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重生穿越 > 汴京春深 > 第193章
  他换了笔,将温庭筠这两句题了上去,这一夜,那娇花经的是狂风暴雨才是。他心中一荡,搁下笔落了印,走到西窗下,将手上朱砂和些微颜色洗了,抬头见长案上铜镜光可鉴人,镜中人春光满面唇角微翘。早间他和阿妧可不正是明镜照新妆,鬓经双脸长?
  成墨将手中麈尾别在腰后,躬身行了一礼:“圣人正在穆清殿和孟府几位夫人说话,午时娘娘和圣人在延福宫设素席八桌。官家是在福宁殿用膳,还是要去崇政殿?几位相公申时到崇政殿召对。”
  赵栩接过他手中的帕子擦了擦手:“去穆清殿。”
  阿妧的生母和母亲,也是他的岳母,既然入宫了,也当见上一见。
  成墨垂下眼皮应了,退出去传舆,心里对皇帝这种突发奇想已没了任何想法。还是方医官说得好,官家在圣人的事上头,可以瞬息万变,只有一样不变:要在一起。
  至于行程、规矩,都可以变。这宫里,如今一个妃子也没有可不清净?坤宁殿不也照常掌管后宫诸事妥妥当当的。
  不欲惊动他人,帝舆绕了一大圈,才从延福宫的后门而入,停在了穆清殿的后阁门口。
  穆清殿中帷幔低垂,博山炉里并未燃香,殿内弥漫着佛手的香气,孟妧正微笑着听程氏说翰林巷家中诸事,又问了好些六娘的日常。
  小黄门的唱声并不响。林氏却吓得立刻站了起来,险些摔了,好在随侍一旁的坤宁殿女史见机得快,立刻扶住了她。
  赵栩大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把握住孟妧的手,捏了一捏,笑道:“无需多礼,岳母请坐下说话。”
  程氏林氏和慈姑道了万福,请赵栩上座,方斜签着身子归了座。程氏不敢抬眼,却微微掀起了眼皮,见官家在罗汉榻上不坐那空着的东侧,却挤在了圣人的身侧,两人宽袖交叠处动了动。她赶紧垂下眼皮,不敢再看。看来京中传言皇帝皇后起居一处恩爱非常的话,确确实实一丝不假。
  成墨赶紧亲自侧身将罗汉榻中间的小几撤了,好让帝后坐得宽敞舒适些,不料却被赵栩眼风扫了一眼,后背有点凉飕飕的。旋即领会到:官家就喜欢和圣人挤得这么近啊。他好像还是没学会正确领悟圣心……
  那小几停在了半空中,缓缓又落了回去,比先前倒挪得离孟妧更近了一些。
  “官家,圣人,这樱桃和青杏都是时物。”成墨给自己搬了个梯子爬下来爬得稳稳的。
  赵栩一手越过孟妧,取了两枚樱桃,顺手将她带得再靠近自己一些,体贴地道:“仔细别碰着案角。”
  孟妧斜睨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甜丝丝的,便柔声对程氏道:“老夫人既也允了六姐带发修行,便也只能这般了。大德僧今日赠了几本经书给我,母亲替我带两本给六姐,再替我向婆婆问安罢。待六姐出孝了,千万入宫来一见。”
  赵栩眉头微动,章叔夜早就请了赐婚的旨意,因孟婵在孝期一直没有动静,但这带发修行又是怎么回事。
  孟妧将手从他宽袖中抽出去,佯装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又问起林氏来:“妈妈头一回进宫,今日可累着了?”
