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48章
  官家正要说话,外间的小黄门大声唱道:“枢密院副使——太尉陈青到!”
  官家精神一振:“快宣!”
  殿上众人都往外看去。
  一身戎装的陈青大步跨入殿内,倒头就拜。
  官家亲自离座扶了陈青起来:“汉臣辛劳了,一路可好?”
  陈青满脸胡子渣,双眼却依旧明亮犀利,含笑拱手道:“谢官家垂询,臣返京路上两次遇刺,两个时辰前在应天府外第三次遇刺。”
  满殿的人都是一惊,官家更是失色:“汉臣可有受伤?”赵栩赶紧上前几步细细端详陈青有无受伤。
  陈青朝赵栩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手回禀道:“臣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已经包扎过了。那些刺客所用的都是夏剑,也的确来自西夏,都已当场全部歼灭。官家放心。”
  官家这才觉得手上湿漉漉的,一看,刚刚扶起陈青的右手掌上沾了不少血。再看陈青的左手臂,甲胄之下正渗出血来,不由得勃然大怒:“李量元小儿竟敢狡猾如斯!”他疾步回到御座上,将西夏的上书一把扫落在地:“汉臣!西夏十万人马分两路要进犯渭州,你怎么看?”
  陈青傲然喝道:“他要战!那就战!!臣愿出战!!!”
  高太后皱起眉头:“试都不试试和谈吗?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征战两浙,耗费巨靡——”
  官家脸色潮红,大喝一声:“好!战就战!太祖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我身为赵氏子孙,岂能退缩!”
  高太后一噎,看向苏瞻。苏瞻微笑不语。
  定王站了起来,:“陛下英明!用肉喂豺狼,只能让畜生更贪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大赵西军北军也不是花架子。这十几年没打过仗,要打就打到底,干脆打去兴庆,端了李量元的老窝。”
  殿上再无异议,高太后看官家和二府诸位相公开始调兵遣将,便起身先离去了。
  ※
  三更梆子敲过去许久了,太尉府后院里还亮着灯火。
  魏氏在罗汉榻上缝着儿子们的冬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两个从秦州刚到东京的小娘子,身着太尉府的侍女服,坐在旁边做冬靴,笑着说:“我们秦州是塞外江南,也得到十一二月里才会下雪,娘子这么早就把大郎的冬衣冬靴寄了去,大郎收到肯定高兴极了。”
  魏氏才回了神,笑道:“其实我娘现在还硬要给大郎做棉衣呢。我不做的话我心里也会难受。毕竟这么多年都没照顾到他——唉。”
  两个侍女笑了:“娘子放心!我们七月里离开秦州的时候,大郎特地让我们多陪陪您,让您别多想呢。他好着呢!就是休沐日不怎么敢出门,那些个小娘子成群结队骑着马在门口等着堵他!要和他比骑马,还有要比射箭的,连要比喝酒的都有。听说这三样只要能有一样赢了大郎,就能嫁给大郎呢。”
  魏氏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就会说这些哄我开心!”笑完又不免叹口气,长子的亲事也还没个着落呢。
  寂静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魏氏手一抖,针戳了手指,她赶紧含在嘴里吮了一口,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门帘一掀,陈青大步跨了进来:“我回来了。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做针线?太伤眼睛了。”语气轻松自在,仿佛他不是出征了一个月,只不过是去了枢密院一天而已。
  魏氏赶紧让两个侍女去吩咐厨下备点吃的,净房备好水。两个侍女行了礼,笑着退出去了。
  “太初呢?”魏氏问他。
  “我让他先回房歇息了,他说明日是你们桃源社的社日?”陈青已自己解开胸前的勒帛,搭在衣架上头,转身笑道:“阿魏来帮我解腰带。”
  魏氏走过去:“是,你都知道了?明日给他多睡会儿,我带孩子们伺候马儿就行。”她站在丈夫身前,弯腰低头替他解开腰带,再把抱肚、护腰、腹甲一层层卸了下来,双手都快要拿不住了,却不先放好,又去解腿甲。
  陈青轻笑了一声:“嗯,我陪你。”他垂眸看着妻子鸦青的乌发有好几缕挂在自己胸甲上,便出手替她理了出来,带着薄茧的手指顺势伸到她颈后,摩挲了几下,眼看着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在指下起了一粒粒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勾起嘴角。
  魏氏一颤,满手的铠甲配件呼喇喇散了一地。自从回汴京后陈青就没怎么出征过,这次她实在是日夜忧心。
  被魏氏一抱,正好压在伤口上,陈青胳膊一抖。
  魏氏赶紧松开他:“你受伤了?”
