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问题跟长辈说出来,实在是尴尬又窘迫。
但云清欢又不想瞒着唐大夫人。
毕竟,事情已经至此,她也不想让唐大夫人觉得她受了多大的委屈,何况在她心里,唐大夫人就跟她的母亲一样。
母女之间私下说一说私房话,倒也不算特别难为情。
这样想着,云清欢就坦然多了,“没有,我和萧衍只是有名无实,他心里装着江雪落,我对他也毫无感情,这样其实更好。”
“这好什么……”唐大夫人气的几乎失语,紧握着她的手,“你都已经嫁进门这么久了,还没有圆房,南楚王府简直欺人太甚,到底把你当什么了?!”
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妃,岂不就是后院里的活摆设?
不仅羞辱人,还夺去了云清欢后半辈子的指望,让她连个孩子都不会有。
现在萧衍又抬了他心心念念的江雪落做侧妃,可想而知以后,更不会对云清欢有半点顾念。
那她以后在王府的日子还怎么过?
花朵一样的年纪,难道就这样守着活寡?困在王府里一辈子吗?
唐大夫人越想越觉得心疼,眼睛都有些红了起来。
“亏得孙嬷嬷还跟我说,你跟萧衍因为纳侧妃的事情吵架,让我劝劝你……我险些信了她的话,没想到你在王府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我……”
眼看唐大夫人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云清欢连忙安抚:“舅母,你冷静一点,我在王府其实过得挺好的,没你想的那么委屈。”
唐大夫人红着眼睛看着她,“你还要瞒着我吗?”
“这件事情我真的没有隐瞒,我发誓,我说的是实话。”
云清欢无奈的安抚道:“您忘了吗?虽然萧衍不喜欢我,但我是圣旨赐婚进门,身份上不可撼动,又有我娘留下的丰厚嫁妆撑腰,还有孙嬷嬷这样的旧仆陪在身边,王府里没人能欺负我。”
第五百四十九章
往死路上逼
云清欢这话确实没有说谎。
比起前世她嫁进王府的时候,她今生的处境实在是好太多了。
有钱有人,又了解王府的情况,自然吃亏不到哪去。
哪怕是南楚太嫔屡次想刁难她,她也从没吃过什么亏,表面上的柔顺和退让,实际也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罢了。
唐大夫人闻言稍稍冷静了些,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
唐大夫人也是唐家的当家主母,虽然唐家没有妾室,但她自已娘家是有的,自然也知道一般府中的后院是什么样。
而云清欢嫁的又是宗室王府,后院的复杂情况,只会比一般人家更甚。
想要真正过得好,夫君的宠爱和庇护只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手里有钱有人。
因为男人大多数时候都顾不上后院,即使再宠爱,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护着。
自已手里有实打实的东西在,自然要比所谓的宠爱强得多。
至少,不会落得被下人欺负的程度。
唐大夫人勉强安了一分心,但眉头仍然紧皱着。
云清欢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柔声继续说:“萧衍之所以娶我,背后其实有两层缘故。一层是因为太子,想借着我的事情与唐家拉近关系,因此极力促成我和萧衍的婚事。”
唐大夫人皱眉道:“这件事,我听你舅舅也提过一两句。你外祖父当初进宫向皇上求旨时,皇上并没有马上应允,言辞中还透出几分不赞同的意思,你外祖父当时还觉得这婚事成不了,但没想到过了几天,皇上又改变了主意。”
这件事连云清欢都不知道,闻言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当时好不容易求的唐老爷子松口,答应替她进宫求旨,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整个人差点倒了下去。
但那个时候,云清欢心里还是有一根弦紧绷着,生怕自已如果倒下去,舅舅和外祖父万一担心给她诊脉,会立刻发现她怀有身孕的事情。
所以,云清欢强撑着自已保持清醒,也执意不肯让唐家人给自已把脉,十分紧张的住在唐家等消息。
好在,唐家人当时只觉得她是执拗的想嫁给萧衍,并没有把她的紧张和忧虑往别处想,也没有察觉到她当时的身体情况。
唐老爷子叹了好几回气,最终还是进宫求旨去了。
“当时外祖父从宫里回来,只跟我说,皇上需要考虑几天,让我安心等消息。”
云清欢抿唇道:“我就信以为真了,并没有多想。”
因为她知道唐老爷子在皇上面前的分量,唐家这些年兢兢业业的做事,也积累了不少功劳。
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外祖父亲自跟皇上求旨,皇上有很大可能是会答应的。
当时的云清欢已经被惊慌冲昏了头脑。
她毕竟也才十七岁,又是从小被唐家保护着长大的,心思其实很单纯。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巨大的变故,不但稀里糊涂的失了身,还怀上了孩子。
她又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连一向疼爱她的唐大夫人都不敢说。
失身失贞,对女子来说本就是羞耻。
何况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但凡有一点消息透露出去,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活活淹死……
即便唐家从小疼爱她,以云清欢当时慌张失措的心态,她也不敢完全相信唐家。
就像小孩子做错了事,下意识想藏起来一样,害怕自已被责备。
除此之外,她也害怕唐家发现她怀孕,会逼着她打掉孩子。
即使是那时候单纯的云清欢也知道,这个孩子本是不该留的,留下来很有可能毁了她一辈子。
唐家越疼爱她,就越有可能让她堕掉孩子。
