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解开那外头的袋子,里面却是一套捶丸球棒,各种长短,十多根,竹柄打磨得光亮,柄头打着七彩的络子。九娘提起一根撺棒手里一掂量,眼睛就亮了,棒头的配重完美,棒身是上好的北方木材。
侍女们又打开一个色彩鲜亮的回鹘风格的锦囊,九娘伸手一抓,一个有眼有结重量适合的赘木丸。侍女将锦囊里的木丸倒出来,二十多个,色彩鲜艳,每个都是赘木结疤又有眼的那段打磨出来的,只有这样的木丸才足够坚硬牢固。
九娘心里更觉得这些礼物都是赵栩送的了,仔细想了想,有了这套球棒,也算能多一份胜算吧。
九娘心安理得地让玉簪把十一郎的球棒还回去,心底松了口气,总算保住自己所剩无几的蜜饯罐子和干果罐子了,十一郎人才五岁,却有个十岁的肚子。看来当上四公主小会里最厉害的主将,果然好处多多。上位者还是很懂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何况赵六郎以前那样得罪过自己。如果能帮四公主赢得比赛,也不枉费赵栩一片爱护妹妹的心意。
想到四公主那和她的脸完全不相符的球技,九娘叹了一声气,摇摇头。走到里间的房门口,站站稳,用力上跳,伸长手去摸那木门上刻着一只仙鹤头的位置。她这些日子每日都在木樨院里走上几十圈,所有的台阶都蹲着跳上去的,晚间还要跳上一百下,都是前世爹爹教给她的,现在她只希望这幅小身板结实些,别再来个脱臼抽筋什么的。
会宁阁里的赵栩眼睛看着还在苦练地滚球的赵浅予,其实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连那浙江进贡的大杨梅,他都没心情理会。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问赵浅予:“阿予!”
赵浅予正好终于又一次三棒入洞,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阿妧教我的方法真好,我现在已经可以三棒入洞了。”
赵栩皱了皱眉:“姐姐!什么阿妧,也是你能叫的?”
赵浅予拈起一颗杨梅塞进嘴里,啊呜一口,艳红的汁水喷到了赵栩的道袍上。她发现六哥完全没注意,哈哈一笑,满嘴的杨梅汁,像血一样。赵栩却不理她,问:“九娘今天为什么突然把头上的蝴蝶簪子取下来?”
赵浅予一愣,想了想:“哦——阿妧说那是她二哥新送给她的,怕被七娘不小心再打坏了,就收起来了呗,六哥你好笨啊。”她又啊呜咬了一个杨梅,笑眯眯地继续去打她的地滚球了。
赵栩一手撑着下巴,发起呆来。忽然赵浅予回头说:“对了,今天阿妧还说让我给六哥你带句话,我差点忘了。”
赵栩回过神来:“啊?”
赵浅予说:“阿妧说要谢谢你所有的礼物,她会好好打球的。”她顿了顿小声嘀咕说:“有什么好谢你的!我的小会里就属阿妧本事最大,当然要给她那套新球棒!六哥你那么小气,连金子都不给她缘个边!”
赵栩只听见第一句话,心底一股热气腾地窜上了脸。他脑袋乱晃,眼神一飘,腾地站了起来,大喝一声:“阿予!你竟然敢把杨梅汁溅在我衣裳上!”
