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兴笑嘻嘻的问道:“王妃散心的如何?这地方够清净,风景也不错吧?王爷可是第一次带人过来。”
萧执砚忽然睨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警告。
云清欢没多想,笑着说:“确实风景好,人少也清净,比京城舒服很多。”
说着,她又笑着对萧执砚道谢,“让王爷费心了。”
“小事,上车吧。”
萧执砚没有多说,让她先上了车,才瞥了蒋元兴一眼,声音极低。
“不该说的话,把嘴闭上。”
蒋元兴无辜的眨了眨眼,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萧执砚随即上了车。
马车掉头回转,哒哒的踏着林间杂草往回走,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回城。
行到一半路程时,云清欢就听到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落下来,打在厚实的马车顶盖上,声音细密绵绵。
她侧身推开了窗,雨声一下子变大了,交织的雨点连成细线一样飘落而下,官道上已经积上了水,马车驶过便溅起水花,不见任何行人和车马。
“又下雨了,看这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云清欢蹙了蹙眉,将车窗合上。
萧执砚道:“你下次进宫是什么时候?”
“太后的腿疾需要三天一行针,至少连续一个月,之后再辅以药物,我三天进宫一次就够了。”云清欢道。
这已经是很高的频率了。
云清欢虽说嫁入了南楚郡王府,但和宫里的关系不算紧密,通常情况下,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进宫拜见皇后。
现在三天就要进宫一次,十分频繁。
萧执砚微微拧眉,“后宫规矩多,你进出要谨慎些,不要着了别人的道。本王在后宫里行走不便,若是遇上麻烦,就跟你身边的三个丫鬟说一声,她们知道该往哪送消息。”
云清欢闻言一怔。
这话说给她听,便是在告诉她,萧执砚在宫里有自已的耳目人脉,关键时候用得上。
但这本身是极隐秘的事情,作为宗室王爷,在宫里安插人手是大忌,一不小心就会招来皇帝的忌惮和怀疑,是绝不能轻易透露给人的。
萧执砚肯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她,意味着对她有极高的信任,几乎不对她设防。
云清欢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样的事,王爷不该告诉我的,万一传出去了,只怕会惹祸上身。”
萧执砚看着她,“那你会传出去吗?”
第三百五十七章
异样的情愫
云清欢摇摇头,她肯定不会。
萧执砚轻笑,“既然如此,本王告诉你,又有何妨?”
云清欢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暖意和复杂。
信任这种事,说来虚无缥缈,但又实在重要。
她曾经信过很多人。
云鸿业,江姨娘,江雪落,萧衍,南楚太妃,皇后,太子妃……甚至是陪伴在她身边多年的丫鬟。
她都对他们抱有过单纯的信任,不曾设防警惕,也捧出过一颗真心。
但最后却发现,不是真心就能换来回报,也不是所有信任都有价值。
她曾无数次摔得遍体鳞伤,终于一点点长出了戒备心,开始学着审视和怀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除了唐家以外的人。
就连萧执砚……
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不利,可最开始时,云清欢心里也是不敢相信他的,曾无数次猜测过理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但现在,她似乎慢慢放下了警惕心,对萧执砚也逐渐有了信任感,察觉到自已这种变化后,云清欢的心情格外五味杂陈,有种说不上来的感慨。
她实在不是一个天生疑心病很重的人,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审视别人,只会让她觉得疲惫又厌倦,却又没办法真正放下警惕心。
是萧衍摧毁了曾经那个,单纯又容易轻信人的云清欢,几乎将她打碎重组,从内心深处完全换了一个人。
即便是重生后,那些伤痕依然如影随形,时时刻刻都在她脑海里警觉着。
但是,萧执砚不一样。
云清欢自认为,她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东西,反而是他一直在帮她、提点她,她需要人帮忙,他便送来了墨袖四个人,她想要自保,他便教她如何自保。
云清欢无数次想过,萧执砚做这些到底图什么,虽然他嘴上说着是为报答唐家,但傻子也知道,他想报答唐家有一万种别的办法,完全可以落在唐家身上,用不着多拐一道弯,让云清欢白捡便宜。
真正对萧执砚有恩的,是唐老爷子,不是云清欢。
报恩报错人这种事,不是萧执砚会做的。
他也不是爱屋及乌的那种人。
只是除了报恩这个理由之外,云清欢也找不出,他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要帮她。
因为不解,所以疑惑,所以她总是忍不住猜测,萧执砚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为什么这么做?