  陈青让她解开臂褠:“没事,皮外伤,刚才在宫里已经又包扎过了。”
  夫妻二人四目对视。陈青又沉声说了一句:“我没事。”话音低沉,似有回响。
  近五更天的时分,内室里彻夜的絮语才渐停,纸帐内的气息缠绕,忽地暧昧起来,渐渐又响起低低的喘息声。
  女人轻呼了一声:“哎!你的伤!”
  “我没事……”
  “头发缠住了……”
  “不管了。”男人忽地“嘶”了一声:“娇娇,快把头发解开来——”
  “嗯,啊!你别动啊……”
  “那不行——”男人忍着笑。
  ※
  后厨的鸡舍里,慢慢踱出一只趾高气昂的雄鸡,抖了抖尾羽,上了一块石头,看了两眼还黑黑的院子,扯起嗓子高唱了起来。
  各大城门的守卫开始准备开城门,僧人们开始敲起铁牌或木鱼,蜡烛、火炬代替了星光,照亮了汴京的大街小巷,不少铺子摊档都开始卖粥饭点心,灌肺炒肝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煎茶汤和煎药的摊铺也生起了火。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正是桃源社第二次社日。众人来到太尉府的马厩,却没看到陈太初。魏氏笑着告诉他们:“太初昨日去应天府接他爹爹回京,今早才从宫里回来。我让他再睡一会儿。咱们先一起伺候这些马儿可好?”
  除了赵栩,众人大喜,纷纷喊着:“太好了!”似乎上一次社日所有人的许愿都得到了应验,九娘心底一直担忧着孟建的军粮之事,听到陈青安然归来,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孟彦弼更是将马鞭甩得噼里啪啦响,被杜氏的眼神镇住了才没来几个后空翻。
  九娘上前笑着问魏氏:“表叔可安好?”
  魏氏点点头:“他受了点轻伤,不碍事。来,咱们今天不只要给马刷毛,还要给马洗个澡。”
  马厩里欢声笑语。赵栩帮着赵浅予和九娘两个给马洗澡,一再警告她们:“天凉下来了,可不许再像上次那样胡闹!”
  赵浅予放下正要图谋不轨的小手,嘟起嘴:“哥哥你最没劲了。”苏昉笑着替赵栩说话:“六郎说得对,要是万一着凉了,说不定下次社日没得出来玩。”
  赵浅予点点头:“好吧,阿昉哥哥说得对,这样可不划算。”赵栩瞪了她两眼,她只装作没看见。
  陈青披了件凉衫,从后院走进垂花门,干脆斜斜靠在廊下,笑着看这群小儿女热火朝天的样子。
  孟彦弼看见了陈青立刻跑了过来喊道:“表叔!我要去打西夏!你把我从招箭班弄出来吧!让我和元初哥分到一起行不行!我也想去秦凤军!”这几天皇榜都在说西夏进犯一事,汴京城人心惶惶。孟彦弼却热血沸腾,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时。
  陈青失笑:“我听说你的婚事定在年底?你不想成亲了?”
  孟彦弼一愣,脑袋已被杜氏湿漉漉的手拍了一巴掌。杜氏从来没觉得儿子这么缺心眼,明明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真不愧是孟在亲生的!
