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萧执砚眼里,皇帝是这样一个存在。
冷酷冷情,高高在上。
甚至都没有“人”该有的情感。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已就是被皇帝偏爱的那一个,甚至是从小被偏爱着长大的,按照常理,萧执砚都不应该产生这样的观点。
难道皇帝对他的多年偏宠是假的吗?不是的。
至少在云清欢看来,皇帝是真的对萧执砚有感情,反而是萧执砚……他对皇帝,却不似那般真心实意,反而有种若即若离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皇帝竟然也不在意,仿佛习惯了一样,照样偏爱疼宠他。
关于皇帝为何独独偏爱摄政王这一点,朝野内外一直都有很多猜测,有说是萧执砚是皇帝亲自养大的,虽是堂兄弟,但其实跟儿子没两样,所以皇帝疼他。
也有说萧执砚出身尊贵,是先帝爷亲弟弟的血脉,所以皇帝看重他。
还有说是因为萧执砚年幼失孤,丧父丧母,皇帝怜悯他的遭遇,才格外偏爱一些。
这些理由云清欢都多少听过一耳朵。
但每一条都经不起推敲。
她也好奇过,也偷偷问过唐老爷子,但却没有得到答案。
这件事几乎就成了京城里的不解之谜,云清欢甚至觉得,可能连萧执砚自已都不明白,只有皇帝自已知道为什么。
但此时此刻,听到萧执砚所说的对“皇帝”的看法,云清欢忽然有种直觉,这会不会跟他所得到的偏爱有关?
萧执砚转头看着她,倏地问道:“欢儿,你会不会觉得,本王有些不识好歹?”
“嗯?”云清欢一怔,“我并没有这么想,王爷何出此言?”
“本王对皇上的看法,从未与任何人提起过,包括你外祖父。”
萧执砚淡淡道,“世人皆知,皇上最偏爱本王,更胜过太子等人,本王幼时又是在宫里长大,得到过皇上诸多照拂和看重,于情于理,本王都不该对皇上有任何不满,应该感沐皇恩,铭记在心,以死回报皇上恩情。”
这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臣子,一个受尽帝王偏爱的宗室王爷,正常该有的想法。
“可本王偏偏不是这样想,反而对皇上心存不满,言辞冷酷,不近人情。”
萧执砚冷漠的评价自已,没有半点藏着掖着。
他凝视着云清欢,平静地说:“换成任何一个人,听到本王这番话,都难免觉得本王不识好歹,忘恩负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云清欢下意识蹙了下眉,“王爷何必如此贬低自已?”
萧执砚静静凝视她,只说了一句,“是贬低还是事实?”
“我确实不明白王爷的心思,但也从未觉得王爷不识好歹,更谈不上忘恩负义和白眼狼。”
云清欢蹙紧了眉,认真地说:“在我眼里,王爷重情重义,忠君有为,极重承诺,严于律已,也从未因为身居高位、独受皇上宠爱而骄纵肆意,一直忠于职守,不曾有任何疏忽懈怠,无论从哪方面看,王爷都不是你口中评价的那种人。”
萧执砚幽深的眸子里泛起细微的涟漪,“你和本王相识不过一两月,交集屈指可数,从何得出这样的评价?就因为本王曾经帮过你?”
云清欢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那又是因为什么?”萧执砚难得像这样刨根究底的追问,似乎一定要得到个结果。
云清欢有些犯了难。
她对萧执砚的评价都是真心的,却并不是因为这一世的交际才有,其中免不了掺入了前世经历的印象。
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前世留下的深刻印象,她这一世都不敢和萧执砚有来往,也会受到流言的影响,对他有种种误会。
这样的话自然是没法坦白直说的。
云清欢找了一个能说的理由,“以前,我与王爷素味平生,确实听说不少关于王爷的传言,也留下过不好的印象,但从我大婚那一日起,王爷数次对我伸出援手,却不求任何回报,我才意识到传言有误,王爷并不是外界所传的那种人。”
萧执砚静静的听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极专注,却一言未发。
云清欢接着道:“后来在唐家见面,我从外祖父口中得知了王爷与唐家的渊源,外祖父和舅舅对王爷的评价都极高,让我彻底推翻了原本的印象,才开始真正观察王爷的为人,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并不是我有意夸赞、吹捧王爷,完全是真心话而已。”
无论传言有多少种,说的有多难听。
云清欢始终相信,眼见为实。她亲眼见到、接触到的萧执砚的为人,和传言截然不同。
她说萧执砚重情重义,是因为上一世,他受过唐家恩惠,最终也替唐家翻案复仇。
她说萧执砚忠君有为、严于律已,是因为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确实做到了忠君尽职,不曾欺压过任何无辜之人,哪怕是前世攻入皇城,手刃太子,背上了弑君谋反的罪名,云清欢也相信他最终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夺得皇位,而是为皇帝报仇。
皇帝当时已经被太子毒害,命悬一线,全靠唐老爷子吊着命,结果唐老爷子暴毙宫中,皇帝紧随其后驾崩,太子把害死皇帝的罪名栽赃给了唐老爷子,对唐家抄家下狱,而萧执砚反攻皇城,杀太子登基,又何尝不是为皇帝和唐老爷子报仇?
