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哄笑中,众小娘子们嘻嘻哈哈地回到暖阁,犹自在议论苏昉的神采,那些丢出罗帕荷包的小娘子吩咐自己的侍女去拣回来,放在桌上各自认领,又引来一阵哄笑。
苏昕看着时辰还早,一边吩咐女使们添茶,重置水果和干果盘子,一边让人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叶子牌、双陆、围棋。小娘子们做客做惯了,纷纷落座四个一群两个一堆的,消遣起来。四娘和七娘其实平时出来应酬也不多,毕竟爹爹孟三没有实职在身,娘又是商户女,她们跟着六娘出门,也多是旁观。此时因为苏家的关系,不少在家里得到娘亲提点的小娘子们自然热络地主动结交她们。四娘和七娘也坐下打起叶子牌来。
苏昕看着九娘一个人闷坐在角落里蔫蔫的,嘴上的伤疤掉了,现出一块粉嫩的新肉,更加显得可怜,看着她也不会玩那些玩意儿。苏昕蹲下身:“怎么了?你是不喜欢玩还是不想玩?”
九娘看着苏昕热情的面孔,扯了扯嘴角摇摇头。
苏昕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她其实很喜欢九娘,听到人说九娘的捶丸技巧,更是惺惺相惜:“走,我带你去看个好玩的。”她站起身仔细叮嘱四位女使好好招待屋里的小娘子们,保证一会儿就回来,悄悄带着九娘出了暖阁。
九娘甚是好奇,在这个她远比苏昕熟悉的苏家,苏昕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
苏昕一路牵了她,转过西边的庑廊,进了正厅后头的后罩房,那里明显当做了临时的杂物间,临时堆着几十个大楠木箱子,比她们足足高出许多,有些箱子上头还贴着封条。九娘一眼认出封条上的字是苏瞻的字,不由得一惊:“苏姐姐?”
苏昕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查看着楠木箱子,到了最里面忽然出声唤九娘过去。
九娘好奇地从楠木箱子的缝隙里挤进去,却看到苏昕蹲在最里头正打开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箱子。
苏昕举起一样东西给她看:“看!这是我阿昉哥哥亲自做的傀儡儿!你不是和阿昉哥哥很要好吗?快来看!还能玩儿呢!”
九娘的手足一阵发麻,两步路却似乎遥不可及。那个已经少了一只手臂的傀儡儿,各个关节吊着的丝线早已经暗淡褪色,在苏昕手中晃荡着。那个阿昉亲手做的第一个傀儡儿,被她送给了苏昕,还害得阿昉被她狠狠揍了一顿的傀儡儿,原来被收在这里。
苏昕一看九娘开始流泪,纳闷不已,刚要开口安慰她,忽然槅扇吱呀一声,外面又进来了人正说着话。
“娘子我们先在这里避上一避,等那几个婆子过去了再说。要给她们看到了,背后不知道怎么嚼舌头呢!”
王璎的声音委屈地说:“看到就看到,嚼舌头就嚼舌头。她们还说得少吗?背后什么事都拿我和九姐比。你看看程氏那副嘴脸!”话音里已掩不住哭腔。
苏昕一听竟是新伯母的声音,那话里怨的又是九娘的嫡母,立刻矮了身子,朝九娘招手。两个小娘子屏息收声,藏在了楠木箱子后面。
“唉,娘子你和那程氏置气做什么?你才是堂堂宰相夫人,该大度一些。又何必当场给她脸色看?就是老夫人脸上也不好看了。”一个低低的声音低着无奈劝解着。
王璎低泣起来:“妈妈!我已经忍了她好些天了!白天要忍她,夜里要忍宫里来的两个狐狸精。你看看阿姑她来了这么多天,都没和我亲近过,连我肚子里的孙子都不闻不问。还有那个史氏,不是点头就是摇头!程氏今天对着那么多的夫人淑人哭她的表嫂。我还没死呢,她哭什么哭!明明就是存心要我难看!我怎么忍得下去!”