赵浅予吓得连球都不要了,一溜烟地朝外跑。女史侍女内侍们赶紧匆忙收拾了器具,行完礼,潮水般退了出去,去追那个扛着一根撺棒跑得像风一样快的四主主了。
会宁阁里却没有传来往日郡王的怒吼声,静悄悄的,都不像会宁阁了。
第42章
三月二十二,日光未出,金明池碧波荡漾。琼林苑四野飘香。
池苑内,酒家早已摆出种种吃食供那些彻夜玩乐后直接来的游人。各家摊贩什么水饭水绿豆螺蛳肉,梅花酒,各色干果、咸鸭蛋、各色鱼脍、杂和辣菜应有尽有。也有那饿着肚子赶早来观看水嬉和百戏的汴京百姓,在酒家内高声议论着去年的精彩之处。那经营关扑游戏的,也早就铺设了珍玉奇玩,布帛茶酒器物等等,作为关扑的彩头,也有厉害的甚至能赢了土地、房宅、歌姬舞女。
不同于往日,今日因为呈百戏,平时停泊在东岸的贵家双缆黑漆平船今日统统不见,那些供给士庶游池的船也一艘也不见。
女学的几辆牛车卯时就停在了金明池北门车马处,等待领牌入内,车外人声鼎沸。
小娘子们好奇地掀开车帘,却见人头簇拥,人人脸上喜气洋洋。今日呈百戏的超过五千人,从三更天宫内的诸班直、侍女内侍们就已经入内开始准备。
此时那抬着鼓举着旗子的一群进去了,押送狮子豹子的大车缓缓驶来。那驯兽的早就通知这一路的车夫将牛马眼睛罩上。
七娘在相国寺大三门见过不少珍禽异兽,看到两只雪豹,啧啧称奇。九娘前世的最后几年,都是坐在宝津楼的二层大殿的最前头陪着太后皇后看百戏,头一次知道这些生龙活虎的狮子豹子在笼子里原来竟然这么有气无力的,不由得十分好笑。
然后是乐部的人扛着抬着捧着各色器乐和五彩旗杆进去了。后头走来一百多个画了大彩脸的军士,举着雉尾蛮牌木刀。九娘还记得就是他们表演口吐狼牙烟火,还能吞下刀剑。
接着就是表演杂剧的。张蕊珠去瓦子里的次数多,十分熟悉,高兴地指给七娘看:“快看,那个就是萧往儿,他旁边的是薛子大薛子小两个孪生兄弟,还有那个,是杨总惜,她今天穿着村妇的衣裳呢。”张蕊珠如数家珍,七娘高兴得不行,两人猜测着他们今天要表演哪一出杂剧。
在后面,等押运各种弓弩木靶的士兵过去,就是百匹骏马和表演骑射马术的禁军班直里的出色子弟。孟彦弼赫然在其中。孟氏四姐妹赶紧将车窗推开,挤做一堆哈哈地笑。
经过女学牛车时,孟彦弼在马上朝这边看了看,突然大喝一声:“妹妹们看我!”倏地从马上一跃而起,双腿出镫,凌空做了个花式,存身蜷曲藏到马的另一边。他前几天刚刚开始变声,在家里请安时遇到妹妹们都不肯开口说话。这声大喊,听起来极其古怪,九娘起初都没意识到这是他对她们喊的。
车里的小娘子们第一次见到这镫里藏身,也被他古怪的声音震住了,个个目瞪口呆。七娘第一个反应过来,探出半个身子挥着帕子笑着大喊:“二哥——二哥!再来一个!”禁军的郎君们都哈哈大笑起来,鼓掌的吆喝的吹着口哨喝彩的不断。
那监马的导宫监拿手里的小旗甩了一下孟彦弼的马屁股,笑骂他:“就你孟二有姊妹来吗?儿郎们!且让汴京城的小娘子们看看我们上八班的本事!”结果一众马上的儿郎大笑着纷纷表演起跳马、倒立、献鞍,各展其能。路边候着的牛车上的小娘们高声尖叫,不断有人探头呼喊自己的哥哥们,热闹非凡。
九娘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得了宫里四公主指名邀约的苏昕、四娘和六娘也看得目不转睛。
牛车轱辘一响,却是女学的车朝前移动起来。七娘探头往车后一看,叫得更厉害了:“妙法院!妙法院的!快看!”连九娘也忍不住挤到窗口朝后看。
每年的呈百戏,最好看的当属妙法院女童的骑射演出。她们都只有十三四岁模样,此刻端坐马上,身穿杂色锦绣攒金丝的胡服窄袍,束着红缘吊敦的束带,短顶头巾束发,打扮如同儿郎。连她们的马儿都玉羁金勒,宝镫花鞍。
七娘无比羡慕地看着她们,啧啧赞叹,谁想得到她们那么精通骑射呢。九娘也很爱看她们。这群女童乘骑精熟,驰骤如神,雅态轻盈,妍姿绰约。路两边的小娘子们也纷纷挥动罗帕朝她们示意。喊得比给哥哥们鼓劲还要大声。这近百位妙法院的女童们在马上微微笑着侧身示意感谢,真是艳色耀日香风袭人。
七娘喊得喉咙都要哑了。孟馆长摇头叹气,毫无办法。
到了里面,自有引路的宫人将女学的众人引到一个宴息厅,蔡馆长和蔡五娘以及几个蔡氏的小娘子都已经在里面喝茶吃点心。团团行了礼,各自坐定下来。
没一会儿,外头进来一位女史和四个小黄门,笑着问:“敢问孟家的九娘子可在?”
