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昉扼腕道:“可惜因为翁翁的去世,爹爹不得不丁忧,蔡佑起复后,这十二项推行了不到一年,就几乎被全盘推翻。随后蔡佑铸大钱,继续推行差役法保甲法青苗法,增赋税,关闭新开的榷场,倒行逆施,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者众,私铸大钱者众,逃避差役法者众、逃避强贷欠债者众!甚至举旗造反者众!”
赵栩露出赞赏之色:“阿昉,你真不该去做什么教书先生,实在大材小用了。你说得不错。还有,蔡佑起复后,新设的榷场和马市很有可能是因为他和阮玉郎的势力插不进手,才索性强行关闭的。那次导致大赵和吐蕃契丹女真的关系十分紧张。阮玉郎既然是要谋逆,自然要先祸国!他想使我大赵越乱越好,最好民不聊生,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跳出来救万民于水火!幸亏当年有张子厚出使,大赵和吐蕃羌族结盟了。”
陈太初皱起眉:“对了,张子厚也是蔡相的人!他上书拥立六郎你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会不会和阮玉郎有什么关系?”
赵栩点头:“张子厚上书前找过我。如果有阴谋,也无非是要我和老五斗,最后阮玉郎好收渔翁之利。不过张子厚是个真小人,应该不至于如此。他说蔡佑这两年十分贪财,处处伸手,背离了杨相公的变法之道。所以他和旧党的一些人十分不满。还有,他很看不上老五。”
听出他语气中还带着些微孩子气的得意,六娘和九娘几个不禁偷笑了起来。
张子厚是真小人?难道赵栩心里还有谁是伪君子不成?九娘暗暗嘀咕。
第95章
日头渐渐往西去,院子里的蝉声越发尖厉,西边的厨房上头,有袅袅青烟缓缓飘上碧天。
赵栩想了想,将那写着“阮”字的枝丫延了几笔,和“苏”字那根相交:“阿昉,阮玉郎要想乱我大赵,必定会与你爹爹为敌。”
陈太初对苏昉说:“可惜张子厚和你爹爹素来不和,不然倒可以合力打压蔡佑。不过我看阮玉郎拿捏眉州程家,除了钱财之外,恐怕也有利用程家要挟孟家、苏家的意图。阿妧问阮姨奶奶的那三件事,就可以肯定阮孟两家有仇。”
孟彦弼和六娘九娘都点了点头。
赵栩看向九娘:“阿妧,你问阮氏的三个问题,有一点很奇怪:你为何会怀疑你爹爹不是阮氏所出?”
九娘无奈地道:“古有孟母三迁,徐母自绝,陶母剪发断柱。阿妧觉得为人母者,哪有万事不为自己儿子的前程着想的?可是慈姑告诉我青玉堂以前十分宠溺我爹爹,还是婆婆搬出家法,硬把爹爹迁到外院,让大伯二伯带着进学的。后来他们做主让我爹爹和程家联姻,又硬塞了小阮氏给爹爹。如今又想把四姐送人。爹爹这些年仕途上也一无所成,还是靠着表舅才谋了实缺,所以我总觉得怪怪的,就想问一问看看她的反应。”
赵栩皱起眉:“我仔细琢磨过你和她的话。她答的是‘你爹爹若不是我生的,又是谁生的?只是他不曾叫过我一声娘而已。’这话乍听上去是说你爹爹是她生的,但如果不是她生的也说得通,有些故弄玄虚的意思。”
苏昉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敲:“六郎说的对!我觉得大阮氏这样的言辞,是在故布迷阵,若是我们像太后娘娘、梁老夫人那样纠缠于阮玉郎的身份谜团,只会陷在几十年前的往事里。实际上几十年前的事,无论阮玉郎的身份还是表姑父是不是阮氏所出,除了阮氏和阮玉郎,根本无解。反而会让我们忽略了他们的行事目的、行事手段。”
赵栩笑了笑:“不错!我们根本不用管他到底是谁,反正他想要做什么我们就不让他得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简单、直接、粗暴,最是有效!”
