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疫情平定,赈灾的太医和官兵都撤回了,唐永清仍然滞留当地,搜寻了近一年时间,最终才无功而返。
前世或许是因为运气,或许是因为冥冥之中有人庇佑。
唐永清最后是平安回来了。
可如果再来一次呢?
谁能保证他还能有这样的运气?
哪怕云清欢改变了孙家人的命运,唐永清不需要再冒着生命危险,在灾地四处寻找,也不代表在洪灾过后的疫病蔓延中,他跟着父亲唐立宏前去治疫,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常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因为巨大的灾难往往会导致死伤惨重,而来不及处理的尸体,以及被摧毁后恶劣的生存环境,会导致疫病迅速蔓延。
第四百八十章
本王帮你想办法
那些在灾难中侥幸活下来的人,往往身上带伤,或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身心虚弱至极。
此后的暴雨连绵,气温骤降等等因素,都有可能让他们生病。
一旦疫病爆发,他们当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避免。
如果没有大夫和药物及时救治,因为疫病而死去的人,甚至可能比死在灾难里的人更多。
而死的人越多,尸体就会越多,由此滋生的疫病就会越严重、越肆虐。
最终变成一个恶性循环。
想要遏制疫病蔓延,本身就是很困难的事,历史上从来不缺因为一场大灾或大疫,导致民不聊生,山河动荡,最终朝堂覆灭的事情。
所以,唐立宏父子前去治疫,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险不计其数,云清欢哪怕有前世的经验在,也不敢掉以轻心。
或者说,她不敢完全拿前世的经验来做赌注。
因为在她重生之后,她自已就做过许多和前世不同的选择,也直接或间接的改变了很多事情。
现在她面临的情景,与前世同一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连太子妃和江姨娘失去的那两个孩子,都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云清欢心里惊疑不定,不知道是自已重生改变了现实,还是今生和前世本就有所不同。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够保证,如果洪灾之后爆发疫情,唐立宏父子坚持前去治疫,最后能不能平安回来。
前世的经验已经不能完全尽信。
云清欢更不可能拿舅舅和大哥的性命去赌。
她还想过许许多多的可能性。
比如,也许这一世的洪涝灾害,没有前世那么大?
也许洪灾之后不会爆发疫病?
但这些都只能算是猜测。
在事情没有真正发生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事情一定会往好的方面发展。
也有可能,今生爆发的洪灾比前世更严重?灾后的疫病更加凶险呢?
云清欢又想到,也许她可以想办法劝说唐立宏和唐永清,在大灾大疫出现之后,阻止他们前往灾区。
她确实可以这样做,以担心的名义,想方设法的把唐立宏父子留在京里。
但云清欢心底里也明白,这种办法只能拖延一时,如果疫病真的闹大了,唐立宏父子最终还是会主动去的。
唐家人学的就是治病救人之术,遇到大疾大疫,绝不可能退缩保命,只会迎难而上。
事实上,前世的灾区疫情传开后,要不是唐老爷子上了年纪,无法长途跋涉,唐永明的医术又没有真正出师,他们都想和唐立宏父子一起去。
人没有变,遇事后所做的选择也不会变。
这就让云清欢不得不考虑,如果她对将要发生的洪灾视若不见,任由它像前世一样发生,最后带来的连锁反应,会不会连累到唐家头上?
万一这些连锁反应里,有任何危险对唐家不利,那岂不是她亲手造成的?
即使抛开这些都不提,单单只是洪涝灾害这一件事,牵扯进去的就足有上万条人命。
她真的能视若不见,任由事情发生吗?
如果当真不管,事情往后也没有牵扯到唐家,从此以后漫漫几十年里,她午夜梦回,想起那些死于洪水中的无辜百姓,就真的不会有一丁点后悔吗?
等到事情发生以后再后悔,就真的于事无补了。
生命何等脆弱,失去就无法弥补。
唐家世世代代都在行医救人,她是唐家教养长大的,如果真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条人命死去,却不问不管,以后又怎么拿得起医书?对自已说一声问心无愧?
可如果要管,她又该怎么解释,她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事?