前世的云清欢还曾有过误解,以为萧执砚是为了谋权上位。
可是这一世真正接触过萧执砚后,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任何想谋反的野心,更何况还有唐老爷子说的,他自幼遇袭重创,伤重难返,所余下的寿命也不过短短三年……
萧执砚根本没有理由谋反,就算是前世他登基上位,也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唐老爷子已死,他得到了皇位也续不了命,又有什么意义?
第三百五十二章
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将死之人,世间一切荣华富贵,都没有任何价值了。
萧执砚深深看着她,“本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云清欢坦然笑了笑,“我对王爷的评价,只是出于我自已的看法,至于王爷自已怎么想,都不会影响我的看法。”
不管萧执砚是觉得自已好或者不好,她都相信自已亲眼所见、所了解的他。
萧执砚眼眸微深,还未说话。
云清欢继续道:“至于王爷说的,对皇上的偏爱却心存不满,有不识好歹之嫌,因为我不了解王爷过去经历过什么,也无法评价这番话。但我认为,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一切都必然有理由,只是有些理由,外人难以探知罢了。”
她转过头,认真的看向萧执砚。
“既然外人不知全貌,王爷也不是喜欢跟人诉苦解释的性子,又何必在乎旁人怎么想?是非公道只在自已心中,问心无愧,就已经足够了。”
萧执砚眼底有暖意浮现,化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是在宽慰本王吗?”
“王爷也宽慰过我很多次,何况我这也算不得宽慰,只是说了几句心里话而已。”
云清欢浅笑道:“王爷不嫌弃就够了。”
“这样的话,本王若还嫌弃,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了些。”
萧执砚低笑着摇摇头。
云清欢从始至终都没有问他,为何对皇上的偏爱仍有不满?反常的事情总有理由,人也难免有好奇心。
但她没有询问,是在体谅他有难言之隐。
她也无意探究萧执砚的秘密,只是在尊重和理解的前提下,想要宽慰他而已。
这样委婉的温柔和体贴,就像干净的清泉一般,缓缓流入心底,让人有种不自觉卸下防备的心安感。
萧执砚忽然说:“欢儿,本王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云清欢不明就里,但还是点点头,“王爷请说。”
“从前有一个中原小国,皇帝日渐老迈,膝下皇子众多,为争夺皇位手段百出,厮杀惨烈,最终,有一位皇子脱颖而出,稳坐了东宫之位。”
萧执砚低沉的声音柔和,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但这位皇子稳坐太子之后,却发现还有更大的问题,他的父皇有不少同辈兄弟,皆在朝中手握大权。他的父皇在世时,这些亲王还算安分,可若有朝一日他登基,却未必是这些亲王们的对手。”
“于是,这位皇子便开始想办法对付这些亲王,他极有手段,挑唆自已的兄弟与皇家长辈内~斗,然后双双获罪,一举两得。这样的招数屡试不爽,收获也是颇丰。”
“最后,只剩下他父皇最信任的一个兄弟,也是朝中最有权利的亲王,这个时候,皇子的同辈兄弟几乎已经没有竞争力,反而是他父皇的这位兄弟,成为了最有可能威胁他继承大统的人。”
“这位皇子极不甘心,开始想各种方法,试图拉下这位皇叔,可无奈的是,他的父皇极为信任自已的兄弟,而这位亲王本身也文武双全,重权在握,对在位的皇帝忠心耿耿,皇子找不到任何能拉他下水的机会。”
萧执砚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道:“于是,皇子想了一个办法。”
云清欢隐约从这个故事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却没敢直接问,沉默的听着。
萧执砚继续道:“这位皇子设了一个局,将一个柔弱美貌的少女,送到了亲王面前。亲王好~色,又不知是计,很快就把少女收入怀中,纳为妾室,宠爱异常。”
说到这里,萧执砚看向云清欢,“后面的故事,你应该能猜到了吧?”
