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53章
  另有官吏和营造人员已经开始商讨村庄重建如何上书,务必要让苏相和陈太尉他们满意。
  宫里的人到了。太平盛世,天子脚下,光天化日,盗贼胆敢当众刺杀宰相和太尉,不但人人有马有兵器,竟然还持有禁军重弩。官家在宫中大发雷霆,责令开封府速速查办。二府的宰相们连夜被召入宫中,这般重大死伤,不知道哪位宰相要摊上责任,恐怕不辞官不行了。
  九娘没了手中的水盆和面巾,被安置在一旁,心里空荡荡的。她茫然地看着几百人来回匆匆忙碌着。苏家院子边上,满是血污的地上已经排起了被烟熏火燎过的木桌,苏瞻和各部的官员已经在商议。赵栩和陈青在另一边拿着神臂弩在说话。
  “阿妧。”苏昉担心地拍了拍她:“你没事吧?”
  九娘静静地看着苏昉,摇了摇头:“阿昉——哥哥,幸好你也没事。阿昕她怎么样?”
  苏昉看向晒谷场,深深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那样的情形,能活下来就是老天眷顾了。阿昕她——太初——只是我二叔二婶——”
  九娘听着阿昉的语无伦次,心更痛。她明白,除了爹娘,苏府里和他最亲的人,应该就是阿昕了。他心里很怕,怕阿昕出事。
  苏昕为了陈太初挡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陈太初恐怕终生难以心安。阿昉他更是难以心安。若不是他这个哥哥,阿昕不会入桃源社。
  阿昉也会和她一样,会将不好的事怪责在自己身上吧。九娘看着阿昉,想起苏昕,心如刀割。
  那个长得和阿昉七八分相似的女孩儿,前世曾经软糯糯趴在她怀里喊着大伯娘的女孩儿,撒娇缠着她要那个傀儡儿的女孩儿,被阿昉推倒了,头破血流哭鼻子的女孩儿,过了三天又抱住阿昉的腰喊着哥哥不放手的女孩儿。曾经她以为她会生一个阿昕那样明朗可爱单纯的女儿。
  可她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苏昉转过头看着双手合十默念经文的九娘,不禁也双手合十起来:“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请保佑阿昕平安无事!”
  ※
  马车穿过整个汴京,从西往东,经过州桥夜市的时候,九娘忽然掀开车帘。
  “六哥?”
  赵栩低下身子:“饿了?”
  “我想吃鹿家的鳝鱼包子。”九娘轻声道。
  赵栩想了想,让人将马车拐入炭张家停好,扶了九娘下来:“就在对面,咱们走过去吃,我也饿了。”
  州桥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闹不断。
  九娘坐在鹿家包子铺里面,很快面前已空了一笼。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大口大口地吃着。右手拿着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左手就已经伸出去拿下一个。
  赵栩吃了一个就觉得过于油腻了些,勉强喝了两碗茶。看着九娘却已经吃了三个了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默默推过去一碗热茶汤。
  她好像在看着他,却并没有看着他。她什么也没有看。门外的热闹,铺子里的热气腾腾和说笑声,似乎都离她千里之遥。那双灵动的大眼有些呆滞,慢慢地腾起了雾气,雾又慢慢积成了水。
  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落在包子馅里,落在她手上。她呜咽着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直到再也吃不下去,眼泪鼻涕滚滚,鼻头红彤彤,腮帮子还鼓着,仍然拼命努力地咀嚼着。
  三十多位长房的旧仆,当年被她狠心留在青神。她不是不想带他们走,她只是想让他们留在故土安享天年,想请他们替她守护爹娘的坟茔。却不想今日竟全部无辜殒命在汴京。为了阿昉,为了她们。
  这世始终拿她当妹妹一样看待的阿昕,会在汴京小娘子们面前维护她的阿昕,会为了四娘拳打脚踢程之才的阿昕,风光霁月如菊似梅的阿昕,永远笑嘻嘻的阿昕,心有陈太初却无半丝杂质的阿昕,此刻生死未卜。
  再多的难过,吃下去就好了。
  这是她今世头一回吃鹿家鳝鱼包子。这是爹爹少年时候来汴京最爱吃的点心,尤其爱包子里流淌出的油汤,鲜美异常。爹爹是用鳝鱼包子把娘亲骗到手的,曾经对她说过好多遍,逗得她笑个不停,口水直流。可青神的鳝鱼包子,总是带着鱼腥味。前世有一段时间,有那么几个时候,她会让人买上两笼回百家巷。深夜里她在厨下,自己蒸熟了,一口一口,大口大口。包子里会流淌出滚热的油汤,会想起爹娘的笑容,会盖住心里的泪水,会包住所有的难过伤心和痛苦。
  鹿家的鳝鱼包子,是会带来好事的包子。这是爹爹告诉她的,是她告诉阿昉的,告诉高似的。
  赵栩终于松了一口气。哭出来就好了,让她哭吧。
  鹿家娘子端了冒着热气一笼包子放在了他们桌上,瞟了赵栩一眼。
  “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你怎么舍得惹她伤心呢,唉!”