一阵抽泣声后,王璎忽然问:“妈妈,你说郎君让大郎常去孟家住,是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还是大郎知道了什么?那天——那天郎君突然问起晚诗和晚词,还去开封府销了旧案,我心里慌得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起来。
那乳母闷着声音说:“娘子不要多想,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不管如何,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多想只会对你的身子不好。”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大郎,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他那眼神,渗得很,他会不会疑心我——?”王璎的声音更弱了。
乳母一声低喝打断了她:“死人能说什么!”那乳母的声音更低了:“娘子你瞎担心什么!就算你想做什么也要等太太从四川回来再说。快别哭了,回去房里妈妈替你收拾一下,赶紧还到前面去。不要管那程氏,你只管和夫人们说话就是。我看孟家的吕夫人就对你很是敬重……”
槅扇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那声音渐渐远去,没了。
良久,九娘只听见自己和苏昕渐渐粗重的呼吸声音,她很费劲地转过头来,听见自己脖颈咯噔一声。苏昕苍白着小脸和她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举起手里的傀儡儿语无伦次地道:“你——你别和你娘说!别和旁人说!你——要玩这个吗?”
九娘的胸口似一团火在烧,十七娘为何这么心虚害怕?那个乳母说的是什么意思?自己当年的死因难道当真和她们有关?还是她们想要阿昉也变成她和晚诗那样不会开口说话的人?
九娘看了一眼那垂着头的傀儡儿,骤然站起,朝外拼命挤去。
第40章
苏昉带着陈太初去拜见苏老夫人,两人免不了又在院中被一众飞奔而出的小娘子们围观哄笑。那路上再度撒满了罗帕荷包香袋扇包。两人在正厅里又被众夫人参观评议了一番,匆匆拜见完毕,从正屋后门绕出来,刚走到这里,却猝不及防被九娘一头撞上。
苏昕匆匆追过来,一看到竟是苏昉和一个陌生郎君,立刻加快了步子,心里紧张又害怕,想要告诉他刚才的事,又怕九娘乱说话。
九娘一看见是苏昉和陈太初,就紧紧拽住苏昉的手:“阿昉——哥哥,你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拖着他就要进去置物间里头。
苏昕赶紧拉住九娘:“不行,我哥哥要陪客人去前面了,九娘你跟我回暖阁去。”
苏昉和陈太初看着两个纠缠在一起的小娘子,有点纳闷。
九娘推不开苏昕,只能哀求她:“苏姐姐,你让我同阿昉哥哥说几句话。”
边上传来一把柔和的带着诧异的女声:“你要同阿昉说什么?”
苏昕立刻松开了九娘,福了一福:“伯母安好。”觉得自己的心快停跳了。
九娘一抬头,见刚刚重整好妆容的王璎,身后跟着她那位谦卑的乳母。
苏昉和陈太初也退后几步行了礼。
王璎疑惑地看看置物间打开的门,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同乳娘交换了一个眼神问:“阿昕,你和九娘刚才去哪儿了?”
苏昕下意识摇摇头。九娘冲到王璎身前,吓得王璎退了一步,双手赶紧护住腹部:“怎——怎么了你?”
九娘内心翻腾,她难以压制内心的恶念:你敢动我的阿昉,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五步!王璎见她小脸上神情莫测竟有些狰狞,又退了一步。
苏昕却大喊了一声:“娘!娘——!”
众人一看,却是史氏带着女使从正厅来了。史氏看着她们一愣,才温和地问王璎:“大嫂,娘看着你出来了这么久还没回去,让我来看看你。你刚才脸色不大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一看?”