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昕疑惑地问六娘九娘:“阿婵阿妧,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阮玉郎算计你家四娘,要把她嫁给程家,或是给吴王做妾,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就为了讨好蔡佑?不说你家四娘心智堪忧,心眼小的像芝麻,做什么砸什么,就算她肯听从摆布,你们孟家也不会因为这一个女孩儿就去谋逆吧?一旦事败,程家肯定完了,只要你孟家不参与,虽然是妻族,若是将她一个庶出的女儿从族中除名,有太后娘娘在,应该也不至于被连累问罪。再说吴王总不至于做谋逆那种事吧?”
她指指画卷上的“苏”和“程”:“还有我们苏家和程家是姻亲,可我家婆婆是程家的出嫁女,程家出事,牵连不到苏家。阮玉郎这样,又怎么要挟我们两家?最多也就是我们两家没面子而已。”
九娘心中一动:“难道阮玉郎真正的目标其实是——?”
六娘想到的是:“三叔?”
苏昉则脱口而出:“青神王氏?!”
如果阮玉郎掌控了孟建和青神王氏,那自然就会牵连到三族之内的孟家和苏家。
陈太初皱起眉:“阮玉郎有了钱以后,所作所为都是要大赵越乱越好。阿妧,你爹爹是不是在户部负责这次南征军的粮草调配?”
九娘只觉得心惊肉跳,眼皮都猛跳了好几下。众人都静默下来。
赵栩和陈太初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夜州西瓦子外面惊心动魄的刺杀。
九娘强压着心头的不安,摇头道:“不会的,我爹爹虽然不聪明,可是绝不至于也不敢做出违背法理的事情。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何况眼下逼嫁未成,阮玉郎又拿什么要挟我爹爹?”
赵栩问:“阿妧,你爹爹近日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九娘细细思索了一番:“爹爹这几年忙于打理庶务和荣国夫人的嫁妆铺子田庄等事,早出晚归。回户部后,这两个月回来的更晚了,有时还常去阿昉哥哥家里和表舅说话,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苏昉沉声道:“不要紧,只要有迹可循,就能防患于未然,你细心留意着就是。”
赵栩点头道:“我也会想办法去户部看看的。对了,说到阮玉郎的财物,我们得想办法断了他的入账,查到他的出账。只要是物,必然需要运送,顺藤摸瓜肯定可以找到他藏匿的物资人马。”
众人都振奋起来。苏昉笑道:“六郎说的对!断源、截流,都能给他造成大麻烦。除了钱和物,还有一样很重要:人!阮玉郎在朝中利用的就是蔡佑一党,他搭上程家,无论为谋逆还是寻仇,都是要拖孟家和我们苏家下水。只要我们盯住牵涉到的人,总能发现破绽,甚至能预先料到他要做什么。还有,他既然和郭真人有关系,宫中会不会也有他的势力?”
赵栩沉吟了片刻,说道:“那就分三条线盯人:苏家、孟家还有程家是一条线,阮玉郎和蔡佑是一条线,宫里是第三条线。我们可以分头行事。阮玉郎的戏班子,我手下的人已经找到了,在汴京城他们就有三个落脚点,但这些天从没见过阮玉郎出入。我来派人盯着阮玉郎、程家。宫里也交给我!”
孟彦弼雄赳赳气昂昂地嚷了起来:“哎!六郎!宫里我行,殿前司、侍卫亲军、环卫官、三卫官、阁门、带御器械,只有我不认识的人,没有不认识我的!只要我有心打听,这皇城里飞进来的蚊子是公的还是母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六郎你的身份放在那里,反而不方便打听下面的事,还是我来!放着我来!”他一开口,众人又免不了一阵欢声笑语。
赵浅予也快步过来,拉拉赵栩的袖子:“六哥!宫里我也可以出力!我可以去圣人那里打听!还有娘的殿里有一个老供奉,一直暗地里维护娘和我们的,你还记得吗?说不定他也能知道些什么!”
