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54章
  她说:“娘,这次多亏了太初哥救了我。你们放心,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娘哭着谢他。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苏昉拉着他出去后,淡淡地说:“阿昕的意思,她的伤,和你无关,你不用管她。”
  那天是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清楚苏昕的容貌。她撑着,就是为了说那句话吧,说话时是想要笑上一笑吧,但是太疼了,面容会有些扭曲。他拔过箭,就算有麻沸散,还是会疼。里面,很疼很疼。
  原来苏昕长得和苏昉真的很相似,有些清冷,骨子里也一样清高决绝。
  和他无关?怎么会无关呢?
  他在檐下看到那盆还没倾倒的血水,这断箭在里面闪着阴冷的乌光,神使鬼差,他伸手取了出来。
  屋内忽然亮了起来。魏氏点了灯,慢慢走到儿子身边。
  “你爹爹让人从巩义送了信回来。”魏氏将两张草帖子轻轻放到案上,拍了拍陈太初的肩头:“你想怎么做,我们都答应。”
  一张是孟家送来的草帖子。另一张,是她合好八字后,准备要回给孟家的细帖子,上头已经列清了聘礼。原本等收到孟府的细帖子,就要约定两个孩子见面插钗了。孟府说明年行了定聘礼,先将婚书送到开封府,这亲事就算定下了。待三年后再请期行礼。她还高兴得很,想着三年里无论如何元初都得娶妻了,陈家真是好事连连。
  陈太初默默拿起两张帖子。他打开孟家的草帖子。孟妧的生辰八字,三代名讳,官职。孟彦弼没说错,两家是开始议亲了。
  他和阿妧,在议亲了啊。
  六郎又一次救到阿妧了,六郎很好。阿妧平安就好,很好。
  陈太初的手指缓缓地从孟妧二字上滑过,心中苦涩难当。
  魏氏红了眼睛。陈青的信上还说了一句话:救命之恩,可以命相报,万万不可以身相许。可她只能让太初自己承受自己决定。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太初的心,太软了,太软了。别人对他的好,丁点他都记在心上。这样的恩和情,他怎么跨得过去这个坎?
  忽然,陈太初抬起头:“娘?”
  魏氏的心一紧。
  陈太初轻声道:“娘,对不起,儿子让您费心了。”
  魏氏含着泪点点头,上前一步,将儿子轻轻搂入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无聊的小八卦
  大理寺其实一直是个听起来有些神秘的地方,实际上,从薛梅卿的《宋刑统研究》和郭东旭的《宋朝法律史论》里,都可以看到:在宋朝刚开始的时候,大理寺还没有自己的监狱。哈哈哈,大理寺卿要摊手了。木有办法。
  《宋会要辑稿》里说:“凡狱讼之事,随官司决劾,本寺不复听计,但掌管天下断狱。”这个最后一句太牛了。从《宋会要》的职官里面,可见直到元丰改制的时候,大理寺才开始确定了几大部门,分工清晰。其中只左断刑下面就分为三案四司、八方和敕库。光是楷书人员就有十四个。
  宋朝也不算司法独立,相对前面几个时代,审案更为谨慎,因为监察系统也在完善。台谏不分家以后,很爱盯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们。《长编》里面甚至记载了大理寺官员不允许出谒。对于保守案情机密规定得相当的严格。
  我对岳飞被大理寺冤杀一事,一直有些不解。宋朝大理寺判定的杖罪以下,都要刑部复议。后面还有个审刑院要监察。就这么月黑风高把岳飞杀了,高宗还不如直接让皇城司在岳飞回来的路上杀了他算了。
  有一本中华书局出的《论宋代的皇城司》,很有意思,这个特务机构的八卦也很多,有机会再聊。这本书是日本作家左伯富写的。
  在,一个网友回复说说明他看的是英文资料。哈哈哈。这个梗很好笑。
  上一章,为什么出来的是开封府少尹不是府尹?因为开封府尹基本是亲王宗室兼任,不管事,做事情的都是少尹。
  谢谢大家,明天见。写到太初就心酸,我是亲妈先抱一抱。
  
第111章
  陈太初轻轻靠在母亲身上,心里很暖,也有些辛酸,更多歉意。
  上一次这样,是他去大名府禁军后第一次返家。他那时还是马僮,背上挨过不少鞭子,手上全是缰绳勒出的淤青和清理马蹄时的划伤。因为一直跟着马跑,靴子早破了,缝了又缝,补了又补,脚底也不免都是血泡戳破后的伤疤。他夜里还要练功,除了脸,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好肉。娘细细查看后抱着他大哭了一回,连夜带人给他做靴子。
  四兄弟中,他是和爹娘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也是让爹娘最费心的。大哥似乎从来没让爹娘操过心。两个弟弟在军营里也顺顺当当的。只有他,从出生开始就让娘吃足了苦头,落下了病根。回到汴京,无论学武还是学文,爹娘总是先顾着他,现在因为和阿妧的亲事,又几次三番周折不断。
  陈太初轻轻叹了口气。
  魏氏松开儿子,坐到他身边,柔声问:“跟娘说说,你怎么想的?”
