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已经不适合留在她身边了。
她主意太大，也太喜欢干涉和劝谏云清欢，怎么说都听不进去。
上了年纪的人难免固执。
孙嬷嬷又是从小看着云清欢长大的，还曾伺候过她母亲，因此难免对云清欢有更多超越主仆的感情。
她本身无儿无女，只怕心底也把云清欢当成了半个孙女来看。
出于这份超越寻常奴仆的感情，孙嬷嬷对云清欢的关系和疼爱，完全不是普通嬷嬷能比的，哪怕之前十年一直被江姨娘刁难，无法在云清欢身边伺候，孙嬷嬷也从未停止过对她的关心。
后来云清欢出嫁，把母亲唐娴留在云府的旧人一并带走，孙嬷嬷才终于有机会到她身边伺候，对她的关心和爱护也是溢于言表的。
云清欢对此一度很动容，认为孙嬷嬷是少有的真心人，几乎把身边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她管。
却没想到，因此助长了孙嬷嬷的行为。
她渐渐模糊了自已和云清欢的关系，开始用一种长辈的身份在心里自居，虽然嘴上叫着王妃，对她依然关心忠诚，但其实内心里，孙嬷嬷始终觉得云清欢年纪轻，做事没经验，因此总想用自已的经验，“帮助”和“劝谏”她，以免她犯错。
这份心是好的，也是善意的。
但这种做法，何尝不是打着为云清欢好的名义，试图影响和控制她的决定？
她想让云清欢和萧衍和好，觉得这样才是对云清欢最有利的，所以不管云清欢愿不愿意，孙嬷嬷都执拗的按照自已的想法去做。
甚至不惜背着云清欢，偷偷给唐家送消息。
孙嬷嬷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她的身份，也触及到了云清欢的底线。
所以，她不能继续留下了。
云清欢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带孙嬷嬷出门，这次突然提出，让她陪自已一起去见唐大夫人，其实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孙嬷嬷送回唐家。
孙嬷嬷本就是唐家出来的人，听说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唐家为奴，早已经不记得自已的家人在何方，也从来没有想去找过。
孙嬷嬷又一辈子没有成婚，膝下无儿无女，离了云清欢和唐府，她也无处可去。
云清欢心里已经想好了。
如果舅母不赞同她的做法，或是孙嬷嬷不愿意回唐家。
她就把孙嬷嬷的卖身契还给她，再给她一笔丰厚的安家钱，派人将她送出京城，找个民风淳朴的地方，让她安度晚年。
如此一来，也算是成全了孙嬷嬷和她们母女多年的主仆情谊。
云清欢低头喝了一口枣茶，像是要将心里复杂的心绪，与茶水一同咽进肚子里，只余下一声轻微的叹息。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就这样吧……”
墨袖和白羽听到她话里的叹息声，一时不禁沉默下来。
用完晚膳，云清欢也没心情再做别的事，早早便洗漱休息了。
第二天便是中元节。
这天文武百官休沐，连衙门都关了门，除了巡逻警戒的护城军土兵外，普通衙役都被放了假，回家团聚祭祖。
京城里一大早便忙碌起来，到处是准备贡品的百姓，连街边叫卖的摊贩，准备的商品都大多是各色贡品糕点、花灯纸锭之类的。
正式的祭拜祈福活动从傍晚开始，按照以往的惯例，会持续到半夜子时才结束。
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天色昏黄，日渐落下。
街道上的人群不少反多，路边的商铺接二两三的点亮了灯笼，不少百姓提着花灯，带着家人老小往城隍庙走去，打算前去祭拜，顺便观赏城隍庙门前的舞龙舞狮，以及祭祀祈福的篝火舞蹈。