九娘一愣,七娘已经指了指她:“我九妹在这里。”
那位女史笑着说:“奴奉了四主主的令,来邀请九娘子去龙舟上和她一同观看水嬉。”她顿了顿又说:“四主主说了,其他几位小娘子若是喜爱水嬉,一起来就是。”
七娘大喜,立刻站起身来问孟馆长:“馆长,我们一起去好不好?”往年百姓们都只能在东岸南岸观看水嬉,若能登上皇家的龙舟看,那得多么值得人羡慕啊!
九娘正在犹豫,张蕊珠已经笑着问蔡五娘:“蔡家的几位姐姐一起去吧?”
蔡馆长和孟馆长相视一眼,点点头。今日一整天的诸军呈百戏,水嬉是第一项,她们的捶丸赛,得到未时了。蔡五娘不置可否,她往年参加完捶丸赛,是直接从御前被送到祖父蔡相身边在宝津楼大殿看百戏的,但先去龙舟看看水嬉,也未尝不可。
能上龙舟去看水嬉,求之不得。
卯正一过,晨光熹微,云兴霞蔚。金明池水面被日出的朝霞晕染得红胜火。宝津楼一侧的三层龙舟,高十余丈,宏伟壮观,正朝着东岸,船上人头济济。
最顶层的船头,赵浅予斜眼看着龙舟的船弦边的三公主、四皇子、五皇子还有和宗室勋贵的小娘子们郎君们,低声问一声便服的赵栩:“六哥你说阿妧她会来吗?”
赵栩抬腿一步跨上船头,再一步上前,竟跨出船去,站到船头上长长伸出去的一根圆木杆上。那是今日水嬉的决胜旗杆,杆上悬挂着一面极长的彩旗,旗下坠有重物,临近水面结有彩球,旗上绘有赵家宗室图腾。水嬉的各路儿郎,谁能从东岸先游过来拿到彩球,谁就赢了。
赵栩凌空站着,又朝前走了两步,那长木柱轻轻上下晃点起来。龙舟二层和底层的人抬头看了纷纷喝起彩来,禁军同他相熟的,都知道这几年承安郡王都是站在那上头,挥舞官家赐的另一面助威锦旗的,顿时大喊起来:“六郎——六郎——”。赵栩低头笑了笑,退了两步,跳回船头说:“她不来也自然有人会拖着她来的。”
她那个七姐,最是个不安分的,能上龙舟,肯定死拖硬拽也要扯着那胖冬瓜来。他心中暗暗得意,就要让你看看,我赵六什么都能安排妥当。什么最好的,都得我出手。可比苏昉那个小书生厉害多了吧?
“六郎!”身后陈太初的声音传来。
赵栩回头问:“你怎么才来?”咦,他身边那个家伙,不是苏昉吗?
赵浅予已经笑嘻嘻跑过去:“太初哥哥,阿昉哥哥,阿妧姐姐她们一会儿就来了。来来来,我可是和爹爹磨了三天,这最前头的位置才给了我的!阿昉哥哥你等会坐我左边,太初哥哥你坐我右边!”
赵栩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陈太初看看他,这?自己受赵浅予之托特地请了苏昉来,似乎不太对?
宝津楼上,大臣们早已经都到了,在一楼的大殿中等候官家驾幸。外命妇们在二楼的大厅中也按品级各自就座,等候太后皇后的到来。梁老夫人杜氏吕氏皆按品级大妆肃立殿内。那慈宁殿的秦供奉官恭身来轻声问了安,笑问为何这次没看见六娘。梁老夫人叹了口气说六娘非要陪妹妹们参加公主们的捶丸赛,要从北门去百戏的等候所呢。一旁的几位国夫人都笑眯眯地称赞,都言听说了孟家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七岁小娘子,捶丸神技汴京无敌,今日终于能一开眼界了。梁老夫人摇摇头,忧心忡忡。
外面方圆百丈的广台上满是禁军。金明池东岸南岸就有两座巨大的画舫缓缓朝着宝津楼而来,到了龙舟附近停泊住,比起龙舟还是矮了一截。这两座画舫的船头都架设了高台,远远伸出船体,离水面约七八丈高。稍后水嬉比赛结束,就有儿郎要在那上面表演水秋千。那是历年最惊险刺激的,那空中翻腾得不够,横着扑打在水面上的,甚至有不慎撞在船身的,看得人惊心动魄。这水嬉、水秋千、水球三大项,汴京各大关扑和赌场都开出了博戏和赌注,赌谁最终夺魁。
四公主的女史带着众人,行过那仙桥,取出腰牌,出示给宗正寺的官员检查,才带着九娘她们上了龙舟。小娘子们看着满船都是宗亲勋贵,不由得一阵紧张。
上了三层,远远的,九娘就看见一个人高高立在船头突出的那根长杆上,仿佛站在空中,衣袂扬起,恍若神仙。
走得近了,又看到陈太初和苏昉,九娘大喜。这位四公主真是妙人!她不过随口一提,四公主就兴高采烈地找陈太初说了。算来她已经二十几天没见到过阿昉呢。可看着他神清气爽,温和平静,似乎没什么不妥当。
这时,那似乎要破碎虚空而去的神仙人物足尖一点,转过身来,姿色出尘,比那漫天霞光更耀眼百倍。船上众人只觉得心摇神曳。底层二层更是尖叫声不断。
赵栩却面无表情地跃入船内,看也不看她们一眼,走开了去。
九娘纳闷这位表哥似乎最近都不太高兴,可身不由己地直朝苏昉陈太初赵浅予而去,展开了笑颜。她上前先给身穿公主常服的四公主行了大礼,这才站起来给陈太初苏昉行礼。
苏昉见到九娘这次终于看到自己没掉眼泪,笑着问她:“听说你捶丸很厉害啊,连卧棒斜插花都会,今日肯定能赢是不是?”