赵栩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头:“好!阿予装傻卖乖最棒了!”
九娘赶紧叮咛她:“阿予可千万要小心!这个肯定是太后娘娘最为忌讳的事,你千万别让人察觉到你在追查此事。”
赵浅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苏昉,又看看陈太初。
苏昉和陈太初笑道:“阿予你最棒!但是千万要小心!”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九娘道:“我会倍加留意爹爹和木樨院、青玉堂的。”
六娘也点头:“我和婆婆最亲近,明年又要进宫在太后娘娘边做事,打听到宫里什么消息的话,我就告诉二哥!”
“啊?”赵栩陈太初几个都吃了一惊。苏昕更是抱住六娘的手:“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要进宫?”问了一连串的话。
六娘笑着摇头不语。
“阿妧呢?阿妧不能和你一起进宫吗?”赵浅予这么多年一直盼着九娘能进宫陪她,听到六娘进宫倒是眼前一亮。
九娘笑道:“是的,太后娘娘仁慈,允许我一起进宫陪六姐几年。”赵栩和陈太初又吃了一惊。
六娘笑道:“不行,我可不要你陪,你还小呢,好好再念几年书!我早就和婆婆说过了。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哪需要人陪?!”
苏昉点点头:“阿妧,能不进宫还是不要进宫的好。”
赵浅予嘟起小嘴:“阿昉哥哥!”苏昉无奈地朝她笑笑。
赵栩内心已经转了几十个弯,不动声色地继续起方才的话题:“好,那孟家就交给阿妧和阿婵。苏家呢,一是要请阿昉告知你爹爹,看看能不能从船舶司着手截断阮玉郎和程家海上的生意;二来内宅里盯住王氏就行,要劳烦阿昕出力了。”
苏昉拱手道:“昉义不容辞!”
苏昕朗声道:“好!放心!我本来就一直盯着她!七月里她娘就经常来家里。对了,还有八月头上,青神王氏也来过一个娘子,还带着个小男童。听说是她的堂妹,也嫁到了东京。不过以前从来没来往过。”
九娘皱起眉头,十七娘的父亲王杰,是二房的庶子,嫡母和生母都早亡,在青神王氏一族里颇受欺压。十二岁时得了爹爹的推荐,他离开青神,进了东京国子监读书,二十五岁礼部会试后出仕,因爹爹托了人,就直接留京做了个小官。他结婚、生儿育女都在汴京,几乎没有回过青神。所以二房和青神王氏其他几房向来不怎么来往,这也是她婚后初到汴京后就和二房交往甚多的原因。但看来现在二房和其他几房又恢复了来往,只是这个嫁到东京的不知道是哪一房的娘子了,又嫁给了什么人。
陈太初当仁不让地道:“程家的商队和榷场就交给我来盯着吧。爹爹留给我的人里,有好些退下来的军中斥候。现在的榷场都在秦凤路和永兴军路,接壤吐蕃、大理和西夏。我可以派人跟去榷场。”
魏氏在罗汉榻上已经剥了一大碗葡萄,插上了八根银签子,走过来搁到高几上头,柔声对陈太初说道:“太初,你哥哥在秦凤军中多年,他和府州折家军、青涧城种家军的将领们都十分熟悉,你也可以写信让元初帮忙留意。”
赵栩为之一振:“这就再好也不过了,西北马、秦马都是天下最好的军马,只要有大批的马匹流动,肯定瞒不过西军的眼睛。最好还要请元初表哥留意西军里有没有人会和程家交往的。”
苏昉点头:“阮玉郎想要成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钱财、军备、私兵、支持他的文臣武将都不能少,还必须出师有名,才能改朝换代!”
