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78章
  柔仪殿的大门又一次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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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玉郎掀开车帘,看向远处浓烟滚滚火光映天的瑶华宫,叹了口气:“我还是小看了赵栩呢,半路竟然会杀出大理寺的人,倒出乎我的意料。永嘉郡夫人和自己父亲的关系竟差到这个地步了?”
  “郎君已大获全胜,何须在意这小小的大理寺?”小五不以为然。
  阮玉郎笑道:“说的也是,看到赵璟那副丑态,此行已经值了。还要多谢高似和苏瞻呢。先让他们自己玩,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郎君,小七小九还没回来,您看?”
  阮玉郎皱起眉头:“先去城西,明日派人去大名府,让大郎留在那里先别回来。”
  “是。”
  牛车缓缓停在城西的一处街巷中。阮玉郎一身玄色道袍,披散着长发,悄声无息地跃下牛车。小五紧随在后。民宅的两扇大门迅速开了又关,牛车转了个弯,没入暗黑之中。
  “玉郎去哪里了!好些天找不着你。你回来了就好!爹爹正担心呢。”蔡涛笑着上前,想要携住阮玉郎的手,看到阮玉郎似笑非笑的面容,又缩回了手。
  ※
  赵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皇城司的亲从官们围住的陈德妃和赵栩。官家还未定夺,并没有人敢真的动手。不知道那对母子在低声说着什么,赵棣心里七上八下。原本事态已经对他极为有利,偏偏瑶华宫意外走水,那位不幸身亡,太后娘娘又突然在这里掌控了大局,若是娘娘知道自己私下引见了郭太妃的女儿给官家,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变故。更不知道赵栩这家伙会不会发什么疯。想到突然和赵栩一起出现的定王,还有瑶华宫起火后神速赶到的大理寺上下人等,赵棣的心更不安起来。
  赵栩紧握着陈素的手:“没事的,娘,别怕!”今夜的种种,他已了然于胸。阮玉郎那半卷青神王氏所藏的卷宗,才是他的杀招。他洞悉人心,利用赵棣夺嫡之心,利用先帝之死,利用飞凤玉璜,利用郭氏外貌,一举击破官家心防,不仅离间了太后和爹爹,更离间爹爹和自己。他自己再假死远遁,等着宫中大乱,好坐收渔翁之利。
  赵栩不由得沉思起来。阮玉郎为何会对他的部署尽在掌握?如果不是他在京中还留有后手,这样突然深夜赶回,听了孙尚宫说要赐死娘亲,他无论如何都会冲进去救娘。那么一个逼宫的罪名,就怎么也逃不了。他实在不想怀疑那个人,可是那张乌金网,他没有告诉那个人,却是唯一有收获的。
  半个时辰过去了,柔仪殿依旧大门紧闭。
  “臣大理寺少卿张子厚,有瑶华宫火灾命案相关要事,需面见陛下禀报!”
  张子厚身穿从五品大理寺少卿官服,穿过皇城司众人,走到赵栩面前时,停下脚行礼道:“季甫参见殿下,殿下可安好?”
  赵栩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看来章叔宝去百家巷找张子厚十分及时。他俊面上无喜无忧,点了点头,看张子厚的神色,应该有所获。那么眼下就剩下娘娘所抓住的“皇家血脉”一事了。
  张子厚精神抖擞地走到台阶下候命,对着廊下的赵棣也行了一礼:“吴王殿下万安。请恕臣方才只顾着查案,有失礼数了。”
  赵棣心一抖,回了半礼,喃喃道:“张理少,蕊珠甚是挂念您,您为何不来府中探望她?”有你张子厚这么做爹爹的吗?女儿小产,竟只送了些药物和一个女使来!
  张子厚看着他,眸色越发深了:“蕊珠急功近利行事鲁莽,时常得不偿失,害人害己。我若见了她,恐怕忍不住要责骂她,还不如不去。”
  他几句话堵得赵棣差点吐血。什么叫得不偿失?得到他这个皇子做夫君,害得做父亲的失去当宰相的机会?张子厚你也太目光短浅了!