  陈太初犹豫了片刻,才问:“娘,阿昕为了我受伤致残,日后生活起居也艰难。于情于理,仁义之道,我都该向苏家提亲才是。”
  魏氏拉过儿子的一只手,太初的手指最是修长好看,掌心却也是薄薄一层茧子:“娘知道,你是觉得应该要照顾她一辈子才心安。”
  陈太初点了点头:“阿昕拔箭那天特意和她娘说是我救了她——”
  魏氏一怔,疑惑不解。
  “她是个有傲骨的女子,不屑挟恩图报。”陈太初坦然看着娘:“若我因此求亲,只会玷污了她一片冰心。但我若不求亲,却又是不仁不义。儿子的两难,难在情义不能两全。”
  魏氏握紧他的手:“太初,你心里都明白就好。阿昕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她这般对你当真是情深义重,样样为你着想。正因为这样,若你心里没有她的话,断断不能委屈了她,也不能委屈了阿妧,更不能委屈了你自己。你爹爹信里说了,救命之恩,当以命相报,不能以身相许!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可也要知道,有所可为但不能为!”
  陈太初慢慢地点了点头:“娘,当下,这细帖子是不能给孟家的。我心里头过不去,总要等阿昕的伤好了再说。还有,虽说她家里的人不在意阿妧怎么想,可我在意。”他顿了顿,微笑道:“我和六郎有过约定,等阿妧长大了她来定。”
  魏氏凝视着儿子:“好,按你说的做就是。可是太初,你别怪娘啰嗦,女孩儿和你们男子不同。你一直在原地等,阿妧那样的性子,是不会朝你走过来的。你看见的阿妧恐怕和娘认识的不一样。娘看到的阿妧呢,也许小时候吃的苦多,她和六娘一样,是那种坚守本心的女孩儿——”
  魏氏轻轻叹了口气:“也不一样,阿妧那孩子和六娘还不一样,她是十一岁的人,长着十三四岁的模样,有着二三十岁的通透,想着三四十岁才会想的事。看着最亲切不过,其实是最淡漠疏远的。她心里只有家人,对男女情爱没有半分期待。她啊,完全不像个小娘子。”
  就算像自己这样在西北边陲长大的女子,年少时也会脸红也会惊慌失措也会偷偷期盼,也会偷看对面那家的少年郎。可阿妧,无论看太初,看苏昉,看六郎,那是看家人的眼神,没有一丝害羞没有半分期盼。
  陈太初细细咀嚼着娘的话,默默垂下眼睑,看着孟家的草帖子。阿妧,不像小娘子吗?娘口中的这个阿妧,是他知道的阿妧吗?
  魏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六郎能说开来,爹娘就放心了。”
  她出门时不舍地看了儿子几眼,才轻轻将门掩上。屋里的烛火一晃,慢慢又恢复了稳稳的亮堂。
  侍女在外提起了灯笼。魏氏抬头看看,天上残月如钩,世上,有多少事能双全呢?又有多少事能不经坎坷就顺风顺水的?月亮还有阴晴圆缺,人总有悲欢离合。太初也许会和自己和他爹爹一样,先苦后甜吧。
  许久以后,屋内的灯火一一熄灭了。
  ※
  赵栩见到张子厚的时候,吃了一惊。
  张子厚看到他身后的高似,也是一楞。
  张子厚被“关押”在山上仅有的三间瓦房里。屋里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两个部曲在一旁伺候着,很周到。
  赵栩想了想方才招安之顺利妥帖,贼首们喜形于色,恭恭敬敬,再看着泰然自若的张子厚,笑了。
  “张大人好雅兴!”
