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赵璟浑身血液倒流,一阵头晕。再看一遍,只觉得自己一时落在烈火里一时又堕入冰水里。
一张成宗废后的制书,盖着他如今在用的玉玺大印。一张成宗手笔,那潦草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确实是先帝的。
怪不得阿毓她被留在了宫外,怪不得娘娘始终防备着玉真和三弟还要置他们于死地,怪不得先帝驾崩时宫内大乱,死了那么多的人。怪不得那么多年里,玉真那样看着他。
她在可怜自己这个皇帝!她不反抗自己,她不反抗娘娘,是为了保命为了保住三弟的命而已,她和阿毓就算知情不报,又怎么会罪该万死!如今他就算知道了,明白了,又能如何?娘娘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完全是为了他!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皇帝之位甚至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赵璟看向跪伏在地上的阮玉郎,心乱如麻。
“民女尚有一事关燕王殿下,要禀告陛下,两事毕后,还请陛下开恩,容民女去瑶华宫祭奠亡母一番,此生再无他求。”阮玉郎轻声细语。
赵璟合上眼,想下去搀起她,终还是握紧了拳:“好,你说。”
不多时,柔仪殿的殿门缓缓打开。
赵棣、刘继恩和孙安春赶紧到门口垂首待命。
“五郎,送你姑母去瑶华宫办点事。”官家的声音很异样,停了一停:“这些日子,你姑母就还暂住在你府里,待两府和宗正寺议定后再做安排。”
赵棣大喜,听爹爹的口气,这位姑母货真价实,是错不了的。那另一件事就也差不离了。他伸出略颤抖的手,轻轻扶住阮玉郎:“姑母,请。”
两人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官家有些嘶哑,抑制不住一丝颤抖的声音:“孙安春,去宣陈德妃来。还有,派人去宣苏瞻来。”
孙安春低声应了:“两府的相公们,不知何故,刚刚奉了娘娘的急召,都在垂拱殿后殿等着呢,苏相和齐国公他们在一起。”
阮玉郎拢了拢有点松动的鬓角发丝,转向赵棣柔声道:“有劳殿下了。”时辰差不多了,她也该走了。
瑶华宫远在禁中之外,自天波门往西,吴王府的牛车走了两刻钟才到。福宁殿的小黄门带着人开了老旧的木门,推开来,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上头落下一蓬灰,两扇门间的蛛丝在火把下闪着光,几只蜘蛛匆匆顺着门板爬向角落。
禁中的冷宫关押嫔妃,好歹有人送饭,有人清扫。瑶华宫名字虽好听,历朝历代都是比冷宫还凄惨的地方,不过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里,七八间瓦房,一墙之隔,北面是金水门,西面是东京的内城街道,入夜已久,还能听见偶尔有牛车经过的声音。这里却住过两位废后,一位太妃。所谓的侍奉道君静心修道,不过是扔在此地自生自灭而已。
阮玉郎穿过废弃了好些年的院子,进了正厅,迎面长案上供着的是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东墙长案上却供着观音像。阮玉郎停下脚看了看那慈航道人,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受。
进了瑶华宫最后一排的上房,小黄门将两盏灯笼放在积满均匀一层细灰的方桌上,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蜡烛或油灯,便躬身向赵棣请罪。
“无妨,殿下,请容妾身在此地一个人略尽哀思。”阮玉郎柔声道。
赵棣求之不得,屋里一股子发了霉的味道,似乎还有种难言的死人味,进来这里的,就没有活着出去的,很不吉利。
一出屋子,赵棣舒了口气,挥手让大内禁军和皇城司的亲从官们退到外头院子里等着,留了两个小黄门等姑母传唤。
阮玉郎细细打量这间上房,青色发暗的帐幔一重重低垂着,他几步就走到了北墙边的藤床前,脚踏太过老旧,被他一踩,发出了咯吱的声音。他低头吹了一口气,床上的细灰轻轻扬散在空气中,尘土味扑鼻而来。
他恨了这许多年的她,他的娘亲,就是在这张床上死去的。
她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肯死?他也早就可以死了,为何不愿死?为了爹爹吗?还是为了自己?