却始终没有答案。
渐渐的,她甚至养成了一种下意识习惯,总是会格外关注他说的话,他脸上的表情,他想表达的意思。
而越是细致的观察,越看不出萧执砚的目的。
他似乎是没有目的,只是简单的想帮她,于是就帮了。
反而是她,因为前世被萧衍打碎的信任感,变得疑神疑鬼,甚至不敢相信会有人不图她任何东西,只是想对她好。
这是除了唐家以外,云清欢真正感受到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善意。
就像是一道细水流长的清泉,日常看着很不起眼,却源源不断,日久天长地流进她心里,将她心底原本干枯荒芜、布满裂痕的角落,一点点的填满、抚平。
等她反应过来时,心底那片角落已经变了模样,曾经被萧衍打碎的对人的信任,在萧执砚的行为中一点点修复起来,空洞慢慢的被填满,干枯荒芜的心田化为了一片沃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土壤下蛰伏着,等待春雨降落,破土而出。
云清欢骤然睁大了眼睛,从思绪中惊醒过来,伸手按住了心口。
——砰!砰砰!
她听到了略显急促和激烈的心跳声,像种子在土壤里挣扎着,恨不得钻出来的声音。
但是不行!
不能出来!
她隐隐约约嗅到了失控的气息,本能的压制下去,因为这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她也不该去想这些事。
从坐上花轿那一日起,云清欢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既然重生,她就要竭尽全力改变前世的遗憾。
保住唐家,保住腹中的孩子。
和萧衍和离,彻底摆脱南楚王府这个泥潭。
这哪一个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云清欢必须竭尽全力,没有丝毫多余的心思用在别的事情上。
她已经不是真正十七八岁怀春的小姑娘了。
除了她必须要做的事,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
云清欢心里反复想着这句话,感觉自已急促的心跳,被一种不可抗拒的无形力量压下去,心跳渐渐变得平稳,所有混乱的情绪仿佛离她而去,她又变得冷静理智起来。
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原本急迫的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再次被深埋下去,几乎看不出存在的痕迹。
“欢儿。”
就在这刹那间,萧执砚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清欢受惊一般抬起头,眼睛乌黑圆亮,带着惊愕的情绪看着他。
萧执砚微蹙眉,声音放柔了些,“怎么了?本王看你脸色不太对,吓到你了?”
云清欢的嗓子堵了一下,有些发不出声,只能沉默的摇摇头。
萧执砚定神看了她片刻,忽然倾身过来,用手背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你……”
话还没来得及说,云清欢反应极大,像惊吓的小动物一样本能的站起身,然后就听到“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头顶结结实实撞在了车顶上,痛得眼睛一眯,差点沁出泪花来。
“嘶……”
萧执砚都惊到了,连忙起身扶着她,“你突然站起来做什么?撞到哪了?”
云清欢捂着撞痛的脑袋,小脸都疼皱了,眼睛差点红了一圈,蔫头耷脑的重新坐下,揉着脑袋不说话。
萧执砚哭笑不得,靠过来拉开她的手,“给本王看看,肿了没?”
“没有,就是痛。”云清欢避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她不是真想哭,是被疼哭的。
萧执砚的马车是亲王府的规格,比寻常马车要宽敞一些,内部装饰也更豪华,但车厢的高度依然不足以让人站立,要弯腰上下车。
而且,车顶内部还有黄铜制的装饰,四个角都镶嵌着花纹,顶部更是有一个圆形的黄铜龙纹图案,正中镶着明珠,奢靡华贵是好看,但撞到黄铜的装饰物上,疼也是真的疼。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不是有心吓她
幸亏云清欢今天进宫,发髻梳得高,又戴着首饰,撞上时好歹垫了一下。
不然指不定要撞破出血。
云清欢整个人都蔫了,无精打采的坐着,捂着脑袋不想说话。
萧执砚看她疼的眼角通红,一时不知所措,“本王只是看你脸色不好,怕你在湖边吹风受寒了,想看看你额头有没有发热,不是有心吓你的……是本王不好。”
原来他伸手过来是这个意思。
云清欢莫名感到羞愧,连忙抬头,“不怪王爷,是我反应太大了,抱歉。”
“你撞到自已的脑袋,跟本王说什么抱歉?”萧执砚无奈,又伸出手,“过来点,给本王看看,撞肿包了?”
云清欢拗不过他,只好放下手,蔫蔫的垂下脑袋。
萧执砚在她被撞的头顶上看了看,半天没说话。
云清欢担心道:“怎么了?撞出血了吗?”
萧执砚有点郁闷地说:“……你头发太浓密了,又戴着首饰,本王看不见。”
云清欢没忍住“扑哧”笑了下。
“那就算了,应该也不严重,我感觉已经没那么疼了。”她总不能在萧执砚面前拆开头发,便想着算了,大不了回去让墨袖她们上点药。
萧执砚却按住了她想要后退的肩膀,“别动,让我看看。”
云清欢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他修长的手指穿过了她的头发,摸到了头皮上,那种突如其来的微妙触感,让云清欢不自觉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绷紧了。
但她头上刚撞过,本来就疼着,一用力绷紧更加疼了,让她没忍住“嘶嘶”吸气。
萧执砚还以为是自已摸到伤处让她吃痛了,手指一缩,又放轻了动作慢慢摸索,嘴里安慰着:“没事,不怕疼,我轻一点碰……”
云清欢感觉更难受了!