  孙安春躬身道:“张理少,请。”
  柔仪殿里,苏瞻静立不语。针锋相对的高太后和定王都停歇了下来。太后抓住苏瞻之词和浮玉殿凶案一事,要定陈素不贞之实。定王却坚持没有真凭实据绝对不可冤屈宫妃和皇子皇女。陈家一门忠勇,若如此草率判定,必然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官家眉头紧皱,心中那根刺几乎不能碰,可每每想决断陈氏有罪,她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毒誓和看着自己悲愤欲绝的眼神,还有定王所言也十分有理,又让他犹豫不决。
  听到孙安春的禀报,定王终于松了一口气,能拖到他来就好。接下来,就看张子厚的了。
  四个人看向大步进入殿内的张子厚。
  
第165章
  夜里的静华寺方寸院里,虫鸣声不绝。
  “娘子,今夜大殿上正在给昭华县君做招魂法事,还请留在房内不要出门,免得冲撞了县君魂魄。”宫女进来柔声告诉四娘。
  四娘摸了摸胸口的长发,站了起来:“招魂的法事?”
  另一个宫女端了水进来:“寺里的主持说了,县君冤魂不散,做了法事,定能回归肉身所在的地方,若有什么冤屈,住持大师好像有法子能让她说出来。”
  四娘挽起袖子,露出玉臂叹了口气:“静华寺竟然也行这等神鬼之事。”她可不信。
  宫女点了点头:“崇王殿下和越国公主都去昭华县君娘亲的住处等着了。您早点安歇,有事唤我们。”
  四娘看了看室内,只有一张铺好了被褥的床,脚踏上却都没有被褥。她皱了皱眉头:“你们没人留在这里服侍值夜吗?”
  两个宫女眉眼间都露出一丝诧异,福了一福,摇头道:“公主不曾特意交待。此地有内侍和上夜宫女在院子里轮值呢。我们就睡在您东面的寮房。”
  四娘脸一红,知道对方心里大概会抱怨自己轻狂傲慢不知分寸,默然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她们在窗下长案上留了烛火,点了安息香,退了出去。屋内寂然无声。不知为何她背上有些发寒,疾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是有内侍往返的脚步声,隔着门缝,也能见到外头的灯笼光。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看着烛光盈盈,想了想,还是没有吹灭蜡烛,又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寺里的被褥沉重,是她熟悉的那股潮湿的感觉,怎么晾晒也没用,总觉得发霉了,裸露在外的肌肤触碰到床单,就有黏糊糊的湿意,令她有些恶心。她刚被流放到这里来时,天还很冷,每天都让女使和婆子捧着熏香炉熏,可是睡前熏得有少些香味,睡到半夜还是会觉得有冰山压在身上。后来香很快就用完了,府里也不再送来,再后来她慢慢也就麻木了。
  宫女们点的大概是宫里的安息香,闻着十分舒服。她竟有种已不在静华寺的错觉。半冷不热地躺了一会,四娘心里头还是不安,又不愿多想,似梦非梦地合着眼,有些恍恍惚惚的。
  外头隐隐传来史氏伤心欲绝的哭喊:“阿昕——归来!——阿昕归来——阿昕归来啊——!”闻者心碎,一众女眷的哭泣声也随风飘来。
  真是可怜。四娘睁开眼,烛火也暗了下去。她叹了口气,眼角也有些湿润。虽然苏昕从来看不上她,也总好过九娘那样完全不在意她,总是一副不和她计较的神情,清高孤傲明明刻在骨子里,还要假装姐妹情深。听宫女们说苏昕是被掐死的,真是可怕。她给程之才的五石散怕是给多了,看起来很瘦弱的程之才竟然掐得死苏昕?四娘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打了个寒颤,要是换成九娘出事,林姨娘大概要哭死了,还有赵栩和陈太初又会怎样?
  苏昕,你要是阴魂不散,你就去找九娘啊。谁让你是替她死的?四娘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了一些。她只是要坏了九娘的闺誉,让她嫁不成陈太初而已,可没想过害死谁。
  她就是想知道,九娘没了清白,被送去女真四太子身边后,还能不能挂着那张伪君子的脸,她会不会哭?会不会求死?还是会说一堆正气凛然的话让四太子羞愧欲死?想着就让她痛快!