阮玉郎在床沿坐下,轻轻抚摸着空无一物的藤床。她死之前,还是想法子见了赵璟的,在赵璟心里头扎下一根刺,这根刺,是为了赵瑜,和他没有半点干系。她跟了那畜生,生了赵毓,又生了赵瑜。她对那人会不会也有几分真心?
他再不情愿,也抹不去她生了他这件事。他吃不准自己的恨,自己的毒,究竟是他的身世和遭遇造成的,还是她传给他的。他去过青神,从王方那里拿到那半卷旧案,祭拜过赵毓的小小坟墓后,原本可以少恨她一些,为什么却做不到呢?
倘若她被抢去时,就和这世间那些死心眼又蠢钝的女子一眼,为了贞节自尽身亡,他会不会就不恨她了?可他却实在看不起这类女子。
他厌恶她,痛恨她,是因为耻辱,还是因为她后来都在为了赵瑜打算?或者因为她只有美色可用,害得他也只能利用她的美色?他也说不清楚,可是这一刻,在这里,他一点也不恨她了,甚至,有些后悔让小七小九去杀赵瑜。
她征服了一些男人,最终还是败在男人手中。她想靠女色谋回属于爹爹的江山,废后废太子制书已出,却被两府阻止。如今他伪造了一份制书送给赵瑜也算对得起她了。她毒死那畜生,再嫁祸给高氏,宫变有理,却败在了孟家那些白眼狼手上。他和姑姑便折腾得孟家鸡犬不宁。她以逸待劳,离间高氏母子,勾引赵璟,赵璟却完全和他爹不同,只是个懦夫而已。他就让赵璟母子离心妾离子散让他的儿子们相互残杀。
她做不到的,他来。
阮玉郎轻笑了两声,长叹了口气。追根究底,她还是输在自己的出身上。比起高氏那样的名门之后,两府怎么肯奉一个来历不明的她为一国之母?自己这个寿春郡王,就算得回这天下,难道还会有人承认他才是正统?
想到赵璟和高氏,赵璟和赵栩,阮玉郎又笑了起来。又有谁的心,坚如磐石不被动摇?人人都有死穴,人人都有至害怕的事情,捅对了地方,就算有些破绽,谁又能冷静下来好好思索。赵璟的反应如他所料,这世间的男子,抢夺别人的妻妾,便是胜者的姿态,自觉得了不起。可若自己的妻妾从了别人,甚至心里有别人,哪里能忍?
和那些带御器械、禁军打什么?宫变又那么麻烦,他总不能杀光两府相公和文武百官。要毁,要崩溃,当然是赵璟和高氏你们母子自己动手来,还有赵棣赵栩,你们一家子自己斗,多好玩。阮玉郎笑得更是开心,眼泪都笑了出来。
窗缝被一把匕首插了进来,上下移动着。阮玉郎起身轻轻打开窗户。
“郎君,外面都准备好了。尸体也准备好了。”
阮玉郎最后看了一眼那藤床,点了点头:“动手吧。”
火光骤起,屋外的小黄门一愣,一边大喊“走水了走水了——!”一边去推开房门。里面竟然飞扬着各色纸元宝,卷入火里,火势更旺,那地垂的旧幔帐中缠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已经全身着火,正往地上倒下。藤床、桌椅都在焚烧。黑烟开始弥漫,西窗大开着,两人似乎看到有两条黑影越墙而过,揉一揉眼,以为自己看花了。
赵棣正在前头和几个熟悉的亲从官说笑,听到声音,大惊失色,飞奔而去:“快!快救人!长公主出来了没有?!”
可瑶华宫废弃已久,那廊下的水缸里根本没有水。
两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出来,须眉都烧焦了。
“殿下!殿下!”
冲进去几个亲从官,很快被火逼了回来。北面金水门的守城军士隔着墙开始敲锣,喊了起来:“瑶华宫走水!瑶华宫走水——!”
※
暮春的风,温柔慵懒。
赵栩率众疾驰,眼见快到澹台,迎面来了两骑。夜里赶路的双方都减缓了速度。
双方交错而过,忽地对面的男子转过身来大喊:“燕王殿下?燕王殿下!我是翰林巷孟府的管家!”
