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41章
  九娘叹了口气,替林氏将帕子取了下来:“姨娘啊,我跟你说过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她要去看就去看,要拿就拿,又有什么要紧?你这些血啊皮啊美貌啊,可比我库里的东西珍贵多了。你这人啊,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这次吃了亏,日后可要记得。那些没了不要紧,你,才是最要紧的。记住没有?”
  林氏点点头,心里美滋滋的。那些宫里的宝贝都不如自己这几条小伤要紧呢。慈姑说得对,九娘子心里啊,可宝贝自己这个姨娘呢。自己定要好好地养伤,别让她担心。哪像四娘子,这几年别说体贴她的姨娘了,平日和阮氏说话眼睛都看着别处,连自己这样的脑子都看得出四娘子不乐意和她姨娘见面。
  九娘又叮嘱了几句,带着慈姑和玉簪回了东暖阁。本要给赵浅予写信的,估摸着这信送到宫里恐怕就得三天,便改了主意给陈太初写了一封讨药的信,让慈姑亲自送去修竹苑交给孟彦弼。又写了张食单,列了些收伤口的汤水,让玉簪取了一贯钱来,连着单子送去木樨院的小厨房交给管事娘子。
  九娘摒退侍女,取了钥匙,拿起盏纱灯,独自进了后院。天色已昏暗,蔷薇花香更浓。
  
第83章
  后罩房里还没收拾过,靠着墙角四五个匣子翻在地上,一些泥塑碎溅开来。九娘将灯放好,细细看了看。那几个陈太初最早送的内造黄胖和赵栩每年七夕送来的磨喝乐都摔坏了。九娘捡起那个赵栩亲手做的小灯笼,在灯下看了看,幸好这个倒没摔坏。她将灯笼收到荷包里,将地上的匣子一个个摆回橱上,又将那些黄胖和磨喝乐放回匣子里。
  四个磨喝乐,都是胖嘟嘟的小娘子,梳着丫髻,姨娘和慈姑都说像她。现在都缺胳膊少腿了,有一个胖脸蛋也摔裂开来,原来自己小时候真的很胖啊。
  九娘蹲在地上,手指掠过彩泥碎屑,这些都是她极喜爱的。可有人一念之间,就毁了它们。姨娘的脸,是姨娘极珍爱的,那么美的一张面容,可有人举手之间,就毁了她。而这样的一念恶意,却源自满心的爱意。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们两个却甘愿纠缠在这上头,害己,甚至害人。
  前世也是这样啊。
  有些婶娘,会背后嘀咕她娘亲善妒,害得王氏嫡系无子。还有些堂姐,会说她高傲无礼。有些堂妹堂弟,拿着她送的糖果蜜饯回家,会被婶娘扔在地上。她们恨她,只是因为她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出女儿。他们恨爹爹,只是因为他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长子。她们嫉恨娘亲,是因为娘亲有着她们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夫君一心一意的爱。
  那些人的恨,只是因为你有,他没有而已。
  他们用祖宗来压爹爹,用家法来压爹爹,用全宗族的力量来压爹爹。他们要谋长房的子嗣,要谋长房的财产。即便爹爹让出族长的位子,还不够。他们活在泥里,看不得别人干净,看不得别人任何地方比他们好。这不只是自私和嫉妒。这就是坏啊。
  爹爹说的对,这世界上,除了聪明人和蠢人之分,还有好人和坏人之分。那些平时看起来像好人的坏人,才是最可恶的。因为来不及防范,来不及躲闪。所以娘才会不能再生养,所以娘才会自请下堂,所以爹爹才会放弃做族长甚至宁愿长房绝户。爹爹临终的时候告诉她:“阿玞,为了大义,爹爹这也是不择手段了,恐怕对阿昉不利,还请你不要怪爹爹。你以后不要担负青神王氏这四个字了,你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去。”