  林氏将程氏叮嘱的话丢在脑后,她抬起头怯生生地道:“奴不累,能入宫来见娘娘,是奴天大的福气。陛下和娘娘万安,奴便放心了。只是娘娘可吃得惯宫里的吃食?听郎君说官家和圣人甚节俭,上个月宫里连一只羊羔都没吃上——”
  程氏脑中嗡的一声,赶紧轻咳了一声。
  听到这约定好的暗号,林氏一激灵,赶紧低头道:“奴觉着娘娘略清减了些,才这般胡说。请娘娘莫怪,请陛下恕罪。”她就是觉得九娘子瘦了,眼睛下头也有些青黑。一个木樨院,娘子都要从天亮忙到天黑,何况这几千人的皇宫大内,就算没什么碍眼的妃嫔,那也是千头万绪,若是吃不饱吃不好,十几岁的九娘子可怎么熬得下去呢。有些话就该当着皇帝的面说才好。不管九娘子是皇后还是寻常人家的主母,总是她身上掉的肉,只她才会真正心疼女儿。
  “无妨,你关心皇后是好事。”赵栩侧过头仔细看孟妧的小脸,似乎眼下是有些青黑,那该是被他折腾的。
  想起方绍朴隐晦地谏言过圣人年纪尚小,若不多加克制,阴虚以后会伤及根本也不利于子嗣。赵栩脸一热,心虚地道:“宫中事务繁琐,着实辛苦了皇后。夫人且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程氏其实也是头一回入宫,先前因帝后大婚,京中的外命妇们也都知道她们,今日却是头一回正经交往,彼此客客气气的,也少有人上前阿谀奉承,倒省了程氏不少心。自卯时入宫,几个时辰下来,见宫中人人待她们极为恭敬,就知道皇后在宫中威仪极高,自然也是因为有皇帝的爱重。再听到赵栩这番话,程氏心想打铁要趁热,便赶紧开了口:“她是最爱护娘娘的。陛下宽宏,是娘娘的福气,也是臣妾等人的福气。”
  孟妧笑道:“母亲不必拘礼,待端午节,还请母亲、妈妈和乳母一同来金明池看龙舟赛。官家那日要亲自下场呢。”
  程氏顿时喜上眉梢:“三月里金明池开的时候,因忙着娘娘大婚,也未能去琼林宴见识。下个月端午,若能见到官家赛舟,可真是天大的眼福了。若娘娘不嫌七娘啰嗦,臣妾便也带上她。她在家中每日也十分挂念娘娘。”
  孟妧心念一转,指了案上一碟樱桃,让玉簪给程氏林氏送过去,笑道:“也好。”
  程氏起身福了一福:“启禀官家、圣人。家中郎君如今十分烦忧七娘的亲事,也没个头绪,只知道这亲万万不能乱结。臣妾斗胆,还请圣人示下,给个章法。”
  “这婚姻大事,自当听父母之命,从媒妁之言。若是七姐有什么心仪之人,父亲母亲笃爱七姐,也未尝就不肯。无需想着为官家和我挣什么脸面,只要身家清白,有心爱护七姐便是。”孟妧伸手轻轻压住了赵栩的手掌,侧头看了赵栩一眼,微微笑道。
  她若有一丁点烦忧,尤其是娘家的事,赵栩毕然是想在她前头先替她排解了去的。万一他将七娘指给哪家宗室子弟,依七娘的脾气和财大气粗的底气,只怕不是结亲倒要结仇,日后少不得还要到御前来打家长里短的官司。
  他一心为她,她自然也一心为他。
  赵栩还真想把孟七娘打发给西京或南京的哪家宗室子弟,没有仕途可走,过着吃穿不愁的太平日子,甚好。孟家长房自然是阿妧的有力帮衬,孟彦卿再磨练几年,将六部都走一走,日后能入中书省,孟彦弼更不消说了。孟存那支若能科考入仕,也是凭他们的真本事。唯独孟建这个糊涂人,身后拖了一堆容易闹出事的来,除了十一郎那个嫡亲的弟弟,但凡开口,不免就是要给阿妧添事。
  程氏含泪道:“自当谨遵娘娘之命。只是郎君想着还是得找个读书人做女婿。一来呢,不怕官家笑话,臣妾所出的七娘是个浑不吝的炮仗,若能略像娘娘一分一毫,臣妾夫妻也不操心了,又怎么会来劳烦娘娘。”