  张子厚起身行了礼,亲自取了个不缺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茶:“千里之遥,殿下先去济南府,再赶来青州。张某感怀于心,以茶代酒,敬殿下立下大功两件!”
  赵栩接过茶碗,也不细看,直接一口喝了:“招安救你,只能算一件而已。”
  张子厚看了看高似。
  高似知趣地退了出去。门外站着二十来个形貌普通的矮个子大汉,一律皂衫短打绑腿,戴着压得低低的竹笠,腰间插着无鞘的朴刀。
  看见高似出来,立刻就有四个大汉迎了上来,直接将他领到远处的草屋前坐了。
  高似冷眼看着这群人,并不像山上的盗匪,和他这些年来一直接触的张家的部曲也不同。最奇特的是腰间的朴刀,比起民间通用的朴刀,更长更窄,说是长朴刀,又有些像长剑,说是长剑,却又背厚形弯。高似想起倭刀,心中一动。这样的刀,确实更利于实战中的砍劈。张子厚是福建浦城望族的子弟……他喝着茶,仔细留心起这批人的步伐来,的确和中原的练武身法不同,行走时落地无声。
  若是这些“看守”张子厚的人,都是他的人。那么苏瞻说得没错。这次青州事变,是张子厚的苦肉计。张子厚,虽然以前栽在过苏瞻手里几次,可这些年,心机之难测,行事之诡变,对局势掌控之严密。假以时日,苏瞻恐怕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蔡佑的倒台,到底便宜了苏瞻还是张子厚?高似微微叹了口气,当真不得而知。
  屋内张子厚笑道:“殿下既然特意向官家讨了尚方宝剑,自然不只是为了去济南府释放那几个匪首而已。”
  赵栩微微眯起桃花眼,唇角勾了起来。看来张子厚在宫里也有人哪。金牌的事他不知道,那么他的人,就只是在福宁殿里当差了。
  张子厚抚掌道:“子厚原先还苦恼,万一殿下不肯出面,这摊子恐怕还有点难收拾。不过,既然殿下在宗正寺里,连那些个纨绔宗室子弟都肯结交了,想来也是有了定论。倒是张某白白担心了。”
  赵栩笑了笑:“那张大人以为本王讨要尚方宝剑是为何事?”
  张子厚起身推开沉重的木窗,后山的树木杂乱丛生,几只小鸟仓促飞起,扑腾下几片黄叶,飘落入窗来。
  “若张某所料不错,殿下必然是带着支差房的官员、青州的官员、禁军厢军的人一起来的。”张子厚伸手拈起一片黄叶,用手搓了搓,山上潮湿,并没有粉粉碎,反而成了一团。
  赵栩笑着给自己加了一碗茶,茶叶是闽地的白茶,好茶。可惜没有好水,泡茶的水温也不对,糟蹋了。
  “若张某是殿下,必然会就地将这五六千人编入青州厢军,持尚方宝剑,率军直奔两浙路,剿灭房十三余党。这就立下了第二件功劳。这批盗匪一招安就都能立下军功,荫及家小,必然死心塌地跟随殿下。”张子厚悠然地回过神,俊目含笑,神清气爽。
  赵栩和张子厚四目对视,片刻后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理了理袖子,掏出四百里加急文书:“本王欲率军从青州往宿州南下,虽有尚方宝剑和金牌在手,还是要让二府和爹爹知晓,才能更顺利地调用青州军粮,一路顺畅。还请张大人辛苦一趟,做个监军,陪本王走一遭。”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张子厚躬身一揖到底。一双凤眼深不见底,是该翻天覆地了!