王璎好不容易才笑着摇头:“谢谢弟妹,我方才有些胸闷,大概是屋子里人多的缘故,出来走了走好多了。这就过去。”她看了看九娘和苏昕:“正好也把她们两个带过去。”
九娘看着史氏,忽然想起自己小产的那日的锥心刺骨之痛。当时史氏跑进来一看到她倒在血里,平时话少木讷的人,竟立刻拿了条棉被将她一裹,背起她就朝百家巷巷口的周氏医馆跑。大夫说幸亏她当机立断,才救治及时。
九娘再看看王璎护着的小腹,垂头后退了一步。苏昕赶紧牵住她的手,紧紧捏着,小手里汗哒哒的。
王璎和史氏说这话朝正厅而去。身后突然传来尖细的声音——
“舅母!你害怕阿昉哥哥疑心你什么!”
苏昕的头瞬间炸开了,她艰难地看向身边这个矮妹妹……这里还有外人和仆从呢……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涌了上来。
王璎霍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全褪。她听见了?她听见了!史氏的脸色大变,她看了一眼九娘和女儿的神色,转眼看向王璎的眼神一改平时的温和瑟缩,竟像刀子似的。
苏昉却一脸平静地看着王璎。王璎只看了他一眼,就觉得浑身发抖起来,大郎知道了吗?他肯定知道了。
陈太初默默地下了庑廊,退到西侧的小花园垂花门处,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置物间的槅扇门忽地吱呀地响了一声,庑廊下的空气似乎被冻住了。
九娘上前一步抬头问:“舅母,什么叫死人能说什么?谁是死人?能说什么?我不懂——”
“啊——”的一声尖叫,却是王璎身子一软,就往地上瘫了下去。她的乳母顾不得其他,赶紧抱住她对史氏哭着:“二夫人!二夫人!我家娘子怀着身子呢!”
史氏艰涩地开了口:“先送她回房吧。”
庑廊下再度安静时,史氏折返回来,蹲在九娘前面,摸了摸她的小脸:“九娘啊——我是你二表舅母。”
九娘点点头:“二表舅母。”
史氏脸上有些悲伤有些忧虑:“以后你要记住,要是偷偷听见别人说什么,藏在心里,别说出来。”她顿了顿:“这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记住了吗?”
九娘点点头:“记住了,二表舅母,谢谢你。”谢谢你,真心实意地谢谢你。
苏昉蹲下来,看看九娘又看看苏昕:“你们俩都听见什么了?和哥哥说说。”他看看史氏。史氏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们三个进去说,二婶等在外面。”苏昕本来要哭出来,听母亲这话才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史氏朝苏昕点点头:“去吧。”
三个人进了置物间。苏昕极快地把她和九娘刚才偷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担忧地问苏昉:“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和大伯还有婆婆说?大伯母以前生病去世会不会和你姨母有关呢?对了,她会不会是想要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大伯母以前身边的晚词晚诗姐姐会不会知道什么?要不要去找她们?”
九娘屏息等着。苏昉仔细地想了想,却摇了摇头:“阿昕,九娘,你们不要再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听话。”看着两个小娘子疑惑不解的眼神,苏昉说:“晚诗晚词姐姐的事,我爹爹说是有很特殊的隐情,现在不便让我知道。我娘的事,我会继续追查下去的。可惜并没有确实的证人证物,姨母她——又有了孩子。至于我,姨母她不敢拿我怎样。你们放心。”
九娘愣了愣,苏瞻早就知道晚诗晚词的事?她思忖了片刻,摇头说:“阿昉哥哥,我婆婆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个姨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既然她不是好人,也许就会做坏事。你不如住到我家来,我娘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屋子和仆从了,说了让你尽管去住,住到什么时候都行。等你长大了,你姨母再有什么坏心也使不上力气。”她侧过头问苏昕:“苏姐姐,你说呢?”
