着她们出去。廊下已经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压低着的笑声和惊呼声。
九娘个头小,只能往外头多跑了几步。
院子里春光烂漫,她亲手种下的合欢树,粉色小扇子一样的花儿被风吹了下来,落在她的阿昉的肩头。苏昉顿住脚,抬手拂去肩头的合欢花,略略皱了皱眉,竟然露出一丝厌恶之情。
九娘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阿昉是想到在这棵树下晚诗听到十七娘的那些话了。
在一片低声说高声笑的天真软语中,九娘觉得心痛到无以复加。
苏昉走了几步,忽然侧过头来,看到孤零零站在廊下的小九娘,他展颜一笑,朝她挥了挥手。
廊下一片尖叫,丢出来不少罗帕荷包,落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甚至有两个落到了苏昉脚下。
苏昉这才注意到九娘后头还有一大群小娘子,自己的堂妹正朝着他无奈地摇头。他退了一步,微微拱手行了一礼,并不理会地上之物,迈开长腿带着两个小厮登上正厅的台阶。
众小娘子俱心神皆醉,谁也不肯离开廊下,一定要等着苏昉告退。等了许久,正厅里出来一位女使,走到廊下行了礼笑着说:“诸位小娘子还请入内用茶吧,我家大郎早已从后头走了,现在恐怕陪着郎君在前院招待几位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