  啊?!
  鹿家娘子努了努嘴,柔声道:“哄一哄啊,会吗?哄一哄!”
  看着赵栩依然默默注视着一边吃包子一边哭的小娘子,鹿家娘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也是个不解风情的呆头鹅!
  鹿家包子铺忽然装上了两幅门板,不再迎客。被鹿家娘子用眼睛赶走的客人们纷纷摇头叹气。人家小两口吵架,又关你鹿娘子什么事!
  鹿娘子上前来收走了空的蒸笼,低声凑到赵栩身边说:“去啊,坐过去!抱一抱!哄一哄!笨蛋!”
  啊???!!!
  她家鹿掌柜叹了口气,上了最后一幅门板。反正也已经亥正了,少做一夜生意也没什么。
  夫妻俩遣退了伙计帮佣,熄灭了大部分灯火,进了厨下说起悄悄话来。时不时偷偷朝外瞄一眼,鹿娘子一眼就喜欢得心都化了的两个美玉一般的小人儿,一个还在边落泪边吃包子,一个依旧默不做声,眼都不眨一下地傻乎乎看着。
  鹿掌柜嘀咕着:“啊呀,十几岁的青春年华,能有什么大事啊。”鹿娘子笑道:“长得好看才有青春才有事呢。就你!有什么青春年华,有什么好哭好笑的!”她轻手轻脚地收拾起来,生怕吵着外面的小儿女。
  九娘呜咽着,伸手又去拿包子。赵栩赶紧把蒸笼挪开:“阿妧!不能吃了,乖,再吃你要吐了。”
  这话听着也耳熟。九娘一怔。前世在杭州,苏瞻煮的猪肉实在好吃,她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被苏瞻提醒“再吃你要吐了。”后来她夜里真的吐了,苏瞻气得跳下床,直笑说可惜了他烧的好猪肉又痛惜床单被面,自顾自去沐浴了。她气得好几天都不理他也不肯吃肉。后来她病得厉害,苏瞻倒让高似每晚都买鹿家的鳝鱼包子,可惜她那时再怎么努力也吃不下。
  九娘抓住蒸笼摇着头,赵栩,你不懂,我要多吃几个,好事会来的,阿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看着她眼泪一颗颗默默往下掉。赵栩无奈松开了手。
  什么时候周围没人了?赵栩转头看看空荡荡的铺子,关闭了的铺门,想到鹿家娘子的言语,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扶起九娘,她一脸的眼泪鼻涕,一嘴的油,这时候的阿妧,说真的,有些丑,不过丑得也怪好看的。
  九娘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抬起脸:“六哥!”泪光盈盈的大眼在灯火下似乎也摇曳起来。
  “嗯”。赵栩心突然跳得快了起来。
  “我——我想吐!”九娘来不及推开他,“哇”地已经吐了赵栩一身。
  赵栩一怔,不禁自责起来。她头一回杀人,头一回被杀,头一回亲眼见到身边的人死伤惨重,她才不过十一岁,再聪慧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女孩儿,所以想着她能哭出来就好也没拦着,现在反倒又让她吃了苦头。鹿家娘子说得没错,他还真笨!
