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赵栩苏眆,陈太初却是京中的小娘子们最爱的头一位。他容貌昳丽不输赵栩,却比赵栩多几分随和,气质温和类同苏昉,又较苏昉多几分英气,更别有一种出尘的疏离感。小娘子们乐意往苏昉和孟彦弼身上投掷香囊扇袋,见了陈太初却只连手共萦,不敢亵渎他。
往孟彦弼身上丢香囊的小娘子还真不少,又有不少小郎君素听闻孟家的小娘子们才貌双全,也纷纷挤了过来和孟彦弼见礼。孟彦弼笑吟吟朝她们点头,颇为得意。六娘和九娘躲开几个香囊,笑得帷帽垂纱都动个不停。九娘忍不住打趣他道:“二哥,那些喊你的小娘子里,可有我们未来的二嫂?”
孟彦弼呵呵笑,气沉丹田,放声招呼不远处灯山下两排禁军身后那芝兰玉树的少年:“陈太初——我们来了——”
围魏救赵嘛,谁不会。
他这一嗓子,周遭顿时一片混乱,后头的小娘子们纷纷尖叫着往前挤。孟家这二十多个部曲猝不及防,他们只是普通护院部曲,又不敢出推人,顿时手忙脚乱。吓得孟彦弼一身急汗,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先扶稳了六娘,扯住了要摔倒的四娘,再拉回被挤开来的七娘,却不见了先前和六娘手牵手的九娘。
背对众人的陈太初闻声回首,人山人海中,一眼便看见了十几步外被挤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的小九娘,帷帽已不知被挤落到了哪里。她人小身量矮,眼看就要被挟裹着撞上那枋木露台的圆柱。
陈太初劈手夺过身边禁军的两杆银枪,当成了高跷,极精准地插入人群之中,一片惊呼声中,瞬间就到了那枋木露台下,松开左手银枪,揽起了九娘,右手银枪发力,整个枪杆弯成了半圆,借力腾身跃上了露台之上,将那露台上正演着杂剧的伶人和乐师们都吓得停了下来。
九娘惊魂未定,被陈太初带到露台上,落了地,仰起小脸,璀璨灯火下,只见陈太初眼中映着一片灯海。
那片灯海里只有她一个人。
“多谢太初表哥。”
九娘心慌慌地道谢,转开眼去找台下的孟彦弼和姐姐们。不知道陈太初自己知道不知道,他这样的眼神会害死人的,谁能不沉溺其中自作多情……
“别怕,我在。”陈太初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笑着柔声道:“我在。”
这次,他终于赶上了。天穹有缺,以石补天,道心也一样。
九娘眼前一暗,却是那一方红帕子遮在了脸上,流光四溢的七色彩灯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红色。
陈太初转头对那伶人道了声谢,将身量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九娘拦腰抱了起来,自露台后头一跃而下,自禁军身后往宣德门去了,留下尖叫和惊呼一片。
满京城的小娘子们那夜顾不得漫天的烟花璀璨的灯山,心碎了一地。原来陈家二郎笑起来这般好看,春日融雪,秋月照水。可任谁都看出来了,他是对那个胖乎乎矮笃笃的小娘子笑的。
听说那是他表妹。
那碎了一地的少女心又被踩踏了一轮。青梅竹马,亲上加亲,英雄救美,还有那方红帕子,十四岁的陈太初,不食人间烟火的陈太初,护那个小表妹护得那般周全,竟无人看清过她的容颜。
过了元宵,传言愈盛。陈太初却依旧在孟氏族学附学,住在孟府外院的修竹苑,坦坦荡荡。倒是魏氏登门拜会了程氏一回。
女学里有几位附学的小娘子听得传言,咬碎了银牙,趁六娘不在时口出讥讽九娘,也吃准了四娘和七娘不会帮她。
九娘并不理会她们,径直垫了块帕子,趴在桌上装聋作哑。她心里还要乱呢,那夜在宣德门下,陈太初说的那句话比他那溺死人不赔命的眼神还要吓人。
“阿妧,我会等你长大。”他笑盈盈地蹲下身子仰起头看着她:“你也要等着我。”
眸子里依然是璀璨灯海,灯海里依然只有她一个。他的话,毫无轻薄亵渎之意,只有无边无际的诚恳真挚,还有隐隐一丝忧伤。好像他已经等了她很多年一样。让她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谁,没法子不怜惜他不为之所动。
她竟不及思量脱口而出:“那你可要等上好些年呢。”
他一怔,随即笑得漫天灯火都失了颜色。
“无妨。我等得起。”声音温柔又坚定。
九娘十分懊恼,越想越懊恼,明明有无数更合规矩的话回答他,怎么就大冷天的热昏了头说出那样的话来。后来表叔母来木樨院,看着她的表情,明摆着一副婆婆看儿媳越看越满意的模样。还有程氏看着自己的眼神,是一种待价而沽的火热。