  爹爹的大义,是对和错,是与非,清与浊,黑与白。
  她舍不得啊,她是青神王氏唯一的嫡女啊。青神王氏,不只有那些活在泥里的人,还是有那些慈祥的小婆婆们疼爱她爹娘,怜爱她,每次过年都给她和爹娘送来亲手做的鞋子。还是有那田庄里的十五翁,十九翁,十六叔,二十七叔,教她辨认各种作物,带她下河摸鱼捉虾。还是有那收到她送去的字帖和纸笔爱不释手的族弟族妹,他们会悄悄地装一篮子擦得很干净的鸡蛋鸭蛋鸽蛋鹅蛋,送到书院门口。还是有许多的善意伴随过她,同样也是青神王氏啊。爹爹也一定是因为他们,才没有离开宗族,才没有离开青神吧。
  所以她还是愿意珍惜王氏家族里任何一点点的善意,所以她待二叔二婶和十七娘真心诚意。可是她有苏瞻,十七娘没有。所以她最终还是只能失望了。
  那些人所做的,只是因为你有的,她没有而已。
  爹爹一直在舍弃,在退让,就算是最后的抗争,还是舍弃,舍弃了整个长房。她自己呢?她两世都和爹爹一样。君子何尝去小人,小人如草去还生。但令鼓舞心归化,不必区区务力争。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这些,根深蒂固,在她心里,没法去除。
  倘若爹爹知道她和苏瞻夫妻情分不过那样,会不会一早就放弃了苏王嫡系联姻之约,带着娘和她离开宗族,会不会一家三口就是海阔天空了呢?
  爹爹因为她,才退守书院,为她营造一方平安地一方快乐地。爹爹和娘都做到了。她要是想守护姨娘,守护十一郎,又能退到哪里去?
  九娘细细将碎片都捡起来放到匣子里,又将那些被随意翻开的盖子一一盖好。原来赵栩和陈太初这四年里送了这许多东西给自己了。她很少来细看,来也是翻找字帖或经书。
  这些心意她无以为报,但珍惜点滴。为了大义,当然可以不择手段。她的大义也是对和错,是与非,清与浊,黑与白。她重活一世,已经多了她要守护的人了,不只是阿昉。
  ※
  慈姑和玉簪办好事回到东暖阁,却不见九娘的踪影,问了侍女才知道她独自去了后罩房,又见绿绮阁六娘体贴地让人送了她的晚饭过来。两人就提了灯笼,往后罩房来找九娘,正遇到九娘在锁门。
  “六娘子将饭菜都送过来了,今晚在房里用还是?”玉簪问九娘。
  九娘笑着说:“拿去东小院,好像好些日子都没和姨娘十一弟一起用晚饭了。”
  慈姑接过九娘手里的灯:“明日再来清理吧。”
  九娘点点头,垂首往外走去。
  慈姑跟在后头举起了灯,只疑心自己看错了。九娘自从送走痘娘娘后,就从来没哭过,四年前从木樨院回东暖阁的春夜里,庑廊下那双水润盈盈的眼睛,似乎方才又有波光荡漾。
  九娘进了房,径自到床上枕边,捧出那越发旧了的盒子,打开来,旧旧的少了一只手臂却穿着新衣服的黄胖边上,躺着一只傀儡儿。它们俩中间,是一只流光四溢的翡翠喜鹊登梅钗。
  灯下的铜镜中,一个少女微微侧过芙蓉面,抬起手,将发钗斜斜插入发髻。她定定地看着镜中半晌,才悠然转身离去。
  铜镜默然,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它只管记着浮光掠影而已,至于何时风随少女至,虹共美人归,就不是它的事了。
  ※
  慈姑上前扣响家庙院门上的黑油铁环。
  “钱婆婆安好。”九娘屈膝行礼:“我来看看七姐。”
  钱婆婆屈膝还了半礼:“记得不可带吃食。”
  九娘点头应是。
  中元节祭祖时的热闹早已不复在,夜间略显得阴森,远远看见一个人跪在正堂上。
  钱婆婆引路到院子里就问:“你可是要和她说话?给你一刻钟可够?”