事情总是这样越想越恐惧,越想就越不敢去做。
在恐惧和担忧中,云清欢独自藏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小心翼翼的不敢露出端倪,心里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整个人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所以,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其他事情,也没有心力去顾及其他事。
唐老爷子说皇上需要考虑几天,让她别担心。
她就真的不担心了,一心一意觉得,外祖父肯定有办法说服皇上,而她只要藏好自已的秘密,等着圣旨下来就行。
云清欢回想着自已当时的心情,心情十分复杂,“我当时是真的很任性,也很自私……只顾着自已的想法,却没有想过提出这样的要求,对唐家来说有多为难。”
唐老爷子从来不涉朝廷事,唐家也始终保持着孤臣姿态,不与任何皇室宗亲走得近。
因为唐家是医者,只有保持绝对的忠心,才能被皇帝信任。
皇帝才敢把自已的性命交给唐家。
这种信任是不容任何瑕疵的,因为帝王疑心病重,但凡唐家的立场有一丝一毫的变动,都有可能失去皇帝的信任。
而作为孤臣,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下场是什么。
前世的云清欢不明白。
但现在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意识到,自已当时求着唐老爷子去请旨的行为,有多任性和自私。
说严重一点,她简直就是仗着唐家对她的疼爱,把唐家往死路上逼!
萧衍和太子的关系人尽皆知,她作为唐家唯一的外孙女,为唐家的立场考虑,和萧衍保持距离都来不及,她却还让唐老爷子主动去向皇上请旨。
这无疑是让皇帝觉得,唐家有向太子靠拢的意图。
皇帝没有马上应允赐婚,可能也是出于这个缘故。
甚至,云清欢心里有些怀疑,皇帝当时是不想给她和萧衍赐婚的,唐老爷子觉得这婚事可能成不了,大概也是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意。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对当时的云清欢来说可能是一个噩耗,但从长远来看,她不嫁给萧衍,才是最为正确的选择。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现了变故。
唐大夫人皱眉道:“当时你一心想嫁给萧衍,完全听不进劝,老爷子也就没把实情告诉你,但你舅舅私底下跟我说了。”
第五百五十章
帝王无情
云清欢思索了一下,恍然道:“是太子向皇上提议了吧?”
唐大夫人一怔,“你知道这件事?”
“当时不知道,但现在想想就知道了。”
云清欢摇摇头,语气有些冷淡下来,“太子和萧衍是一条船上的人,又一直觊觎唐家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但唐家本身没有短处,又一向不与皇室宗亲来往,太子哪怕想跟唐家拉近关系,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外祖父突然进宫,向皇上求旨赐婚,不管是出于什么缘故,对太子来说都是一桩好事。他没有理由阻拦,只会想方设法的促成。”
萧衍如果娶了云清欢,便成了唐家的外孙女婿。
还有什么关系比联姻更紧密的?
到那时,唐家即便是看在外孙女的面子上,也少不得多照拂萧衍几分。
而萧衍的立场又坚定偏向太子,太子自然就能从中获利。
“皇上可能一开始并不想赐婚,也不想唐家和太子走得近,但因为是外祖父求的旨意,太子又不知道从哪得知了消息,横插一脚进来,皇上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云清欢继续说。
皇帝要考虑的事情有两点。
第一,唐老爷子突然求旨,太子紧跟着帮忙说和,这是不是唐家和太子私下商量好的?
第二,如果是商量好的,唐家是否已经偏向太子?如果不是商量好的,唐家主动提及亲事,是不是有了在朝中站队的意图?
这两点都跟云清欢没有直接关系。
皇帝真正需要慎重考虑的,其实是朝堂上的稳固。
唐家原本是中立的,不参与任何朝堂争斗,而太子和三皇子之间,本身又是势均力敌,正好可以平衡朝堂,稳固局势。
在这样的平衡之下,不管是太子还是三皇子,任何一方的势力壮大,都会打破平衡。
而皇帝要做的就是调整局势,继续维持朝堂局面。
“太子既是储君,也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虽然不喜欢朝臣和太子走得太近,但这种心思却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因为皇上也需要储君地位稳固。”
云清欢眼眸幽幽。
她话里的“朝臣”,指的不仅仅是唐家,也是朝堂上任何有实权的臣子。
站在皇帝的角度,太子和三皇子都是他的儿子,也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
其中作为储君的太子,本身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朝堂必须有储君,这意味着江山后继有人,才能稳固人心。
但在皇帝的立场上,这个“继承人”的存在,又是对他的一种威胁和挑衅。
皇帝本来就是至高无上的,没有人有资格和他并肩,更没有人敢觊觎皇帝的权利。
但唯独“继承人”不同,他的存在天经地义就是为了继承皇帝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权利、江山、尊贵和至高无上。
迟早有一天,皇帝会老去、死去。
他所拥有的一切东西,统统都会被太子继承夺走,然后彻底取代他。
这对于一个身处权利顶峰的帝王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挑衅和威胁?