  魏氏抬起头,和丈夫相视而笑。
  陈青扬声问赵栩:“六郎,你不是要去青州招安?何时出发?”
  九娘几个都一愣,面面相觑。她们只知道赵栩要去契丹迎接崇王,怎么又变成去青州了?
  赵栩手下不停,舀起一瓢水浇在“尘光”身上:“明日一早就走,今日趁机再逍遥半天,午后还要回宗正寺一趟。”
  陈青笑着点点头:“记得多带些人手,还有,今日你有空去给我买上几只鹰,要连着鹰奴一起买。西北行军能用上。”这汴京城里买什么好东西,只有赵栩最清楚。
  赵栩爽利地应了,转头看到九娘眸中的讶意,笑道:“阿妧想养鹰吗?我给你也买一只?”这主意太好了,自己北上契丹,应该能靠鹰和她互通消息吧。不然靠急脚递,又慢又容易泄露行踪。
  九娘低声问:“青州出事了吗?前几天皇榜上不是还说张大人招安了反贼?”
  赵栩将事情简单说了说,略遗憾地说:“我今日就不能和你们吃午饭了,还得早点回去领旨领衣裳。我这次又做了个宣谕使,爹爹还赐给我一柄尚方宝剑。”
  九娘想了想:“太初哥哥和你一起去吗?”不知为什么,似乎他们两个在一起,什么困难都难不倒。
  赵栩摇头:“太初恐怕会调入殿前司。”
  “殿前司?那我大伯是要外调吗?”九娘一惊,看向前方的杜氏。
  身后陈太初沉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大伯要去北军,任永兴军承宣使,战西夏!”
  永兴军承宣使,正四品。若能平安归来,就是要往枢密院副使的位置走了。
  九娘看向陈太初。陈太初点了点头:“是苏相举荐的,若是你大伯回来,应该会进枢密院。我爹爹就打算辞官了。”
  九娘一怔。苏瞻!这是彻底站到高太后和吴王那边去了吗?非要解除陈青的军权才放心吧!毕竟孟在是六娘的亲大伯,又是陈青嫡亲的表弟,他去枢密院,既能让陈青让贤,又能让高太后放心。
  陈太初似乎知道她想些什么,笑着摇摇头:“爹爹和苏相应该商量过。”
  他们三个看向陈青,陈青却正在低头陪魏氏清理马蹄。
  赵栩忽地低声道:“舅舅是为了我吗?”他想上前去问一问,腿上却好像有千斤重。
  陈太初拍了拍赵栩的肩膀:“不,爹爹是为了我们,为了我娘,也为了他自己。”
  九娘看着他们两个。陈太初接过她手里的毛刷,笑着问:“阿妧今天可仔细一些,别再摔下来了。”
  九娘用力点点头:“嗯!我今天拍过尘光的马屁了,它会对我好一点吧?”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给尘光:“你会乖的吧?”
