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砚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又问道:“若本王没有找你,你和太妃一同回府,她心里有怨,可还会继续找你的麻烦?”
云清欢顿时卡壳了。
她不想跟萧执砚说谎,也觉得自已的话骗不过他。
但又不能直说婆母的不是。
于是,云清欢只能沉默。
萧执砚立刻明白了,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戾意。
车厢里有种沉默的气氛,正当云清欢感觉不自在,想要开口打破僵局时,萧执砚忽然道:“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云清欢愣了下,点点头,“好。”
萧执砚也没多说,扬声吩咐了一句,车夫应了声。
很快,马车就缓缓行驶起来。
云清欢从车窗往外看,似乎是出城的路线,有些好奇却也没多问。
萧执砚看着她的视线,“你不问问,本王要带你去哪吗?”
云清欢摇头,“去哪都行,王爷总不会卖了我吧?”
“这么相信本王?”萧执砚眸色微深。
“我也没什么值得王爷图谋的,反而被王爷帮了许多,不该相信吗?”云清欢疑惑的问道。
萧执砚没说话,眼里的某种情绪渐渐淡去,车厢里的气氛似乎缓和下来。
云清欢有些不明缘由,但也没有多问。
马车顺顺利利的出了城,沿着官道行驶了一段路,然后拐弯钻进了一片树林。
树林里没有齐整的路,只有弯弯曲曲长满杂草的径道,车轮碾压在雨后潮湿的泥地上,杂草簌簌掠过车厢,发出轻响声。
云清欢越发好奇这条路的尽头。
大约走了近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蒋元兴和车夫跳下车。
“王爷,到了。”
萧执砚率先起身,推门下了车。
云清欢落在后面,刚一探身出车门外,一片纯净的青蓝色映入眼帘,她下意识睁大了眼。
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林背后,是一片平滑如镜的湖泊,湖水外蓝内绿,犹如一块层次鲜明的宝石,静静镶嵌在周围树林掩映之间,几乎看不到人迹。
第三百四十九章
带她散心
云清欢看得都有些愣神,一时忘了下车。
萧执砚站在马车旁,极自然的朝她伸出手,“先下来。”
她这才回过神,下意识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下是一片柔软湿润的草地,延伸到湖畔边。
云清欢随后才看到湖畔边有一座小小的屋子,屋旁还有个木头搭的简易码头,延伸到湖上,看起来很朴素自然。
萧执砚往湖边走去,云清欢转头看了一眼蒋元兴和车夫,他们两都站在原地没动,蒋元兴还笑着朝她摆摆手,示意她跟上去。
云清欢纳闷的只好跟上。
两个人一起走到了湖边,从远处看,这片湖泊已经足够美丽,走近之后,越发显得幽然静谧,四周树林一片安静,水面平静微波,有游鱼偶尔穿行而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清冽的气息。
云清欢站在湖边,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口,感觉在宫里憋闷的气息都吐了出来,整个人由内而外的清爽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执砚道:“本王幼年时,每逢心情不好,或不愿见人时,便喜欢到这儿来。”
“来做什么?”云清欢好奇地问。
“什么也不做。”萧执砚转过身,看着那座简陋的小木屋,“有时在木屋里睡觉,有时坐在湖边发呆,图个清净罢了。”
云清欢想起来,她不止听一个人说起过,萧执砚幼年时性情孤僻古怪,不爱与人来往,所有的皇室宗亲里,也只有淮王会厚着脸皮往他面前凑,主动跟他玩。
所以,萧执砚也只和淮王关系稍微好一些,但长大之后也疏远了。
萧执砚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道:“这片湖是淮王打猎的时候碰巧发现的,说是难得的清净地,离京城又不远,便找人在湖边搭了房子,想来钓鱼。”
云清欢没见过淮王,好奇的问道:“后来钓到了吗?”
萧执砚嗤笑了一声,“他哪有钓鱼的耐心?房子搭好就不记得了,打猎也不过三五日的兴致。”
云清欢失笑,“所以,王爷就捡了便宜?把这当成自已地方了?”
“本王只是懒得见人罢了。”
萧执砚转过身,问道,“要去屋子里看看吗?”