一失言成千古恨。那可是陈太初,齐大非偶,并不是她衡量过的能做孟妧这个孟家三房庶女夫君的人。
可那又是陈太初,待她那么好的太初。她内心不免还是有怀疑有喜悦有害怕,还有暗搓搓的甜和一丝丝的贪。
她两世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眼神,穿透人心,望尽岁月,不可阻拦地刻下印记。十一岁的孟妧,曾为人妇和人母的王玞,再通透,依然手足无措一筹莫展。
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不解。
***
结果第二日,陈太尉家从不外出应酬的主母魏氏,忽然就来孟氏女学探望九娘了,还给她带了一个食篮,里头除了热腾腾的羊肉面,还有各色乳糖蜜煎干果。她在女学逗留了半个时辰,笑眯眯地走了。
送走了魏氏,六娘牵着九娘,笑眯眯地扫了那几位话多的小娘子几眼:“我表叔一家是最护短不过的,尤其是太初表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四娘和七娘一眼:“我也护短。”
那日下了学,女学的小娘子们都见到了传说中陈太初的笑容。在观音院前,陈太初将十多个装着各色吃食的油纸袋,亲手送入了六娘和九娘坐着的牛车车窗里。牛车走了老远,那谪仙一样的少年还带着微笑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去呢,光明磊落,大大方方,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他衣襟上被晕染的一团油渍,令他少了昔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可小娘子们宁可他永远不食人间烟火。
这是爱护妹妹么?未免也护得太偏心了。孟家可是有四个陈太初的表妹呢。但自此女学里再无人讥讽打趣九娘了,生怕说不准谁再多嘴,陈家就要上门提亲了。
***
入了七月天,还未到小暑,已热得不行,白天烈日灼烧,夜间余温炙烤。京城里卖冰为生的人家无不喜笑颜开,就连卖扇子的商贩也懊恼没多囤些存货。
新月初升,汴河两旁就挤满了纳凉的人,幕席四处铺散,酒香和笑声一并远远传到河面上。画舫上飘来的笙歌也似乎懒洋洋地没了力气,反更缠绵了几分。各大夜市却依然繁忙,最爱吃喝的汴京百姓,满头大汗地吃着冰镇过的乳酪、各色海鲜河鲜,那无油的白肉也极好卖,各色果子冰碗香引子之类的更是不到三更就收摊回家数钱了。就连热气腾腾的鹿家包子,生意也并未如往年那般稍微淡下来些。
过几日便是七夕了,孟氏女学的小娘子们每日的话题也变成了:张蕊珠的花瓜要雕什么,六娘的水上浮今年会不会做上一对鸳鸯,各世家会有什么别出心裁的果食。在七夕节气的这些趣事外,日常那些旧闻新闻也是少不了被叽叽喳喳的。除了九娘,乙班的小娘子们大多已经十四五岁朝上,少女情怀如诗,有两位十六岁的,在三月里已经订了亲,待今年读完便要留在家里学庶务待嫁了,少不得被旁人打趣揶揄,说笑之间再一同悄悄议论几句京中和族学中的郎君们。只是再无人打趣九娘。
日头西移,十多辆牛车缓缓自女学驶出,沿着第一甜水巷鱼贯而出。
经过观音院时,九娘忍不住往车窗外望去。陈太初和孟彦弼前几日说七夕要一起给阿昉接风,不知道地方定在了哪里,阿昉有没有回到京城。
陈太初正和赵栩坐在凌娘子馄饨摊的一角吃馄饨,说着两浙路和山东民变的密报,又商议起高似的动态和福建的事。
自从熙宁五年年末的福建泉州抵挡所一案事发,蔡佑罢相,苏瞻做了首相,三年来政治清明,百姓安宁。争论了两年后去年大钱终于被废止,飞涨的米价也得到了抑制。河北路和河东两路、京东京西路军中更是频繁调动,任枢密院都承旨的张子厚雷厉风行,在御史台连上了十二本弹劾折子后,奉皇命担任钦差,竟查出近一万三千吃空饷的“士绅子弟”来,更有近十万折损或生锈的兵器大白于天下,军器监、京师的南北作坊和□□所,这几路各州的甲仗库被张子厚翻了个底朝天,被革职查办的知州、提举、通判和都监逾百人,连着兵部郎中万铨也被牵连入狱,由大理寺审夺后,几乎将蔡党余众一网打尽。
见到孟家的牛车近了,陈太初笑着打住话头,起身付了馄饨钱,站到路旁。赵栩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继续吃着馄饨,抬眼见陈太初隔着车窗说了几句什么,递进去一个食篮。
“你就这么喜欢那胖冬瓜?”赵栩走到陈太初身旁,看着那牛车逐渐远去。
陈太初转过头来,:“是。”
赵栩心头涌上一阵怪异的感觉,挑了挑眉:“她有什么好的?”