  四娘在床上翻来覆去,长长舒出口气。她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就是为自己出气为自己打算而已。如今可惜的是程家和苏家彻底翻脸,她恐怕不能嫁给程之才拿捏他一辈子了。想到程之才万一死在陈太初手中,陈太初最少也是流放之罪。四娘不禁睁开眼,又翻了个身,看向那窗下的烛火,说不出的怅然若失,心痛得还是那么厉害。
  她伸手抹去面上的泪水,她再也不会为陈太初哭了。她若哭着抱了程之才的灵牌嫁去程家也许更好,似乎这样也对得起陈太初,还能博得贤名,更不用说程之才名下那一大笔钱财,将来找一个好掌控的过继子就是。
  窗下的烛火忽地摇了几摇。四娘悚然一惊,缩了缩,仔细听,院子里方才的值夜人走动的脚步声也没了,屋里静得可怕。
  窗子忽地缓缓开了半扇,烛火又摇了摇,灭了。四娘头皮一阵发麻。会是苏昕的魂魄吗?不不不,神鬼之说,报应之说,舅舅说过都是愚弄蠢人的把戏。可她身不由己,还是看向那窗口,立刻呻吟了一声,闭上了眼,蒙上了被子。
  一个长发垂落的背影,月光下似乎背对着她浮着,像挂在窗子上,又像是飘荡着,那衣裳是苏昕今日去后山时穿的窄袖水清右衽短褙子,她不会记错的。
  四周依旧寂静无声,四娘咬着牙躲在被中想喊人,却牙齿格格发抖,怎么也出不了声。她不怕!她没想过害苏昕!她该去找九娘!
  窗口传来一声叹息,很嘶哑。
  “真疼。”
  她真的是被掐死的。四娘胡思乱想着,终于喊了一声:“苏昕!不关我的事!”
  “是你。”声音听起来很难受。
  “不是我!是程之才,是程之才!”
  “他说是你。”
  “不是!不是!他胡说!”四娘听见牙关打颤的声音。
  门也怦地被什么重物撞开了。四娘尖叫起来:“来人——来人——来人啊!”
  “我没胡说!”一个男声很模糊,却离床越来越近:“你让我去的,陈太初却杀了我,真疼——”
  四娘吓得紧紧贴住墙,偷偷瞄一眼,更是魂飞魄散。那人瘦瘦小小,身穿中衣,胸口插着一柄长剑,还在滴血,分明是程之才的模样。他垂头站着:“是你叫我去的。”
  “我没有要你杀她!你胡说!”四娘终于承受不住,哭着尖叫起来:“你自己找错了人!你怎么竟敢杀人的!”她紧紧抓住被角,挡在胸口:“快来人!快来人!”
  “找错了?”门口响起九娘冰冷的声音:“你原本让程之才来找我的是不是?”
  四娘大惊失色,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不!她不怕的,她没有要杀人,更没有要害苏昕的念头。她明明不害怕的!
  窗口飘着的惜兰轻轻跳到地上,扮成程之才的小黄门也退了开来。九娘一步步走进房中,点亮了烛火。烛光里,她面无表情。
  九娘不做声,走到四娘跟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摇了摇头。
  四娘流着泪,咬牙瞪着她,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怕,人不是她杀的,她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九娘皱了皱眉头。
  四娘狠狠攥着被角:“什么为什么!我又没有要他杀人!”
  “为了陈太初?”九娘问:“你想要程之才毁我清白,好把我嫁去程家?”
  四娘摇头,不忿和怒气代替了恐惧惊吓。她有什么可怕的!
  “那是你自己乱说的!我只是让他折几枝桃花,顺便找你说一声让你早点回来!”四娘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就是这样!你自己去问程之才好了!你深更半夜装神弄鬼地吓唬我,你还有理了?回去我倒要请婆婆主持公道。”
  “敢做不敢认了?你不是恨我入骨吗?”九娘淡淡地问。
  “我是讨厌你!不行吗?你孟妧总是对的,什么都是你应得的,什么都有人想着你,凭什么?就因为你会说话会假装贤德?因为你多读几本书?因为你会讨婆婆讨先生们的欢心?所以就连纸笔也要比我多领一些?明明不公平,人人却说我是小心眼?明明你也有见不得人的私心,却哄得陈太初和赵栩神魂颠倒,还假装冰清玉洁,还骗我们说什么你一个都不会嫁?你除了长得好看,又有什么配得上所得到的一切?”四娘讥刺道:“怎么,人人都得喜欢你捧着你?还不允许我讨厌你?”