和以往的中元节不同，这次参加活动的人更多，有大量前来义诊、逗留京城的外地百姓，都想借着中元节祭祀的活动，给生病的家人烧香祈福。
京城里变得格外热闹。
天色还没到黄昏，半下午开始，便有陆陆续续的百姓赶往城隍庙。
城隍庙前的几条街道更是人头攒动，早早就有摊贩摆摊占好了位置，摊面上有卖花灯的、有买糕点的、有卖果子的，还有卖各种焚烧纸扎的。
有机灵的小少年背着背篓，手里抱着掏空的大竹筒，里面是一捆捆用红绳扎好的细香，一边在人群里穿梭走动，一边对前往城隍庙的百姓们叫卖。
“上好的祈福香，有没有人要买香的？”
“五个铜板一捆香！”
哪怕人流如织，密密麻麻，也影响不了他们灵活的步伐。
而类似这样的卖香少年还有不少。
城隍庙今晚有花灯游行活动，马车不便前往，很容易造成堵塞。
云清欢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热热闹闹的喧哗声，心里不由庆幸，还好她出门早。
再晚一点天黑了，街上还不知道堵成什么样子。
她出门是为了去赴唐大夫人的约，因为知道今夜城隍庙肯定人多，也没有想去人挤人凑香火的意思，因此特意绕开了通往城隍庙的几条主道，没想到路上的百姓商贩仍然不少。
第五百四十章
品茗居
云清欢只能叮嘱车夫放慢速度，跟在人群后面，马车走走停停，花了多出一倍的时间才抵达约定的茶楼门口。
唐大夫人约她见面的茶楼，是一座矗立在护城河旁边的三层木楼，店名也很雅致，叫品茗居。
与其他将酒菜茶点混合在一起的茶楼不同。
品茗居在京城开了四十多年，属于是老字号茶楼了，楼里不卖任何酒菜，却有数百种不同茶类，无论是珍稀名贵还是寻常可见，只要叫得上名号，都能在品茗居点道，价格也是有高有低，根据不同的茶叶来定。
楼下一层是大厅，二层是雅座，三层则是包厢。
价格也是从低到高。
而品茗居除了茶水之外，最出名的就是配茶的点心。
据说做点心的师傅手艺极佳，不仅会跟着四季变化，用时节的食材制作点心，还时常推陈出新，配茶吃味道极佳，十分受京中人氏喜爱。
唯一让人不满的是，因为点心太美味受人追捧，导致供不应求，品茗居不得不限制购买，不单独出售任何茶点，也不接受点单。
所有配茶的点心都是免费赠送的，价格算在茶钱里。
一壶茶配三样点心，多了没有。
客人也不能单独指定点心的种类，而是品茗居根据茶水来配，配到什么就吃什么，客人唯一能选的就只有茶叶。
没想到这种看似霸道的规定，反而戳中了很多客人的好奇心，纷纷慕名而来，猜测每一次送来的点心类型。
再加上，品茗楼确实有几分真本事，配出来的茶水和点心总是相得益彰，因此在京城里名气越来越大，很多贵夫人和千金小姐都喜欢来这喝茶。
品茗楼也不拜高踩低，不管是有钱没钱的客人，只要上门都是一视同仁，最便宜的茶和最贵的茶，都只送三样点心，味道和造型都是一样的美，只是用的食材有所不同。
有些爱茶又不富裕的普通百姓，就很喜欢坐在大厅里，点一壶不算贵的茶，配着赠送的点心慢慢品尝。
有时运气好，还能听到品茗楼邀请的说书人讲戏。
不过，今天是中元节，京城里大多数人都忙着祭祖祈福，来喝茶的人并不多。
云清欢以前听说过品茗居的名声，却还是第一次来。
她带着孙嬷嬷和三个丫鬟走进大门，有些好奇的打量下四周，只看到偌大的厅内摆着数十张茶桌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有屏风、花瓶等装饰。
风格较为雅致，但装修明显有些老旧了，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远远不如京中出名的几家酒楼金碧辉煌。