陈太初笑道:“她什么都好。”
“她这才几岁,你得等到哪年?”赵栩上下打量着陈太初,不以为然道。
“我已经等了好些年了,再等多几年也无妨。”陈太初笑意更浓:“日后喜爱她的人会有很多,你可别和我争。”
赵栩脸上一热,大步往前走:“哈,那样又矮又能吃的胖冬瓜,只有你才看得上。”
陈太初宽袖飘飘跟了上去,唇角轻扬。
“那你可要等上好些年呢。”
那夜宣德楼下,阿妧眼中满是讶异。
无妨,他等得起。
***
熙宁十二年的盛夏,陈太初身为征西先锋大将,与其兄陈元初攻下兰州,设兰州府,纳入秦凤路。一路高进,将西夏李氏一族驱往贺兰山外,河套地区尽属大赵。
军功赫赫的陈太初,于熙宁十四年的秋天率部凯旋。皇太子赵栩率文武百官在城外六十里处迎大军入城。
陈太初仅率三千铁卫入京,觐见皇帝,随即归还兵符,被册封为定国侯、秦州团练使,食邑三千。
京中士子纷纷为其鸣不平,言朝廷有飞鸟尽良弓藏之意。也有人感叹陈家兵权过盛,此乃明哲保身之策。
熙宁十四年腊月封印前一日,皇帝下旨,给定国侯陈太初,户部郎中孟建之女孟氏赐婚。
不少人才想起来,五年前的青梅竹马英雄救美,果然亲上加亲了。
第三百八十四章
番外
元煦元年四月初八,佛诞,休朝一日。
三更天,皇城钟楼照例响起了钟声。福宁殿寝殿一角案几上的定窑白釉刻花蟠璃纹盘口瓶中,斜斜插了两枝佛手,低眉顺眼地看着地上的莲花漏。原先的十六扇锦绣花卉屏风换成了泼墨山水纸屏,乃赵栩亲笔所绘,被后头帷帐内夜明珠的余光映得如薄雾笼山。
大婚时的喜庆真红帷帐已换成了青色,真红缂丝龙凤椅披、椅垫、隐枕也都换成了素净的颜色和花样。罗汉榻上一条皇后专用的凤穿牡丹纹丝被如往日一样,虽是被皇帝丢在此地,却整整齐齐崭新如初。
西窗下的妆奁长案上钗环随意被挤堆在角落里,上头的一只耳环静静躺在案下,上头的珍珠微微发亮,等着司饰女史或典饰掌饰女史将它寻回去。藕荷色彩绘蝶恋芙蓉纹的披帛皱巴巴地搭在梳具箱上。
沉沉钟声将赵栩从梦魇中惊醒了过来。
他竟做了个十分怪异的梦。才睡了一个半时辰,仿佛已不见了半生。梦里头什么都很顺遂,连阮玉郎这个人都不存在,熙宁十一年他受封燕王,熙宁十二年册皇太子,纳皇太子妃邓氏。
可那站在他身边面目模糊的邓氏是个什么鬼?偏偏梦里一切都那么真实。
熙宁十四年,皇帝将阿妧赐婚给了太初。他们成亲那日,他还上门道贺。和太初坐在帷帐内饮合卺酒的新妇,国色无双。她起身向他行谢礼,仿似和他从未有过多少交集。他想开口问个明白,却说不出话,想将她带走,却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一双潋滟灵动的眸子中,只有太初一个人。
他肯定自己是魇着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跟局外人一样看着梦里的自己,明明只是行尸走肉,竟也荒唐地妻妾和睦子女双全。梦里的几十年恍如一刹,他即位时她已生了两儿两女,每每在宫宴上见礼,他心痛难忍,恨不得将御座上那个自己打醒,她却笑语晏晏一无所知。
可他又清楚地感受得到,御座上的那个自己,有意无意间总会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再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无能无力。
直到太初辞爵归田,携了她和子女要回秦州,他亲自送到城外六十里处,看着车马远去,听欢声笑语渐微。春日林间晨雾轻飘,世间仿佛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天明击鼓催人起,入夜鸣钟催人息。明明应是晨鼓暮钟,那送别的春日早间,他却听见沉厚的钟声悠扬四起,才得以从透骨的无边孤寂中醒来。
电光火石,梦中一切清晰无比。赵栩大恸,心如刀绞,紧紧了手臂,怀里背对着他的人儿动了动。
“阿妧,阿妧。”
他急着要确定她是真的,要证明他自己也是真的,手臂箍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胡乱吻着她,跟洞房那夜一般不得章法,心急火燎得无从下口。
孟妧是被赵栩闹醒的,刚好听到最后两下钟声,辨不出时辰。
宫里要过了立夏才撤褥换席,福宁殿的被褥虽然减了又减,但每夜被赵栩搂在怀里,她即便背对着他睡,也每每总被烘出一身热汗。
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胸前被捏得发疼,闷哼了一声:“六郎?”才觉得自己嗓子也哑了。