九娘笑嘻嘻地说:“有四公主在,应该能赢吧。”她小脸被日光照得红扑扑神采奕奕。
后头的张蕊珠众人,才惊觉被她们深深嫌弃的那位脾气臭球技更臭的贵人,竟然就是宫里深受官家宠爱的四公主,赶紧过来行大礼。七娘更是冷汗涔涔,她平时为了两个表哥没少跟赵浅予斗气,吓得连公主万福康安都说得抖抖索索的。
赵浅予不以为意地道了声诸位免礼,兴致勃勃地牵了九娘的手说起悄悄话来。四娘悄悄地看一眼陈太初。霞光下他更显得皎如玉树临风前,只是他却看着船头正和四公主说话的九娘,唇角挂着有意无意的一抹浅笑。
张蕊珠靠近四娘,意味深长地道:“我看九娘一早知道了公主的身份,我们外人不知道就算了,怎么你们一房的亲姐妹,却还瞒着呢?”
四娘心里虽然很不是滋味,可她一直对张蕊珠很防备,听了她这挑拨的话,也不理她,自行走开去同六娘和苏昕看那池中岛宝津楼的胜景了。张蕊珠笑着去和蔡五娘说话。
赵栩斜靠在船舷边,双手抱臂,看着她们,心里又是气,又是烦。
一边的三公主赵璎珞走过来笑着问他:“六弟,听说四妹今年得了个厉害的帮手,要赢我们?”
四皇子鲁王赵檀是赵璎珞的同胞哥哥,听见了这话,走过来笑着问:“听说还是是个七岁幼童?”
钱妃所出的五皇子吴王赵棣向来以鲁王唯首是瞻,也朝赵浅予那里望望,好奇地问:“看着还没有四妹高,也能捶丸?”
赵璎珞看了九娘两眼,笑得直打跌:“听说四妹终于能将地滚球三棒入洞了,就是这个还没有扑棒高的女童教的?”
赵栩冷哼了一声:“她一个人赢你十个,都稀松平常得很。”
赵璎珞笑得更厉害,身后站过来的不少宗室贵女纷纷看着九娘也笑不可抑。
鲁王赵檀素来嘴欠,从小就欺负赵栩欺负惯了,这三四年虽然被赵栩打得厉害,可总也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因为三公主赵璎珞是自己嫡亲的妹妹,他哈哈大笑道:“我还以为六郎你要男扮女装,上场替四妹捶丸呢。哦。对了,小时候哥哥把你打扮成小娘子的模样,你最不愿意的,宁可赖在泥里也不肯起来。”他笑得开心。赵璎珞却赶紧拉着他退了三步,以防赵栩冲上来当众让哥哥脸上再来个满堂红。
吴王赵棣抿唇笑了,嘴里却怪着赵檀:“四哥!旧事莫提,小心六郎请你吃几下老拳。”
赵檀缩了缩头,嘴上却还充样:“这有什么!谁不知道老六最爱俏?”他回头再看了看九娘,摇摇头,对着赵璎珞一笑:“就那个矮胖丑丫头?想胜了三妹你?待我去瞧上一瞧,我一只手就能将她丢进金明池里泡上一泡,还怎么赢你。”
话音未落,他嗷地一声惨叫,左眼剧痛。却是赵栩猱身而上,一拳正中他左眼,飞起一腿将赵檀踢到船舷边,一手掐住他的脖子,生生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推出了船舷外,另一只手拽着他腰间的玉带低声笑着说:“四哥,你这张臭嘴才该下金明池好好洗洗才是!”