九娘点了点画卷,疑惑道:“你们说他要是养私兵会养在哪里呢?会不会在福建?”
陈太初笑着摇头:“不会!我要是阮玉郎,养兵必定会养在西北!”
赵栩和他对视一眼,会心地同时说道:“西夏?!”
“西夏?”九娘皱起眉头。
陈太初看着九娘几个不解的神色,细心解说道:“福建号称八山一水一分田,多是山丘和森林,只有六州和邵武、兴化二军。生人尤其是武人一多,极易暴露。何况若他要起事,福建无论走水路还是陆路,都离汴京城都太过遥远。而西北则不同,我大赵禁军一分为三,最强的就是西军、北军和中央军。西军和北军合计近十五万人。而且西北各族混居,又接壤吐蕃、西夏和契丹,军民都很彪悍。多上万余武人,根本没有人会留意。”
赵栩从画卷自上而下虚画了一条线:“不错!西北到汴梁,屏障极少,若从河东路出其不意地杀入,银州到开封不足千里,轻骑兵一日一夜就能抵达汴京城下!”
众人悚然而惊,背上都渗出一层冷汗来。
赵栩沉声道:“前年我和太初去河北路劳军,军中贪腐之甚,比官场不遑多让。军马和器械也都有问题。若是河东路也和河北路一般的话——”
书房中再次沉寂下来。
赵栩环视众人:“不要紧,枢密院早就开始严查各路军,待舅舅凯旋,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他,必然可以在河东路、秦凤路以及河北路多加盘查和防范!如今阮玉郎现身人前,除了阿妧所说的狂傲自大爱冒险以外,我总觉得他还有什么我们猜不到的用意。我会想办法去探探定王的口风。等我出使契丹回来,他是不是我三叔也就揭晓了。”
九娘也笑道:“不错,未知的猜测平白让人更恐惧,只要已经知道了,就没那么可怕了!”
魏氏揽着九娘的肩头笑道:“正是!你们几个啊,可让我大开眼界了!个个都了不起!别担心,他走的都是歪门邪道,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你们肯定能破开他设的局!”
“二哥!你怎么一个人就把这一大碗没皮的葡萄都吃光了!”九娘突然大叫了起来。
书房里笑闹声再起,还掺杂着孟彦弼不时的两声惨呼。
第96章
王婆婆带着两个妇人提着四个食篮进了院子,听见他们的笑闹声,也笑得合不拢嘴。田庄什么都好,就是笑声太少了。这些孩子啊,要能常来就好了,大郎就也能常来了。大郎今天看起来真是高兴,胃口也比往常好,也没有时间坐在秋千上发呆了。
王婆婆笑着伸手敲了敲门。
苏昉打开门,看见是王婆婆送点心来了,转头笑道:“多谢婆婆!来,一起尝尝婆婆的手艺。”
六娘揭开碗盖,抿唇笑了:“醪糟桂花浮丸子!九娘每年都做的!”
九娘笑道:“这些桂花蜜、浮丸子、蜜饯、腌渍之类的,本来我就是按照阿昉哥哥给我的札记上做的。”
赵栩好奇地问:“什么札记?”桂花蜜他每年都收到,还总舍不得吃,怎么又和苏昉有关系!
苏昉笑了:“因为九娘最爱吃又爱动手做。我那时在修竹苑住的时候,觉得她自己做的那些糕点很好吃。就是可惜总被孟二哥抢去不少,太初和我只能分到一点点。”
陈太初笑着指了指孟彦弼摇头道:“是啊,每次我和阿昉委婉地请二哥口下留情,他总说——”
孟彦弼眼睛一瞪:“怎么?要不我吐出来还给你们?!你们两个秋后算账是怎么回事?!还有太初你从小就不爱吃甜食!啊!妹妹你轻点轻点!啊啊啊——这胳膊里头的软肉拧不得——啊!”