苏昕犹豫了片刻,没做声。她自小随爹娘和伯伯伯母一家住在一起,特别亲密。爹爹外放了几年,她好几年没见到哥哥,心里也十分想念,可她一点也不喜欢温柔的王璎,她喜欢以前那个大声笑,会在自己脸上不停亲香香的大伯母。为了逝世的大伯母,为了哥哥的安全,苏昕用力点点头说:“哥哥你就常去孟家住吧。我会替你看着你姨母的!你一回来我就告诉你她都做了什么!还有我娘!我娘会看住她不让她做坏事!”十岁的小人儿把自己当成热血捕快,想要尽力帮助哥哥。
苏昉笑着摸摸她俩的头:“好!那你们也要替哥哥保守好这个秘密,记住了。”苏家的事,他的事,娘的事,他苏昉一力承担。
※
这一场暖房宴,热闹隆重。程氏心满意足,吕氏不是滋味。王璎却因为身子不适,再没有露过脸。
临别,苏昕抱着九娘在她耳朵边悄悄地说:“你可要守住我哥哥的秘密哦!”朝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我哥哥送给你的。拿好了!”
心神恍惚的九娘随着牛车离开苏府的时候,七娘拍拍她的手:“你拿个又破又旧的傀儡儿做什么?!”
九娘握紧了手中的傀儡儿,垂首不语。
是夜,苏府的书房中。
苏瞻眉头微皱,桌上油纸里的鳝鱼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打开油纸,慢慢地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包子,起身去后面洗了手,出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高似垂首静立在下首。
“孟三几时回京?”苏瞻突然问。
“约莫这个月底就能回来,王氏长房的绝户具结书已经在眉州州衙登记在册了。”高似轻声说:“这些日子里,王氏各房都给孟三郎送了许多东西,他都退了回去。五房甚至有意将一个庶出的小娘子许给他做妾侍,也被他回绝了。”
苏瞻吸了口气:“有阿程在,他是不敢收的。长房名下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这两年,陆续记到长房名下的有三房四房和七房的三位小郎君。月中都修了族谱,这三人改记回各房名下去了。原先长房的部曲和家奴,都被遣散了,听说孟三郎要带人回京见大郎,倒回来了二十多个。只是,中岩书院的事还没能办成。”高似抬了抬眼。
苏瞻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信:“眉州之难治,不在于民风彪悍,而在于士绅之家皆有律法之书,这州官糊涂,倒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你跟孟三说,我已经写了信给岳丈,王七郎不日就会将书院的地契信物一概交给他。”
高似一愣:“是,相公。因已登记了绝户,长房的财物田地,分为三份,两份充公缴上州衙,先夫人所得的那一份,名下田产不足四千亩,财物只余八千贯了。”
苏瞻头也不抬:“甚好,九娘生前给了王氏三千亩良田做祭田,这些祭田可还在宗族家庙名下?”
高似摇头:“并无。都分在各房名下了。”
苏瞻扔下手中的笔:“鸟为食亡,人为财死。祭田永免赋税,是一族兴旺之根本。他们却只看得见眼前小利,难怪当年岳父大人坚决辞去族长一职,青神王氏从此休矣。我苏氏一族和王氏百年相交,也可止于此了。”
高似沉默片刻才问:“今日后院里的事?”
苏瞻摇摇头:“大郎是个聪明的,未免想得太多了些。十七娘虽有私心,却决不至于对九娘下手。何况当年有你盯着呢。只是这孩子稍后恐怕要搬去孟家住了。我让孟三去处理长房的事,他们也就知道了我的意思。就算十七娘嫁给了我,我也还是长房的女婿。也好让青神王氏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我的确很不高兴。”他顿了顿才略带苦涩地问:“阿似,昔日九娘笑我无识人之明,易轻信他人。张子厚也好,王氏一族也罢,我这些年难得有失误之处,一有失误,却牵连甚广,甚憾。”
高似沉默了半晌,才笑着说:“先夫人目光如炬,小的深为敬佩。相公当年也是为了大郎着想,毕竟青神王氏是大郎的外家。这绝户,几近出族,哪有没有外家的郎君能在朝为官的呢?只一个孝道,就说不过去了。”
苏瞻苦笑着,片刻后才又想起问:“钱五回来了没有?泉州的事查得如何了?”