  九娘屈膝谢过,让慈姑和玉簪在外候着。
  七娘听见脚步声,转过头一看,又羞又惭又悔又恨。
  九娘走到她身边,恭恭敬敬地给祖宗牌位先上了香。
  “阿妧——?”七娘低声下气地轻声唤她:“我真的是一时糊涂,真的是不小心的——”
  九娘在蒲团上自顾自磕完头,站起身来,看着七娘。
  七娘抬头说:“阿妧,我真的不是故意打你姨娘的——你头上插的是——?”
  九娘略微偏过头给她看真切:“你是为了这个才闯库伤人的,现在看见了吗?”
  “你?”七娘一时回不过神,只盯着那发钗尽头雕琢得极美的绿萼梅发呆。
  九娘叹了口气:“七姐,我且问你,若殿下这礼是送给六姐的,你可敢去绿绮阁私闯六姐的库房?可敢伤了六姐的乳母和女使?若殿下这礼是送给张蕊珠的,你可敢去张蕊珠家里翻腾,可敢伤了她的家人?就是这礼是送去听香阁西暖阁的,你可又敢去闯四姐的库房,可敢伤了阮姨娘?”
  九娘一句比一句问得重,口气越来越严厉,直敲在七娘耳中和心里。
  七娘看着她发髻上的翡翠钗,喃喃地说不出话,哭不出来。
  九娘淡淡地道:“你不过仗着自己是三房的嫡女,不过仗着我是林姨娘所出,没人在我们身后撑着罢了。你不过仗着我平日待你和善罢了。你欺软怕硬,不过是自以为有爹爹娘亲疼爱你,我拿你没法子罢了。你这等行径,不只是面目可憎,更是可耻可恨啊。礼义廉耻你都不要了,倒还想着能得到燕王殿下的青睐?”
  七娘头一次见到九娘言辞如刀,一层层被她剖开来,羞愤交加,无地自容,偏偏一句也驳不回,只泪眼模糊地死命掐着自己的手,咬着牙,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九娘笑了笑:“四姐喜欢陈太初,你喜欢燕王。只因他们和我亲近些,他们对我好,你们就要恨我?若是我也喜欢他们中的哪一个,你们是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呢?在你们心中,原本就没有姐妹,没有情义,没有骨肉吧,你们只想着逞一己私欲。你们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清风明月般的他们?你们竟然也姓孟?!”
  七娘拼命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九娘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说你只是一时糊涂错信了四姐?是不是还觉得我会帮你去向婆婆求情?七姐,我对你们好,是因为我们三房已经太糟糕,再姐妹互斗,实在难看至极,只会连累孟家清名,连累婆婆辛苦。可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坏也好,蠢也罢,反正你都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婆婆既然已经罚了你。我就来说个清楚,凭你是谁,也不能伤我姨娘和十一郎,也不能干涉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且记下了,记清楚了。”
  七娘背上凉飕飕的,心里慌得不行,伸出手要拉九娘:“阿妧!阿妧!你别生气!我不是——”
  忽地脸上一凉,七娘垂目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那喜鹊登梅钗的钗尾压在了她脸上,生疼生疼,周边的肌肤顿时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案上的烛火忽地也摇曳起来,明明暗暗。七娘只觉得背对烛火的九娘毫无表情的面容似罗刹般可怕,她止不住泪,又怕得不行,手指都是僵的,不能动弹。
  九娘摇了摇头,淡然道:“啊呀,我一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糊涂,我一生气,我一着急,手一抖!你的脸就毁了。”她压了压钗尾。
  七娘尖叫起来,整个人软瘫下去。
  九娘轻轻将发钗插回鬓边,缓缓直起身子:“我再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有用吗?”
  烛火渐明,七娘蜷缩成一团拼命摸着自己的脸,有眼泪有鼻涕,没有血!幸亏没有血!