  张子厚取出自己早已经写好的折子,盖上印章,交给赵栩。看着赵栩讶异的眼神,他笑道:“这折子,自张某得知殿下从济南府出发,就已经写好了。若殿下要放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溜走,那张某恐怕也只能改弦易张去拥立最年幼的皇子了。”
  赵栩哈哈一笑,将文书、折子一起封了,让外面的人进来,连同金字牌,快马飞速往离此地最近的急脚递送去。
  赵栩想着张子厚此人,胆大妄言,爱剑走偏锋,但确实是个痛快人聪明人。他忍不住笑道:“张大人,不好意思,我来之前,见过你家张娘子——”
  张子厚一怔,叹了口气:“让殿下见笑了。张某一心在外,家中无人教导,这个女儿,有些长歪了。殿下只管骂,无需给张某留脸面。”
  赵栩摇头道:“本王是骂了她不像张大人亲出的。这话有辱于你,该和张大人说声对不住才是。”他起身深深一揖。
  张子厚赶紧扶住他,正色道:“季甫——殿下唤臣季甫就好。这是臣的表字。”
  赵栩一顿,他还从来没听说过张子厚有个这样的表字。
  张子厚点点头:“殿下没有说错,蕊珠并不是臣亲出,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赵栩眨眨眼,自己这是铁口直断?可以去相国寺卖艺了……
  张子厚看着赵栩道:“臣既然身家性命皆托付于殿下,无事不可言。臣家中美妾如云,不过是幌子而已。臣无所出,是因臣无需子嗣。”
  赵栩皱起眉。
  张子厚笑道:“臣早已从福建浦城张家族谱中出族近十年了,家中高堂有胞弟照料。子厚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如此,也才能随心所欲。”他轻叹了一声:“蕊珠她,和我一个故人有些因缘际会,当年我才收养了她。”
  一晃十七年过去了,马上十八年了。张子厚抬头笑道:“这些都是小事,殿下知晓了就是,不必介怀。倒是高似,为何会随殿下而来?高似此人,太过危险,殿下需要小心万分!”
  赵栩看着张子厚:“他拼死保护过我妹妹,我欠他一个人情。无需多虑,他就在此地和我们分道扬镳了。”
  “高似这是要去哪里?”
  赵栩想了想,告诉张子厚:“他要去女真部看看。听说现在女真陈兵涞流河,怕是会对契丹渤海军动手。”
  张子厚霍地站了起来:“殿下,臣请殿下许可,立刻拿下高似!”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出自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其实子瞻哥的真爱,我一直觉得并不是三个妻子(王朝云也被扶正的),而是他的亲弟弟子由。子由弟做官比子瞻哥要圆滑一些,到过正三品京官,尚书。也很被官家信任。最早子瞻为了弟弟,主动申请去了凤翔做判官。凤翔在哪里?在陕西宝鸡哪里。他所写的诗词,很多很多是给弟弟的。而且一直和弟弟通信频繁。经常想弟弟想得涕泪纵横。(参见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当然,不少宋粉宋吹在网络上也会说起王安石和苏轼虐恋情深,哈哈哈哈。
  对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是个很美的美男子,而且和哥哥政见不同,反对变法。百度百科说他任开封知府,这个不对,官职是开封权知府(见《宋史》志职官,权知是词语)。知府这个叫法北宋没有,明代才有。王安礼曾经因为长得太好看被人骂,太委屈了。
  歌曲唱到“开封有个包青天”,包拯为什么叫包龙图?因为他是龙图阁直学士,他也是权知开封府(见《宋史》列传75)。包拯约束后人相当严厉,这个脱脱同学在宋史里如实记载了。
  宋朝的宰相官员们的故事太多,太带感,正史野史读来都让人浮想翩然。推荐“埃德加尔”,他写过一个赵普、太祖、太宗的三人虐恋短篇,很好看,很有意思。
  2、上章蔡佑哭诉,取自蔡京的轶事。蔡京爱哭,尤其对着徽宗哭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徽宗心软,这才有了几次罢相几次拜相。但是徽宗对好基友的态度是:一出事就感叹蔡京你害死我了!背锅你来吧!