第41章
晚春的夜里,残红处处。苏昉到了父亲的书房外,知道高似在里面回话,便走下庑廊,在院子中的树下站定了。
高似正在回禀泉州的事。
“钱五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那位香药案的万事通,在泉州和市舶司的几位大人打得火热,领了公凭,造了十多艘多桅木兰舟,做起了海商,往返于大食、占城、三佛齐等地,获利颇丰。那位阮氏的哥哥,跟着木兰舟,听说这几年都在海上,并未回到泉州。只是他家船坞着实厉害,竟然能从泉州的抵挡所,借了三十万贯造船,却无需利钱。钱五查了一个月,才发现他家的总账房每个月都要去仙游的解库查账,那家解库——”
苏瞻意味深长地问:“福建仙游?”
高似点了点头:“是,这家解库的东家,钱五查出来,正是仙游蔡家的。按辈分,是蔡相的堂叔父。小的们推断,这位万事通,怕也成了蔡相在泉州的钱袋子。”
苏瞻的手指点了点书案:“他从抵挡所不花分毫,挪了国库三十万贯,又是造船又是海贸,又在解库生息。可谓一举三得。对了,张子厚,也是福建人,他和这事可有关联?”
高似摇了摇头:“未有发现。”
苏瞻想了想:“这张子厚今年行事,颇出我意料。他竟然放弃了门下省,跑去枢密院做一个五品中侍大夫。”
高似道:“张大人并不得陈太尉重用。上回他带了部曲去陈府负荆请罪,在枢密院倒成了笑话。”
苏瞻摇头:“还是要看着他,张子厚行事,不会如此浮躁。”
高似点头应了,行礼退了出去。
苏昉在院子里回过身来,朝高似点了点头。高似犹豫了片刻,下了庑廊,行了一礼:“大郎安好。”
苏昉侧身受了半礼:“高大人有何见教?”
高似苦笑道:“大郎唤我阿似就好,你小时候都叫我阿似叔的。”
苏昉清冷的面容看上去越发和苏瞻相像:“物事人非,昉不敢轻慢了高大人。”脚下不停,已经越过高似,向书房走去。
高似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苏瞻将青神的事先同苏昉说了,又问他昔日长房的部曲和家奴他打算如何处置。苏昉没想到王氏长房竟然成了绝户,倒是一愣,略一思索,问道:“这户绝一事,是我娘的意思吗?”
苏瞻深深地看着儿子,点了点头:“是你娘的意思,爹爹当年没有应允,拖了几年,还是按你娘想的去做,也算了她一个心愿。”
苏昉跪下朝苏瞻磕了三个头:“多谢爹爹一心为儿子着想。娘在京西给儿子留个一个农庄,可以先安置这些人。”
苏瞻默然不语,良久才开口:“也好,你先起来吧。就算王氏长房户绝,但青神王氏,如今依旧还是你的外家。阿昉,你无需智子疑邻。你姨母,和你娘的死并无关系。否则我是决计不会答应苏王两族续娶她的。何况你阿似叔受过你娘的恩惠,他心思重,当年都暗中看着。你要怪,怪爹爹就是,是爹爹没有照顾好你娘,才令你年幼失母。”
苏昉一怔,估计后院的事爹爹已经知道了,怪不得晚间那位乳母被连夜遣返回四川去。
他略一沉吟,并未起身,却又磕了三个头说:“爹爹,儿子不知道姨母何以取信于爹爹,也不知高似何以取信于爹爹。但,他们皆无以可取信于我。是儿子智子疑邻抑或他人做贼心虚,阿昉相信总有一日能水落石出。虽说如今既无证人也无证物,但阿昉身受娘亲养育之恩,今日之后,怕难以面对姨母,姨母恐怕也不愿面对阿昉。还请爹爹容儿子暂且离府,借住到表姑父家去。儿子每日下学,自会回来和婆婆爹爹二叔二婶请安的。”