  九娘跨出门槛,迎面钱婆婆带着一个人进了院子。
  九娘停下脚,静静地看着她身后那人。
  “原来是四姐啊。”
  
第84章
  七月底的夜风,全无燥意,四娘看着家庙正堂门前的九娘,顿时觉得风一吹一阵寒。
  她在翠微堂被老夫人严训一番,又要跪又要禁足,刚刚哭过,此时看见九娘,禁不住一缩。她只是早间看到张蕊珠的翡翠梅花钗有感而发,怎么知道随口一句话,七娘就会惹出这样的大祸。
  七夕前的那夜,她听见九娘在东暖阁惨叫,想过去看看。可看见宝相在廊下和侍女们打趣说笑,忽然就不想进去了。东暖阁里总是欢声笑语,不像她房里冷冷清清。她坐在小池塘边发呆,看到木樨院的侍女捧那盒子过来。一问是淑慧公主送的,她一时好奇打开来一看。那个穿白裙的磨喝乐分明是九娘儿时的模样,公主怎么可能有心思送这个?还有那只翡翠钗,巧夺天工。她才明白,必然是燕王殿下借了公主的名义送给九娘的,还已经送了许多年。
  她只是无意间提醒一声七娘罢了,免得七娘跟自己一样,还傻乎乎的,做着白日梦。她做错什么了!?
  九娘静静地看着四娘走近。眼波如海,深不可测,眼波如冰,寒不可近,眼波如刀,利不可挡。四娘喃喃地低声道:“对不住,我没想到阿姗她——啊——!”
  钱婆婆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头也不回,径自往家庙中添加灯油去了。七娘转过身来,想说什么,还是没敢说。院子里的慈姑和玉簪都吓了一跳,先前听见七娘尖叫,她们还犹豫着不敢去看发生了什么,可眼前的的确确是九娘动手打了四娘!九娘子怎么会动手打人?!九娘子竟然动手打人!
  “疼吗?”九娘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冷。
  四娘捂着脸,竟说不出话来。这人,还是九娘吗?
  “你被我打一巴掌就觉得很疼了?我姨娘的脸有多疼你想过吗?”九娘淡淡地问。
  四娘委屈之极,七娘做的事凭什么都要算在她身上!她们凭什么都要怪她!她们凭什么都敢掌掴自己这个姐姐!她们才是错的!四娘举起手想要打回去,她想打,可是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一点的九娘,寒星似的眸子淬着冰,她竟然只扶住了槅扇门,摇着头哑声道:“你疯了!你姨娘的伤不关我的事!”她更气自己没用!
  “你想说你只是好意提醒她是吗?你真是可怜。你连自己都骗,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是个好的?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你不过是多一句话而已?”九娘直直看进四娘心底:“你其实明明知道七姐做事不过脑子,一点就着;你明明知道她会闯我的库房翻找发钗;你明明知道我姨娘白日里都在东暖阁做针线。你其实都知道,但是你心底巴不得她闹腾,巴不得她闹得越大越好越糟糕越好。所以你才会故意多一句话两句话,还要自己骗自己你不是有意的。你自己都不愿做你姨娘那样的人,你也不肯相信你做了那样的人,因为你心里清楚那是乱家之女,类不正也!”
  乱家之女,类不正也!
  四娘眼前一黑,一块大石压得她胸口血气翻腾,似乎有什么最可怕的东西要涌了上来。她拼命抓住槅扇,涨红了脸:“你!你胡说!你胡说!”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出来,为何却似乎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很轻很轻的声音?