云清欢微微蹙眉,“那位少女是皇子派去的细作?这是一出美人计?”
萧执砚淡淡道:“那位皇子生性多疑,此事又关系重大,若是寻常女细作,他不会放心派去亲王身边,所以那位貌美的少女,实则是与皇子两情相悦之人,只是出身微贱,一直不为外人所知。”
“皇子需要一个足够美貌、足够温顺又忠诚与他的女子,来为他扳倒亲王,于是就选中了她,以情感为诱饵,哄骗少女去到亲王身边,并告诉她,只要除掉了亲王,便能立功,风风光光娶她进门。”
云清欢难以置信道:“这不是骗人吗?去了亲王身边,做了亲王的妾室,还怎么能改嫁他人?而且皇子日后登基,后宫里也绝不可能进一个二嫁的女子啊。”
要是普通人家也就罢了,皇家为保证血脉纯净,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的。
就算皇子本人不介意,宗室礼法规矩也不会允许。
“那个少女不会真的信了吧?这一看就是骗人的诱饵啊。”云清欢不可思议的看着萧执砚。
萧执砚垂下眼眸,“她信没信……本王也不知道,但是她没得选。皇子挑中了她,说服了她,她又是依附皇子的人,本身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何况她与皇子有青梅竹马的感情,皇子许诺她说,等扳倒亲王之后,便会为她改换身份,以清白之身入宫。”
“于是,少女便答应了,按照皇子的计划进了亲王府。”
云清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叹了声,“……太傻了。”
“本王的故事还没有说完。”
萧执砚淡淡道:“少女美貌柔弱,备受亲王宠爱,也利用这份宠爱,为皇子传递了很多亲王府的隐秘。原本一切发展正如皇子所料,但偏偏这种时候,在位的皇帝因病驾崩,皇子来不及扳倒亲王,便仓促登基,又因为亲王大权在握,连他这个新帝都备受压制,即便手里掌握了亲王府的秘密,他也不敢在朝政未稳的情况下,贸然动手。”
“于是,这位新帝选择了暂时隐忍,让少女继续潜伏在亲王府,等候时机。”
“这一等就是数年时间,少女作为亲王最宠爱的妾室,在这期间生下了子嗣,亲王十分高兴,决定将她扶正为王妃,给她正式的名分。”
云清欢愣了下,这个发展有点超出她的意料了。
“那,少女答应了吗?”
萧执砚看着她,“如果你是这故事里的女子,你会答应吗?”
第三百五十三章
糟糕透顶的结局
云清欢蹙着眉,认真的思考了下,发现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选择。
故事里的少女与皇子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为出身不高无法嫁给心上人,又在心上人的要求下,为了和他在一起,才被迫委身给亲王,做了美人计的细作。
所以,她肯定是不爱这位亲王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已真正心爱的皇子,为了和他在一起的未来,才选择了隐忍委屈。
可是,从萧执砚的故事听来,那位被算计的亲王却是很宠爱这位少女,并不知道她是带着目的来的,多年盛宠,还和她有了子嗣,甚至想要把她扶正做自已的妻子。
这是和少女青梅竹马的皇子都没能做到的事。
可见,亲王并不在乎少女的出身高低,虽然让她做了几年妾,但也不曾真正亏待过她。
而少女又生下了亲王的子嗣。
这种时候,亲王要娶她做正妃,给她正妻的名分——这无疑是少女前半生一心想求得的东西,但她心爱的皇子给不了,她不爱又算计的亲王却愿意给她。
无论怎么选,这都很困难。
推辞王妃之位,在她已经做了亲王几年妾室、并且有了孩子的前提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还容易引来怀疑。
而一旦她答应了亲王,成了他的正妃,就等于背叛了她和皇子的感情,皇子也不会再信任她,她更不可能之后再改换身份进宫。
因为妾室养在后院,可以不见外人,身份更换起来还算容易。
但正妃却是王府的女主人,不可能养在深闺里,是一定要出面见人待客,替王府操持琐事的。
少女如果成了亲王的王妃,不仅违背了她最初进王府的初心,还有可能招来皇子的报复和怨恨,万一被亲王知道她是皇子派来的细作,那这多年的宠爱瞬间就成了笑话,她和她的孩子都有可能性命难保。
云清欢设身处地的代入故事里的少女,发现自已无法做出选择。
她只能摇摇头,“如果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毕竟我不是故事里的人,即使做出了选择,也不能代表什么。”
萧执砚却道:“那要是你自已呢?你会怎么选?”