  她说得实在,赵栩和孟妧倒也无语,对视了一眼,听程氏叹道:“若低嫁给商贾人家,怕她挨打。若高攀了宗室勋贵,怕她打人。偏生她又不肯相看那一身武艺的好儿郎。也只有那读书人才能不和她计较,容得下她。”
  赵栩倒对程氏刮目相看起来,明明有求于阿妧,要给孟七找个前程无量的士子,偏偏说得也实在有理,还不失俏皮,让人听着又好笑又可怜的。若去了鸿胪寺,倒是能和那些番邦蛮夷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才。
  他反握住孟妧的小手,笑道:“有一便有二,夫人但言无妨。”
  皇帝语气温和,程氏便定了定神,接着道:“二来若是女婿争气,将来还能帮衬着十一郎。娘娘的两个庶兄不学无术,奈何骨肉亲情割不去丢不开的。郎君正带着他们认五谷,日后家中田庄交给他们看着,自有得力的庄头理事,怎么也不能给娘娘惹祸。十一郎自幼是娘娘亲自教导的,去年族学里拔了头筹,过几年若能考入太学,也不枉费娘娘这些年的苦心。”
  “多谢父亲母亲费心。”孟妧叹道:“九哥和十哥本性不坏,战事中也吃足了苦头,若能管好稼穑之事,也不比入仕和经商差什么。大赵以农为本,这田地最为重要。十一郎能用心读书,也是他自己心里明白。倒是十四郎,还请爹爹多多留心一些,莫要听之任之,若是走了歪路岂不可惜?”
  程氏赶紧起身又福了一福:“娘娘日理万机,还要费神牵记家中人,臣妾惶恐。”这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请教了杜氏才学来的,用起来十分顺溜。
  赵栩笑道:“可还有第三样要说?”
  程氏小心翼翼地道:“启禀官家、圣人,这第三按理臣妾不当说,但出嫁从夫,郎君有令,臣妾只好说了,臣妾惶恐。郎君也常去探望二房的侄子们,多加照拂。若是七娘嫁个读书人,也总能看顾到他们一些,盼着他们能支撑起二老太爷的门庭,也不枉二老太爷当年的救驾之功。至要紧的,还是不能落了娘娘的面子。毕竟这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来。”
  至于让皇帝面上也有光这话,是孟建混不吝喝醉了就胡言乱语,万万说不出口的。
  孟妧轻叹了一声,叹的是家中那位爹爹似乎终于像个一家之主了。那前两件有可能出自程氏的主意,但这第三件却只能是孟建的真心话。
  她正思忖着朝中有什么合适的从五品以下的年轻官员。赵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今年礼部试,赐进士章衡之等二百六十五人及第,一百三十七人同出身。岳父能这般想是好事,不如从中细细挑选一二,也能结门好亲事。岳父能在这事上不糊涂,可见是真学会为皇后着想了。”
  程氏心中大喜,也来不及咀嚼皇帝最后那句话的深意,深深地福了下去:“臣妾叩谢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妧轻叹了一声,叮嘱道:“官家一片苦心,还请父亲母亲切记,不可仗着皇亲国戚慢待这些国家栋梁,也不可勉强。即便是那未成亲的,若家里有人等着,也万万不可夺人所爱。”
  程氏笑道:“娘娘放心便是,孟家好歹也是书香世家,怎会做出这种事来给官家和圣人添堵。”
  ***
  眼看时辰早过了,尚仪女史急得一头细汗,见皇帝开始用樱桃了,成墨递了颜色给自己,便赶紧上前行礼,请皇后回大次。
  赵栩搁下樱桃问道:“今年大次里还是安排的四十岁以上的外命妇么?”
