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鸿业得知这件事后,不仅没有愧疚,反而暗暗高兴。
他体贴地对唐夫人说:“就算你不能生了也没关系,我绝不会嫌弃你,只是云家不能没有子嗣,所以江姨娘进门,也算是替你为云家繁衍子嗣,承担责任,你就别再介意她了。”
显然在云鸿业看来,唐夫人失去生育能力,正好给了他纳妾的理由。
连唐家都不能怪他背信弃约了。
这番话让当时本就身体虚弱的唐夫人伤心欲绝,月子期间,日日看着云鸿业和江姨娘出双入对,甜蜜恩爱,更加重了她的痛苦抑郁。
从那之后,唐夫人的身体就再也没有养好过,缠绵病榻好几年,最终还是病逝了。
唐夫人的死因瞒不过唐家人。
唐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在亲自替女儿扶棺下葬后,他就对跪下求情的云鸿业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唐家的女婿,也不必再称这声岳父了。”
云清欢幼年时几乎是在唐家长大的,母亲去世后更是很少回来。
直到她渐渐长大,唐家又有两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少爷,为了避免表哥表妹被人说闲话,耽误她的名声,唐家才让她搬回云府。
因为这些事情,云鸿业在唐家面前多少有些心虚气短,干脆就借着唐老爷子那句话,和唐家断了关系,从此不再登唐家的门。
除了云清欢这条仅有的血脉之外,云家和唐家就好像从来没有过关系,连逢年过节都不再来往。
所以,现在。
江姨娘提出要让云鸿业上唐家求助,云鸿业心里十分排斥。
不是因为他羞愧的不敢面对唐家,而是他不想在唐家面前低头,就好像他依然是当年,跪在唐老爷子面前的卑微小辈一样。
他觉得伤自尊。
云鸿业如今也是朝中重臣,官职虽不及唐老爷子的一品衔,却比唐家其他人都要高。
而且,唐老爷子只是因为医术过人,侍奉过三代帝王,又曾救治过瘟疫有功,才被破格赐了一品官职,实际只是个尊荣的头衔,没有真正的权力,仅仅是被皇帝信重而已。
但云鸿业手里是有实权的。
他当然拉不下脸。
江姨娘含泪道:“我知道老爷对唐家有心结,不愿再登门,可是雪落病成这个样子,普通太医的药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让雪落的病情更加严重……除了唐家,还有谁能救雪落的性命?”
云鸿业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有些不满。
“我倒是想请唐家来,可你也听见了,欢儿心狠不同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老爷是欢儿的父亲,只要您亲自去,欢儿碍于孝道也不敢阻拦的。”
江姨娘连忙说道。
云鸿业心里不想去,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时候,管家急匆匆走进来:“老爷,夫人,不好了!刚才周太医府上送信过来,说以后不来云府了,请老爷另谋高就。”
“什么?”
云鸿业和江姨娘都大吃一惊。
周太医就是这几天,替江雪落看病的人,他性格温和,做事也尽心尽力。
怎么突然说不来就不来了?
云鸿业脸色微变,问道:“是不是周太医听说了云府派人去请唐家的事,所以才恼怒拒绝的?”
虽然,他和江姨娘背后嫌弃周太医的医术不好,治了几天一点用都没有,还让江雪落的病情越发严重,才想着去请唐家人。
但这事云府偷偷做可以,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尤其是传到周太医耳朵里。
这不是明晃晃的打人脸吗?
江姨娘的脸色也变了:“周太医怎么会知道的?难道是欢儿……她故意说出去了?”
云鸿业立刻脸色发青。
管家连忙解释道:“老爷夫人误会了,不是因为唐家的事,我刚才也仔细问过,周太医派来的人本来不肯说,被我软磨硬泡才透露出来。”
“到底是为什么?”云鸿业问道。
“是因为……南楚太妃。”
管家的脸色有些微妙,说道:“周太医说,太妃娘娘派人往太医院传了句话,说让太医院的人遵守朝廷规矩,非皇室宗亲之人,不得私自调用太医,被发现了一律严惩!周太医被吓到了,所以才不肯来了。”
云鸿业和江姨娘一时间愣住了。
太医院确实有这个规矩。
但俗话说得好,规矩之外还有人情。
京城里贵人多,不只有皇室宗亲,还有很多朝臣与勋贵。
谁家没有私下请过太医呢?