原本他的手指摩挲头皮,感觉就很微妙,再一放弃动作,那感觉就更奇怪了,痒痒的极不自在。
因为检查伤口,萧执砚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她又低着头,额头几乎碰到他的下颚,呼吸都仿佛近在前方。
云清欢只觉得自已的心跳“咚咚咚”的跳起来,跳得就像小鹿一头撞上了树,动静大的吓人,她甚至怀疑萧执砚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王爷,要不算了吧?我真的没……”
云清欢很想后撤,结果脑袋还在他手里,马车摇摇晃晃的行驶,她又不敢大力往后躲,怕再次撞到头。
就在这时,萧执砚终于找到了她头上被撞的位置,指尖很轻的碰了下,云清欢疼得一激灵抽气,没说完的话也被打断了。
萧执砚又轻巧的碰了碰,蹙眉道:“肿了挺大一个包,还好没撞出血,怎么撞的这么用力?”
“我也不是故意的。”
云清欢蔫蔫地说:“就是不小心。”
“肿了包,回去让丫鬟给你上点药,别伸手乱碰,免得又疼。”萧执砚松开手,叮嘱道。
云清欢蔫巴巴的点头。
萧执砚好笑道:“下次注意点就是了,刚才都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云清欢心里咯噔了下,不知道该怎么说,“我……”
正想着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马车却悠悠的停下了,车夫的声音伴着雨点声传进来,“王爷,南楚王府到了。”
云清欢如蒙大赦一般松了口气,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时候不早了,王爷还要回府,我就先下车了。”
萧执砚拦住她,“外面在下雨,你这样下车是想淋雨进去?”
云清欢心说那不然怎么办,他马车里也没备伞啊。
萧执砚转头对车外道:“去叫门,让人带伞过来接。”
车夫响亮的应了一声,冒着雨跑到了王府门口,敲开门说明情况,南楚王府的门房一听,赶紧拿了伞过来。
云清欢客气的跟萧执砚道了别,弯腰下车时还下意识捂住了脑袋,被门房举着伞护着,匆匆进了王府。
萧执砚没有下车,他不方便被南楚王府的人看到亲自送云清欢回来,便只在车厢里看着她进了门,才吩咐离开。
雨势越下越大。
从大门到正厅短短一段路,云清欢的裙子都湿了,丫鬟赶紧拿了手帕帮她擦拭。
“不用擦了,我回去也要更衣。”云清欢制止了丫鬟,“母妃和墨袖回来了吗?”
丫鬟忙道:“太妃娘娘早回来了,在院子里休息,墨袖也回来好一阵子了,说王妃有事要办,先遣她回来的。”
“没你的事了,先下去吧,我自已回院子。”
云清欢拿过了伞,拒绝了丫鬟的陪送,自已回了墨香院。
一进门就看到孙嬷嬷正捧着香炉出来,看到云清欢裙摆湿漉漉的走回来,吓了一跳,“王妃回来了?前院怎么没派人来说,还让你自已打着伞回来,身上都淋湿了。”
说着,急急忙忙放下手里的香炉,喊着丫鬟拿帕子过来,又叫准备热水和干净衣服。
云清欢也没拒绝,拿着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水汽,“我刚回来,前院的丫鬟要通传被我拦住了,也就几步路,墨袖呢?”
“去小厨房准备晚膳了。”孙嬷嬷道,“奴婢听墨袖说,宫里要为太后举办义诊祈福,王妃跟着摄政王府的马车去了唐家,商议的怎么样?老爷子怎么说?”
这是蒋元兴用来忽悠太妃的理由,又被墨袖拿来搪塞孙嬷嬷了。
云清欢含糊地道:“也没说什么,主要看宫里的态度,等圣旨下来再说。”
随即她又问:“母妃回来后说什么了吗?”
孙嬷嬷摇摇头,“太妃没说什么,不过听下人说,太妃娘娘回来后很不高兴,还责骂了身边人,是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啊?”
孙嬷嬷有些担心的样子。
云清欢问道:“有说我什么吗?”
“没有。”
“那就行,她爱发脾气就发吧,跟我们没关系。”云清欢不以为意地道,见孙嬷嬷还有些担心的样子,便道,“母妃是受了皇后和淑贵妃的气,不用管她。”
“哦。”孙嬷嬷瞬间不担心了。
南楚太妃和淑贵妃一向合不来,也不是个秘密,淑贵妃母子都很受宠,南楚太妃只要碰上她都要闹点情绪,但往往都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