  “禀官家,还是照着旧例安排的,都是四十岁上的外命妇,历来都陪着娘娘的。”
  “我陪着皇后去大次罢,也给大娘娘小娘娘们请个安。皇后身子不适,稍后随我回福宁殿用膳。”赵栩说得认真,已携了孟妧站起身来。
  孟妧还没反应过来。她哪里身子不适了?这宫宴她不出席,岂不惹人非议。
  (未完待续)
第三百八十六章
番外
  向太后听了赵栩的一番话,目光径直落在了孟妧小腹上,眼角带上了几许喜意:“今日又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她们这些熟人入宫来陪我一起听经,学些佛理。官家快带九娘回去歇息,既已传了方绍朴来诊脉,记得晚些让人来慈宁殿禀上一声。”剩下那“阿弥陀佛祖宗保佑”八个字却又咽了回去。
  即便真的有喜了,也得满三个月后才宣告天下。
  孟妧身子一僵,随即垂眸福了一福:“是,多谢娘娘爱护,有劳娘娘费心了。”笑容淡淡的,也不曾看向赵栩一眼,心里堵得慌。
  她身子被他折腾得厉害是有些疲乏,也知他是为自己好,但他实在过于恣意霸道。她既做了圣人,在其位谋尽其事,性子又一贯有头有尾,喜欢尽善尽美,让她临场缺席宫宴,心底已极不舒服,奈何不能在太后和这许多外命妇面前下了他身为皇帝的面子。结果赵栩竟又说出“身子不适回殿歇息,召了方绍朴诊脉”的托辞来,岂不令向太后和在场的外命妇们往她有了身孕上头去想?那些外命妇少不得背后议论,她眼不见为净倒也算了,可令得向太后期望后又失望,身为后辈,这般误导几与戏弄无疑。
  赵栩看她神情听她语气,心里就有些发虚。他是被林氏那话给警醒后,一时情急,未及同她商量便专断了,现在回过神来,方察觉到今日是她入主后宫来头一回赐宴外命妇,自己所为实在有失妥当。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心想等回了福宁殿同她好生说说,不免要卖点惨耍点无赖,才能哄得她回转。
  旁边不少外命妇都已做了祖母外祖母,哪里听不出皇帝和太后话外的意思,纷纷微笑着看着皇后,只当她害羞。大婚还不到一个月,若是皇后此时传出孕信,可真是大赵之福。只是那些暗地里盼着送小娘子入宫分些帝宠的人家,少不得要兴风作浪一番了。
  不知前几世积累了多少功德,才能投胎成这么一位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后。皇帝爱重不说,连太后也这么爱护怜惜。她们在家中也曾听夫君提起过皇后睿智果断胸有丘壑手段了得。大赵开了女官学,天下有才华的女子得以入朝一展身手,十有**也是这位皇后的意思。施恩于民,立威于朝,多少男子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竟这么轻易地落在了她身上,可见投胎这活计,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出了延福宫,帝后上了肩舆,惜兰几步到了皇帝舆前,躬身道:“启禀官家,圣人需先至坤宁殿换衣裳,再往福宁殿用膳,还请官家先行一步。”
  赵栩视线落在惜兰脸上:“无妨,吾陪皇后去坤宁殿。”
  惜兰欲言又止,眼皮略抬了抬,福了一福,却不应是,也不动。
  “去坤宁殿。”赵栩的目光落在了成墨身上。
  成墨一颗心提了起来,赶紧催促辇官遵旨起舆。心道皇后的四季常服在福宁殿明明放了两大橱,却要回坤宁殿换衣裳,似乎出什么事了……
  到坤宁殿落了舆,赵栩大步走到皇后肩舆前,伸出手。
  孟妧眼皮微垂,柔声道谢,一只玉白小手轻轻放入他掌心中。赵栩轻轻握住捏了一捏,却不见她手指如往常那般轻挠他掌心回应,一双杏眼也不像素日那般含情带嗔地看向自己,知道她心底必然是恼了,便轻叹了一声,携了她穿过正殿入了寝殿。