  “你觉得人人都待你不公,人人都偏心我,善待我,明明我姨娘的出身卑微,我应该样样不如你,对吗?你觉得因为你姨娘姓阮就连累你不受婆婆重视?我们三房和姓阮的能脱得开干系吗?”九娘眼中泛起万千星辉:“你不记得了?我原本是样样不如你。爹爹只喜欢你和七姐,从没有多看过我一眼。我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进学也没人管,成日穿你的旧衣裳,得了个金镯子你也想法子夺过去。迎痘娘娘的时候只有慈姑一个人照料我,我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习惯了要踩着别人才舒服,才觉得自己站得高。可是,四姐,人只有自己站直了才能堂堂正正地往高处走的。我靠自己念书,靠坦坦荡荡一腔诚意待人接物,站直了走向高处,不是靠搬弄是非、逢迎谄媚、哭哭啼啼,踩在姐妹身上和指望靠在男人身上。”九娘缓缓地说道。
  门槛里面跪着的七娘无力地蜷缩在蒲团上,浑身发寒。不知为何又隐隐庆幸九娘对自己还是口下留情的。
  四娘只觉得自己内心最隐蔽的最见不得人的那份心思,被九娘血淋淋地剥了出来,痛极,羞极,她摇着头,翕了翕嘴唇:“我——我不是——我没有——”
  九娘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你有。你一直觉得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吗?你错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们是一个爹爹生的。你自己做不了主,摊上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姨娘,不是你的错,没有人好好教导你,不是你的错。我只盼着能如时雨化之,能补上你心里头缺的那一块。我不过想让你知道,就算你是阮姨娘生的,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姓孟。可是你看,你心里那块就是填不满,你就是要去姓阮,谁也拦不住你。”九娘冷冷地道:“七姐不过是蠢而已,可你是坏,你是真的坏掉了。”
  四娘无力地靠在槅扇上,拼命摇着头。这不是九娘!九娘最和气不过的,这人说的话太可怕,不想听不要听!胸口的大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喘不过气来了!她拼命压住喉咙口的腥甜气,闭上眼,不要看不要听就好了。
  “阮玉郎要你给吴王做妾,就是看中你这乱家的本事吧。他真懂你,或者是你生母懂你,姨奶奶懂你。”九娘叹了口气:“可惜,是我多管闲事了。更可惜的是陈太初竟然被你这样品性的女子肖想,真是白白玷污了他。”
  四娘浑身发抖,胸口的翻腾终于压不住,喉咙口的腥甜猝然涌上来,一口压抑许久的郁郁之血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四娘垂目一望自己前襟,几乎要晕了过去,她死死地抓住槅扇上的雕花,哑着声音喊:“钱婆婆——钱婆婆!——我——”
  竟然没有人理她!四娘心中恐惧到了极限。
  九娘慢慢取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四姐,你不用怕,气急了吐这一小口血,伤肝而已,死不了,还能跪家庙的。可惜爹爹不在,翁翁不在,姨奶奶不在,流泪吐血都不顶用,你若要用自尽的苦肉计,还请演得像一些。”
  四娘退无可退,脸都靠在凉凉的槅扇上头,只哭着低诉:“别说了!你别说了——”
  “还有四姐,以后你不用费心打探,不用暗中留心,你想知道什么尽管来问我就是。对了。今日我们结了个桃源社,二哥、太初哥哥、阿昉哥哥、六郎,还有苏家姐姐,六姐,我,和阿予。我们八个结社了。表叔母是社长,大伯娘是副社长。我们定下每个月初十、二十是社日,我们要去骑马,吃喝,去瓦子,去茶坊,去夜市。”九娘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赶紧进去告诉七姐吧,用尽你挑拨的本事,看看是不是要用什么来划伤我的脸,还是要推我下水、害我断腿?甚至杀了我?你们尽管试试。我们尽管试试。”
  七娘在里面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阿妧!阿妧你进来——!你听我说!我不会的!我不会了——!”
  四娘哭着闭上眼直摇头,死死地扒住槅扇才能让自己不瘫下去。这不是阿妧,这是修罗,比阮玉郎还可怕的修罗。
  钱婆婆在门外的小杌子上坐下,看了看门槛里案前跪着的两个小娘子正哭得伤心欲绝,又看了看那个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向院门外而去的小娘子。
  没错,进了家庙,任你吐血、断腿,跪完才能出去治呢。这祖宗家法,还真有人看仔细了呢。
  慈姑和玉簪朝钱婆婆行了礼,跟着九娘而去。
  叮叮几声,三枚铜钱扔进竹篚之中。钱婆婆伸手拿起竹篚又摇了五次,想了想,皱起眉放下竹篚,叹了口气,拿起手边那本已经翻烂了《周易》,又放下了。
  ※
  九娘到翠微堂的时候,程氏、吕氏和杜氏都还在。六娘正在给老夫人轻轻揉着肩颈。
  老夫人待九娘行过礼,柔声问道:“阿妧是觉得婆婆处置得太轻了吗?”