帝王无情,皇家无爱。
即便是亲生父子,在面对权利的更替和交接时,也很难保持纯粹的亲情。
所以,皇帝一方面培养太子,对他有父子亲情,一方面又不动声色的打压太子,甚至扶持起另一个儿子,来平衡太子带来的威胁。
太子对皇帝同样也是如此。
一方面皇帝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理所应当要尊敬、孺慕皇帝,不能有丝毫僭越。
但另一方面,太子又无时无刻的想要从皇帝手中夺走更多的权利,甚至影响和干涉皇帝,包括太子想拉拢唐家,也是想利用皇帝对唐家的信任,反过来控制皇帝的决策。
父子两本身就是对立的,也是相互争夺的。
在这样的关系里,亲情本来就不剩下多少,更多的是互相提防和算计。
皇帝不喜欢朝臣和太子走太近,是因为如果朝臣们全都支持太子,就有可能架空他这个皇帝,威胁到皇权。
但太子又是储君,是受文武百官、甚至天下人认可的皇家继承人。
不管皇帝心里怎么想,他都不能在明面上打压太子,因为储君一旦被打压,就意味着继承人地位不稳,进而会影响到朝堂和人心不稳。
在前朝历史上,不是没有皇帝因为忌惮太子,迟迟不肯立储的情况。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朝臣们因为摸不准皇帝的心思,纷纷开始站队,不同派系的朝臣支持不同的皇子,爆发了惨烈的夺嫡之争。
最终,有能力的皇子一个个获罪下马,前朝皇帝也被儿子们的“不孝夺权”差点气死,朝堂一片乌烟瘴气,各种贪官污吏浑水摸鱼,把前朝大好的江山基础都给败坏了。
正因为有前朝这样的教训在,大邺立国之后,圣祖皇帝曾颁过旨意,皇家子嗣立嫡立长,此为祖训,后代子孙不可忤逆。
太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并不是因为他是所有皇子里最优秀的,而仅仅是因为他出生中宫嫡长子。
储君早立,地位稳固,朝臣们都清楚的知道下一任皇帝是谁,就不会轻易生出站队的心思。
即使有人抱着从龙之功的想法,冒险支持其他皇子,那也是少数。
大部分朝臣还是天然站在储君一边,不愿意冒险博功劳,如此一来,朝堂上的人心就稳固多了。
但这样的祖训规矩又会带来另一个隐患,那就是其他皇子们不服气。
如果太子真的十分优秀,能牢牢压制住其他兄弟,嫡长子继承自然是天经地义。
但如果情况正好相反,太子能力平庸,不如其他兄弟,却仗着出身牢牢压过其他人一头,其他更优秀的皇子自然会心生不服,从而留下隐患。
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对策,也不存在永远正确的规矩。
至少在大邺朝,只要太子不犯下巨大过错,皇帝就不会轻易废除储君,更要在明面上端平一碗水,确保东宫与朝堂稳固。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哪怕心里忌惮朝臣与太子走得近,也不能直说的原因。
第五百五十一章
赐婚背后的算计
如果皇帝明确直说,不允许朝臣与太子走近,那就等于是告诉文武百官,他忌惮太子,不喜欢太子这个继承人。
朝臣们出于自保,自然就会离太子远远的。
那太子这个储君还有什么地位可言?等于是名存实亡了。
皇帝既要保证太子的地位稳固,又不能让太子的势力过于庞大,甚至威胁到皇权。
这里面的种种制衡与手段,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
而唐家当时,就是卷进了这种帝王术里。
原本唐家是皇帝心腹,又是孤臣,皇帝怀疑谁都不会怀疑到他们,因此非常安全。
但是在唐老爷子为了满足云清欢的私愿,向皇上求旨赐婚,太子又跟着掺了一脚后,这种信任就被动摇了。
皇帝开始怀疑唐家的立场,又不能轻易将这种怀疑说出来,更不能直白的敲打唐家和太子,让他们双方保持距离。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会怎么做呢?
云清欢脑海里很快就有了答案,“如果皇上起了疑心,反而不会拒绝外祖父的求旨,他会答应赐婚,一方面展现对唐家的信任,一方面也能试探观察,在我和萧衍成婚之后,唐家会不会向着太子靠拢。”
因为唐老爷子是突然进宫求旨的,皇帝难免有些措手不及,当时第一时间表露出来的态度,才是皇帝的真正想法。
唐老爷子回府后便告诉唐立宏和唐大夫人,这桩婚事可能成不了。
其实就是因为唐老爷子在求旨时,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所以才觉得事情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