  坤宁殿寝殿虽是历代皇后居住之地,自帝后大婚,孟妧却从未在此留宿过,只早间到正殿理事。但坤宁殿的司掌典女史们丝毫不敢懈怠,殿内窗明几净,并未焚香,木棂窗大开着,窗上的镂空云龙雕花顺着暖暖日光投在金砖上,被众人身影扰乱。铁梨卷云纹四屉橱上搁了一个前唐翠蓝玻璃盘,七八朵雪夫人晨间浮在水面上时还只是半开着,此时已嫩苞叠湘罗,檀晕吐,玉华滋,几寸日光斜照,浮光起画,一种秾华万般风情。
  孟妧扫了一眼四周,挣脱了手,微微垂首福了一福:“陛下请稍坐片刻,妾身入内换身衣裳。”
  她是恼了他,一时也堆不出笑脸来,赵栩最会顺杆爬,被他几句无赖话一说,今日这事必然不了了之,日后少不得还会这般作为,绝非她所愿。其实她也不过想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一想,她和赵栩并非只是皇帝皇后,更有相知相惜相爱相重的情分,她既然不喜他所为,便要想个法子好生劝谏疏导他,而不是由着他敷衍应付过去。
  赵栩一怔,除了打趣调笑,她还从未称呼他为陛下过,只这么两个字就令他胸口隐隐作痛起来。她生气也好,发怒也罢,要怪他骂他甚至打几下他都无妨,可这般疏离冷淡,他却受不得。仿似回到她在芙蓉林边直言相拒的时候,又仿佛是昨夜那梦里她心里眼里全无他的时候。
  玉簪和惜兰带着女史们上前行礼,欲伺候皇后入内换衣,却听皇帝淡淡地道:“都退下。”
  女史们立刻遵旨缓步退下,玉簪和惜兰却都未移步,看向皇后。
  孟妧毫无动静,只垂落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两下。
  赵栩盯着她,声音却又沉了三分:“退下。”
  孟妧抬起眼,看着玉簪和惜兰点了点头。她们躬身福了福退了出去。
  赵栩缓步走到她跟前,想了一想,还是笑道:“阿妧莫不是在生我的气?”长臂舒展便要去搂她入怀。
  孟妧退了两步,抬眸看向他:“陛下此言,是以官家的身份在问妾身,还是以夫君的身份在问娘子?”
  赵栩牵了她宽袖扯了扯,面皮微红:“今日是我不好,该同你商量过再回来歇息的。”他走近一步,垂眸道:“你心里不痛快,说出来便是,为何要同我这般生分?连陛下都喊出口了,我心里难受得很。”他露出三分委屈,微嘟起了薄唇:“琅琊郡夫人的话提醒了我,我只是想让你好生歇歇——”
  他的言语行动,样样都在她意料之中。孟妧不由得气笑道:“六哥你同我商量?商量了你可会容我留下赴宴?你自然会各种好说歹说要我回福宁殿陪你用膳。又何须同我商量?如今宫中宫外只怕已流传我有了身孕一事,我心里便不难受么?”
  赵栩眉头微蹙:
“有无身孕,不也要方绍朴诊脉了才知道——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暗自揣测,又有什么要紧?我在你心底便是这等霸道不讲理的人么?”
  孟妧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他:“六哥,这岂是有无身孕一事?娘娘会如何想?今日浴佛宫宴,是我在主理,却临阵脱逃,身为皇后,我自己这关便过不去。何况对着娘娘托辞说谎?若我每日拖着六哥你,早间耽误你上朝,午后不让你听政,晚间干扰你召对,打着让你多歇息为你好的名头,你可会舒畅?”
  “吾求之不得。”赵栩挑了挑眉:“阿妧,你先是我的妻子,才再是皇后。你总把这一国之后的职责放在前头,我不舒畅。每日你比我还忙,劳心劳力,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都是我在找你一道用膳,逼你早些安置。你不多陪陪我,那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要来做甚?”