但就是这样的环境，照样能吸引京中那些眼高过顶的贵夫人们纷纷前来，连朝中不少嘴刁的文臣御史都是这里的常客，可见品茗居茶水点心出色，并不是虚言。
大厅里喝茶的客人不多，招待的小二也闲着，一看到云清欢进来，立刻满脸笑容的上前迎接。
“夫人有礼，是雅座还是包厢？”
云清欢挑了下眉，她今天出门穿得很低调，也没戴什么发饰，小二大概是看出了孙嬷嬷和墨袖她们的身份，开口就排除了大厅的选项。
因为大厅里大多都是男客人，女客并不多。
而能随着带着丫鬟嬷嬷出行的云清欢，显然不是会坐大厅里喝茶的人。
所以小二干脆没提，眼力不错。
云清欢道：“我约了座，三楼包厢。”
小二立刻笑着侧身，伸手引道：“是，夫人里边请，劳烦您跟掌柜确认一下包厢，小的再给您带路。”
云清欢点点头，跟着小二走到了柜台前，小二说明了情况。
掌柜笑着问道：“请问夫人，约的是哪家府上？”
云清欢道：“唐府。”
掌柜便翻了翻册子，很快找到了，“有了，是梅字号包厢，小二，快请夫人上去。”
小二笑着应下，“夫人，请跟我来吧。”
“待会还有一位夫人来，也是这个包厢，劳烦带领一下。”云清欢客气的对掌柜说。
“是，小的记下了。”掌柜连忙应下。
云清欢这才跟着小二上了三楼，看到走廊两侧有八间不同的包厢，门口分别挂着梅兰竹菊、琴棋书画的牌名，中间是一条走廊，两侧各四间包房，分开独立。
小二推开了梅字号包厢，里面空间不算大，装饰却比楼下大厅精致典雅许多，随处可见梅花装饰，进门的屏风上绣着寒梅傲雪，栩栩如生。
透过屏风，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茶桌，若隐若现。
云清欢坐下后，小二便笑着询问道：“夫人是第一次来吗？有没有常喝的茶？我们这儿什么类型的茶叶都有。”
云清欢有孕在身，不便饮茶，便笑着道：“我入夜后不喝茶，怕晚上睡不好。”
小二一听丝毫没起疑，笑着推荐道：“那夫人要不要试一试我们茶楼的香蜜百合茶？能清心润肺，安神助眠，京中很多夫人们都很喜欢，夜里也不影响安睡。”
云清欢听得有些惊讶，“你们茶楼还有自已研制的花茶？”
百合既然是花也是食材，还是一味中药，味甘微寒，可以冲茶饮。
而香蜜一般是指花蜜或蜂蜜，性质温和，能补中缓急，正好调和了百合的偏寒。两者搭配做茶饮，确实适合女子饮用，有孕的人也能喝。
小二笑道：“近几年是有做一些，不过种类不多，平时还是以各色茶叶为主。”
云清欢笑道：“原来如此，那就先上一壶吧。”
“小的告退。”小二记下后也没有多说，很快退出了包厢，关上门。
云清欢对孙嬷嬷等人道：“天色还早，你们去外面守着吧，我自已坐一会儿。”
孙嬷嬷有些不情愿，她想陪着云清欢在包厢里，但墨袖已经抢先一步应下了，“是，奴婢们在外间候着，王妃有事随时叫我们。”
云清欢点点头。
墨袖三人便退到了屏风的外间，孙嬷嬷也不好强留，跟着退了出去。
云清欢转头看向窗外。
品茗居的包厢窗户都是清一色的琉璃窗，而非寻常的窗纱，茶楼又矗立在护城河畔，从三楼往外看，长长的护城河两畔灯火点点，映着黄昏余光，风景如画。
第五百四十一章
茶楼相聚
在这样的地方喝茶观景，的确称得上是一种享受。
云清欢看着有些走神，心里还在想着，等待会见了舅母，该怎么跟她说。
过了片刻，包厢的房门便被敲响。
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墨袖。
“夫人，这是您点的茶，以及我们茶楼配套的点心，请您慢用。”小二将托盘上的茶壶茶盏，以及三小盘点心放在桌上，欠了欠身，随即退出了房间。
云清欢看了一眼，果然见点心十分精致，百合茶在瓷白的茶壶里，隐隐透着香气。
她对墨袖道：“你让白羽带着孙嬷嬷去楼下大厅坐着，有你守在包厢就行。”