  “你自然可以讨厌我。”九娘依旧淡淡的:“你自然可以害我。可你不该害了阿昕。你大概忘了,以前在家庙里,我警告过你的。”
  她怎么可能忘记!她白白吃了耳光,还被禁足,还不能再去女学。她们早就是仇人!就算是现在,就算程之才在,她又没说谎!她可不会傻得让程之才知道她的打算,舅舅的人也绝对不会出卖她。九娘又能拿她怎么样!
  “警告我?”四娘笑得花枝乱颤:“九娘!你才是真正的乱家之女!从捶丸赛你应了我们的请求,说是替六娘出头,实际上不过为了炫耀你偷偷摸摸学到的捶丸技。金明池你多管闲事伸手救四公主,却没捞到宫里半点赏赐!你就连在家里看账本也要彰显自己多能干,给我没脸,怎么不说水至清则无鱼的大道理呢?还有,你装作帮我,告诉婆婆中元节那事,最后呢?你横刀夺爱,却害得我嫁给程之才?对啊,你还三番五次惹来刺客,害死苏家那么多人!明明乱家之女是你孟妧!你还倒打一耙?”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同为孟家的女儿,明明自己不比她差,却过得这么苦。
  九娘点了点头:“心中有善,万物皆善。心中有恶,万物皆恶。这才是真正的你。”
  四娘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呢,不像六娘是要母仪天下的,也不像七娘有个凶悍有钱的亲娘,她们自然无所谓,从小到大就被你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我可也不欠你什么,我出痘,木樨院就只有你出过痘,你又是妹妹,自然应该来照顾姐姐。什么善啊恶的,我可不管。”
  九娘忽然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谋算很厉害?是不是觉得就算程之才在,也不能指证你的恶毒心思?是不是觉得我顾着六姐的名声,顾着孟家的名声,也不能拿你如何?”
  四娘看着她冷笑不语:“你可不要冤枉我,我虽然讨厌你,却没怎么你。”
  九娘叹了口气:“孟娴,你害我真不要紧。程之才要是害到我,也总会死在我手里。可是我说过,有些人你们不能碰。阿昕,你不该碰,你不该害了她。你说的对,我是在装,你从来没见过真正的九娘是什么样子吧?惜兰,守住门口。”
  惜兰应了一声:“娘子要是想打她得快些,崇王殿下和越国公主过来了。”
  四娘一愣:“救命!打人了!打人了——!”却已经被九娘拖到了床边,她一边挣扎一边喊:“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我?!啊——!”惊骇欲绝的四娘拼命扯着脖子里紧紧缠绕的披帛,吓得魂不附体。
  九娘右腿压住四娘,身上的披帛飞速在她颈上紧紧绕了两圈,双手各拉一端,用力收紧,任由她指甲拼命挠在自己的手上臂上。她眼中冰冷,心中热血上涌。你给阿昕偿命来!孟娴,你给阿昕偿命来!想着阿昕的模样,九娘手中越来越用力,她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顾,她眼前只有年幼的阿昕睁着大眼睛温柔地楼着她的脖子:“大伯娘,你别伤心了,你哭一哭吧。她们都说我长得和阿昉哥哥一样,你就当阿昕是你的女儿吧?”
  阿昕,你别怕,大伯娘这就给你报仇。
  “你畏罪自尽,我来不及救你!真是可惜。”九娘木然看着拼命挣扎的四娘,能拉开一石半弓的两条手臂相隔越来越远。“现在你可认清楚我了?”
  
第166章
  四娘惊惧到了极点,九娘疯了,她真敢杀人!她真的要杀死自己!怎么可能!她拼命抓向九娘的脸,够不着,又拼命挠她的手臂,可是呼吸越来越难,已经忍不住吐出舌头。她怎么在行凶杀人时还这么平静?她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看着回禀了前后事的惜兰脸色有些古怪,赵瑜赶紧喝退她。
  冲进房的赵瑜和耶律奥野齐齐吓了一跳。
  “九娘住手!奥野,快去拦住她!”赵瑜大喝道,从九娘背部绷紧的样子,她是真的要杀了孟四!疯了,简直疯了!