  陈太初和赵栩都笑了。
  陈青抬起头,看着妻子和这群小儿女忙忙碌碌。要是四个儿子都在身边,其实也不烦人吧。
  
第100章
  赵栩送他们出了城门,看着时辰还早,索性去了宗正寺。
  自从九娘疑心阮玉郎是崇王赵瑜后,赵栩就开始翻阅厚厚几大册的旧档。从来不和亲王郡王多来往的他,现在遇到三十岁朝上的宗室就要随口搭讪几句。这几日他都在翻阅《宗藩庆系录》。宗正寺修纂牒、谱、图、籍,各有不同规定。一岁进录,三岁进图,十岁才能进牒、谱、籍。他细细翻着这几十年各亲王的子孙图录,将稍有可疑之处的名字另行摘录,那些早夭永远停在图、录上,更是特别注明,派人一一核实死因。
  越查,赵栩自己都越来越有点怕。大赵至今已六世,自百余年前太祖黄袍加身,继而一统长江南北,丰功伟绩自不用多说。到太宗弟继兄位,朝堂百姓多有疑义,什么夜闯禁宫、牵机药、斧声烛影,谣言纷纷。太祖一脉自此变成了宗室亲王。太宗灭吴越,收漳、泉二州,亡北汉,虽然两次北伐契丹失利,也算是战功卓著。到了德宗无子的时候,朝上也有重臣劝谏过继太祖一脉,然而被官家和太后严厉驳回,最后过继了德宗堂弟濮王的儿子为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武宗皇帝,娶妻曹皇后。
  武宗皇帝曾经三次入宫被作为皇子抚养,又两次因德宗后宫生出了皇子而被遣返回濮王身边。若不是德宗两位亲子都不满周岁而病故,还轮不到武宗做太子。在宫内磕磕碰碰长大的赵栩,略一想,就觉得这两位皇子死得太是时候。作为武宗的亲曾孙,他熟悉的是史官记载:武宗仁厚,哭着留在濮王府,不肯入宫登基为帝,是被二府的相公们绑着抬到宫里,由太后给他亲自戴了冠冕,这才勉强登基为帝的。
  武宗皇帝登基时都已经三十多岁了,皇子众多。可惜先是长子忽然发疯,接着二子元禧太子又暴病而亡,才轮到娶了曹皇后姨侄女高氏的成宗帝当上了太子。赵栩看着右边厚厚一本记载着男女宗妇、族姓婚姻及官爵迁叙及其功罪、生死的《仙源类谱》,叹了口气:自己的亲翁翁成宗帝,运气实在也太好了。
  赵栩将成宗帝两位命实在不好的兄长一脉的子孙名字一一抄录,才发现,那位发疯的兆王子孙倒很昌盛,而元禧太子一脉,竟然止于图,没有能活过十岁的。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将名单折了起来放入袖袋中,看了看漏刻,带人走出宗正寺。自有那伺候的几个小吏将他所用的图录一一归置回原位,还忍不住议论一二:这《仙源类谱》、《宗藩庆系录》、《仙源积庆图》看得人可真不多。其他几位少卿大人在任上,都只盯着玉牒钻研,大不了看看各籍。燕王殿下真是尽责!
  五寺三监走出来不远,就是小甜水巷。赵栩没走几步,就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他直往斜对面潘楼街路口那家鹰店而去,全汴京,这家鹰店排第二,没人敢自称第一的。
  掌柜的正在陪着两个北方来的客商选鹰,小伙计跟着赵栩转了一圈,看出来这位就是瞎转转,没有买鹰的心思,也就自去收拾了。
  赵栩走着走着,在一个大雕笼前停了下来。那里头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还有零星的羊肉碎屑。笼子外挂着一个小木桶,装着小半桶新鲜羊肉,插着一杆铁夹子,看来是留给客人试着喂养。一只老鹰正懒洋洋站在笼内的干树丫上,看见赵栩,傲气不减,歪着脑袋睥睨着赵栩,似乎在说你爱喂不喂。
  赵栩站定在雕笼前,和那鹰对视着彼此。旁边有人轻声唤他:“燕王殿下?”
  赵栩侧头,看旁边一个美人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正含蓄有礼地看着自己。
  赵栩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鹰,还是鹰更好看些。
  那女子也不恼,朝他福了一福:“民女张蕊珠拜见燕王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赵栩挥手让上来的几个随从退了下去,也不看张蕊珠,只问:“一路跟着我来的就是你吧?”
  张蕊珠的确是早早就等在五寺三监门口,一路跟过来的,便点了点头:“听闻殿下将赴青州招安,家父身陷囹圄,还求殿下救家父于水火之中,蕊珠不胜感激。”
  赵栩点点了头,淡然道:“本王职责所在,自当尽力而为。无需客气。”
  张蕊珠又深深福了一福,面带忧色,似有话要说却思虑要不要说出口。
  赵栩看着鹰:“你有信要带给你爹爹还是有话要本王转告?”