甚至……
如果提前插手了这件事,云清欢早就想好的,要与萧衍正大光明和离的计划,也不得不终止。
那她自已,还有她肚子里日渐长大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错过这一次机会,她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未来也很难再找到能请旨和离的好时机了。
难道她还要像前世那样,生下孩子后记在萧衍名下?那她重生后这么长时间的隐忍和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云清欢心里抗拒又挣扎,各种思绪在脑海里不停冲撞,像沉甸甸的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萧执砚眼看着她的眼睛渐渐涣散,脸上神情变得凝重,思绪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了,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沉重压抑。
他皱起剑眉,伸手按住云清欢的肩膀,“欢儿,你在想什么?没听见本王说话吗?”
云清欢骤然回过神,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抱歉,我又走神了……王爷刚才说什么?”
萧执砚拧眉看着她,“你在想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松开手,用手背抵了一下她的额头,“没发热,怎么冷汗都出来了?”
云清欢偏头避开,伸手摸了下额头,果然摸到了细密的冷汗。
她不由苦笑。
原来她不是真的不怕,而是这件事一直压在心里,无形中给她带来的压力,她甚至自已都没察觉。
萧执砚似乎意识到这不是小事。
他沉声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为难?说出来,本王帮你想办法。“
同时,他心里也在迅速思考,除了萧衍那个蠢货惹出来的事,云清欢身边还有什么麻烦,能让她如此为难?
这点也不难猜。
因为云清欢的生活并不复杂,甚至比常人还要简单些。
她心里真正在乎的人和事也不多。
除开南楚王府那些糟心事,恐怕也就一个唐家能让她多上些心,而唐家最近忙于义诊,根本顾不上别的事情。
义诊的事也远没有到需要她为难的地步。
那还有什么事?
萧执砚快速想了一圈,也想不出答案。
他更不可能猜到,云清欢真正为难的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这个理由,云清欢也没办法轻易说出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偏开避开萧执砚的目光,轻声道:“王爷就别问了,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再想想……”
萧执砚皱眉,“你要多长时间?”
“我也不知道。”云清欢心里苦笑,这不是她需要想清楚,而是需要她作出决定和取舍。
她抬头看着萧执砚,神情很认真,“但不会太久,等我想清楚了,第一个和王爷说,可以吗?”
第四百八十一章
竹叶荷包
萧执砚深深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同意了。
云清欢不由松了口气。
马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到车轮骨碌碌碾过地面的声音。
在这样的安静中,云清欢忽然有了一种不自在的感觉,她忍不住想,她为什么非得跟萧执砚说不可?
萧执砚同意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想清楚……
她为什么还会觉得松了口气?
这明明就是她自已的事情啊。
云清欢想得很迷惑,忍不住偷瞥了男人一眼。
却见他单手撑着额头,剑眉微拧着,指尖在眉心轻轻揉着,似乎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云清欢顿时忘了原本的想法,不由问道:“王爷怎么了?头疼吗?”
萧执砚没有睁开眼,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蹙眉应了一声。
他声音低沉,又有点无奈,“昨晚淮王来了,非拉着本王一起喝酒,睡得晚了些,便有些闹头疼。”
云清欢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有浅浅的乌青。
“那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我自已去义诊也可以的。”
萧执砚没说话,手指又揉了揉眉心,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云清欢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郁闷的无奈。
“睡不着。”
云清欢莫名想笑,“是酒喝多了吗?”
萧执砚闷闷的“嗯”了一声,又伸手揉着眉心,将眉宇揉得有些发红。
云清欢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摘下来一个荷包递给他,“不知道有没有用,王爷试试看?”
“这是什么?”
萧执砚伸手接过来,感觉荷包里面软软的,一捏还有沙沙的轻响声。
他闻到了一丝气味,将荷包放在鼻下闻了闻。
一股清凉透鼻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犹如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似的,让人精神不由得一振。
萧执砚霎时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噗。”云清欢没忍住发出笑声。
萧执砚抬眸看着她,本想说话,不料鼻尖又一痒,他只能掩住鼻子,皱着眉头将荷包拿远了一些,低沉的声音都有些瓮瓮的。
“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云清欢忍住笑,道:“是一些掺了薄荷叶的药草,味道是有些刺激的,忘了提醒王爷,没想到王爷直接放在鼻子下闻了。”
她特意做成了荷包的款式,是为了佩戴在身上,闻起来味道刚刚好。
但如果放在鼻子下闻,那就刺激了。
会止不住的打喷嚏。
效果加倍。
萧执砚捂着鼻子,幽幽看了她一眼,“故意的?”