  他顾不得一身污秽,赶紧将她扶到一边坐下,顺了顺她的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来,喝两口热茶水,难受了吧?下回可不能这么吃了,都怪我没拦着你!这包子呢,味道是好,就是太油腻了些。你就算心里难过,吃那许多下去怎么受得了?刚刚那个我就不该由着你吃!你夜里回去含两颗梅子,让你家的大夫来看上一看,开一些养胃的方子。还有,这几天千万吃得清淡一些。我明天去青州了,我让阿予从宫里给你送几包药,是我娘吃的。对了,圣人也吃那个方子。不过吐了也好,不然这面食胀开来你会更难受。阿妧——”
  他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想到上次社日舅母拍着阿妧的模样,赵栩轻轻地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九娘的背:“你哭吧,阿妧,哭一下,大声哭,像那天在阿昉家院子里一样,哭出来就好了。”
  九娘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水,用力压了一压反胃的感觉,看着一地的鳝鱼包子,看着赵栩满身的污物,听着赵栩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自责,还有他拍在自己背上温热的手,一下一下,心里有一堵不知名的墙被撞松了地基,有裂缝从地底缓缓蔓延开来。那拍着背的手,温柔,甚至越来越轻。可那堵墙所承受的撞击越来越重,再也支撑不住了,裂缝越来越大,突然终于瞬间崩塌!
  九娘揪着赵栩的袖子,死命抱着他的手臂,宛如溺水的人抱着一根浮木,拼命压抑着的嘶哑声音低不可闻:“婆婆!婆婆!婆婆死了!翁翁也死了!三十几个人!为了我!为了我们都死了!死了!是我的错!怪我!都怪我!还有阿昕怎么办?阿昕!”
  她承受不住了,她再也没办法独自承受。她害怕,她恐惧,她也会怀疑。
  赵栩一怔,默默站了片刻,靠近了九娘一步,伸手拂去衣服上的污物,轻轻把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腰间,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哭得更舒服些。拍在她背上的手,越发轻柔。
  “阿妧,前些时,有个很好的人,为了办成我交代的事,不惜己身,在我眼前死去了。她,原本不用死的。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事后,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特别难受,甚至想放弃一切,因为我心里头害怕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我去死,甚至还会有我很亲近的人为了我——”赵栩慢慢柔声说出自己的心事,这些,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说出来,更没想过会对阿妧说。可是他懂得阿妧此刻的心情,这并不只是为了安慰她。
  九娘点着头哭得更厉害,是的,她是有这样的自责和恐惧。如果是阿昉呢?如果是阿昉为了救她受伤甚至——她想都不敢想!那她重生一次算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她宁可从来没有过今世,起码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栩柔声道:“可是阿妧,你看,我写字,我画画,一笔下去不满意,我可以重新再写再画。但有些事,没办法重新来一次,我们不做这件事会变成怎样?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你听着,今日这些遇难的人,如果有错,不是阿妧你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提议的结社,是我舅舅引来了刺客。阿妧,你怪我才是。你打我骂我都行,但是不要怪你自己,好不好?”
  九娘摇着头,手里死死揪着赵栩的衣服,抽噎着说:“不怪你,不怪你!”长房的那些生命,怎么能怪在赵栩身上?他不明白前世的因。
  “也不怪你,知道吗?”赵栩坚持着,重复了好几遍,直到九娘终于点了点头,才放下心来。
  一时间,铺子里静悄悄的。
  鹿娘子抹了抹眼泪,这孩子原来不是呆头鹅啊,还怪会体贴人的。旁边递来一块干干净净的旧帕子,帕子一角是她笨手笨脚绣的小鹿,曾经被他笑着说像只兔子。可做着鹿家包子店当家人的他,这么多年,一直用着这样的小鹿手帕,穿着这样的小鹿袜子呢。鹿娘子接过手帕,鹿掌柜低着头没吭声。
  一时间,厨下也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感觉到九娘逐渐平复了下来,赵栩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摸了摸九娘披散着的乱发:“逝者已往,生者如斯。你放心,阿妧,血债血偿,我们不会放过阮玉郎的!”
  “那四张神臂弩,已经查过番号,都是河北路的。河北路这两年军中大多是蔡佑的人。除了阮玉郎,还有谁能从禁军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在编的重弩偷出来?靠西夏梁氏万万不可能。还有那些马,都烙着巩义所用夏马的记号。阮玉郎勾结异族,行谋逆大罪,已经毋庸置疑。苏相和舅舅准备连夜进宫,哪怕把汴京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搜出军中重器藏在哪里。”赵栩沉吟了片刻:“西夏梁皇后竟然有这许多死士在汴京,看来她和阮玉郎早有勾结。你们以后出入要倍加小心,多带些人手。”
  “巩义的夏马?”九娘松开赵栩,抬起头低声问道。
  “不错。一百多匹,都是从巩义偷盗的。”
  “在巩义!”九娘忽地压低声音叫了起来:“神臂弩!连弩!床弩!一定都在巩义!”
  赵栩蹲下身子,凝视着她:“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在巩义?”