  耶律奥野一掌击在九娘腕上,将她推开:“杀不得!”
  四娘拼命想扯松披帛,却怎么也扯不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耶律奥野伸手替她解开,叹了口气。若惜兰所言属实,孟九这么做倒也情有可原,换作她,恐怕也会动手。
  四娘捂着喉咙蜷缩在被中呛咳着,只看了一眼九娘,就不敢再看。孟妧终于露出本性了,什么善与恶?!她就是个疯子!
  九娘神情漠然,对着赵瑜和耶律奥野一福:“我四姐因程之才害死苏昕,内疚不已,意图自尽。九娘一时慌张,乱了手脚,万幸有两位殿下及时赶到施加援手。”
  她转向四娘,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四姐千万不要想不开,那些该死之人一个都逃不掉的。迟一点早一点不打紧。你放心好了。”
  赵瑜和耶律奥野面面相觑,还没回过神。九娘已大步往外走去。惜兰赶紧跟上,手里捏了把汗,这件事总要禀报给殿下知道的。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被吓到。反正她觉得挺好!
  四娘哑着嗓子,越想越怕:“不,我没有——是她!是她要杀我!”
  耶律奥野拍了拍她:“你弄错了,是我和九娘一起救了你,你怕是吓坏了吧?都开始胡思乱想了。不要紧,好好睡一夜,明日就不难受了。我让人过来陪着你。”她还真不能让孟四死在她院子里,没法对赵栩交待,弄不好就牵涉到两国邦交。
  四娘被耶律奥野按在床上,喘着粗气,一颗心还吊在半空里。看到先前的一个宫女抱着被褥进来,才稍稍安下心来。
  耶律奥野推着赵瑜的轮椅,两人默默无语。
  “那孩子怕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计,还有这样的胆量。唉,不愧是六郎看上的女子啊。”赵瑜忽然感叹道。
  一行人走到方寸院门口,禁军们将赵瑜抬了起来放到软兜里背好。赵瑜面上忽然露出吃惊的神情来。耶律奥野一回头,也是一怔。
  “九娘?!你这是——”
  一身紫色骑装的九娘,英姿飒爽地带着换了短衫长裤的惜兰跨出门槛,门外黑暗中火把陡然更亮了起来,十多个黑衣男子在台阶下躬身道:“小人乃燕王殿下属下,专事护卫娘子,任凭娘子调遣。”另有七八个孟家的部曲也兵器齐备,齐声道:“小的们接了大娘对牌,奉令护送九娘子回京。”
  方寸院里不远处,传来专程报信的孟府管家的声音:“九娘子!九娘子!稍等老奴!”
  “九娘子,大娘请你千万小心,会看好四娘子的。家里人等你和老夫人平安归来!”老管家从怀里递给她几个荷包:“这是三娘和六娘子给你的,说让你尽管用。”
  九娘点了点头,接过荷包交给惜兰,伸手按了按怀里那份前世爹爹所写的文书,深深吸了口气,对赵瑜他们道:“两位殿下,事关燕王殿下,事关官家,事关大赵江山,九娘需即刻入宫面圣禀报一件大事。两位殿下,九娘先告辞了!”
  赵瑜皱起眉头:“等一等,九娘,我陪你去。你没有腰牌,入不了宫。宫里早就落锁了,没有宣召,你进不去。奥野,这边六郎也留了许多人手,还请你照顾一下孟家女眷了。明日回京后我再好好谢谢你。”
  耶律奥野痛快地点了点头。
  几十支火把又蜿蜒而下。赵瑜掀开马车车帘,前方的少女坚决不肯上她的马车,要自己骑马,秀气的背脊挺得很直,双腿随着马的步伐规律地蹬着,方才那绷紧的背,拉开的双臂,结实有力。她是在杀人呐。可她的神情,却好像在做一件极其平常的事。
  赵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
  柔仪殿内,张子厚躬身道“陛下,臣要禀报三件事:第一件,吴王殿下带入宫中的女子,实乃谋逆要犯阮玉郎假扮。第二件,他所持的玉璜信物,乃今日申时前才从静华寺的昭华县君身上所抢得。第三件,瑶华宫走水,烧死的乃是一具死于两个时辰前的女尸。虽不知此人究竟有何阴谋,但见陛下此刻安然无恙,微臣就放心了。”
  张子厚转向面色苍白的苏瞻,沉声道:“苏相公节哀顺变,令侄女在静华寺不幸遇害。燕王殿下回来就是为了此事。陛下,阮玉郎和信物一事,燕王殿下所知更为详尽,可请燕王殿下答疑!”