尤其是有权有势的人家,请太医为的只是医术精良,比民间的大夫更有保障,这么做的人家有很多,不止是云府。
所以,云鸿业怎么都没想到,南楚太妃会去太医院说这种话。
“你确定是南楚太妃亲自派人去的?她这是要做什么,不怕引起众怒吗?”云鸿业匪夷所思。
不让人请太医。
南楚王府是宗室,自然不受影响。
但朝中其他人影响就大了,南楚太妃这是要一口气得罪所有朝臣和勋贵吗?
管家的脸色更微妙了。
他低着头说:“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派人去打听,才知道……南楚太妃是派人去太医院里说,雪落小姐身份卑贱,只是平民出生的孤女……连官家小姐都不是,所以没有资格让太医看诊,否则就是坏了规矩,周太医这才不肯来的。”
换句话来说。
南楚太妃针对的不是朝臣和勋贵。
她只针对江雪落一个人,以她身份卑贱为由,不准太医给她看病。
江姨娘顿时尖叫一声:“太妃娘娘怎么能这么做?她是要逼死雪落吗?!”
第九十一章
找上门来
管家一脸为难地说道:“因为太妃娘娘的话,现在太医院那边,都在议论雪落小姐的事,话传的不太好听……”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了眼脸色难看的云鸿业。
“不止是周太医,其他太医也不敢得罪太妃娘娘,所以……都不肯来云府看诊了。”
南楚太妃是宗室贵妇,又向来和皇后走得亲近。
虽然最近因为萧衍不争气,她被皇后训斥了,但宗室太妃的身份还在,而且萧衍跟太子交好,哪怕被皇上责罚,太子也照样登门探望。
如此种种,谁敢顶着风头来云府看诊?这不是明摆着跟南楚王府对着干吗?
万一太妃恼怒,一顶触犯朝廷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太医的官帽都别想要了。
所以,云家现在就和萧衍受罚的时候一样,没有太医敢来看诊了。
之前萧衍请不到太医,是云清欢出面,请来了唐家人医治,才熬过去。
现在,江雪落也面临同样的情况,云家上门求助,被云清欢当场拒绝,唐家更是不闻不问。
云家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总不能逼着别人来看病吧?
云鸿业的脸色非常难看。
江姨娘哭得眼眶通红,说:“雪落和南楚王本就有交情,之前看南楚王被罚受伤,雪落出于担心才去探望,不料却被太妃娘娘误会,给了雪落一顿羞辱,雪落回来都病倒了,太妃娘娘还不肯放过,又派人到云府来训斥,让雪落伤心难过,病也更重了……”
江姨娘柔弱的泪水直往下掉,哭得梨花带雨。
“现在雪落病成这样,太妃娘娘还要赶尽杀绝,妾身实在想不明白,雪落到底怎么得罪了太妃?难道是有人挑唆吗?”
云鸿业皱眉道:“你是怀疑,这是欢儿挑唆的?”
江姨娘哭着说:“欢儿对雪落误会很深,连姐妹之情都断了,她又是太妃娘娘的儿媳,除了她还能有谁?老爷仔细想想,以雪落乖巧的性格,如果没有人煽动挑唆,她真的会得罪太妃娘娘吗?”
云鸿业觉得有道理,眉头皱的更紧。
“难道……真的是欢儿做了什么?”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可能。
云鸿业的脸色不由铁青,恼怒斥道:“欢儿怎么如此不懂事!一家子的姐妹,她竟然在太妃面前造谣生事!”
“老爷,雪落实在太可怜了。”
江姨娘哭得越发伤心,说:“从小到大,我们让她受了多少委屈,老爷您是知道的,雪落孝顺,从来不说什么,如今却因为身份的问题,被太妃娘娘如此羞辱,连欢儿这个亲姐妹都容不下她……若是传出去,雪落以后在京城里还怎么立足啊?”
云鸿业听着她的哭诉,心里不由愧疚,对云清欢更加恼火了。
管家和刘嬷嬷大气不敢出,对江姨娘脱口而出的“亲姐妹”,也仿佛没听见一样。
云府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江雪落其实并不是养女。
她是云鸿业和江姨娘的亲生女儿。
但这是绝对不能公开的秘密,就算是江姨娘说漏了嘴,也没人敢接话。
“管家,去备车!”