赵栩抬起手,身后众骑缓缓停下。
听完管家所言,赵栩皱起眉头。阮玉郎的最终目的还没有显露出来,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梁老夫人竟然会决定举家即刻迁往江南避祸?赵栩心一紧,想到有舅舅和孟在驻扎宫中,殿前司这几天当值的将领也应该都没有问题。赵棣就是有什么手段,他也不惧。
赵栩叫过四个属下,吩咐了几句,让他们跟着孟府管家回静华寺,看着他们远去了,才又一夹马肚,更快地赶往东京。
看着南薰门吊桥再次下放,赵栩不等吊桥放稳,缰绳一提,就冲上了吊桥。震得吊桥晃荡个不停。刚入城,未及加速,斜斜地冲出来一个少年,被赵栩的随从拦在一边。
“殿下!我是章叔夜的弟弟章叔宝!魏娘子有话!魏娘子有话!”章叔宝气喘吁吁地喊着。
赵栩凝神看了看这个浓眉大眼的少年,挥了挥手。
章叔宝上前,将魏娘子那半幅下摆递给赵栩,说了魏氏被带进宫里的事:“娘子说让殿下您和二哥别进城,要是家里出事了,就去秦州找大哥!”
赵栩在火把下抖开那布。
“三衙?!”赵栩沉思了一刻。三衙掌管禁军,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三衙有兵却无调兵权,枢密院掌兵籍和虎符,可调兵却无兵,向来互相牵制。带走舅母的竟然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那么枢密院里的三位使相,谁站到了娘娘那边?
看着舅母最后那句打不过就跑,赵栩长长吸了口气。他怎么能跑!陈太初还在追程之才,舅舅舅母还在宫里,还有阿妧的婆婆也在宫里。无论出什么事,他都不可能丢下这许多人自己跑。就算是赵棣要趁机宫变,但宫里宿卫最外围是皇城司,是爹爹自己的亲信,虽然赵棣挂了管皇城司的名头,却不可能动用得了他们。从大内开始,各重宿卫都是殿前司各班直,对官家忠心毋庸置疑。阮玉郎手再长,也不可能安置许多宗室勋贵功臣名将的儿子们做内应。
赵栩命两个属下带着这布速速去程家拦住陈太初,自己交代了章叔宝几句,就策马往御街而去。远处西北皇宫的一角,映出了微红。
皇城走水!赵栩心猛然揪了起来,再也不管东京城内不许奔马的律法,一扬马鞭。随从们策马开道,放声大喊:“回避——回避!宫中要事,速速避让——!”
章叔宝紧握双拳,热血沸腾,看着赵栩远去,咬了咬牙,没入街巷,朝百家巷飞速奔去。
第163章
柔仪殿的殿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福宁殿上下侍候的内侍和宫女们都越发小心了起来。
陈素见了礼,便静静垂首站在殿中等官家发话。她先前正陪着圣人在坤宁殿说话,也听说了太后将大嫂魏氏和梁老夫人都召进了慈宁殿。圣人抚慰了她几句,她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陈氏。”赵璟缓缓走近她。这张脸,和刚才阿毓那张脸有七八分相似,可是又截然不同。玉真母女好比行云流水,说话行事舒展妥帖,似乎天地万物都在她们脚下。可陈氏却谨小慎微,拘束得很。
陈素躬身应答:“妾身在。”心里却更紧张了。平时官家和圣人私下叫她阿陈,或者叫她封号。官家和自己独处的时候唤她素素。陈氏?只有太后会这么唤。
赵璟将她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不知为何,心底慢慢生出了一丝恼怒。她也敢长得像玉真!难怪当年那么独宠她,她总是又忐忑又紧张,还总是容易走神。
“你可记得前带御器械高似?”赵璟尽量语气平缓地问道。
陈素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低声道:“禀陛下,妾身记得。当年浮玉殿凶案,他救了妾身。”
“元丰十九年,高似在你居住的浮玉殿后,杀死同为带御器械的韩某。你的女史指证高似意图对你不轨,被韩某发现后遂杀人灭口。你却作证是韩某串通女史意图不轨,是高似出手相救。”赵璟的目光移到陈素贴紧小腹的双手上,些微的颤抖,在他眼中,刺目之极。“你可还记得?”