  前世我见到床弩了!九娘心底呐喊起来,她轻轻颤抖起来。在元禧太子的永安陵!她看到是分开的没有装好的床弩!她太傻了!压根没往哪方面想!甚至那宫人回答她是元禧太子生前喜欢的一些木头家具,她当时着了凉,又累又倦,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在札记上写过两句,感叹元禧太子去世那么久,还有人送旧家具去祭奠,可见也不都是世态炎凉!
  赵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梁氏女不可能盗了马,去洛阳偷了头颅,还来得及去另外一个地方取重弩,还要寻找舅舅的踪迹。你说得对,很有可能重弩都藏在巩义!难道——?”
  “藏在永安陵里!!!”九娘脱口而出。
  赵栩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九娘。
  作者有话要说:  —坐着有话说—
  吃包子发泄情绪,灵感来自《天下无贼》刘若英最后吃烤鸭流泪的一幕。大概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郑秀文在电影里有过不开心就刷马桶的情绪宣泄。这些都很正常。压抑得越厉害,宣泄方式越奇怪。
  年轻时自然也有过很不开心的时候,经常会去吃火锅,嘈杂的火锅店里,曾经有一个女孩,因为无望的隔着山海的单恋,喝了啤酒黄酒白酒,最终醉倒在油腻的地砖上头,深夜我和我们的Boss拖着她,去到公寓楼下,绝望地发现电梯坏了,最后我们加在一起120公斤的两个人,把90公斤的她半抱半拖地弄上了17楼。给她换衣服时听着她边哭边喊着那个平时不敢说出口的名字,莫名有一种很心碎的感觉。那也我和Boss一夜未睡,聊两岸政治文化一直到天亮。最后天亮的时候,Boss说起他留在台北的女友,在和舒淇一起拍一部电影,演一个没什么戏份的修女。年轻的他有些绝望,因为女友太美,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一份隔了海的爱情。
  那时候我们用爱立信手机。
  后来我们Team为了帮他,我负责文字,格格负责插图,喝醉的女孩负责邮寄。Boss负责抄写。一年多给他女友写了一百多封情书。
  然后,他的女友,终于来了魔都。是个很好很美很温柔的女孩。我们几个人莫名的有些心虚,默默希望她不是因为这些情书才来的,年轻的我们,又互相打气,这些情书的确都是男子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语和心情。
  再后来,我们东走西散,不再回首。前几天,看到朋友的朋友圈里出现曾经熟悉的脸,原来他们二人已经各自嫁娶,却都留在了魔都生儿育女。
  
第110章
  “阿妧?”赵栩喃喃地轻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永安陵!那是元禧太子的陵墓。元禧太子——他爹爹的二伯父,成宗帝的二哥,是武宗皇帝最爱的儿子。当年他暴毙一案,牵连太多人致死。后来以太子之礼下葬,陵墓却被武宗命名为永安陵。大赵历来只有皇帝的陵墓才能以“永”字命名,礼部、台谏多少人因不合礼法而上书,结果被贬被流放的超过十位官员。
  谁也不能掘开永安陵去查看!武宗怕后人有异议,圣旨一道金牌一面压在永安陵呢。
  九娘想了想,她和苏昉看札记的时候,赵栩不在田庄,赵栩不知道札记遗失的事情!
  “荣国夫人遗留的札记。她提到过元禧太子陵墓里,熙宁元年,送进去一些像旧木床一样的家具!”九娘再也顾不得别的了,谎言如果终会拆穿,那就拆穿的时候再说吧。
  赵栩目不转睛地看着九娘。
  他喃喃地道:“的确没有比永安陵更好的地方了。”
  九娘点点头,振奋起来:“如果刺客取出过重弩,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这样的盗掘,官家必然——”
  赵栩的嘴角轻轻地弯了起来。他的阿妧啊!真是聪明!!!