  最后两句,除了委屈,还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赌气。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过于缠她了,就连成墨的脸色也看得出那意思。
  孟妧瞪圆了眼:“我如何没有陪你了?如何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这坤宁殿我都没有睡过一夜。连我妈妈那样目不识丁的人,都知道宫务千头万绪,我才理了半个多月的事,如何松快得下来?”
  想到自己白天忙宫中事务,夜里还要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在他心里竟然成了不曾好好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孟妧一时气急心热,红了眼眶,扯了袖子挣开来,背过身子恼道:“你不加克制,夜夜沉迷那事,反倒来怪我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莫及。前世她习惯事事捂在心头不与人诉,怎么这时却口不择言起来了,真是恃宠生娇,仗着他待自己好,竟说出这等伤他心的话来。她转过身想解释自己并非那意思,却见赵栩涨红了脸,眉间拧出了川字来,看似也是气得狠了。
  她这气话正好戳在了赵栩最心虚之处,戳得他心痛难忍,瞬间就胡思乱想起来,难道她床笫间的推拒和哀求是他会错了意……见她回过身来欲言又止,赵栩哑着嗓子喃喃低声问:“阿妧——原来你心里是不情愿么?”
  是他做得不好,还是她依然抗拒夫妻敦伦之事,他竟从未细察也未同她深谈过。他一直以为她也是喜欢的也是快活的,难道只是他的臆想而已。
  这话问得他自己狼狈不堪,酸涩难当,连手脚都没处安放了。
  孟妧红着脸正要好生解释,外头传来了成墨怯生生的声音:“启禀官家、圣人,方医官来了。”
  方绍朴赶到福宁殿扑了个空,想着坤宁殿不过是百来步的事儿,去年练出来的腿脚功夫倒闲得发慌,便带了人提着药箱直接奔坤宁殿来了。成墨当他是救星,赶紧地禀了。
  来得正是时候。
第三百八十七章
番外
  方绍朴一踏入寝殿,就有种自跳深坑的不妙感。
  皇帝皇后都有点眼眶红红,平时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全无,殿中弥漫着剑拔弩张后的气息,只用鼻子闻他都闻得到火药味。现在他宁愿被帝后时时刻刻交融在一起的视线和情不自禁的甜蜜笑意伤害千万次。
  出事了,还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只是个小小医官。
  “官家万福金安,圣人万福安康。微臣不慎落了重要的物事在福宁殿,这便去取。”方绍朴一本正经地躬身行礼,就弯着腰往门口退。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实在不想被皇帝迁怒罚在汴河旁边跑,家中父母终于想起来替他相看了几位小娘子,他还是要脸的。好歹他也是御医院里最杰出的青年才俊……
  “方大哥。”
  孟妧走到罗汉榻前,伸出手腕搁在了案几上:“请看看我可已有了身孕。”
  平地一声雷,震得方绍朴回不过神来,本能地问道:“官家和圣人——是年前就圆房了么?”