“妾身记得此事。”陈素顿了顿:“妾身不忍无辜之人因妾身获罪,说的都是实话。”
“你和高似先前可相熟?”赵璟看着她一丝不苟的发髻,一字一字地问道。他看着那发髻动了动,又垂得更低了。
“并不相熟。”陈素颤声答道。
“那你入宫前可认得高似此人?”赵璟冷冷地问。
陈素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片刻后低声道:“认得。他在妾身家的隔壁住过一段日子,算是邻里。”
“邻里?!命案发生之时你为何从未提过?!”赵璟勃然大怒:“你二人可是有私情?!”
陈素双膝一软,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往地面坠去,声音颤抖却坚定不移:“绝无此事!陛下!妾身清白,日月可鉴!”
赵璟围着她疾步绕了几圈:“清白?日月可鉴?他身为带御器械,和你是旧识,半夜跑去浮玉殿,不是去探望你是为了跟踪韩某?他夜探宫妃,行踪暴露后就杀人灭口。你情深意重隐瞒相识实情,替他遮掩杀人之事。哼!你二人干的好事!”
他如困兽般来回急走着,双拳紧握,胸口涨得极痛。若是手中有剑,必然会一剑杀了她!他不顾娘娘反对,纳她入宫,从美人到婕妤到现在的四妃之一,还封号为“德”!他不顾满朝文武反对,重用陈青,抬举她的娘家抬举她的出身!还有他那么疼爱的阿予!他要册立皇太子的六郎!
赵璟终于难忍心头怒火,嘶声低吼:“你说!六郎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高!还有阿予!那件事不久后你就怀了阿予!——”
陈素猛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面前的男子,那温和俊秀的面容,此时双眼赤红,狰狞抽搐一脸杀气。她拼命摇头:“妾身是清白的!妾身敢发毒誓!敢以性命担保!六郎和阿予都是陛下的亲骨肉!妾身是清白的!”她再不聪明,也知道自己和高似的旧事被翻出来,都是为了陷害六郎,她不能退,不能认,她原本就是清清白白的!
孙安春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苏相到了。”
苏瞻有些吃惊,深夜被高太后急召入宫,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又被请来柔仪殿。官家和陈德妃又都如此失态,苏瞻想起失踪多年的高似,心里咯噔了一下。
“和重。”赵璟长长吸了口气:“元丰二十年,是你提请重审高似浮玉殿杀人案的?”
苏瞻想了一想,躬身道:“是。元丰十九年,和重和高似同在大理寺狱中,相识数月。此人虽沉默少言,却侠肝义胆。臣蒙陛下恩典出狱后,发现原先审高似案的狱司,和量刑的法司有五服内的亲戚关系,理应回避,故提请重审。和重记得,后来的狱司在浮玉殿女史寝室里查到来历不明的金饰一包,而死者韩某恰巧在金店订制过这些金饰,加上有陈德妃是人证。高似得以无罪开释。”他停了停,据实道:“高似感念臣施以援手,臣亦不忍昔日军中小李广穷困潦倒,故收留他在家中办差。”
赵璟点了点头,又看了陈素一眼:“元丰二十年,高似可是随你去了四川青神?”
“是。那年臣的岳父病重,只有妻子带着稚子在青神照料。臣特意请假一个月,往青神探望老人家。岳父去世后,臣留下治理丧事。高似一路随行。”苏瞻的背上渗出了密密的汗。
“高似可有和你提起过陈氏?”