  月光下的孟府角门,灯火通明。受命在翰林巷口候着的仆从们远远地见到挂着宫里标识的马车驶近,立刻有人往二门报信去了。
  九娘下了马车,转过身,静静看着赵栩。
  他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满身血污,带着鳝鱼包子的腥味,发髻散乱,左臂上厚厚的纱布包着,和上次那个伫立在碧水芙蓉间的少年郎,完全没法比。上一次他最狼狈的时候,是四年前金明池救她的时候。
  可他还在笑着。
  九娘眼睛涩涩的。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更好看的赵栩了。
  赵栩点点头:“进去吧,家里人一定吓坏了。”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明日去青州,不知道几时回来。你替我探望一下阿昕——还有,阿妧,——”
  九娘轻轻点点头,看着他等他说完。
  赵栩伸手入怀里,那只牡丹钗,虽然上次说了等她生日给他,可他此去青州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转。他今日特地带在了身上。
  “九娘子!——”角门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大喊声。
  九娘一怔,转过身。杜氏、孟彦弼、吕氏和程氏带着不少人站在了角门外。六娘含着泪喊了声“阿妧!”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上前给赵栩行礼。
  赵栩苦笑了一声:“免礼——阿妧,我走了——”
  九娘福了一福,轻声道:“六哥,你一路小心!”
  看着他上马,带着马车和随从缓缓离开,九娘默默地合了合双掌,赵栩,你要好好的,平安回来……
  身后的灯火渐暗,人声渐远。赵栩在马上回头望去,孟府的角门处,只余门上两个灯笼在微风中晃荡,两圈光晕投在地上,空荡荡的。他不由得暗自嘲笑了自己一下,转身摊开手掌,白玉牡丹钗在他手中盛放着,月光下更显得晶莹剔透,一夜浴血奋战,丝毫未染血污。
  赵栩勾起嘴角,他会一路小心的。先让今夜的大赵翻天覆地吧!
  ※
  熙宁九年的八月二十,史书上也只含糊其辞地记载了一些片段。
  可只有当夜身临其境的人才知道,整个大赵朝堂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风云变幻。
  京师著名的戏班子“玉郎班”,连夜被查封,罪名是“串通反贼房十三,刺杀太尉和宰相。”班主和名震汴京的玉郎君被列为谋逆盗匪,画像通缉。开封府开始通宵达旦挨家挨户地持画像搜查。
  蔡家因与“玉郎班”的关系密切,引得官家雷霆震怒。苏瞻上书,列蔡佑十大罪。当夜蔡佑被二度罢相。
  因巩义皇陵的贡马被盗,守陵士兵死伤十几人,官家特派太尉陈青,率领禁军精锐骑兵一千人,连夜赶去巩义,彻查皇陵村,竟然正遇上胆大包天的盗匪们第二次盗马,人赃俱获,还发现永安陵和两座妃嫔墓惨遭贼人盗掘,震惊万分。
  官家下旨由陈太尉主持修复永安陵事宜。永安陵掘出的重弩和各色兵器、铠甲,几日后都被悄悄运回了京城。
  官家痛心疾首之余,又将蔡佑召入宫中当着众人骂得他狗血淋头,直骂到哽咽难语。
  蔡佑以额顿地,大哭起来:“陛下!罪臣年幼失怙,日子拮据,宗族里无人帮衬,过得艰难。这辈子拼死效命官家,为朝廷出力,从没想过搏一个贤臣之名流芳千古,罪臣目光短浅,就想多攒些钱财,好让寡母有些依靠,让子孙有些傍身之物。臣该死,臣贪财!臣罪该万死!这才被逆贼蓄意利用而懵懂不知,实在有负皇恩,但臣对陛下和大赵丹心一片,天地可鉴,唯求一死以谢陛下!”
  史官也带着恻隐之心记下了一篇辞藻华丽的文章,意思是为相多年的蔡佑,因一时不察,存了贪财之心,祸及全家,今日面对陛下,愧疚难当,一夜白发,哭到双眼流血,两次触柱,满面血污,也是可叹。
  官家掩面哭道:“蔡佑你有负于吾!有负于大赵,有负于天下!然谁能无过?你所犯之错,自有刑律去定,岂可自绝于此,断了君臣之义?”又命人将蔡佑押如大理寺狱中,让人好好医治他,免得他情绪激动再次自尽。
  苏瞻回到二府八位,和赵昪喝了一夜的闷酒。
  赵昪愤愤不平:“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样还能被蔡贼哭动了官家!”
  想起太后气得发青的脸色,苏瞻也只能长叹一声:“知官家者,蔡佑也!大赵开国以来,太祖极恨贪腐,不少官员因此被弃市。到了武宗时,最多也就是流放三千里。等到了成宗时代,连流放都没有了。”
  赵昪恨恨地道:“这帮狗杀才现在根本不怕。我带着审计院十几个人在他家盘查,实在清点不出太多财物,账本上也都是普通往来。这厮也太狡猾了!”