“绝对没有。”云清欢举起手,“我发誓,就是还来不及说。”
谁知道他动作这么快,直接就送到鼻子下面了呢?
萧执砚无奈看了她一眼,又捏了捏荷包,沙沙轻响声还挺好听的,“这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
“用来做什么?”
萧执砚一边问,一边打量手里的荷包。
浅白色的丝绸布料,上面有青绿的丝线渺渺几笔,绣了几支青竹,竹叶飘扬向一侧,像风吹过的样子。
上面还系着同色的络子,看起来简约大方。
因为里面塞了药材的缘故,与其说是荷包,倒不如说是一个款式别致的香囊,而且图案不分男女,也不像女子的荷包那样挑人。
所以,云清欢送的并无压力,也不怕萧执砚戴在身上会显得奇怪。
云清欢道:“这几天一直待在帐篷里,总觉得憋闷,周围又都是药材气味,闻久了难免头晕,我怕耽误事情,就寻人找了一些提神醒脑的药材,做成了这个荷包,戴在身上,头晕的时候闻一闻,效果还挺好的。”
说着,她似乎怕萧执砚误会,又补充了一句:“我做了好几个,舅舅和表哥他们都送了,都是一样的花纹,王爷不用忌讳。”
萧执砚:“……”
原来是批量送的,不止他这一个。
难怪这丫头递给他时,一点异样的神情都没有。
萧执砚莫名有点郁闷,指尖摩挲了一下荷包上的竹叶图案,问道:“你喜欢竹纹?”
云清欢平时的衣着就偏向素雅,花纹也并不张扬,但却很少在她身上看着竹纹。
这种花纹一般也是男子用的多。
云清欢尴尬地一笑,“倒不是喜欢,就是……我只会绣竹子。”
萧执砚愣了下,“只学过这种?”
“嗯。”云清欢见他没有嘲笑自已,才放松了些。
“王爷也知道,我生母去世的早,我还没到学习女红的年纪,后来在唐家,大舅母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外祖父和舅舅他们教我读书写字,反倒没有好好学过女红,直到我及笄之后,大舅母才想到我以后嫁人的问题,怕我不会女红,日后在婆家受人嫌弃,于是匆匆忙忙教了我一些。”
云清欢说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十分柔和。
“我大舅母是清流出身,家里的父兄都是文官,因此衣服上常绣竹纹,她教我绣了好几种,我只学会了这一种。”
萧执砚看着荷包上,针线简洁的竹叶纹路,挑眉道:“因为这种最简单?”
“对啊,其他花样都太复杂了,又要描花纹又要换线,针法还有很多种,我实在学得头疼。”
云清欢皱了皱鼻子,又笑了起来。
“舅母也拿我没办法,就说,只能以后多给我选几个针线丫头,让我少碰这些,免得绣出来让人笑话了。”
萧执砚低笑道:“笑话倒不至于,这几片竹叶绣得也算精髓,只是你这手艺,以后想给人做衣服,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针线女红是女子的必备技能,不止是民间女孩,世家大族的贵女们也一样要学。
只是她们不需要靠针线赚钱,一般都是自已绣绣手帕,或是成婚后,给自已的夫婿和孩子做几件里衣,表达亲近。
云清欢自然不可能给萧衍做衣服,所以,她听到萧执砚的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已腹中的孩子。
以后孩子出生了,小衣服小帽子什么的,肯定是要亲手做的。
针线丫鬟们虽然也可以做,但作为母亲,哪有不给孩子亲手做衣裳的?
哪怕缝一个小肚兜都好。
云清欢这样想着,下意识说:“我也有在练习,慢慢来总能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