云清欢颇感好奇的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到湖边小屋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屋子搭得是有够粗糙的,大概是刻意追求古朴自然,又年久失修,看着都有些几分残破。
房门也歪斜着,萧执砚随意的推开,屋子里的布置一览无遗,窗户正对着湖泊,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正中央有烧火用的火坑,墙角落里摆着一张小床,却空荡荡的只有床板,连被褥都没有。
萧执砚淡淡道:“本王小时候,就躺在这里睡觉。”
云清欢看了两眼,复杂的说:“王爷……还挺随性的。”
这么简陋又粗糙的地方,难为萧执砚一个从小长在宫里,养尊处优的小王爷,也能躺得下去。
萧执砚道:“本王也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后来长高了,床也躺不下了,本王就干脆躺在湖边的码头上,一样的清净。”
云清欢扑哧一笑,“其实王爷也不用跑到这来,在王府里不是一样的吗?把人支开就行了。”
“不一样。”萧执砚看着她,“王府和皇宫再清净,也是不同的。”
云清欢想了想,认同的点头,“也是。”
人难免有些时候,是希望自已一个人待着的,最好谁都不要来打扰。
云清欢自已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太爱见人,更愿意自已缩起来,她小时候其实是有些调皮捣蛋的,但自从母亲去世后,她的性格就慢慢变了,越长大越安静。
但有些时候,安静并不是没有情绪,而是习惯性将情绪埋在心里,不再如小时候一样,肆意的表达出来了。𝚡ᒝ
云清欢突然明白萧执砚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了。
“王爷是觉得我在宫里受了委屈,心情不好,所以带我来这散散心吗?”
萧执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她,“本王只是觉得,很多事情,不是人力可以改变,顺其自然,不难为自已,才是聪明人。”
云清欢歪了下头,“这个道理我明白,我也并没有难为自已啊。”
萧执砚看了她一会儿,“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云清欢走出来时,看到他站在湖边的小码头上,面对着一片沉静的湖面,湖水的波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令人感觉平静。
云清欢顺着他的视线,同样看向湖面,看到湖水下慢悠悠穿梭的细小的鱼儿,水草摇摆着,偶尔有小小的水泡冒上来,别有一番悠然滋味。
或许是被轻松的气氛所感染,云清欢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问题,“王爷,你和太后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
萧执砚转头看着她,“你看出来了?”
云清欢无奈,“王爷也没打算藏着啊,在寿康宫的时候,你表现得很明显了。”
萧执砚十分坦然平淡,“太后一直不喜本王,本王若是表现亲近,难免双方都不自在,倒不如疏远一些。”
“为什么?难道王爷以前得罪过太后?”
云清欢不解。
她觉得太后已经算是好相处了,至少比皇后要好得多,可能是因为到了太后这种年纪和身份,已经不需要再虚伪的算计些什么,相处起来反而简单。
萧执砚的回答却出乎了她的意料,“太后不喜本王,是因为本王的出身,她以前就不喜欢本王的生母,心里有芥蒂罢了。”
云清欢蹙眉,“容黛夫人,以前和太后有渊源?”
“算是有吧。”
萧执砚眼底闪过一丝沉郁的讥诮,“本王和太后都心知肚明,也没想着做表面功夫,只是皇上一直不死心,总想缓和而已。”
这点云清欢也看出来了,“怪不得,皇上要在太后面前给王爷表功劳。”
夸赞萧执砚的孝心也好,强行让萧执砚负责义诊的安全事宜也好,皇帝的意图都表现得很明显,太后看得出来,萧执砚也看得出来。
只是双方都不怎么想领情,反而是皇帝一头热。
第三百五十章
皇帝代表什么
这点其实挺奇怪的。
云清欢侧头看着萧执砚,心里斟酌着,不知道该不该问。
萧执砚看出了她的犹豫,淡声道:“本王带你来这里,就是图个清净,也不似京城人多眼杂,你想问什么就问,离开了这儿,本王就当什么也没听过。”
这话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一下子宽解了云清欢心里的顾虑。
她转头看看来时的路,发现马车还停在原地,而随同一起来的蒋元兴和车夫,早就不见了踪影。
幽静的湖畔,静悄悄的四周树林,只偶尔听到鸟雀鸣叫的声音,没有一丝嘈杂。
在这样的地方,人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
什么身份,规矩,分寸,这些属于凡尘俗世里必须在意的东西,都像是被清冽的空气洗过一般,不知不觉抛在了脑后。
云清欢心里放松下来,就像是和普通朋友闲聊一般,顺着好奇心开口问道:“既然王爷和太后,互相都有芥蒂,也不愿意亲近,皇上为什么要执意拉近你和太后的关系呢?”