赵璎珞尖叫着,和赵棣上前来要扒开赵栩,哪里能动他分毫?赵棣惯会做样子的,索性趴到甲班上死死抱住赵檀的双腿。宗室贵女们虽然一直听说火爆六郎的名头,哪里想到一言不合就要丢人下船,纷纷大喊尖叫起来。
船头的陈太初一看动静不对,飞奔过来,眼见赵栩的脸上带笑,可眼中满满的杀气,绝对是气到了极点的模样,只能赶紧揪住赵檀的手臂防止他真的被赵栩丢下水去,低喝道:“六郎,快放手。他毕竟是你四哥。”
后面的内侍女史们赶紧上来匍匐在地,有人也赶紧去二层通报在这里压阵的宗正寺卿和少卿们去了。赵浅予不知缘故,她知道六哥小时候被这个四哥欺负得厉害,一直很讨厌赵檀,牵着九娘挤进去就一个劲地喝彩:“丢他下水!丢下去!”九娘凝神听着周遭贵女们的议论声。
待宗正寺卿和两位少卿慌慌张张地上来三层,却看见赵栩正彬彬有礼地扶起甲班上的吴王赵棣:“五哥胆子也忒小了些,我同四哥开个玩笑而已。”
赵檀捂着青肿的左眼,朝宗正寺卿大喊着:“三叔!六郎又打我打成这样!你们看!”
赵栩笑眯眯地对着宗正寺卿笑着说:“四哥太多心了,我是看着有只大马蜂要飞到他脸上,怕他被叮了中毒,这才替他赶走那只找死的蠢东西。三叔知道的,要是我存心打人,哪有不见红的道理?”
宗正寺的三位赵家长辈面面相觑,赵栩这话倒也没错,这三年里,皇城大内里被他打过的皇子、内侍甚至禁军,没有不见红的。
赵檀颤抖着声音喊:“三叔!让御史台弹劾他!弹劾他!他目无尊长,行凶伤人!”
赵栩走到他身边,拉下他捂着眼的手,朝他温柔地吹了口气,摇摇头:“四哥你莫非忘了,金明池一开,御史台有榜不得弹劾?而且我一片好心帮你,你怎么反而恩将仇报?”
宗正寺卿上前分开两人:“好了好了,骨肉至亲,莫再计较。叫官家知道了,反倒不好。一会儿就看水嬉了。来来来,你们各去各的地方。”
赵璎珞看着赵栩微笑着带了赵浅予和那个矮胖小娘子一众朝船头而去,气得浑身发抖。和她素来交好的几个贵女疑惑地问:“六郎打了四郎,竟一点事都没有?果真如此嚣张!”
宗正寺的两位少卿上来让她们回到船头右侧的观赛席,将她们都安顿好。留了一位少卿在这里守着。这才又下去安顿不断上船的宗室贵亲。
船头的女学众人这才知道一直跟在陈太初身后那个很无礼的小厮,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六皇子。比起刚才见到赵浅予,眼下七娘已经快要晕过去了。好在这位六皇子面无表情,只站在船头凝望东岸。七娘暗暗看了他好几眼,承认秦小娘子说得对,这位真是长得好看。一想到他竟然是皇子的身份,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
九娘方才在人堆里,听那些贵女们议论纷纷,知道了个大概。原来竟是因为鲁王要来找她的麻烦,赵栩才发怒的,心里很是感动。
在九娘眼里,无论陈太初还是赵栩,甚至孟彦弼,都还是孩子,和阿昉一样,是孩子。只是赵栩太过特别。身为皇子的他和其他三个不同,极其多变。连九娘也摸不着头绪该如何对待他。
最初家庙被绑事件后,九娘觉得赵栩是一个被宠坏的皇子,很不待见他。收到黄胖礼物,也叹服于他小小年纪有那样绝顶的才情。炭张家那次,她完全没料到十岁的赵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下功夫更是不弱于陈太初,狠绝还更胜过军中的陈太初孟彦弼,对赵栩刮目相看的同时也十分钦佩。再到手臂脱臼那次,九娘又看到不一样的赵栩。这个骄傲任性手段厉害还很有才气的小皇子,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九娘两世所接触过的人。相比较而言,阿昉的纯净单一,像一张白纸一样。
和赵浅予熟识后,从她不经意的话语中,九娘知道昔日陈青还在秦州充军时,赵栩母子俩在宫中收到种种欺辱冷落,心中不由得对他又多了一些怜惜,也大致理解这个孩子为何这么复杂这么喜怒无常了。陈青的军功,虽然换来了妹妹母子三人的平安富贵,但也断绝了赵栩做太子的可能。大赵历来戒备外戚,决不允许皇子有如此强大的母系亲戚。身为将来的亲王,赵栩现在的任性,也是最好的保护自己的方法了。
九娘这几十天里看着赵栩和赵浅予兄妹亲密无间,很喜欢他们相亲相爱的赤子之心。她前世唯一遗憾的是没给阿昉添一个弟弟或妹妹。看着这些孩子,她心里软软的暖呼呼的。加上又收到赵栩为了捶丸赛送来的各色礼物,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心当然就更软了。却忘记自己也是个“孩子”。
虽然赵栩刚才冲动粗暴地出手,是为了保证她能替四公主赢得比赛,但毕竟也是维护了她。这说翻脸就翻脸,护短到了极点的孩子,日后必然是一个了不得的狠角色。
九娘悄悄挪了几步,到了陈太初和赵栩之间,仰起脸轻声问赵栩:“郡王——?”