  说错话咬掉舌头还来得及么?方绍朴默默又退了两步。
  孟妧方才只顾着计较赵栩的霸道和误了她分内职责的事,争执间又扯偏了,未及细思,闻言回过神来,心中酸涩难当,只垂眸看着宽袖上朱色菱纹边,苦涩地低声道:“有没有倒不紧要,只怕京中许多人都已经这么想了。”
  原来即便他们心心相印,共患难同生死终成眷属,在这禁中大内之中,因皇帝皇后的名分,也不能事事尽如人意。朝夕相处,繁琐俗务,他有他心思,她有她念头,他以为是为了她好,她所做的又何尝不是为了他?也许终有一日不免将深情磨淡,将缘分变浅。又或许原本便是她太过贪心,仗着他的深情贪得无厌。她依然没有学会做一个好妻子。
  赵栩太阳穴别别跳了几下,也回过神来,心中懊恼后悔不已,大婚一个月还不到便疑似有孕,略有心的人只怕都会如方绍朴那么想。难怪她会气成这样,连福宁宫都不愿去了。事关她入宫前的贞静名声,他怎会糊涂至此?明明夜里那梦已经远去,他又怎会如此欠思量?可当着方绍朴的面,认错的话实在难以出口。
  赵栩看着方绍朴低声喝道:“胡言乱语!诊个平安脉就是。”便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了。
  方绍朴心里嘀咕,这五日一诊的平安脉四月初五才诊过的,他实话实说要节制后,皇帝可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赵栩侧身看着他取出把脉枕,心里打鼓似的,眼前似有什么闪过,再仔细看,孟妧右衽衣襟的朱色宽边上有两处颜色变深了。他心头被狠狠剜了一刀,霍地站了起来,吓了方绍朴一跳。孟妧却头也未抬,泪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怕抬起头来便被他看见。
  “圣人依然脉浮细数,需静养一段时间,不宜操劳。”方绍朴小心翼翼地看向皇帝,他说得够委婉了吧,明明该属大方脉的事,却也要他来诊脉,他也很苦的。
  赵栩凝视着那两处被泪沁的地方点了点头:“你还是再拟个方子罢,固本培元的那种。”
  方绍朴连声应是。
  赵栩走到孟妧身前,吸了口气,柔声道:“我有事去去就来,你先换了衣裳,留在坤宁宫用膳,再好生歇息——可好?只是延福宫里有几百外命妇,虽是从简了的宫宴,不免还是累人,不如听绍朴的话——可好?有什么话我们夜里再好好说。”他似乎一不留神便忘了该和她商量她要做什么,总是先替她做主她该做什么。可他已经明白自己错了,他会尽量去改。
  孟妧心里乱糟糟的,见方绍朴在跟前,只低声应了,这两句“可好”,却令她苦酸交杂的心里多了几许安慰,反又勾出了她更多的伤怀。她心里难受的时候,最经不起的便是安慰,无人安慰,扛一扛就过去了,他这么快地就低声下气,示弱求好,心里头的生气、难过、委屈一股脑地不由分说混在一起往外冲。
  方绍朴赶紧行礼,躬身退了出去。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坚强果断睿智聪慧如圣人,又怎会如寻常小女子般落泪?
  ***
  日头渐渐西移,孟妧睁开眼,轻轻下了床,披了件长褙子,也未摇铃,面前的十六扇纸屏上,是工笔花鸟,不是她熟悉的青绿山水。
  寝殿内空无一人,她走到外间,并无赵栩的气息。午间盛放的牡丹,最外层的花瓣微微下卷了一道边,跟镶了云纹一样,有两瓣垂落下去浸在了水里。她伸出手指,盘中水沁凉,轻轻托了一托,花瓣露出水面,几滴水珠滚落在她指间,晶莹剔透。她眼角带到寝殿门口,外头没有人影也没有脚步声说话声。
  从拥挤的花瓣缝隙中露出的一线水面,被她搅出些波纹,又慢慢平复下去。
  他去了那么久,不曾来这里用膳,也未派人来说一声。她换好了衣裳,用了过素膳,在坤宁宫的床上躺了个把时辰,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明明是属于她的床,她每每合眼,都恍然以为客居在其他地方,心里十分不踏实。一个月不到,她其实已习惯了他的体温和气息。
  素日里她在前殿处理宫务,的确总是忘记了时辰。赵栩在福宁殿等了她三回,便改在散朝后换了衣裳直接到坤宁殿接她,她也很快便习惯了他来接她。两人一同用完午膳,赵栩总要拖着她在寝殿后的花园中亲自修剪花草,说“劳心者也需劳力。”她也乐意那样消消食,听他说些早朝发生的国家大事。
