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袖笑着接过花灯,道了谢。
白羽轻瞪了妹妹一眼,“没规矩,还不跟蒋侍卫道谢?”
“是他自已说要送的,又不是我抢的。”白霜不满的嘀咕一声,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把花灯递给姐姐后,便和蒋元兴道了谢。
蒋元兴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一样,摆摆手:“小事而已,那我们走吧。”
云清欢被三个丫鬟簇拥着,跟着蒋元兴往前走。
蒋元兴熟门熟路,很快就到了一处栈桥前。
这处栈桥被隐藏在一片垂柳和灌木后,十分不起眼,周围也没有挂灯笼照亮,因此周围并没有放灯的百姓。
借着朦胧的月色,云清欢走近了才发现,栈桥前的河面上停靠着一艘画舫小船。
船上黑漆漆一片,没有点灯,藏在夜色里丝毫不起眼。
看起来也不像有人的样子。
云清欢疑惑的看向蒋元兴。
蒋元兴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他示意云清欢等人稍等片刻,步伐轻快地走上栈桥,招手示意了下。
云清欢这才看见,画舫小船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是摇船的船夫。
蒋元兴低声跟船夫说了一句什么,船夫便掏出火折子,点亮了船头挂的一盏灯笼。
烛光照亮了周围一片,衬着河水波光粼粼,原本昏暗的看不清路的栈桥也变得清晰起来。
蒋元兴折返回来,将手里的莲花灯递给云清欢。
“王妃见谅,这艘小船体积不大,最多容纳四五人,我就不便上去了,让墨袖姑娘陪你上船吧。这盏花灯也有劳你转交给王爷。”
云清欢怔了一下,接过花灯,“你不用随身跟着王爷吗?”
蒋元兴摇摇头,“今天这样的日子,王爷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
所以连侍卫都没带,船上只有一个摇船的船夫。
云清欢听得疑惑,但也不好多问。
倒是白霜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你就是怕王爷找你麻烦,才故意躲着吧?”
蒋元兴抬头望天,假装没听见。
云清欢又有些哭笑不得,但既然都来了,过门不入也不是道理。
“好吧,我和墨袖上船,你们在岸边等着?”
蒋元兴立刻道:“王妃不必多虑,这船绕着护城河游一圈,就会原路回来,我和其他人在岸边等着就行。”
“好。”这样是最好的。
云清欢便也不再多问,扶着墨袖的手走过栈桥,登上了画舫小船。
船确实很小。
正如蒋元兴所说,容量有限,一次上太多人并不安全。
但云清欢看得出来,这小船做工很精致,整体宛若月牙形,两头微翘,船舱也建得像一座小小的厢阁,门窗俱全,顶上有精细的雕刻图案,在灯笼光下看不太清晰。
看起来不像是民间的小船,倒像是王府精心打造的。
守在船舱门口的船夫显然已经从蒋元兴口中得知了情况,看到云清欢上了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恭敬的欠身行礼,退到了一旁。
云清欢礼貌的点点头,便提着花灯往舱门走去。
伸手推门的时候,她注意到舱门的把手是鎏金雕花的,旁边有着极其细腻的花纹,甚至镶嵌了一片片银白的贝母,烛光下盈盈生辉,极为美丽。
大邺国土广阔,离海域有数千里之远,中间隔着好几个疆省。
这种出产于海中的莹白贝母,因为离京城太过遥远,极为昂贵,而且产量稀少,就是宫中也不多见。
随便打造成首饰,都比珠饰宝玉更加名贵。
摄政王府居然用来镶嵌在一艘船上,真是奢侈啊……
云清欢心里闪过念头,但也没多想,将舱门推得更大一些,方便进出。
船舱里原本是一片漆黑,悄然安静。
随着舱门打开的声音,船头上挂着的灯笼烛光也倾泻照入了室内,霎那间犹如星辰入水,船舱里竟摇曳起一片波光粼粼的光晕,仿佛身处在潋滟的海底。
如梦似幻。
云清欢惊讶的站在原地,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还没等她多看,船舱一侧蓦地传来冷淡低沉的声音。
“谁?”
云清欢回过神,站在船舱门口没有进去,有些拘谨道:“是我,打扰王爷了吗?”
第五百七十一章
阳奉阴违
漆黑的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正当云清欢疑惑时,萧执砚低沉的声音才传来,透着些许迟疑。
“……欢儿?”