苏瞻略一沉吟,点头道:“高似有一日喝多了几杯,提起过德妃是他昔日的邻家女儿。”
“还说了什么?你难道忘记了?”赵璟的声音极力压抑着怒火,甚至有些咬牙切齿。
苏瞻眼风微动,吃不准陈德妃都已经说了什么,但官家既然这么问,当年他和高似的感慨之语恐怕一时不慎落在了有心人的耳朵里,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青神王氏庶出那几房的什么小人。但他若是为他们遮掩,只怕从此会被官家疑心。
苏瞻一掀公服下摆,跪了下去:“高似从军后,曾从秦州千里奔袭,私闯禁中,找过陈德妃,要带她远走天涯。陈德妃未允。臣怜悯他,又因事过境迁,就未放在心上。臣有罪。”
陈素全身发抖,被苏瞻的话钉死,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一死更不可能了事。
“妾身是清白的!六郎和阿予都是清白的。”陈素咬着牙,反反复复说着。
赵璟全身也在发抖,气急攻心,怒不可遏。
“这样的事,官家还在犹豫什么?!”柔仪殿大门砰地被推开。高太后沉着脸扶着孙尚宫的手,昂首大步迈入。
陈素闭上眼,浑身簌簌发抖。定是太后所为!哥哥和嫂嫂都在宫里,六郎被差遣去静华寺,除了太后,还有谁会釜底抽薪,不惜给她扣上不贞之名,宁可不认皇家骨血,为的就是要除去六郎和哥哥。她自从被强行纳入宫来,本份小心,谨言慎行,依然处处被太后针对,尚书省、入内内侍省的女官和内侍都看着太后的眼色怠慢她,她不在乎。就算六郎从小被四郎五郎欺负,她也总是息事宁人。就算阿予差点死在赵璎珞手里,她也只能忍声吞气。她能做什么!她一介弱女子,身不由己。是哥哥回京后处处护着她们母子三人!
就算是太后,是皇帝,要她的性命,她也没办法,可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六郎和阿予,连哥哥和嫂嫂也不放过!她就算拼了一死,也要让太后和官家知道陈氏一门清白做人。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太后!
赵璟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个时候看见娘娘,他说不出心头到底作何感受。又惊又惧,又羞又愤,又恼又恨,竟然也不行礼,也不让座,就这么瞪着高太后。
苏瞻一进柔仪殿,高太后跟着就到了,福宁殿上下哪里敢拦。她居高临下斜睨了陈素一眼,又看向官家:“有苏卿的证词在此,六郎和淑慧的身世可疑,陛下应速速决断,处理了才是!”
赵璟紧抿着唇,他自然是要处理的。按娘娘的意思,必然是褫夺陈氏的封号,贬为宫人,打入冷宫,六郎和阿予——他不愿意,心疼得厉害。他还想再问下去,却不愿当着娘娘的面问,也不愿顺着娘娘的心意处理。她看陈氏的那一眼,似乎在说早料到有今日,似乎在嘲笑自己这个皇帝多么愚蠢和可笑。她总是对的,可他现在就是不愿意按她说的做。陈氏、六郎和阿予都是他赵璟的事,不是娘娘的事!
“燕王殿下回宫了!正在福宁殿外候召!”孙安春硬着头皮在敞开的殿门口禀报。
高太后冷哼了一声:“明明应该明日回宫的,城门落锁后还连夜赶回来,是因为知道这样的丑事要败露了吗?先将他拿下,送去大宗正司。明日再由大理寺和礼部和宗正寺同审。”
“娘娘!”赵璟、苏瞻和陈素异口同声高喊起来。
“妾身若有失清白,玷污皇家声誉,混淆皇家血脉,就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陈氏一门均不得好死!先父母地下亡魂永世不得超生!!!”细细尖利的声音震得苏瞻耳朵一阵耳鸣。
赵璟大惊,更是犹豫。陈氏最是温顺,待兄嫂更好,竟然会拿陈家一门发毒誓。莫非她和高似真的是清白的?
高太后冷笑道:“竟然连自己地下的爹娘也不放过,企图凭这个蒙骗官家,其心可诛。陈氏你以为这样,你生的儿子就能做皇太子吗?!痴心妄想!不用天打雷劈,你身为宫妃,两度私会外男,老身这就送你去下面,看你有何脸目见你爹娘!来人——!!!”
“退下!!”赵璟怒视着带着两个内侍进门的孙尚宫,陡然大喝道:“滚!滚出去!”
孙尚宫看着高太后。高太后深深吸了口气,对着孙尚宫点了点头,才挥了挥手。苏瞻犹豫了一下,行了礼也跟着孙尚宫退了出去。
赵璟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娘娘!这里是柔仪殿!陈氏是我的妃子!六郎现在还是我的儿子!我——我才是皇帝!”