  他午后去崇政殿听政前,也总逼着她陪他小睡两刻钟。她只当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午后小睡的习惯,每次被他揽在怀里,她口中虽然抱怨他如孟忠厚一般还要人陪,可心里明明白白的,他只是怕她疲乏,才拿自己做借口逼着她小睡。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郎君,当初不管她情愿不情愿,都全心全意地待她好,她是冰山也被他焐化了。她将簪子丢入芙蓉池,他不顾寒冬冰水也要去捞回来。她闭门不出,他依然有法子送鹿家包子,处处照顾她。
  他从来就不是坐等着她对他好的人,不是安然享受她待他好的人。
  “阿妧,你不用对我好,你在这个世上,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事了。”他的话犹在耳旁。这是她两世听过最好听的话。
  她哪怕只是主动亲他一下,调戏他几句,他也会喜滋滋地从后廷笑到前朝。
  此刻平心静气地回想,她若是旁人,被他宠在掌心里,该诚惶诚恐高兴万分才是。可她是孟妧,不是旁人。她自然将他放在心中第一位,事事以他为先。宴请外命妇也好,安排浴佛节诸事也好,也是因为她身为他的皇后。可他却误以为在她心中,那皇后一位会比他来得重。
  才隔了几个时辰,孟妧已有些迷惑,这一刹,觉得两人的争吵毫无道理,不可理喻,她自己也断章取义乱说气话。下一刻,又觉得这争吵迟早避无可避,理当剖白心迹坦诚相待,说出来比闷在心底好。前一时觉得自己不该吹毛求疵怨天作地说那种伤他的话,后一时又觉得他霸道无理自说自话思虑欠周绝不可轻易原谅。
  殿外传来几人的脚步声。她才惊觉自己已看了许久的牡丹花。
  “圣人,官家派人来取奉宸殿的对牌和钥匙,要取些物事送去慈宁殿。”玉簪轻声道,眼皮微垂,不敢看孟妧,希望皇后不要胡思乱想什么。
  孟妧一怔。奉宸殿自从太祖以来,便是内廷存放诸国瑰宝珍奇之物所在,乃历祖历宗珍藏,向来由福宁殿供奉官掌管,有司仅在岁末检点,她入宫后,赵栩便将奉宸殿交给了她掌管。
  “玉簪,你带着对牌和钥匙、检点册子去尚宫局,请一位尚宫,再请上一位内东门司的副都知,记得设香案拜过祖宗后再开启奉宸殿。”
孟妧安排了玉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惜兰:“官家——他现在何处?”
  “官家尚在崇政殿与张相公和赵相公还有太尉议政。”惜兰垂眸回禀道:“先前圣人未醒,奴不敢惊扰。申时三刻,成墨来奏告,言官家今晚留三位相公在崇政殿赐膳。”
  往日若赵栩忙于政务,总会事先安排好她是在福宁殿用膳还是去慈宁殿陪向太后,就连吃什么,他也总是提早几天便勾选好了。
  “好。”孟妧沉吟了片刻:“派人去问问四主主,若她要去陪陈真人用膳,我便也去瑶华宫罢。”
  玉簪和惜兰都楞了楞,才行礼退了出去。
第三百八十八章
番外
  玉簪和惜兰在廊下面面相觑,不知皇后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均有些心惊肉跳。两人本都是极仔细慎重的人,谁也不曾在里头多嘴,摒退了廊下的一众女史和宫女后,才凑近了悄声商议起来。
  “四主主早离京赴川去了好些日子了,圣人她——”玉簪心惊肉跳地压低了声音问:“可要去禀报官家一声,或是请方医官再来看看?”
  惜兰想了想,摇头道:“或许圣人只是刚睡醒,一时糊涂了。不如还是我进去说一声罢。你且自去尚宫局办差吧。”
皇帝离开坤宁殿时神色古怪,万一她们贸然行事,让皇帝误会皇后以四主主和陈真人为由邀宠,反倒多惹是非。
  玉簪眉头蹙了起来:“自圣人七岁起,我便伺候在她跟前,从未见过她这般失魂落魄,万一说了后更不好了如何是好?”女子为情所困,迷了心神的大有人在。
  寝殿门忽地一声开了,两人吃了一惊,赶紧福了下去:“娘娘万安。”
  “是我犯糊涂了。”孟妧看向她二人,声音温和沉静:“传舆,直接去瑶华宫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