  张蕊珠泫然欲泣,咬了咬唇,看向赵栩:“还请殿下转告爹爹,蕊珠在家日夜盼着爹爹平安归来,请他保重自己。”
  赵栩还没来得及点头,听那婉转娇声含着哽咽声又道:“也请殿下此去珍重千金之体——”
  赵栩一愣,微微侧过头去。
  张蕊珠一双眼中满是泪光,似鼓励,似担忧,似多情,似含羞,凝视着赵栩,樱唇半张,剩下的半句话含在口中又咽了回去。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堪称美目藏琥珀,玉音婉转流,秀靥比花娇,诉尽千万种。
  两人默默对视了片刻。张蕊珠第一次发现燕王殿下倾国倾城貌的威力,被他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深深看着,面上不由得飞起一片娇羞粉红。
  赵栩却忽地噗嗤笑出声来:“你说完了?”
  张蕊珠一呆。
  赵栩却又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自以为长得还不错?”
  张蕊珠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位燕王性子乖张暴戾,说起话来果然让人不舒服……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无礼过,简直是市井粗汉!
  结果就听见赵栩说:“仗着一两分姿色,就来大街上勾引男子。怪不得你爹爹都气得留在青州不肯回来了。”
  你!——张蕊珠眼前一黑,这才想起来赵棣说过他这六弟毒舌起来能气死人。
  赵栩走近了她,垂目俯视着张蕊珠,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有那渔人捕鱼,只管先撒下大片渔网,坐等鱼儿们撞进去。张娘子撒得一手好网,是想要逮住几条鱼?”
  张蕊珠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只觉得遍体生寒。
  “你在赵棣面前,想来是一副娇怯怯受了委屈的模样,说不定还要抱怨几句被赵檀纠缠的事?肯定还得哭上一哭。赵棣一见美人垂泪,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是吗?”赵栩笑了笑。
  他身后的鹰笼里的老鹰忽地盘旋了两圈,又飞了回去。
  张蕊珠好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竟有些头晕眼花。这个妖孽!赵棣说得一点也不错!
  赵栩伸出玉雕般的修长手指,似乎要捏住张蕊珠的下巴。张蕊珠吓了一跳,咬咬牙又忍住了,只敛目静候,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赵栩却只是虚晃一招,似乎只是伸展了一下手臂而已,空中划了个半圆,拿起那木桶中的铁夹子,夹起几块羊肉,往笼子里的木盆中放了。
  你!!——张蕊珠又羞又恼,她长这么大,还从未遭受过这般羞辱。明明自己还比赵栩长上好几岁,此刻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那老鹰却不飞下来,抬了抬头,看了看赵栩,又看了看木盆里的羊肉,似乎在衡量一番。
  赵栩笑着说:“对了,你在赵檀面前,必然又是一副贞静淑女的模样,凌然不可侵犯?他最爱艳若桃李又冷若冰霜的娘子了。”
  你!!!——张蕊珠这时才想起爹爹再三交待过,绝不允许再接近几位皇子,她后悔莫及,只想快快逃离此地,甚至觉得自己就像赵栩刚才铁夹子上夹着的肉,鲜血淋淋。
  赵栩看着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转身而去,背影还在发抖,摇了摇头:“你爹爹心是大了些,手段也不光明,倒算是个真小人。怎么生了个你这样上不了台面的女儿,奇怪啊。”
  张蕊珠身躯一震,霍地转过身来,满面通红地道:“蕊珠心念爹爹,来感谢殿下,却遭殿下这般羞辱!殿下对待女子如此无礼,真枉费他人一片冰心!”
  赵栩饶有意味地道:“你爹爹?他恐怕只会命令你不许再同几位皇子接触吧?张子厚可不是自作聪明之人。你以为你夜奔开宝寺私会吴王,太后娘娘会不知道?”