众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苏昉笑道:“后来我整理我娘的遗物,看到我娘以前有两本札记,专门记载了她的拿手菜和点心的做法,还有种树种花种瓜果蔬菜的各种法子,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就送给了九娘。她真是心灵手巧,做出来的还真的很像我娘的手艺。”
赵浅予拍掌笑道:“怪不得阿妧回给我的礼全是各种各样好吃的!还有阿妧你抄给我的腌渍和蜜饯方子,也是阿昉哥哥娘亲札记上头的吗?”
看着九娘笑着点头,苏昉叹道:“从眉州老宅里移送来汴京的花椒树你也能种好,阿妧你和我娘还真是有缘分。”
赵栩垂目揭开碗盖,白的丸子似玉,桂花蜜如金,好一个金玉满堂。他默默地一口吞下一个浮丸子,不想竟然一个囫囵,一路滚烫,直烫到了心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烫得他鼻子都发酸了,拧着一对秀眉,咬牙切齿起来。他看看身边的陈太初,陈太初依然老神在在,舀起一个浮丸子,对他比了一比。
九娘忍着笑递给赵栩一杯冷茶:“浮丸子虽然小,可烫着呢,你们记得要小心些一口一口地吃。哦,对了,你们都会吃的,只有那太贪心的人哪,才会烫坏了嘴烫坏了肚皮!”
赵栩接过冷茶,怎么听这话怎么不舒服啊,还是咕噜咕噜几口喝了下去。
九娘不经意地问苏昉:“对了,阿昉哥哥,我也学着你娘那样记了几年札记,觉得深有所获,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事,就去翻一翻。你娘以前难道天天记札记吗?”
苏昉舀了一个浮丸子,正咬了一小口,里头猪油拌的黑芝麻馅儿流了出来,他赶紧吸了一小口,才笑道:“差不多天天记。整整两大箱子的札记,我都搬来了田庄,今年晒书日婆婆才帮我晒过的。”
九娘看着阿昉唇角残余的一丝黑芝麻糊,眼睛发涩,阿昉小时候总吃得满嘴黑乎乎的,被她用手指画出胡子来玩得不亦乐乎。
赵浅予格格笑了起来:“阿昉哥哥,你嘴上有黑芝麻糊!”众人都笑了起来,六娘和苏昕赶紧互相看自己嘴角有没有沾到。
苏昉愣了愣,脸一红,取出帕子擦了擦,看向九娘:“阿妧你倒提醒了我,我娘最后两年常进宫陪太后和圣人,和宫里的不少女史十分熟悉,我去找一找那两年的札记,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对了,她当年还在宫里为了一个极好看的小娘子打过鲁王呢——”
苏昉看向赵浅予,心里默默地想起那次娘亲夜里一边写折子,一边念叨说,阿昉,娘在宫里给你捡了个媳妇,那眼睛啊,什么春水秋水都比不上,太好看了,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小娘子,可惜没问出她的名字来。
那个小娘子,会不会是阿予呢?那时候,阿予才一岁?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她呢!
苏昉忽然心一慌,看着赵浅予一直眨巴着眼睛盯着自己,脸更红了,赶紧转开视线。
小娘子???!!!对面的赵栩也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脸都贴在浮丸子上,看到九娘若有所思的神情,赶紧趁人不注意瞪了九娘一眼,伸手在脖子上横着一拉,做了个凶恶的表情。
九娘只装作不懂,低头啊呜一口咬下去,啊呀,真甜!王婆婆还是和她前世小时候一样,爱放两倍的糖!阿昉竟然还记得这事!赵栩小娘子,你再凶恶,模样还是很好看啊,什么一江春水一泓秋水都比不上!哈哈哈。
※
金乌渐西,书房里杜氏脸色铁青,揪着孟彦弼的耳朵开始训话。大定已下,马上就要往范家送衣裳了,万一被范家发现这个嘴上不带锁的准女婿竟然是个浑话乱说的痞子,亲事还要不要了!那范娘子的娘最是古板不过的!