  殿内四人面色大变。苏瞻大惊失色:“你说谁不幸遇害?什么信物?是说我家的苏昕?!”
  张子厚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赵璟呆了片刻,几乎回不过神来:“张卿你说阿毓——她是个男子?!”
  张子厚取出一张画像呈上:“这张画乃阮玉郎在玉郎班做戏子时的女装扮相,此人忽男忽女,极难分辨,吴王殿下被其蒙骗情有可原。”
  赵璟看着画像上那秋水盈盈的美目,依然难以相信,他拿起案上的玉璜:“你说这个是今日才从苏家的昭化县君身上抢来的?这个大赵历代皇后的信物,为何会在苏家?”他看向苏瞻。
  苏瞻两次进殿都在谈高似和陈德妃的旧事,根本没看见此物,现在见到官家手中的玉璜,联系张子厚所言,不由得哽咽起来,一掀公服跪倒在地:“陛下!此物不知为何,乃臣的先岳父青神王方所有,后留给亡妻九娘。亡妻去世前留给了犬子大郎。犬子他和昭华自幼兄妹情深——!”他想起苏昕,想起九娘,心痛难忍,实在说不下去。
  赵璟一呆:“看来青神王氏的确收养了阿毓,玉璜在王方手里不假,可——为何会在荣国夫人手中?难道真正的阿毓是——?”
  苏瞻却不知道先前官家认妹的事,心中迅速地整理着当下所有的线索和阮玉郎一案相关的事宜。
  高太后却立刻打断了官家要问的话:“子厚,大理寺已经验过尸体了么?如何知道不是那妖人的?”
  张子厚点了点头:“禀陛下,禀娘娘。人若是活着被烧死,不免呼吸挣扎,口鼻内应有大量烟灰。该女尸虽已面目全非,但口鼻无烟灰,显然是死后才被置于火场。纵然被火烧坏了面目和身体发肤,可尸体脚底还能察看到紫红色尸斑,显然已经死亡了两个时辰以上,故而可判定瑶华宫女尸绝非见驾之人。另有两位小黄门作供入门之时隐约见到西窗有黑影闪动。因瑶华宫和外街仅一墙之隔,臣以为此乃阮玉郎诈死之计。但却不知道他为何诈死。”
  他停了一停:“若是大火多烧一会儿,恐怕皮焦骨裂,就验不出这些破绽了。”
  高太后冷笑道:“官家可听好了?子厚不知道他为何诈死,官家你可知道?他这样一把火,不仅假冒的身份死无对证,还让人以为是老身容不下先帝的遗珠骨血,痛下杀手呢。”
  定王叹了口气,看了这对母子一眼:“陛下,还是宣六郎进来问个清楚吧。阮玉郎处心积虑要毁我大赵江山,有些事情,官家尚不知道,也该知道个明白了。正好张子厚素有奇才,在大理寺这一年多也洗清不少冤案,这皇室血脉一事非同小可,既然是阮玉郎所说,恐怕是为了离间官家和六郎父子之情,总不能就此冤屈了德妃母子三人。但既然苏瞻也有证言,官家和娘娘必然也不能安心。这种事原本就该有宗正寺、大理寺和礼部共同裁定,趁此机会,不如听听子厚有何方法,再做定夺。”
  赵璟心中乱成一团,诸多疑问,喷薄欲出,可他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赵栩在柔仪殿院内,昂首看向星空,想起不知生死的高似。娘说和他没有什么,自然就没有什么。可是高似,田庄被刺杀时拼死救护阿予,对自己毫不设防,差点死于自己剑下。他对娘,很好。若是阿妧嫁给了旁人,生下了子女,他会不会也这样待他们?骤然而至的心痛,刺得赵栩眉头一颤。他不可能不争不斗,他无路可退。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跪着求苟活。血脉?那就用血来证吧!赵栩眼睛忽地一亮。
  “宣燕王进殿——!”孙安春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夜空中随风吹散,院子里皇城司、大理寺、殿前司的众人都看向了燕王赵栩。
  
第167章
  不过隔了一日,官家见赵栩身上似乎受了好几处伤,却依然器宇轩昂身姿如松,他和陈氏不同,举手投足自带着天潢贵胄之气。怎么看,也该是自己的儿子,想传御医院的医官给他包扎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
  “微臣参见爹爹!参见娘娘!”赵栩稳步上前,行了礼,又向定王问了安,才转向苏瞻躬身作揖:“苏昕遇害,全怪我思虑不周护卫不全。还请苏相允六郎上门请罪。追缉凶手,还请交给六郎。”
  苏瞻长叹一声,扶了他起来。
  赵栩把静华寺遇到烧山、苏昕遇害、崇王遇刺一一禀告后,朗声道:“阮玉郎处心积虑,意图破坏大赵和契丹的盟约,用玉璜冒充郭真人和先帝之女,再假死遁走,为的是挑拨离间爹爹和娘娘两宫关系,离间爹爹和臣的父子关系。他所持有的文书,并非原物,还请爹爹和娘娘明鉴,切勿中计。臣有证物呈上!”