云鸿业脸色愠怒,说:“我要亲自去唐府,当面问问那个逆女!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
管家满头冷汗地退下去。
江姨娘也不哭了,用手帕擦着眼泪,遮住了眼底得逞的神情。
云鸿业来到唐府时,天已经黑了。
云清欢正在和唐家人一起吃晚饭,气氛和乐融融。
这时候,一个下人匆匆进来,禀告道:“老爷,云鸿业大人前来拜访,已经到前厅了。”
餐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唐家众人下意识看向唐老爷子,连云清欢也不例外。
因为生母唐娴的病逝,唐老爷子对云鸿业的心结很深,这么多年都不肯再见他。
云鸿业也整整十年没来过唐家了。
没想到今天却突然登门,连一封拜帖都没有提前送。
唐老爷子脸色淡淡,没说话。
唐立宏皱眉道:“这非年非节的,他突然上门,想干什么?”
“他还好意思登唐家的门,脸都不要了吗?”
唐永明气不过地说。
唐大夫人瞪了他一眼:“明儿,他是你妹妹的父亲,不许胡说。”
唐永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对云清欢说:“妹妹你别见怪,我不是针对你。”
云清欢摇了摇头。
下人却迟疑地道:“云大人说,他此番上门,是有要事要当面询问王妃,并不想惊扰唐老爷子,所以只请小的转告王妃一个人。”
唐立宏当即冷笑了一声,说:“他明知道欢儿住在唐府,上门拜访,连主家都不见,点名只见欢儿,这礼数是越发学得好了。”
云清欢微微皱眉,站起身。
“既然父亲直说有事要问我,那我去一趟就是了,外祖父,舅父舅母,你们继续用餐,别为我扫了兴。”
“我陪……”
唐永明刚想说话,被唐大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唐大夫人转头说道:“欢儿,你去吧,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管家。”
“我知道了,谢谢舅母。”
云清欢来到前厅。
云鸿业独自坐在客位上,神情冷淡,管家在接待,旁边还有丫鬟在上茶。
云清欢走过去,直言道:“父亲怎么到唐家来找我了?也不叫人提前说一声,外祖父还在养病,受了惊吓就不好了。”
云鸿业脸色很不好看,开口质问道:“欢儿,南楚太妃给太医院传话的事,是不是你背后挑唆的?”
“母妃给太医院传了话?”
云清欢脚步一顿,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传得什么?”
“你还装不知道?”
“我一直在唐府,给外祖父侍疾,我怎么会知道?”
云鸿业怒声道:“那我让刘嬷嬷来找你帮忙,你为什么一口拒绝?还说雪落的死活与你无关,她都病得躺在床上了,你还要跟她斤斤计较,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
云清欢脸上的表情冷淡下来。
“原来父亲特意上门,是来对我兴师问罪的,我还以为,您十年不进唐府的门,是对母亲的死心有愧疚,看来是我想多了。”
第九十二章
兴师问罪
这里是唐家,是她生母的娘家。
云鸿业十年不登门,好不容易来一次,竟然是为了江雪落来兴师问罪。
他倒是真有这么厚的脸皮。
云鸿业怒道:“我现在跟你说的是雪落的事!你少跟我扯别的!”
“父亲一来就摆出质问的态度,连什么事都没说清楚,就急着给我定罪。”
云清欢顿了顿,又说道:“如果要说拒绝刘嬷嬷求助一事,我不觉得我做得有错。”
“你说什么?”云鸿业大怒!
“这里是唐家,您让刘嬷嬷求助的是让唐家上门,给江雪落看病。”
云清欢直言道:“这种要求,我不好代替唐家做决定,既然您都亲自来了,不如我请舅舅和表哥们过来,您自已跟他们说?只要舅舅同意,我自然不会阻拦。”
云鸿业一下子噎得脸色发青。
他为什么要让刘嬷嬷找云清欢求救?而不是直接找唐家人?
当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唐家对他有心结,直接求助,唐家是不会同意的。
所以他才要找云清欢,让她去跟唐家说。
说到底就是仗着云清欢和唐家的关系,胁迫唐家帮忙,他自已却不愿低头,连面都不露一下。
所以,云清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事先不提!”云鸿业怒道,“我问你,南楚太妃派人往太医院传话,说雪落身份卑微,不配让太医看诊,弄得太医院所有人都不肯来给雪落看病,这是不是你挑唆太妃做的事?”
云清欢闻言惊讶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萧执砚整治萧衍用过的招数吗?
南楚太妃居然用在了江雪落身上?
“父亲这就冤枉人了,我一直在唐家侍疾,这几日都没回过王府,母妃做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