墨袖心领神会，今天王妃要跟唐大夫人说的事情，不方便让孙嬷嬷在旁边听着，便笑着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她侧身退了出去，绕到屏风后面，压低声音跟白羽和孙嬷嬷说了。
孙嬷嬷自然不情愿，看了一眼屏风方向，“这是在外面，怎么能让王妃一个人在包厢里？太不安全了。”
“王妃这边有我伺候着，嬷嬷不用担心。”墨袖低声道，“今天是中元节，祭祖的日子，王妃心里恐怕也怀念先夫人，不想有人打扰，嬷嬷就听王妃的话，下去喝茶吧。”
这里的先夫人，指的自然是唐娴。
孙嬷嬷一听便有些犹豫。
白羽见状立刻拉住她的手，“有墨袖守在这，王妃的安全不用担心，我们就先出去吧，待会唐大夫人应该就来了。”
“我们走吧。”白霜说着就往外走。
孙嬷嬷拗不过三个人，只好边走边回头的离开了包厢。
墨袖关上房门，也没吭声，安静的站在门边。
打发走了孙嬷嬷，云清欢也不由松了口气，伸手给自已倒了一杯茶。
百合清冽的茶香气慢慢氤氲开来，在琉璃窗上蒙了一层浅浅雾气。
渐渐的，窗外的天色黑透了。
街道上的花灯火光越发明亮，百姓们提着灯从街上走过，人影憧憧，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乐曲和鼓点声。
“咚！咚！咚……”
云清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循着声音往窗外看去。
只见京城一角的位置，灯火煌煌，隐约还能看见飘扬的旗帜，伴随着越来越庄重响亮的鼓点声，在夜空里飒飒飞扬。
“城隍庙的祈福开始了吧？”
天色也不早了，街上的人影比一开始稀少了许多。
大部分百姓都急匆匆的往城隍庙方向赶去。
这时候，一辆低调的青蓬马车缓缓行驶过街道，停在了品茗居门口。
云清欢坐在窗边出神，手边的百合茶喝了小半杯，热气已经渐渐散去，点心也丝毫未动的摆着。
直到开门声响起，墨袖绕过屏风走进来，“王妃，唐大夫人到了。”
云清欢立刻回神站起身，“快请舅母进来。”
墨袖应下，侧身退到一旁，“夫人请进吧，王妃等您很久了。”
“是我来晚了。”一道温柔端庄的声音传来。
唐大夫人走进包厢，看到站在窗边的云清欢，脸上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欢儿。”
“舅母！”云清欢忍不住露出笑，快步迎上去，握住唐大夫人的手，“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还想着马车是不是堵住了。”
墨袖和唐大夫人随身的婢女对视了一眼，安静的退到房门口，将包厢里的空间留给两位主子。
唐大夫人笑道：“路上倒还好，只是出门之前，你二哥跟你大哥不知怎么又闹起来了，一个人跑出府去，也不跟家里人说，便耽误了些时间。”
“二哥又闹脾气了？”云清欢一听有些无奈，“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谁知道他们呢？”
唐大夫人哭笑不得，摇摇头，“你二哥都这么大人了，性子还跟小孩子一样，大概是跑去城隍庙看祈福去了，不必管他，我们先坐下再说。”
云清欢笑着点头，便挽着唐大夫人坐下来。
唐大夫人一看桌上的茶水，“怎么点了百合茶？晚上睡不好吗？”
百合是出了名的安神助眠，唐大夫人虽然不懂医术，但嫁进唐家这么多年，丈夫儿子都学医，她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没有，只是夜里不好喝茶，怕睡不着。”云清欢还是用同样的理由解释，伸手给唐大夫人沏了一杯茶，递给她。
“这茶味道不错，又能安神，舅母也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