太后久居深宫,萧执砚却身在朝堂。
原本就是互不干扰。
以萧执砚的身份和地位,又有皇帝的偏宠,太后不管喜不喜欢他,都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而反过来说,太后身份尊贵,萧执砚愿不愿意亲近她,对太后也没多大影响。
既然如此,皇上又为什么非要拉近双方关系?这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萧执砚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道:“皇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理由,不过是图个心理慰藉罢了。”
“慰藉?此言何意?”云清欢有些不明白。
萧执砚看着她,却问道:“在你眼里,皇帝是什么?”
这个问题十分大胆。
别说问了,云清欢光是听着都吓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
私自议论圣上,有大不敬的嫌疑,更别说是萧执砚问的这么直接,仿佛皇帝不是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仅仅只是一个象征,可以被轻易评价。
如果是在京城里,无论周围有没有人,安不安全,云清欢出于谨慎都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甚至还会制止萧执砚。
但眼下。
他们不在京城,而是在一个没有人烟的干净地方。
萧执砚也说了,离开这儿,他就当什么也没听过,有些话不必顾虑那么多。
云清欢镇定下来,认真思考了片刻,道:“在我眼里,皇上,是江山大地的统治者,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拥有者,也是天下万民之主,他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都会对整个朝堂乃至苍生,造成巨大的影响,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所以才让人敬畏、遵从。”
萧执砚听完她的回答,“这是你的真心话?”
云清欢点点头,“再真心不过。”
在她心里,皇帝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因为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以高高在上。
萧执砚敏锐地问道:“你敬畏的是皇帝?还是皇帝手里的权利?”
“这两者本身就是一体的,如何能做选择?”
云清欢反问道:“因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所以才是皇帝,不是吗?”
“是。”萧执砚赞同了她的说法,“所以皇帝失权,便形如傀儡,而独占大权,又唯我独尊。”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别说皇上,就是寻常百姓人家里,一家之主也几乎独掌大权,权利越大,越不能容忍他人分割。”
云清欢淡淡道:“古人言,一山不容二虎,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酣睡,都是一个道理。”
萧执砚点头,“正因如此,皇帝才极力想让本王和太后打好关系。”
云清欢:“?”
这句话说得有些跳跃,她一时没明白,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恍然。
“王爷的意思是,因为皇上独掌大权,习惯了唯我独尊,所以他喜欢和偏爱的人和事,就要让所有人都喜欢、都偏爱,也包括太后?”
皇帝偏爱摄政王,是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情。
京中无人敢犯摄政王府,连太子、三皇子等人都要对萧执砚礼让颇多,这背后其实都是在顺从皇帝的喜好。
上行下效,没人敢逆着皇帝的心意来。
唯独,太后是例外。
她是皇帝的生母,有孝道身份在,某种程度上自然是有特权的,太后不喜欢萧执砚,皇帝也没法说什么。
萧执砚道:“即便是生母,也不能凌驾皇权之上。皇上一直想让本王和太后修复关系,除了心理上的慰藉之外,还有不能容忍太后忤逆圣意的意思。”
人人都说皇帝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
太后也得排在皇帝之下。
既然如此,太后又怎么能不顺着皇帝的心意来呢?
皇帝喜欢的人,她却不喜欢,重要的不是原因,而是太后不愿意顺从皇帝的心意——这恰恰是一个独掌大权的帝王不能容忍的。
云清欢心里泛起一丝微凉,“所以,皇上明知道太后不喜欢王爷,却非要王爷参与为太后祈福办的义诊,其实是……”
“其实是在敲打太后。”
萧执砚平淡地道,“在去太后宫里之前,皇上并未提过要本王参与义诊,那支野山参也不是本王进贡的,太后也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太后才不想收,找了好几个理由婉拒。
结果都拗不过皇帝。
义诊的事情也是。
皇帝从头到尾想表达的,其实只有一个意思——
他是皇帝,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哪怕太后再不高兴,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
云清欢不可思议道:“可是,太后是皇上的亲生母亲,皇上为何要敲打太后?”
难道一个做母亲的,还会对自已的孩子不利吗?
“你这样问,就是还没明白皇帝这个身份,代表的是什么。”
萧执砚的目光落在湖面上,似是穿过了湖水,落到了极为幽深的地方。
他眼底有一丝近乎冷酷的寒意,“皇帝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身份、一种象征,那些属于‘人’的感情,不会出现在皇帝身上,即便有,也只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东西。”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是白眼狼
云清欢一时听得怔住了。
她看着萧执砚冷漠的侧颜,脑海里纷乱闪过很多东西,但最后浮到嘴边的,却只有略显干涩的一句,“王爷……原来是这样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