赵栩哼了一声:“表哥。”
九娘调皮地笑着问:“表哥,你的手疼吗?我手疼的时候慈姑帮我吹个乎乎就不疼了呢。”
陈太初和苏昉在一旁都噗嗤笑出声来。赵浅予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湖面的金光渐散,微微东风吹来,赵栩的脸上却如抹了胭脂似的,桃红杏粉,无双颜色更是动人心魄,可惜只有那一池碧水能见到。
烦死了,谁要你帮我吹,还什么吹乎乎!怪恶心人的
赵栩斜睨了一脸促狭的九娘,觉得刚才打四哥的那只手,痒痒的。
第43章
宝津楼下旌旗招展,传来宣乐声。从金明池西岸直通池中岛的仙桥,已经围了布障,净水洒地,龙凤绣旗招展,诸禁班直簪着花,身披锦绣攒金线衫袍,百余骑从西岸直驰上桥,朝着宝津楼而去。等御马上池,张了黄盖,击鞭如仪,表示官家终于驾幸至宝津楼。
龙舟和宝津楼五殿的众人皆跪伏在地,行大礼。待乐声再起,东岸南岸爆发出雷鸣般欢呼,高呼官家万岁圣人千岁娘娘千岁的都有。从龙舟上遥望岸边,密密麻麻全是百姓,那沿岸的树上也骑满了人。
过了大半个时辰,阳光照得池中心的宝津楼朱漆阑杆金碧辉煌。待宝津楼的广台上出来一位簪花禁军,手持朱色大旗,朝东岸招展。东岸随即驶出一叶扁舟,上头一位簪花的禁军教头,手持长鞭,高声呼喝:“诸军呈水嬉!得球者胜!”这个球,正是龙舟船首那直直下垂的长旗末端绑着的彩球。
近百位赤裸上身只穿了长裤的骁勇儿郎们,纷纷站到东岸早已搭建好的木台之上,高声呼喊:“得球者胜!”每年的水嬉,官家设置了一百金为夺魁的赏赐,所以人人争先。
龙舟上的众人哪里还坐得住,同往年一样,纷纷离席挤到船头,激动尖叫起来。赵浅予皱着眉埋怨:“爹爹就是会哄我,年年船头的位置总是人多得要命!”九娘笑着安慰她:“至少我们在最前面,看!要甩鞭了!”
等那扁舟上的教头凌空甩鞭一声脆响。扑通扑通落水声不绝。两岸的尖叫声震耳欲聋。那些儿郎们如离了弦的箭,朝着宝津楼这里破浪而来。
龙舟上的人也纷纷高声呼喝,不少人爬上了船舷,站在上头挥舞双手。后头为了看得更清楚的宗室亲贵们纷纷朝前挤来。
赵浅予和九娘人小力小,被挤得东倒西歪。陈太初和苏昉笑着将她们两个抱了起来,站到船头上,在她俩身侧站定了。十几个侍从上前将她们这群人围了个半圆,护卫了起来。
赵栩早就同往年一样,独自站到那旗杆的端头,笑着挥动手中一面龙凤锦旗,放声长啸。引得楼下船头的众人又纷纷高呼六郎。赵浅予站在高处,扭头看看挤在后面的三公主和一众贵女们,虽然内侍女史和侍女们纷纷维护,也不免挤得有些发乱钗歪。她得意地一笑,牵着九娘的手大喊:“六哥!六哥!六哥!”