苏瞻默默看着一脸平静的儿子,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想要再说几句,似乎已全无用途。他颓然地应了。也许等过两年苏昉再长大一些,他会明白男子在世,无奈的事太多,不是自己想要怎么样都能如愿,太多牵绊,太多利益交织成一张大网。
苏昉微笑着说:“几年前,为了姑母,翁翁和爹爹一力主张苏程二族绝交,也未曾担心过爹爹和二叔的仕途缺了外家的扶持。阿昉敢效仿爹爹,就算没有青神王氏这个外家,必定不负娘亲所望,取功名以慰娘在天之灵。儿子只有一个外翁,也只有一个外婆,也永远只有一个娘亲。何况,儿子并无出仕的打算,日后若有幸金榜题名,还望能在翰林院修文史度日,就最好不过。”
苏瞻脸色一变,皱眉道:“你年纪尚幼,说这些太早了些。”
苏昉站起身,挺直了背:“儿子幼时在杭州时,不过两三岁,可依然记得娘带着我外出,总有百姓往我怀中送鸡蛋果菜,说要感谢爹爹是个好官,才使得杭州道无啼饥之童,路无病苦之躯。儿子自小就想做一个爹爹这样的好官。娘也总是说爹爹是位顶天立地的君子。阿昉一心想要做爹爹这样的人。”
苏瞻一怔。原来九娘是这样对儿子说自己的。原来阿昉他竟然以自己为志!他心中难免一动,眼眶也微湿起来。
苏昉却接着说:“直到娘临走时握着儿子的手,笑着说她只是太累了——”苏昉眼圈微红,言词哽咽起来:“儿子不孝,无意效仿爹爹治国平天下,唯求正我心,诚我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仅此足矣!日后苏家的门楣,还要靠堂弟和弟弟他们了!”
苏昉话音落地,又拜伏于地,磕头道:“还请爹爹原谅儿子胸无大志!”书房里一片静默。
苏瞻胸口起伏不定,今日之事完全脱了他掌控。十七娘哭了一整日,苦苦求他相信她,导致胎气不稳,大夫现在还没离府。阿昉却依然固执如斯,竟然要自毁前程……
苏昉站起身看着父亲,微笑道:“最后还望爹爹知道,我娘亲绝不会想看见您续娶她一手照顾大的十七姨,更不可能将我托付给她。爹爹纵横朝堂,恐怕忽略了吕雉之妒,武后之毒。阿昉他日,只求像外翁外婆那样择一人生死相许,永不相负。还请爹爹明了阿昉的心事。儿子敬重您仰慕您,儿子也明白儿女私情轻如鸿毛,可儿子更想做一个像娘那样风光霁月不负天下人的人。儿子今日大逆不道,现在就去家庙跪着请罪。”
不等苏瞻说话,苏昉已退出书房,却看见高似还在那花树之下,似一杆长枪一样立得笔直。他微微扬起头,稳稳地离开。
高似默默看着少年离去的清瘦背影,想起自己从带御器械一夜之间成为阶下囚,在狱中和苏瞻相识。那个修长高挑的妇人,每日牵着这个小郎君的手,提着食盒,到狱中来探视。
她总是笑语晏晏,似一轮烈阳般照得牢狱中全无苦楚。那些狱卒牢头个个都对她十分尊重,礼待有加。有一次她布好酒菜,对苏瞻说起杨相公在书房里看到一个美貌小娘子,不知道是夫人给他安排的小妾,大发雷霆,让人杖了那小娘子十下赶了出门。苏瞻笑不可抑反问她今日杨相公可曾洗了脸再上朝。
他在隔壁牢里听得也不禁哈哈大笑。听说他就是昔日的军中小李广之后,那妇人十分钦佩他,拜谢他守卫疆土使百姓免遭荼毒。从那以后,她提来的食篮中,总也有他的一份酒菜。
每每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那晦暗破败的牢里,依旧像在广夏高堂之上自在快活。他心底不是不羡慕的。他在牢里替苏昉修整小弓,教他射箭之术。苏昉总是亲热地叫他阿似叔。