孟彦弼脸涨得通红捂着耳朵喊:“亲娘!我是桃源社的大哥!我是大哥啊!您好歹给我留点脸——啊啊啊!”
魏氏把笑成一团还不肯出门的女孩儿们往外推:“去玩去玩!回去了可没有秋千了!”
被魏氏推出来的九娘,坐在秋千架上,紧握绳索,用力往前一荡,双腿并直用力往下弯曲,一下一下,秋千渐渐地高了起来。
葡萄架下的赵浅予看着九娘越来越高,羡慕地说:“原来真的可以自己荡秋千啊,不用人推呢。”
苏昉笑着说:“这个不难,多试试就会了。”
“阿昉哥哥,你也会吗?”
“嗯,会,你肯定也行的。”
赵浅予忽然羡慕地说:“阿昉哥哥,你和阿妧好亲近,好般配啊,真像一家人似的!”
她转过头,看到哥哥赵栩眯起了桃花眼瞥着自己。啊呀,这是很危险的信号!亲哥哥啊,妹妹我是在帮你好吗?刚才书房里面阿昉哥哥简直迷死人了,好想抱住他跳几下!今天阿昉哥哥最帅了!比太初哥哥还帅!阿妧看他的眼睛闪闪亮,万一阿妧喜欢阿昉哥哥呢?你抢我再多桂花蜜藏着,让我送再多礼物也没用啊。啊呀不好!哥哥站起来了!逃!
赵浅予立刻站起身抱住六娘:“六姐,苏姐姐!你们陪我去玩秋千吧!”三个人笑着翩然往树下走去。
苏昉呆了一呆,想要解释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无奈地看向赵栩和陈太初,笑了笑:“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赵栩看着树下的九娘,扬起了下巴:“既然结社了,我们八个就都是一家人!”
陈太初笑着,继续剥着葡萄皮,平时摆弄长剑弓箭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撕开紫色的葡萄皮,转了一圈,莹润如水晶的葡萄直接掉落在青瓷大碗里。
赵栩忽然转过头,看向苏昉和陈太初:“我们都是一家人,但,阿妧是我的。”他唇角含笑,语气温柔。
苏昉一怔。陈太初蓦地停下了手,抬起眼。赵栩的眼中澄清一片,含着笑,似乎什么都明白。
陈太初不禁也弯起了嘴角,柔声道:“六郎。阿妧是她自己的。”
苏昉看着他们两个,并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尴尬场面,他不担心赵栩和陈太初会兄弟反目,他们两个都是真君子。陈太初说的对,阿妧是她自己的,只可惜生在孟家三房,恐怕她自己也做不了主。暗叹口气,苏昉对赵栩说:“阿妧是我的妹妹,像亲妹妹一样。”
赵栩想了想,点点头:“太初你说的也对。阿妧的确是她自己的,那么,我是她的好了。”
他笑颜绽开,璀璨光华流转,美貌不可方物。
陈太初看着赵栩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心里似乎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没有看错六郎,六郎也没有看错自己。他们就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她高兴就好。”陈太初笑道。
赵栩扬起眉:“那是当然,她高兴才好。”
两个少年,又一次目光交会,含笑对视,坦荡荡如黄钟大吕清潺潺有赤子之心。
他们喜爱的少女,想要守护的少女,正和姊妹们在秋千上欢声笑语。
苏昉微微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不急,他们至少还得再等个四五年吧。再看到秋千上拼命蹬腿的赵浅予的娇憨模样,还是有一点想告诉她,自己和阿妧,就是亲如兄妹的一家人而已,不知道赵栩会不会告诉她这句话。
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直到晚霞漫天,桃源社众人才依依不舍离开田庄。赵栩在马上细细把玩着六娘九娘上车前送的长鹿皮手套,朱红的线缝密实精致,十分精致好看。腕口镶嵌了一圈黑色狐裘毛,手背虎口处用朱色丝线绣着一朵熊熊火焰,燃烧正旺,灼如烈日。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原来在阿妧心里头,自己是火。太初是山。孟二是风。苏昉是林。阿妧竟然连《孙子兵法》都看,这家伙!