  3、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出自《孟子•公孙丑下》: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
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4、赵栩张子厚谈论的女真契丹之事,历史背景是金辽战争,之前的耶律兴,人物和故事取自历史上的耶律乙辛(《辽史奸臣列传第四十上》)。寿昌帝取自辽道宗,见《辽史道宗本纪》。契丹渤海军,取自《辽史本纪兵卫志》
  感谢天使们的热心留言。作者会更加严谨一些,尽量列出所参考的出处。如有疏漏,望善意提醒指正,不胜感谢。
  存稿箱君发现了解太初的读者还真不少,不过也没办法,每次剧情甚至台词都被猜中的时候,我只能呵呵呵:谁让我就是个走俗套路线的作者呢......
  对了,我昨夜外宿在好朋友家里,蹭吃蹭睡蹭网,今日还厚脸皮打包了白菜粉丝包子一堆!!!啦啦啦啦。
  
第112章
  赵栩深深看着张子厚,不发一言。窗外却忽地飞进来两只麻雀,到了室内,吓得直扑腾,却飞不出去。在墙上撞了好几下。赵栩随手拿起两个瓷碗,站起身来。
  “殿下,于公于私,高似此人绝不可留!”张子厚跟在他身后道。
  “为何?”赵栩抬腕兜了几下,将两只雀儿兜住了,送到窗外一抖:“够傻的,撞疼了吧?”
  “在公,高似相助女真,和契丹为敌。这必然是苏瞻的安排。契丹和我大赵自武宗朝立约盟誓以来,虽有边陲小摩擦,却一直是友非敌。寿昌帝亲近我大赵,对崇王殿下也十分优待。若是苏瞻有意相助女真和契丹争斗,一旦被契丹发现,便是我大赵毁约在先。契丹岂肯就此罢休?何况赵夏之战已经开始,再和契丹起战事实在不智!于私,蔡佑罢相。苏瞻独大,他必然会继续拥立吴王,让吴王独独依赖于他。既然早晚是敌非友,当趁此机会断其得力臂膀。还请殿下当机立断,以大局为重。”张子厚语气淡淡,缓缓分析,似乎说的并不是杀人夺命之事。
  赵栩转过身来,看着张子厚平淡表情下的杀机:“季甫,既然你和我不见外,那我也就不和你见外了。你要杀高似,恐怕也是为了你和苏瞻的私怨吧?但你要借我的名头杀他,却是不必。我说过了,他救过我的人,我不想动他——”
  “而且,就算高似没有弓箭在手,你以为你杀得了他?”赵栩回到桌边,端起茶碗晃了晃:“你外面的部曲虽众多,不妨试上一试看看。虽然没有彩头,我也赌他赢。”
  他那夜看到刺客被断枪钉在地上,却未亲眼一睹高似的长弓风采。回到田庄里,舅舅再三强调了高似的箭法之高,叮嘱他不可无防人之心。现在若有张子厚愿意做试剑石,他赵栩也不会拘泥于道义二字,乐得静观其变。
  张子厚看着神情自若的赵栩,这位以恣意猖狂、任性妄为、喜怒无常、眼高于顶、倾世容貌闻名汴京的赵六,毫无他所说的欠高似一个人情应该有的不安,倒有一丝好奇和探索,似乎这“试上一试”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张子厚点了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玦笑道:“季甫有幸追随殿下,自当尽力而为。这块玉玦也算是个古物,入不了殿下的眼,权作个彩头一娱。”
  很好,这样的赵六,他没有看错人。
  赵栩接过玉玦,摸了摸,轻轻放于桌上。
  高似,究竟是友还是敌?高似,究竟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当然想看一看。张子厚的那些腰插奇形怪状朴刀的属下,又厉害到什么程度?他当然更想看一看。
  张子厚出了门,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四个大汉进来,立于赵栩和张子厚身侧护卫,又有四个大汉将高似请了进来。
  高似恭谨地拱手道:“殿下。张大人。”
  张子厚站起身,客气地拱手笑道:“拿下。”复又淡然坐定。
  赵栩也不免一惊。张子厚行事,果然出人意料狠绝毒辣。
  屋内寒光四起,前后两片刀网毫无预兆地将高似卷入其内。
  不过几个瞬间,叮当声不绝,八个大汉手持断刃退到了张子厚和赵栩身前,倒也不见慌乱,却都改成双手握在刀柄上,横刀于侧身前方。
  赵栩大笑着站起身,拍起手来:“不射之射!小李广名不虚传!这下张大人可服气了?”