身后那人却不吭声,一味厮磨吮咬,手上也更重了。
想起今日是佛诞,太后请了数十位高僧入宫讲经,她辰时便要到坤宁殿处置宫务。不可荒唐,更不能荒淫。
孟妧挣了挣,去掰他的手臂,轻声道:“今日是佛诞,不宜——”
赵栩却压住了她,闷闷地伏在她耳边道:“我想要你。”
耳鬓似有湿意,孟妧吃了一惊,侧过脸在他眼角吻了一吻,果然是咸的。
原本推拒他的手便轻轻落在他背上,将他抱住,她柔声问:“你怎么了?”
相识这许多年,她从未见过他落泪,流血倒是常有的事。
被她紧紧抱住,赵栩身子一僵,半晌才低声憋出一句:“我做了个梦,你离我极远极远,连话也不和我说一句。”
孟妧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又有说不出的熨帖,也只有在她跟前,赵栩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连个梦也要计较,还委屈上了。
她抱紧了他一些:“那你便不会来找我说话么?”
赵栩更郁燥了,赌气似的咬了咬她的耳垂,明明是他先认得她的,那时候就将她绑得牢牢的。随即却失了轻重地又亲又咬起来。
“阿妧,给我。”固执万分中带着莫名的委屈。
想不出来他究竟梦到什么了才会这么难受,孟妧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在他手下,身子也化作了春水。视线越过赵栩的肩,落在头顶鲛绡芙蓉帷帐的一角上,夜明珠将边上那朵芙蓉花照得格外妩媚,她不由得想起那根芙蓉纹的披帛来。昨夜被赵栩架在长案上胡作非为的种种涌入脑海,立时羞红了脸闭上了眼,身子直发颤。
他急得手臂都发颤。
她闭上眼,心甘情愿地承受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恍惚想起床头屉里的药膏只剩下一盒,昨夜还用了两回,不知还有没有了。
身上的人一冲到底,却长长叹息了一声,似乎放心了满足了踏实了,只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一动也不动。
孟妧睁开眼,赵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黝黑如深潭的眸子里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她一时有些不明白。
“阿妧?”
“嗯。”
她抬起头亲了亲他的眼皮,他眼睛却一眨也不眨,似乎怕眨一眨眼,她就变成梦里的那个阿妧,疏离客套喊着官家的阿妧。
“阿妧?”
她轻轻抚了抚他,将他剩余的不安抚平:“我在。”
你在,我在。我在,你在。
她手指轻轻挠了挠,已经不那么疼了,就算有些疼,比起他来,微不足道。
赵栩眸色更深,直起身子大加挞伐起来。唯有这样才感受得到她的的确确在,真真实实在。那只是个梦而已。
芙蓉帐簌簌摇晃着,喘息声夹杂着时断时续的娇呼低泣告饶,征战声越发如急鼓不断,水潺潺清涧汹涌,热气蒸腾,鲛绡荡出乱糟糟的波纹,许久才平息下来。
精疲力竭的孟妧昏昏沉沉,被抱去后阁的浴池中也只是舒服得喟叹了一声,眼皮也抬不起来,怎么回到床上的全没了印象,再醒来时正好听到钟楼攒点的声音,这一百下钟声要敲到近卯正时分。
隐约想起夜里后来赵栩在她耳边反反复复说着一句。
你是我的。
嗯。
她自然是他的。想起今日休朝,能晚一个时辰起身,她抬起他的手臂,轻轻翻了个身,脸贴上他胸口肌肤,忽地鼻子发酸,赶紧合上了眼,只是越发地热了。薄丝被里悄悄探出一双雪白玉足。
不多时,遥遥的传来鸡人开嗓三唱:“天欲曙,淡银河。耿珠露,平旦寅。辟凤阙,集朝绅。日出卯,伏群阴。光四表,食时辰。思政治,味忘珍。”
赵栩睁开眼,怀中人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子,正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
一颗心落在实处,他伸手将被子掀开来一些,将她搂得更紧。
她动了动,抬头看他。两两相望,她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小脸绯红,他因回味午夜梦醒后的孟浪而脸红心跳。
两人却又往彼此身上又挤近了一些。
他想起她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泪眼涟涟,偏偏又没了药膏,不由得又惭又愧,垂首在她眼上轻轻一吻。
“还疼吗?”