  程氏赶紧站起身要说话,老夫人却抬手止住了她。杜氏和吕氏默默低下了头。
  九娘目不斜视,平静地答道:“多谢婆婆秉公处置七姐和四姐,阿妧有事来求婆婆。”
  老夫人叹了口气:“好孩子,不管她们犯什么错,毕竟是你的姐姐。你一向心宽,就原谅她们这次吧。等钱婆婆去了木樨院,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的。”
  九娘屈膝道:“孙女想见见阮姨奶奶,还请婆婆赐下翠微堂的对牌。”
  啊???!!!杜氏吕氏几疑自己听错了,霍地抬起头来。程氏目瞪口呆地看向九娘,连斥责的话都说不出口。六娘也停下了粉拳,担忧地看向九娘。
  老夫人静了半晌后才唤道:“贞娘。”
  “娘!——”杜氏三妯娌齐声唤道。
  “不用对牌,婆婆带你去,六娘也一起来。我也该见一见她了。”老夫人平静地道:“你们三个留在翠微堂等着。”
  夜已深,池塘里的蛙声和树丛里的虫鸣交织,木樨院和青玉堂之间的金鱼池,静静的,廊灯下一阵微风掠过,池水似乎一丝涟漪都懒得起,白日里成群结队的鱼儿们已经安分地藏到荷叶下头。
  被叫开门的婆子们一看竟然是翠微堂的老夫人带着两个小娘子来了,顿时乱作一团,进去报信的,出来迎接的,打灯笼的,侍女们在庑廊下穿梭开来,整个正院里嘈杂起来。
  九娘托着老夫人的肘弯,注意到各院的湘妃帘要等秋收后再换,青玉堂正堂门口却早早地撤下了湘妃帘,换上了青纱门帘。忽然想起儿时的那个晚上,曾瞥见那人一眼,根本不记得她穿了什么,看不清面容,却寂寥如星,挥手之间,婉转风流。那是她两世见过最具魅惑风情的人,只一面,至今都忘不了。
  九娘心中有许多谜团,这位姨奶奶,是因为几十年前的屈为妾侍才要乱孟家泄恨?是因为斗不过婆婆被太后掌嘴才仇恨孟家?可是木樨院明明是她的血脉,和婆婆并无干系,她和阮玉郎为何要先乱木樨院?她从多年前程氏掌管的账目上看出来的亏空和填补,会不会也和阮家有关系?还有四娘,明明是她最亲的血脉,既是侄孙女,又是亲孙女,为何要她去为人侍妾?阮玉郎,又究竟是谁?
  既然有惑,不如直解。
  
第85章
  众人浩浩荡荡进了青玉堂正院,女使禀报老太爷外出还未归来。
  梁老夫人略停了停,不去正堂,直接穿过西侧垂花门进了后院。后院的侍女们和婆子们上前见礼。老夫人目不斜视,缓步前行。
  贞娘上前轻轻推开四直方格眼的槅扇门。
  一进门,一眼就看见那坐在东窗下镜台前的女子,正在灯下梳头。连着九娘在内,不自觉地人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女子背对着她们,长发委地。她左手拢发,右手执了一把玉梳正从上往下梳,皓腕比那白玉还白三分,宽宽的精白薄纱袖坠在肘下,听到这许多人闯了进来,只是微微侧耳听了一下,并不曾回头,也不曾停手。
  六娘只看到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竟真如四娘所说,看不到半根白发。照说阮姨奶奶也已经快六十岁了吧,真是奇怪。
  九娘只觉得清辉玉臂寒,心想难怪太后娘娘当年要派宦官来行刑,若是普通男子,恐怕路都走不动了,哪里还忍心掌她的嘴呢。
  老夫人停了一停,缓缓在罗汉榻上坐定,摒退了闲杂人等,叹了口气道:“几十年不见,眉娘还是这般风华绝代。”
  镜台前的女子放下玉梳,站起身,很随意地转了过来:“眉娘不过东施效颦罢了。”
  她声音暗哑,有金铁之声:“我被困在此地,生不如死。若要来取我性命,倒也正合我意。”
  九娘看着眼前的阮姨奶奶,就想起阮玉郎的风姿,两人面容并不相似,可这似笑非笑,似有意又无意的色诱却如出一辙,可谓面旋落花风荡漾。
  阮姨奶奶的眼波温柔如春水,轻掠过六娘和九娘的面容,再看向老夫人,忽然就笑了起来。六娘和九娘竟都情不自禁心神一荡。四娘说得没错,她眉眼分得太开,嘴略大,唇稍厚,可这一笑,真是花动一山春色,让人不知南北。
  “阿梁,看来你真是老了啊。”阮姨奶奶的声音暗哑:“这就是六娘和九娘吧,是她们两个要进宫?”