赵璎珞和一眼乌青的赵檀对视一眼,径自带着众人上前,劈手推开那些侍从们。赵檀高喊着:“谁游在头一个!让本王也看看!”已经和赵璎珞带着众人挤入了孟氏蔡氏这群小娘子中,完全不管宗正寺一早分好的区域和那些侍从们。
张蕊珠正踮起脚,从九娘和赵浅予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看那远处白浪翻滚。忽然身后一把大力涌来,她直往前扑到陈太初背上,狼狈不堪地正要道歉,又是一股更大的力推了上来,她眼看着身边的四娘六娘七娘苏昕和蔡五娘,还有蔡氏的几位小娘子都被挤到了船头,正在九娘和赵浅予的腿边。
陈太初发觉不对的时候,他和苏昉已经被赵檀带着的人挤了开来,看着后面黑压压涌上来的人群,他手一撑船头的栏杆,飞身跃上船弦,朝九娘伸出手去,要抱她下来。
九娘只觉得一阵嘈杂,她刚要回头看,却发现赵浅予忽然一个前冲,直往船下翻去。她不及多想,伸手就拽住了赵浅予的手往回拉。却觉得自己腿上也被人一推,跟着也冲出了船头,下方竟是十几丈的高空。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阿昉!”
船头的十几个小娘子发出尖叫,那再后头的人毫不知情,听见尖叫又纷纷朝前拥上。苏昉探身伸手一捞,只捞到赵浅予的一个衣角,两个小娘子的重量哪里吃得住,瞬间撕裂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朝水面坠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锦旗卷出,卷住了九娘的小身子,一绞一拉,九娘停在了半空中晃荡起来,只死死地拽住下头的赵浅予的手不放,咯嘣一声,右臂剧痛,又脱臼了。
赵栩一听到九娘的声音,就立刻挥了锦旗要将她们俩卷回来,却不想只卷到了九娘一人,他站在那本来就不断晃荡的旗杆上,被这重量一拉,自己也站不稳,脚下一滑,连着他也朝下坠去。他临危不乱,干脆一个倒挂金钩,悬挂在那旗杆上大喝一声:“阿予!抱住长彩旗!”
赵浅予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拽住九娘的小手也一点点滑开脱落,听到哥哥在上面的喊声,才想起来她们身侧就有一面水嬉争球的长彩旗,她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想去抓住彩旗。
她一用力,九娘只觉得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满头的大汗。再看离二层船首还有大约一丈多远,船首的宗正寺官员们有爬上船头伸手的,有大喊的,慌作一团。后面的禁军们却被他们堵在后面。
赵栩手上的锦旗再也吃不消,嗞嗞的一声响,从中断裂开来。
九娘和赵浅予来不及反应,又朝下坠去,瞬间越过二层船首。
陈太初和苏昉手持禁军金枪,刚到二层船头,眼睁睁看着九娘和赵浅予又跌落下去。
此时离水面还有七八丈高,九娘胳膊已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咬着牙拼命将赵浅予朝那锦旗上一甩,大喊:“阿予!抱住旗!”
赵浅予这些日子习惯了什么都听九娘的,当下松开手,去搂身侧那垂落的龙凤彩旗,好不容易扯住了旗子,却又向下滑了三尺有余,一低头,眼巴巴看着九娘的小身子直直坠落水面,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她哇哇大哭喊着:“阿妧!阿妧落水了!”
苏昉红了眼要往下跳,被陈太初拦住:“我水性好,我去!你快让人把四公主救起来。”
船上的人又尖叫起来。原来那旗杆上倒挂金钩的赵栩,见到九娘落了水,将手中的半幅锦旗随手一丢,双手抱了龙凤长旗,竟顺着旗子飞快滑了下来,一手搂住赵浅予,双腿用力在空中摆动,想要靠近船身。陈太初见状,立刻撕下身上一片衣角,包住右手,双手倒持金枪头,纵身一跳,双腿倒钩住船头,也一个倒挂金钩向下朝他们伸出枪柄,喝道:“抓住!”
赵栩柔声吩咐妹妹:“乖,阿予别怕,伸手去抓枪柄,太初哥哥能救你。”赵浅予哭着抓住枪柄。
赵栩大喝一声:“起!”他单手抓旗,一个旋身,一手将赵浅予和枪杆朝上托,人却头下脚上,双腿抬起,用力蹬在枪杆上。枪杆被他一蹬,顿时朝上而去。陈太初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双臂使出全力,趁势持枪向船上挥动,枪柄上挂着赵浅予,那枪杆立刻弯成了半圆,赵浅予刚靠近船身,枪杆眼看着又要断裂。
众人尖叫声中,又有一人站上船头,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住了赵浅予的双腿,却是苏昉。两人在船首前后晃荡了几下,幸好船头的宗正寺的诸人不再犯蠢,牢牢抱住了苏昉的腿。苏昉毕竟力气不足,只能死死抱着赵浅予,半个身子已朝前坠去。
咔一声脆响,金枪从中断裂。陈太初毫不停留,立刻将手中的枪头用力刺入船身,手上借力一压,一个鹞子翻身,腾身而起,竟一把住赵浅予手中的半根枪杆,将赵浅予一起拉回船里。
赵浅予尖叫声中,人已经被带回船头。三人联手硬生生从半空中救回了赵浅予。这边苏昉刚将大哭的赵浅予抱了下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入水声,好多人大喊起来:“郡王落水了!承安郡王落水!来人来人!放小船!”