她长睫轻颤,摇了摇头,却立刻抬起眼,如小鹿受惊般惶惶:“疼。”
这是怕说了不疼又被他折腾么。
一贯厚颜无耻无法无天的皇帝,在万分怜惜地说了一句对不住后,贴在她耳边问:“我快活得很,娇娇除了疼,可舒服?”
她闭上眼捂住耳朵,当个木头人才好。
***
这日延福宫设讲经台,台旁设了金盘,虽不如大相国寺那个四尺的宏伟,却也有三尺见方,亦覆了用紫幙做成的销金龙凤花木,堆积如山,当中是前些时赵梣去开宝寺请回来的两尺高的佛子,一手指天,一手之地,金光闪闪。两侧各有香盘。
待高僧们举扬佛事后,那金盘里的佛子忽然周行七步,宫中与会的内外命妇皆愕然无比。跟着就有那药傀儡出来磕头谢恩。再解开紫幙,里头九龙五□□宝喷出水来,落在金盘中,香气四溢。领头的大德僧举长柄金勺,沐浴佛子。
浴佛礼毕,众僧将浴佛水注入许多银杯中,供与会的贵人们饮漱。
向太后笑着派人去给孟妧拿了一杯:“你和六郎甚是用心,老身在宫里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个,也算与民同乐了。”
几位从西京、南京远道而来的大长公主便也跟着夸赞皇后有心。
孟妧谢过各位长辈,慢慢说起京中各大佛事今日的盛况,不时就一些习俗和佛理请教大次里年长的夫人们。众人渐渐谈笑风生起来。比起往年太皇太后在的时候的讲经会少了许多拘谨。
待尚食女官命人呈上京中各大寺庙的素点心后,向太后笑道:“好了九娘,你入宫大半个月了,难得今日你母亲也来了宫里,快去说几句话罢。”
孟妧笑着行了礼,退出大次,也不用肩舆,便往西边的小次走去。
任了坤宁殿司赞女史的玉簪轻声禀报:“家里来了夫人、琅琊郡夫人。”
“慈姑可来了?”孟妧笑问。慈姑虽未哺乳过她,赵栩却在大婚后让孟建上了请封折子,按乳母资格请封为陈留郡夫人。礼部虽还未明宣,程氏有心,三日前便递了表,请携慈姑入宫觐见,尚宫局和内东门司早有了备案。
惜兰轻声道:“五更二刻,内东门司的副都知来坤宁殿请印了,因娘娘还在福宁殿,奴便自作主张在笺表上用了印。”
孟妧脸上一红,含糊应了一声,不由得想到此时的赵栩,不用上朝,会在前殿做什么。
再走了两步,小次帐外已沾满了等着迎她的外命妇。孟妧一眼便见到艳光四射的林氏。
第三百八十五章
番外
众人行完礼,簇拥着孟妧入了小次。不多时,尚宫和尚服女史齐齐入内请皇后往延福宫的穆清殿更衣。
稍后玉簪和坤宁殿的几位女史宣召孟府的三位夫人前往穆清殿觐见圣人。
福宁殿寝殿中焕然一新,佛手撤去了,换了两枝雪夫人牡丹花,娇妍华贵,重重叠叠雪白花瓣舒展着,护着那尚含着水珠的花蕊。门窗大敞,帷幔垂幕在和煦春风的轻抚下时起时伏。妆奁长案上的物事整整齐齐,案下的那只耳环也早已物归原位。
成墨看了看正专心作画的皇帝,最后扫了一眼殿中的物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眼看牡丹就要画好了,官家少不得要问起圣人来。
每日退朝三问:皇后在何处?可用过早膳了?可回福宁殿了?
今日他还没得着延福宫那边的信呢,若是三问三不知——成墨打了个寒颤,加快了步子。
赵栩收了最后一笔,甚是满意,这两年他画得甚少,见了这雪夫人,不免想起昨夜帐中美景,一时兴起,技艺倒也未生疏。
凤凰相对盘金镂,牡丹一夜经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