苏瞻出狱后不久,他也被苏瞻救出了牢狱,才知道那妇人竟遭到那样的不幸。从此,他继续隐姓埋名,做了苏瞻的部曲。
是啊,他高似,何以取信苏昉?他自有他沉重不可言说的过往,也许还有无法启口的将来。这些,和苏昉,和那个妇人,都无一丝关系。
地上残红如血。风中花香袭人。
※
三月初一,城西郑门外西北的金明池奉旨开放,当年周世宗为讨伐南唐,在这里练习水战。池水深不可测,池面广阔,沿着金明池走一圈,足足九里多的路。
金明池一开,全城的人都蜂拥而至。那墨家子弟一代木工巧匠杨琪,为今上专门打造的巨大龙舟,也已经停靠在池中,靠着水中央五殿相连的宝津楼,遥望临水殿。金明池东岸一溜儿的彩棚,租赁给酒食店舍,勾栏瓦子,博易场户。西岸杨柳成片,烟霞铺堤。爱好钓鱼的人去池苑所买了牌子,就能垂钓。那最好的砧脍也在这里,现钓上来的鱼立刻有用刀高手片成一片一片如同轻纱般的透明鱼肉,直接沾了芥辣吃,实在鲜美。只是价钱比街市上的砧脍也要贵上两倍。
到了三月三踏歌之夜,汴京城更是少年郎君和花信小娘子们纷纷夜游,金明池、汴河两岸,处处都是宽袖摆动,前俯后仰,高歌不断笑声不绝。
小娘子们进了三月,晚间同手帕交们去茶坊里喝茶,瓦子勾栏里看戏听书,再去夜市吃各种小吃,夜游到天亮才回到家中,残妆犹存,白日里的邀约车马已经等在了家门口,不少小娘子转眼间又精神抖擞地出门游玩去。
这城中,唯独孟府,似乎与世隔绝一般。小郎君们日日读书不倦,小娘子们夜里在各自屋里做些学里的课业,或是学着缝制些香包荷包。那满城的狂欢,都被隔绝在粉墙之外。
自从苏昉进了族学,下了学回苏府请过安,又回孟府泡在过云阁中。苏瞻索性将他的乳母小厮们统统送了过来,对孟存笑着说束脩省了,白吃白喝可使不得,又往孟府送了不少银钱礼物。那甲班的先生和孟存都对苏昉的学业极为推崇。程氏脸上有光,十分高兴,写信催着孟建快点回京,想让侄子程之才也同苏昉亲近亲近。好不容易得了回音,孟建说要到月底才能带了程之才返京。程氏只觉得万事顺遂,待阮氏林氏都软和了三分。
因苏昉住进了孟府,九娘虽然见不到人,可心里却踏实了许多,经常让慈姑往修竹苑给孟彦弼送些点心,暗地里嘱咐二哥记得给阿昉分一半。孟彦弼自炭张家一事后,觉得自己和苏昉已经关系十分不同,加上苏昉住在他隔壁,两人越加亲近。可看到这些点心,心里还是难免酸溜溜的。
苏昕也进了族学乙班,和六娘九娘相处极好。众人知道她是苏相公的嫡亲侄女儿,也喜欢她直爽大方的性格,纷纷同她交好。
苏昕自然和九娘格外亲密一些。九娘听她十句话要和自己说到前世的自己五六次,也是哭笑不得。敢情这孩子,将自己前世那些随口戏言都当做金科玉律记在心间了,可她自然也更加喜爱苏昕。自从觉得阿昉阿昕都回到了自己身边,九娘每日也极为快活。
和蔡氏比赛结束后,张蕊珠就邀请七娘九娘每天留下来,一起练习捶丸和商议配合的方法。苏昕、六娘和四娘就也索性带了自己的器具留下陪着妹妹们,六个人分班切磋。打了几场,苏昕和九娘技艺精湛,九娘吃亏在身高不够力气小。六娘和张蕊珠不相上下。四娘七娘相差无几。她们干脆就固定为两班练习,张蕊珠、九娘七娘一班,苏昕四娘六娘一班。
苏昕的技艺最为娴熟全面,她毫不藏私,热心传授,连四娘七娘的捶丸技都精进了许多。梁老夫人喜爱苏昕,特地吩咐只要捶丸,就送信去苏府,留苏昕在翠微堂用好晚饭再派车送她回去。几天下来,苏昕和孟家四姐妹几乎同进同出了。