赵栩一看妹妹得救,立刻手一松,直直入了水。他早已发现不对劲,九娘自掉下金明池,除了开始扑腾了几下,就再没有翻腾挣扎的痕迹。
陈太初手中握紧枪头之处,已经一片殷红,鲜血滴答滴答落在甲班上。禁军和侍从们涌了上来跪倒请罪,宝津楼广台奔处数十人,去岸边解那系着的小舟。
苏昉和陈太初朝下望去,池水依旧碧波荡漾,雪白水花渐散,哪里有赵栩和九娘的身影?两人将赵浅予交给面无人色的女史们,更不多话,直奔下去,找那搜救的小舟去了。
从赵浅予九娘摔下船头,到赵栩如水,统共不过几十息的功夫,惊心动魄之处,那亲眼得见的人几乎都停了呼吸。船头朝下看着的赵檀和赵璎珞对视了一眼,退了开来。六娘七娘和苏昕已经哭得一塌糊涂,扯着几个侍从的衣裳要他们赶紧下水救九娘。孟馆长脸色苍白,和蔡馆长面面相觑。
池面上的小舟分散开来,搜救的鼓声此起彼伏。陈太初和苏昉心急如焚,带着人往四处寻找。半盏茶后百余名参加水嬉的禁军当头已经有七八人游到龙舟下头,却没有一个去摘那致胜的彩球。问清了赵栩入水的位置,下潜者,鱼游者,也有顺着水流方向劈浪游下去搜救的。
宝津楼二楼,女史匆匆上来,到太后的耳边轻声禀告。高太后面色一变,身后的吴贤妃已经一声尖叫:“啊——,四主主摔下龙舟了?”大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陈婕妤一怔,就要起身。前面的向皇后转身示意她的女史按住她,低低说了声:“稍安勿躁。”吴贤妃赶紧垂首请罪:“妾惶恐,请娘娘恕罪。”
高太后皱了皱眉,示意女史明说。女史便放声回复道:“幸亏陈衙内和承安郡王救了四公主。四公主已经安然无恙了。”这才又低声回禀太后:“四公主身边一个孟家的小娘子为了救主主,确确实实落水了,此刻还没有音信。”
一直陪着太后说话的梁老夫人登时浑身冰冷。等小声问清楚是九娘后,老夫人闭上眼,觉得自己担心了好些天的事终于成真了,不由得懊恼没有趁早阻止九娘参加捶丸赛。
再听女史又低声说承安郡王下水救人,现在两人都没了踪影。陈婕妤两眼一翻,已经晕了过去。梁老夫人赶紧跪下来向太后请罪。外命妇们不知所以然,也纷纷跪了下来。高太后凤眼一扫,看着吴贤妃厉声喝道:“今日之事,有惊无险,休得再提!”
满殿的外命妇齐声应是,吴贤妃垂首不语。向皇后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女史们将陈婕妤抬去偏殿,召御医官来诊脉。
高太后扶着向皇后和梁老夫人的手,行至殿外的高台上,看那龙舟附近人也多船也多,波浪翻滚,宝津楼广台上还不断有禁军入水。她远远看见陈青策马奔向西岸,扶着栏杆,默默无语。
赵栩一落水,已经猜到九娘的胳膊恐怕为了救阿予又脱臼了,否则不可能不扑腾求救。他一入水中见不到人影,浮出水面,略分辨了一下风向和水流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又扎了下去,直往西北边游去。
九娘前世的水性并不差,可惜一只胳膊脱臼后使不上力,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脚上的鹿皮靴子又吃足了水分,重得要命。她死命扑腾了几下,越发下沉,干脆闭了气,用力摆动双腿,好不容易上了水面换气,却发现竟然已经随波到了西北面画舫的半个船身处,可惜所有的人都蜂拥去了船头,竟没有一个人能注意到这水中一个小人儿在苦苦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