  张子厚起身喝退那八个大汉,恭谨地拿起桌上玉玦献给赵栩:“殿下所言非虚,季甫愿赌服输,服气得很。”他转头不悦地沉下脸:“你们几个太过胡来!让你们试一试我大赵第一神箭手的身手,怎么下这样的狠手?!呀,高兄受伤了,这山上没有医官,不如赶紧下山医治?”
  高似手臂上三道刀伤,前襟也裂开两处,手上却稳稳地拿着一双木箸。方才就是他从外面带来的这一双木箸,击断了八柄朴刀。
  高似几步走到了张子厚前面,将木箸轻轻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张子厚,抿唇默然不语,身上的伤口这时才慢慢渗出血来。他身形高大魁梧,目光如电,似狼似虎,如山岳般压迫,令人窒息。
  张子厚却依然笑眯眯地和他对视,毫无怯意。
  赵栩好奇地伸手轻轻去拿那双木箸,刚一拿起来,木箸已断裂成数段,散落在桌上,地上,转瞬成为粉屑。赵栩轻轻一捏手中的断箸,一手的木粉,他叹气道:“高似——”
  高似退后了一步,躬身道:“殿下,小人在。”
  赵栩走到高似身前,凝视着他:“你有这等身手,何不随我南下剿灭房十三?我保荐你回军中如何?”
  高似低下头:“多谢殿下好意!小人当年身陷冤狱,苏相于小人,有活命之恩——”
  他的话骤然停住,默默看着正对着自己心口的利剑,这样的白天,剑尖依旧闪烁着寒芒,他感觉到胸口皮肤被剑气激出的细微疙瘩,一片冰凉,全身毛孔紧缩起来。
  赵栩的出手竟然快到这般地步!高似心中苦笑一声。
  张子厚大喜,霍地站起身来。
  赵栩却已经收剑入鞘,淡然道:“你对张大人戒备森严,对我却毫无防备?”
  高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想说什么,却还是垂首站立,没有言语。
  张子厚叹息一声,欲言又止,无可奈何。
  “高似,你护我桃源社兄弟姐妹一程,今日我也保你安然下山。咱们日后互不相欠了。”赵栩回身拿起玉玦,仔细看了看,收于怀中。
  高似单膝下跪,对赵栩行礼道:“小人就此拜别燕王殿下!还请殿下一路多保重。”他顿了顿,看向赵栩的左臂:“殿下左臂伤口需千万留意,日后才有机会和小人切磋。”
  赵栩点点头笑道:“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高似眼光掠过张子厚,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张大人,后会有期!”
  张子厚面无表情,莫名地觉得高似笑得十分诡异。
  山脚下,被方绍朴包扎好伤口的高似,换了一身短打,披了凉衫,戴了竹笠,马侧的长弓引得赵栩多看了几眼。
  高似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赵栩哈哈一笑:“我心里有数,最多只能伤到你而已。你多保重!”
  高似看着意气飞扬的他被一众随从簇拥着打马而去,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迎风鼓起,更显得英姿勃发。山路两边的树叶,深深浅浅的红橙金黄,宛如一条锦绣彩带。秋天的黄叶,不同于夏日的飞鸟,被少年的绝世容颜所惊,没什么可唱,叹息一声,飞落下来,想坠入他怀中,却最终飘无定向,有些落在马蹄下,连叹息都没有了。
  高似眼眶微红,摸了摸长弓,忽地扬声长啸起来,挥鞭策马,再不停留,一路向北。
  赵栩放慢了马速,侧耳聆听,山下的啸声并无怨愤,也无不甘,只有无尽的傲然。是,高似的身手,足以笑傲天下。
  啸声渐低,宛如那夜汴河东水门的一曲《楚汉》完毕,透出了悲怆和苍凉,更有无限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