  官家看着赵栩呈上的又一份废后制书,一样的玉玺印章,一样的字迹御押,一样的语气,可这样的制书,绝不可能有两份一模一样的出现。这个能作伪,那么所谓的先帝绝笔指证娘娘下毒自然也极有可能是假的。他合上眼,有些晕眩,他被骗了吗?娘娘所言不错,他不仅懦弱,还愚蠢!他为何从未怀疑过真伪?是因为那张脸那双眼,还是因为他自己心底根本就不信娘娘......
  赵栩眸色深沉:“阮玉郎和郭真人——!”
  “六郎!”高太后霍然站起身:“够了,官家知道此人包藏祸心,伪造先帝手书,就够了!”她转向官家道:“天佑大赵!此人连环毒计得以功亏一篑。官家你心里明白过来就好,倒是陈氏和高似一事,绝非此人信口开河。浮玉殿案也好,高似亲口所言也好,人证齐全!陈氏身为宫妃,罪不可恕!”
  官家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太后,面容不禁有些扭曲。
  赵栩朗声道:“陛下!娘娘所顾虑的皇家血脉一事,虽然只是捕风捉影,听的都是传言。可若不弄个清楚明白,臣生母的清白岂容玷污!臣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请教张理少,大理寺所断奇案无数,六郎听说古人能滴血入骨用以判定认亲,我大赵可有类似的案例?”
  官家看他神色自若,纷繁杂乱的心绪也稍微平静了少许,看向张子厚:“张卿?”
  张子厚虽然心中有疑虑,却立刻领会了赵栩的用意,便朝官家躬身道:“《南史》有过记载,梁武帝萧衍之子萧综有滴骨认亲之事。各州历来的认亲案,也都采用滴骨法判定。以活人血滴上死人白骨,若能融入骨中,就是亲生骨肉。但未曾听说过活人取骨。”
  高太后冷笑道:“张卿这说了等于没说啊。”
  张子厚不急不躁:“陛下,三年前江西提点刑狱夏惠父有用合血法断案,父子各滴中指血入一碗清水中,相溶者即为骨肉。大理寺试行此法,甚准。正准备提请两府,建议可推行至各州刑狱。依臣所见,不妨用合血法一试。相关案卷,臣明日可让人送给陛下过目。”
  官家眼睛一亮:“准。”
  苏瞻微微蹙眉,今夜情势极其诡异多变,高似和陈德妃之往事,牵涉立储大事。他身不由己,作了不利于德妃母子三人的证言,很对不起他们。倘若早知道是阮玉郎其中捣鬼,他势必不会这么说。想道这些,他虽然对张子厚的话存疑,却不愿再多说什么。
  被皇城司急召到柔仪殿的方绍朴听完张子厚的交待,一头冷汗,娘啊,这可是宫闱秘事,动辄就要掉脑袋的,自己这实在运气不好,为何偏偏轮到他值夜。
  看着案上一碗清水,面前官家和燕王伸出的两根中指,方绍朴恭恭敬敬地取出银针,往燕王的中指上扎了下去,再换了一根银针,往官家的中指上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