宫中的四公主赵浅予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终于知会了孟馆长,也来女学一同练习捶丸。陈太初和赵栩不免又得跟着,次次守在捶丸院的外头,望天兴叹。
九娘早猜到赵浅予的身份,虽然不明白为何赵浅予对自己另眼相看,但听她兴致勃勃地不停打听苏昉的事,心里暗暗好笑。
旁人只知道这个长得极其好看,曾经冒充陈太初书僮的小娘子是一位贵人。这位贵人的器具拿出来挺唬人的,镶金佩玉,木质极佳,一袋子几十个玛瑙丸更是让人叹为观止。可惜她偏偏技术奇差,地滚球可以一棒入洞的,她三棒也进不了。这位贵人脾气也不好,除了对九娘亲近,看旁人都是下巴朝天。所以除了九娘愿意耐心指点赵浅予,其他人包括苏昕都避之不及。
赵浅予丝毫不在意,她本来就只想和这个又矮又胖的冬瓜姐姐一起玩,和她在一起,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姐姐,这感觉真不错。这个姐姐还那么厉害,自己才来了两天,已经能地滚球三棒入洞了!她比六哥教得好多了。一想到自己在宝津楼赢了三姐的样子,赵浅予已经快活得要嗷嗷叫。
眼看三月过了一半,没几天就是宝津楼诸军呈百戏的日子。这天夜里,九娘在听香阁监督十一郎写大字,林氏在灯下给她缝制一双鹿皮小靴子。这鹿皮是孟彦弼前些时悄悄差人送来的,说给她做一双小靴子宝津楼捶丸用。因这木樨院三位小娘子里,也就九娘没有鹿皮小靴子,林氏高兴得很,夸赞了孟彦弼大半天。
玉簪和慈姑在给九娘缝夏衫,慈姑给九娘量了尺寸,觉得春日里她还是长高了少许的,十分高兴,特地将夏衫的尺寸又放了一些。
外头侍女们又悄悄地扛了一大袋东西进来:“二郎君又差人送东西来了,让九娘子看看合适不合适。”
九娘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孟彦弼天天送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吃的用的文具什么都有,而且样样精致得出奇。当然也不免心中疑惑,因为孟彦弼可不是这么细心的人。
有一天七娘突发奇想练习背身扑棒,结果自己摔在发球台里不算,陶丸乱飞,打落了九娘的碧玺小蝴蝶簪,碎了。这还是林氏用私房钱买的,九娘连呼可惜。七娘却满不在乎地说赶明日送朵堆纱的花儿给她。
结果第二日夜里,孟彦弼就差人送了一只极为精致的碧玺小蝴蝶簪子来,装在一个翠玉小盒子里。又特地让女使说明:自从今上登基,仁德治国,特地下旨严禁铺翠,禁止猎杀翠鸟,并且焚毁了大内所有的点翠饰品作万民表率,所以只能将就一下这根碧玺蝴蝶簪了。
九娘疑心这像是赵栩说的话,东西也像是赵栩的东西。可白天她仔细观察,站在陈太初身后的赵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这人横眉竖眼地找她茬逗弄她,现在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她试着好几次悄悄叫他一声表哥想问一问。可赵栩总是从鼻子里嗯一声,转身就走。实在让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