高太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皇帝!老身掌皇太后金印,莫说是你的妃子,就是先帝的妃子,我也一样管得!六郎是不是你的儿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六郎的暴戾任性,哪一点像赵家子孙?你是官家,是皇帝,就不要守祖宗法度了?你不过是觉得羞耻恼怒罢了,难道你还想要替她遮掩不成?”
赵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你连玉真也不放过,让她生不如死那么多年,你连儿子我也不放过,朝堂后宫都要听你的。想起那十年里,听政、奏对、朝议,众臣背向自己,只对娘娘行礼。想起就算自己亲政了这许多年,依然时常听见娘娘昔日垂帘如何如何,想起三弟的双腿,回来后娘娘看着他那冰冷的眼神。赵璟终于大喊了出来:
“所以您什么都要管?!娘娘!您连爹爹的生死都管,因为爹爹要立郭氏为后,不守祖宗法度,你就毒死了他?!”
高太后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子,这就是她的儿子!她为他豁出过命去的大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第164章
高太后死死盯着赵璟,极慢极慢地朝他走近:“你说什么?大郎,你再说一遍。”
赵璟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悲从中来,方才的愤怒烟消云散,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哀恸和无奈。父子、母子、夫妻。他为何就必须面对这么难的事!没有人能帮他!
“娘娘,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对爹爹,做的那些事!你是为了我才——”赵璟掩面而泣。可她从来没问过他愿意不愿意做太子,若为了保住太子一位就得害死爹爹,他又怎么会肯!他以仁孝治天下,却已经成了笑话。他承受不住,这样的重。
这就是她的好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高太后挺直了背,扬起了下巴。
“先帝当年说我过于固执专断,恪守礼法教条,严厉有余,亲和不足。大郎你不免怯懦柔弱,当不起大任。”高太后忽地笑了起来:“先帝倒没说错,我高氏竟然生了你这样一个怯懦无能之辈!”
赵璟蹬蹬又倒退了两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终于说出来了!不是爹爹如此想,其实是娘娘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先帝为了私心,为了他深爱的女人和儿子,不惜将过错推诿在我们母子俩身上。他身为人父,身为帝王,可有花过时间在大郎你这个太子身上!他所有的时间,除了政事就是那个女人!”高太后冷笑道:“我不强,我不严怎么活?我不恪守礼法规矩,你能得到两府和朝臣宗室的尊重和支持吗?我不专断,宫变时从血泊中活着走出去的会是我们母子吗?!”
赵璟打了个寒颤,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他知道这都是对的,可他真的不想再听。
“我高氏不只是他的原配妻子,也不只是大郎你的娘亲。我是一国之后,一国之母,一国的皇太后!大赵在我手中十年,如何?我从没有过称帝的心思,大郎以为没有臣工上书请我称帝?是我严词痛斥,是我罢黜此人!你呢?只敢躲于妇人身后哀哀啼啼!”高太后走到长案边,看着那玉璜和先帝的两份手迹,气到极点反而平静得很。
“我今日才知道先帝竟然是中毒而亡的,我还以为是被我和两府的相公们气死的!”高太后冷笑着拿起那块玉璜,看了看,随手弃于案上,看向赵璟:“好一个绝世妖妇,我的夫君迷恋于她,行出种种不仁不义之事!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我的儿子也迷恋她,鬼迷心窍,罔顾人伦!甚至连这种长得像那妖妇的村野民女也不放过!”
赵璟狼狈不堪地看向地上缓缓抬起头来的陈素,血涌了一头一脸,耳朵嗡嗡地响。娘娘竟然当着陈氏的面说出他那最见不得人的事。她从来都不管他的脸面,他这个儿子,这个一国之君的颜面,她何曾在乎过?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打败他打倒他踩在他的胸口,蔑视着他,将他的心撕得粉碎。
“别说了——别——!”赵璟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嗫嗫嚅嚅。
“陛下宁可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也不信生他养他的亲娘?我不妨告诉你,那妖妇郭氏的奸生女,早就死了!哪里又从天上掉下一个女儿!既然敢来兴风作浪,好,宣她来,老身要看看是哪里的孤魂野鬼爬出来作祟!”