云清欢毫不犹豫地道:“如果是我自已,一开始就不会答应皇子,更不会委身进亲王府。因为这是一条必死之路,无论成功与否,结局都不会太好。”
甚至她会觉得,故事里的少女或许是真心爱皇子,但皇子对她,未必有多少真心。
没有哪个男人的真心,是把心爱的女人送到别人床上,给自已当细作的。
这简直就是侮辱了真心两个字。
直白点说,不过是利用而已。
少女若是早看清这一点,不对皇子的真心和承诺有任何妄想,宁愿鱼死网破也不妥协答应,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她答应了,进了亲王府,那无论皇子的设局能不能成功,她都不会再有好下场。
古往今来,被人利用作美人计的女人,有几个是能善终的?
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萧执砚又问道:“那若是你已经进了亲王府,生下了子嗣,亲王要立你为正妃,你会如何选?”
云清欢听得有些疑惑了,“王爷很在意这些问题吗?只是个故事而已。”
萧执砚气息微滞,沉默了一下才道:“这是本王幼年时听到的故事,因为结局惨烈,一直耿耿于怀,所以,本王始终想知道,若是换一个人、换一种选择,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云清欢不由失笑,“王爷还挺有心的。”
原来是幼年时对故事的意难平,想着另求一个更好的结果。
这样的心情,云清欢年少时也有过,有时看到令人唏嘘的故事,她也会想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因此,她理解了萧执砚的询问,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我不是故事里的少女,和她的心性也不一样,如果是我在那样的处境下,我应该是会答应亲王的。”
萧执砚问道:“为什么?你对亲王并无恋慕之情,也不贪图王妃之位。”
“但是我有孩子,我是一位母亲啊。”
云清欢认真地说:“即便我不爱亲王,也不想和他成为夫妻,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选择生下来的,不管中间有多少不得已,既然孩子已经降生,我就必须承担起做娘亲的责任。正妃之位不是我想要的,却能给我的孩子带来更好的出身,有更加广阔的前程,为了他,我可以容忍和放弃很多东西。”
这似乎是萧执砚从未想过的理由,他一时竟怔住了。
云清欢说完才觉得失言,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浅见,不能代表旁人,王爷别见怪。”
“不是浅见,是本王……”
萧执砚声音微涩,缓缓道:“本王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云清欢奇怪道:“这不是很正常吗?王爷不是女子,又没有子嗣,哪里会想到这方面?”
而她之所以会想到这一点,也是因为共情了“母亲”这个身份,想到了自已腹中的孩子而已。
萧执砚想不到,实在太正常了。
他眼眸幽深,似乎有种翻涌的情绪在眼底,却压抑着,一丝一毫都不敢流露出来。
云清欢没有多想,笑着问道:“我的这个回答,对王爷的意难平有帮助吗?”
“有。”
萧执砚毫不犹豫地道,“让本王豁然开朗了。”
“那故事接下来呢?那个少女是怎么选的?”云清欢有些好奇的问。
萧执砚眼底的情绪却黯了下去,道:“她没有做出选择,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因此郁郁寡欢,最终成疾……病死了。”
云清欢有些傻眼,“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这结局也太烂了吧!
难怪萧执砚幼年时听过,到现在到耿耿于怀,简直是糟糕透顶的结果。
云清欢有些不死心,“那皇子呢?亲王呢?他们在少女死后有什么反应吗?还有少女留下的孩子,最后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