  六娘吃了一惊,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毫不惊讶,只转向九娘道:“这位就是阮姨奶奶,你有什么事就和她直说吧。”
  九娘屈了屈膝,上前几步,凝视着面带笑容的阮姨奶奶。虽然没有白头发,可眼角唇角的细纹还是显示出了年纪。
  “九娘见过姨奶奶。”这位是爹爹的生母,名为庶祖母,实际是亲祖母。九娘端正地行了跪拜大礼。
  阮姨奶奶含笑受了礼,上上下下打量着九娘。
  “九娘有几件事不明白,特来请教姨奶奶。”九娘沉静自若,缓缓地道:“还请姨奶奶不吝释疑。”
  “真是个胆大的孩子,你且说说看。”阮姨奶奶笑着望向老夫人:“这孩子可不像你啊。”
  九娘屈膝问道:“九娘有三件事不明:请问姨奶奶究竟是恨孟家,还是恨婆婆?请问我爹爹可是姨奶奶亲生的骨肉?请问阮玉郎又是何人?”
  老夫人虽早有准备,依然被九娘这三句话问得一震,贞娘也抬起低垂的眉眼,扫了九娘一眼。六娘更是完全惊呆了。
  阮姨奶奶微微扬起下巴,细细看着九娘的小脸。
  一双美眸,如老井,如古潭,如深渊。仿佛她所问的三句话和她自身丝毫无关。
  阮姨奶奶点了点头,略带遗憾地叹道:“年纪不大,看得倒远。三郎和程氏可养不出你来,阿梁恐怕也养不出你来,孟家也养不出你来。你又到底是何人?”
  六娘全然不明白她们话语中的机锋,却已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九娘沉声道:“托痘娘娘的福,九娘先死而后生,略微开了些窍罢了。”
  阮姨奶奶绽开笑颜:“有趣。”她看向老夫人:“她既然敢问,那我可就要答了。对了,老定王还没薨吧?”
  九娘头皮一麻,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会从她口中听到定王两个字。大宗正司的定王?太后娘娘也要称一声皇叔的定王!
  不好,她错了,她料错了!阮孟两姓不只是后宅恩怨,妻妾恩怨,嫡庶恩怨!只怕牵扯太大,牵扯太深,牵扯太广!九娘立时决定打退堂鼓,刚转过半个身子,却听见背后老夫人缓缓道:“放心,你尽管说就是。你们也别怕,总要告诉你们俩个的。现在不知道,以后进了宫也总会知道。”后半句却是对六娘九娘说的。
  老夫人轻轻握住六娘颤抖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盖住,拍了几拍。
  阮姨奶奶转过身走到镜台前面,看着镜中的九娘,带着三分笑意:“好孩子,你听仔细了。我呢,自然是最恨孟家,才会来到孟家。至于你婆婆,我也恨过,不过如今不恨了,倒是很可怜她。你爹爹,若不是我生的,又是谁生的?只是他不曾叫过我一声娘而已。”
  九娘凝神注视着她依然窈窕绰约的背影。
  阮姨奶奶轻声道:“玉郎啊?他自然是琴娘的哥哥,我的侄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