赵璟泪眼望向母亲。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他辨不分明。他身为帝王,却活得卑微之极。
陈素麻木地低下头,慢慢地收了泪。难怪当年自己在开封府为哥哥哭诉求情后,竟然会无故被召入宫中见驾。难怪官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总在看着另一个人。难怪官家时而对自己视若珍宝,时而弃如敝履。难怪娘娘一直以来都厌弃她和六郎兄妹。难怪宫中的旧人都那样看着自己。难怪自己和六郎兄妹那些年受人欺凌却从没人护着她们。听到这番话的她,纵使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恐怕也难有生路。只盼着六郎和哥哥能安然无恙。就算六郎和阿予做个庶民,能活着就好。
若是当年,她跟着那个夜闯禁中的男子离开这个地方,会是怎样?可她那时已经怀了六郎,她不能走,她不能连累哥哥。她甚至从来不知道有个男子会那样对自己。
她只记得他是邻家高老伯收的义子,她戴着帷帽出门买东西时,似乎总会遇到那个高大沉默的少年,她还在犹豫要不要道个万福,他就不见了。有时她家厨房外会多几捆劈得整整齐齐的柴,有时会多几袋炭,她总以为是哥哥备好的,甚至都不会多问哥哥一句。
他后来说是为了她才做了带御器械,他的确是因为探望她才被那人发觉的,才不得已杀死了那人。她不忍心,作证帮了他。今日因为他出了这样的祸事,她陈素恨不来。
外面忽地嘈杂起来。殿门外响起孙安春有些发抖的声音:“陛下!陛下!吴王殿下来报,瑶华宫走水,那位——那位不幸遇难!”
赵棣在外大哭起来:“爹爹!爹爹!五郎没用!火太大,没能救出姑母来!”虽然很快就灭了火,可是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怎么救!
赵璟闭上眼,极力压制了一下,看向皱起眉头的高太后:“娘娘,你未雨绸缪,你胜券在握,你神通广大!只是你何必?何必这么狠?!怪不得阿毓这许多年一直东躲西藏!她在我眼前,我都护不住她!”
高太后冷笑两声,竟然以为她烧死了那妖女?正待骂醒他,听见外头赵棣大喊:“六弟!你要干什么!你不能进去!来人!来人!燕王闯宫——啊!”
“混账!你胡说什么?闯你娘的头!”苍老的斥骂声伴着一声脆响,一片惊叫。
“定王殿下!您老别动手!”苏瞻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栩暴怒的声音响起:“我娘呢!娘——!!!”
陈素猛然抬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往外奔去:“六郎!不要!六郎!”这个关头,六郎一不小心,就会被诬陷成逼宫!
“我们母子俩的事,稍晚再说不迟。当务之急,是你的好儿子,你舍不得的好儿子,是要来逼宫了吗!!来人——护驾!”高太后撇下官家,大步走到柔仪殿门前。
赵璟挥手让护住自己的四位带御器械退下,慢慢地走到长案前坐下,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高太后镇定自若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苏瞻扶着的老定王正在吹胡子瞪眼睛,一边是赵栩揽着陈素的肩头一身杀气,另一边孙安春搀着正捧着嘴哼唧的赵棣。闯宫逼宫的罪名安不上,不要紧,混淆皇家血脉一样罪该万死!她看向外围躬身行礼的刘继恩和枢密院的朱使相,沉声喝道:“来人!皇城司听令,拿下赵栩!拿下陈德妃。”
赵栩眉头一扬,就要发作,却被母亲死死抱住:“六郎!你舅母还在慈宁殿!”皇城司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围了起来。
定王手一挥,正要发话。高太后点头道:“皇叔稍安勿躁,请进柔仪殿说话。事关皇家血脉,老身绝不敢徇私。苏相公,还请扶着定王进来。”
定王转过身,慢腾腾地说道:“谁也不许动手,听见吗?”他看向刘继恩:“谁敢动燕王一根汗毛,我就送他见阎王去。”他朝赵栩点了点头,才转身叹了口气:“侄媳妇,你这精神怎就这么好呢。”
高太后扶住老态龙钟的他:“皇叔,老身精神再好,也不如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