但是很好,火很好。摧枯拉朽,不可遏止。他抬起头来,前面的孟彦弼正策马来回转圈,高举着自己的领巾:“果然是风的样子!哈哈。”领巾在风拂如战旗。
看到他们几个都在看自己。孟彦弼振臂高呼:“我们必胜!”
他们从晚霞漫天处缓缓进城,竟油然有一种阔别已久重回尘世的感觉。
第97章
到了中秋节这日,老天不作美,竟淅沥沥下起雨来。汴京城里的文人雅士们一片哀嚎,这月还怎么赏!各家正店脚店酒家门口挂出去的新酒招旗,在秋雨里也湿哒哒黏糊糊地打不起精神。杨楼、白矾楼这些数一数二的大酒店,幸亏前几日就重新搭建了彩楼,花头画竿和醉仙锦旗密密地排着。也有那些雨天不减兴致的风雅人,撑着油纸伞,挨家挨店地试饮新酒。
等着中秋夜赏月放水灯会情郎的娘子们在闺中也发起了愁,这撑着伞穿着木屐在汴河边上放水灯,怎么能金翠耀目,罗琦飘香?又怎么能飘逸如嫦娥,宛转如洛神?
翰林巷孟府翠微堂里,吕氏也在愁,按风俗,家里十二三岁的小娘子们都该在中秋这日换上成人服饰去汴河放水灯,以后就不再做女童男童打扮了。前年、去年的中秋都是那么好的月亮,六娘却要等九娘今年一起换衣。她看看面前已经换了娘子服饰的两个女孩儿,又叹了口气。
梁老夫人一贯地笑眯眯:“下雨也没什么,汴河下雨也好看。东水门离家近得很,你们去了,替婆婆也放上两盏水灯。”
贞娘笑着递给六娘两盏琉璃菡萏灯。六娘福了一福接了,又对吕氏笑道:“娘,您放心,我们不去夜市了,就在东水门那边玩一会就回来。不然您给我精心准备的衣裳都没人看得见!”
吕氏细细看看女儿头戴太后娘娘前几日赐下的金丝花冠,藕色双蝶穿花绫绣褙子,十二幅珠裙褶褶轻垂地,细腰袅袅,披帛和双鸾带随裙垂落,面如皓月般高洁,眼若晨星般明亮,端庄高贵,不失娇媚,心里一酸,笑着点了头:“好,你们好生跟着大伯娘,别走散了!若是有那登徒子来搭讪,赶紧让你们二哥都打了去!”这一到年节,汴京城的狂蜂浪蝶全出动了,七夕中秋元宵,总有不少好人家的小娘子被骗了私奔而去。做娘的可不能掉以轻心!
杜氏笑着说:“弟妹且放心,我看着呢。”
九娘笑着挽起六娘的手臂:“二伯娘放心!二哥可是拳打南山斑斓虎脚踢北海混江龙的人!”
老夫人在罗汉榻上笑着说:“你们几个再不去啊,那二郎保管记得又要爬上树做猴儿了,快去吧。”
看着姐妹两个提着裙子出了门,吕氏问老夫人:“七娘也一直等着今天换娘子衣裳,娘?”
老夫人叹气:“钱婆婆说了,不行。那两个心思还没扳过来,不能就这么解了禁足。”
吕氏小心翼翼地问:“钱婆婆可替阿婵算过了?”
老夫人垂下眼皮:“算了,说阿婵是极贵重的命格。”
吕氏松了口气,既然进宫躲不过去,总希望女儿能走到那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