  张蕊珠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了翕,竟说不出话来。
  赵栩呵呵一笑,看着那鹰盘旋了几下,立到木盆边,利爪一伸,已带起几块肉飞回树枝上,悠然自得地吃了起来。
  赵栩看了看张蕊珠,疑惑道:“传闻张大人丧妻后广纳姬妾,却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只有你一个女儿,难道你是抱养来的不成?”他点了点脑子:“诺,这里实在不像亲生的啊——”
  赵栩的几个随从在鹰店门口看着一位小娘子掩面哭着奔了出来,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自从殿下来宗正寺就任后,五寺三监门口早晚总围绕着不少小娘子,这样哭着走的,还是头一个。不过她还能和殿下说这么久的话,算幸运的了。啧啧啧。
  过了半个时辰,赵栩才慢悠悠地从鹰店里踱了出来,身后的掌柜笑嘻嘻地跟着:“殿下请放心,这鹰啊,小民都是有专人伺候着的。明日早上一定连鹰奴和鹰一起送到太尉府上。”
  ※
  桃源社众人在马场看完陈青指点苏昉箭术,情绪高昂。六娘都暗叹,可惜孟彦弼的新弓还没拿到,失去了极好的学射箭的机会。不过她们四个看着自己手上的虎骨韘,又开心起来,几次三番地谢过陈太初。
  众人离开金明池还往苏昉的庄子去吃饭歇息。孟彦弼和陈太初骑着马在最后面押阵,因为陈青也在,两人马上的弓都上了弦,箭袋满装,各自挂了金枪银枪,长剑。
  孟彦弼忽地靠近了一把搭上了陈太初的肩膀,酸溜溜地说:“她们四个弓都拉不开,白瞎了这么好的韘!你可别把老婆本全花了啊?”
  陈太初笑道:“那倒不至于,不过二哥你是藏惯了私房钱的。要不我和叔母说说,每个月多发给你些月钱?”
  孟彦弼一把勒住他的脖子:“你敢!”他凑到陈太初耳边轻声笑道:“你偷偷送给阿妧一个人不就行了?傻子!”
  陈太初扒开他的手,脸一红:“那怎么行!”
  孟彦弼叹气:“你啊!白白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还这么酸腐文人气!君子顶个屁用!你这样怎么抢得过六郎呢?那就是只狼啊!哎,二哥我可是站你的!我家阿妧可不能给亲王做个什么妾侍,呸!”
  陈太初手上一勒缰绳,转过头正色道:“二哥你想错了!六郎不会这么待阿妧的。”
  孟彦弼一愣:“你怎么知道?”
  陈太初坦然道:“我们谈过此事了。二哥不用操心,还早呢,过几年再说。倒是你的亲事,请期了吗?”
  孟彦弼呵呵了两声:“过什么几年啊,我婆婆都和三婶说了明年要给你和阿妧先定亲呢。”
  陈太初一怔。
  孟彦弼捅了捅他:“不是我偏心啊,宫里啊宗室啊也太糟心了。就冲着表叔和表叔母,我家阿妧嫁给你,我当哥哥的都一百二十个放心。你可别犯傻啊。六郎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好好告诉他就行了。”
  陈太初皱了皱眉,看向不远处的牛车。车上依稀可听到赵浅予和九娘欢快大笑的声音。
  阿妧的心事,他们还不知道呢。还有六郎,又怎么会是告诉他就行的人?六郎以诚待他,他自然也以诚待六郎。
  
第101章
  前方的车队转了个弯,村庄就在眼前。
  九娘挽着六娘的手,跟着众人进了院子。
  葡萄架下一人笑着站起身来拱手道:“汉臣兄!”他身穿青色宽袖道袍,身姿如松,丰神秀玉,宛如谪仙。
  陈青笑着回礼:“和重!”
  秋千架上一个小女童乍见到涌入这许多人进来,竟吓得哭了起来。一旁的乳母赶紧抱了她下来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