  苏瞻皱起眉头:“只怕雷声大雨点小,很难根除蔡党。
  两人商议了一夜。
  ※
  离青州还有百里路不到,随行医官方绍朴坚持要在前面的驿站住一夜:“殿下,这一路疾驰,您的手臂伤口总是裂开,再不好好休息,以后——”
  看着赵栩冷冷的目光,方绍朴结结巴巴地道:“以、以后再难用、用弓!”
  高似也道:“方医官所言有理。张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殿下不急于这一时。”临出发苏瞻还提醒过他,务必等青州事完毕后再继续北上。苏瞻推测这次青州事件有可能是张子厚的苦肉计,为了拥立燕王,张子厚倒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不过他一路上看着赵栩,可以确定两人并没有私下往来。
  赵栩对高似的话倒从善如流起来:“好,那就歇一晚,明早再走。”
  两个随行的枢密院支差房官员看着传令官拍马去前面的驿站送信,顿时松了一口气。燕王殿下每天要走两三百里路,他们的屁股和大腿早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开始还怯生生地问问他能不能歇上一歇,却被他一句“张大人的命重要还是你们的屁股重要”给撅了回来。
  洗浴过后的赵栩,看着方绍朴细细地替他将伤口又细细包扎好:“听说宫里现在称你为外科圣手赛华佗了?”
  方绍朴叹了口气:“为陛下清除毒疮又不是什么难事,细心而已。”这种捧杀,在御医院也是常有的事。他家世代行医,深知同行之间的红眼病最是可怕。他自请随燕王出行,也是想躲开一些是非。
  “方神医,我这伤究竟几天能愈合?”赵栩笑了笑,这小医官有时话都说不清楚,脑子倒很清楚。
  他这一笑,璀璨不能直视,浴后的肌肤更是熠熠生光。方绍朴登时结巴起来:“殿、殿下要是能好、好、好好地坐卧休息,十、十多天也能长好,但、但三个月、月内不、不能用力,会裂!”
  赵栩这几天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要口吃一番,收了笑问:“你去苏相府上看过苏娘子的箭伤。她那个几时能好?”
  方绍朴想了想:“好不了。”
  看到赵栩的眼神,方绍朴定了定神,收拾起器具纱布来:“殿下您这是普通弓箭,射在手臂上,入肉三分。她是被三停箭射穿,三停箭!射穿!”他比了个长度,点了点关节处:“射穿这么长,位置也不好,右肩筋脉尽毁。幸亏失血还不算多,不然救不了。现在保住命,但右手臂是肯定没法用了,如果好好将养,一年半载后或许能自行举箸。”
  赵栩皱起眉头来。三停箭的杀伤力之大,他当然知道,却没想到苏昕伤得这么严重。他不知道苏昕是为了陈太初而中箭的,不免又深深自责起来。自己一己私念结了桃源社,却惹出了这许多事。那夜,他开导阿妧的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道理他都懂,前路他也会走,可终究还是心难安。
  方绍朴他对苏昕倒是印象很深刻,就算用了他特制的麻沸散,拔那样的箭头也是很恐怖的事。十四五岁的女孩儿,背上的蝴蝶骨颤得比蝴蝶翅膀还厉害,却咬着软木只闷哼了几声,也不哭。他背起药箱:“可怜的小娘子哦,快要说亲了吧,现在——唉!”
  赵栩一怔,更是愧疚,挥挥手:“等青州回去京城,你再定期去帮她看诊吧,诊金我来付。”
  方绍朴愣了一愣,出门去了。苏家、陈衙内、燕王殿下。他这是会收到三份诊金的意思吗?除了陈衙内,难道燕王殿下也对苏家娘子有意思?不过他说完苏娘子的病情后,好像陈衙内看起来更加难过一些。患难见真情,苏娘子这伤,也未必就只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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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府里,暗夜无灯。陈太初枯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捏着从苏昕肩上拔出的半段三停箭箭身。他也不知道为何要带这箭回来。
  那天,军中医官无人敢给一个弱质女孩儿拔除那么深的三停箭,只敢先行止血。还是官家特地派了宫中的赛华佗方医官来给苏昕拔箭。他和苏昉守在外间,却没有听到苏昕一声哭喊,只有几声闷哼。倒是苏昕娘亲哭得厉害。
  他没有中过三停箭,却也被箭射穿过。这攻城拔寨的利弩,就此毁了苏昕的整条右手臂。
  到他和苏昉进去探视的时候,麻沸散的药性还没过,苏昕竟然还睁着眼,还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