云清欢这才想起忘了报身份,难为萧执砚还能听出他的声音。
“是我,我是……”
萧执砚打断道:“你站在原地别动,扶稳了。”
云清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船舱里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萧执砚起身走动了。
画舫小船本来停在水上,随着他一走动,船体重心发生改变,也跟着往一侧倾斜下去。
云清欢赶紧扶住舱门,稳住身形。
小船左右摇晃着,荡起一点水声。
她听到漆黑的船舱里传来窸窣的轻响声,不多时,便是“嗤”的一声。
萧执砚找出了火折子吹燃,一抹明亮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乌黑的眉眼和立体的五官轮廓。
还没等云清欢多看,他拿着火折子点亮了船舱壁上的灯笼。
船舱里一下子明亮起来,被烛火的光芒照耀着,四周都泛起了浅浅珠色一般的光晕。
云清欢定睛一看才发现,整个船舱面积虽小,却五脏俱全,桌椅软榻都被固定在船体上,防止移动。
这些桌椅家具无不是做工精良,用了上好的梨花木,饰以清漆,颜色光亮如新。
家具上雕琢着极为精细的花纹,而在桌角、桌面、桌腿等位置,还有一片片莹白的贝母和象牙镶嵌,更加显得名贵非凡。
象牙莹润,贝母华美。
只要有一点火光照上去,整个船舱里都泛起了潋滟如水的波光。
好漂亮的小船……
只是这样的奢靡精致,似乎不太像是萧执砚的风格?
云清欢心里一闪而过疑惑。
这时,萧执砚已经收起了火折子,抬眸朝船舱门口的她看过来。
“进来吧,当心脚下。”
“打扰了。”云清欢回过神,扶着舱门走进船舱里。
脚刚一落地,就感觉软绵绵像踩在云朵上,整个船舱地面都铺着厚厚的鹅绒软毯,落足无音。
云清欢小心的往船舱里走,但因为小船体积太小,极容易在水面上摇晃,她一时控制不住重心,差点趔趄了下。
萧执砚很自然的伸手扶住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云清欢下意识松了口气。
萧执砚随即也坐到了对面,重量稳定之后,小船的摇晃也渐渐平稳下来。
“欢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萧执砚开口问道。
云清欢笑道:“今天过节,我带着丫鬟在护城河边玩,碰巧遇到了蒋侍卫,他邀请我来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打量着对面的萧执砚。
他仍是一身墨色衣裳,衣领袖口有低调的银纹,头发高束起来,头上的发冠也换成了银色,并无宝石装饰,整个人坐在烛光下,却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云清欢恍然的心想,难怪刚刚没有点灯时,她完全没看到萧执砚的身影……
大晚上穿这样一身素服,也实在太低调了。
随后云清欢才注意到,在萧执砚的右手边,固定在船舱壁上的小木桌上,有些突兀的放着两套器具。
一套是玉质的酒壶,配着一只小巧晶莹的玉色酒杯。
另一套却是喝茶的陶壶,旁边同样放着一只陶杯。
两套器具都只有一个杯子,其中陶壶和陶杯放在萧执砚手边,而酒壶和酒杯则放在对面,正对着空荡荡的座椅。
云清欢心里隐约闪过一个想法。
这样的摆设,好像是萧执砚在船舱里跟人喝茶对饮一样……
但她刚刚走进来时,船舱里明明没有其他人,酒杯看起来也没人动过的样子。
这是……在做什么?
萧执砚并未注意她的眼神,目光依然落在她手里的花灯上。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摄政王府的手艺,微微拧眉,“是蒋元兴托你来送灯的?”
云清欢见他看出来了,也不隐瞒,点点头,“我听蒋侍卫说,这是周伯找人做的花灯,一定要送到王爷手上。蒋侍卫正好遇到我,就委托我送来了。”
萧执砚淡淡道:“他倒是会找人。”
云清欢听着他语气不冷不热,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这才笑道:“蒋侍卫说,王爷不喜欢放灯,偏偏周伯很信这些,非要他来送,他又怕王爷生气,所以才……”
她没有把话说完,顿了顿,便将手里的莲花灯递过去。
“既然是受人所托,还请王爷收下吧。”
萧执砚道:“本王用不着。”
随即他又问道:“你自已的灯呢?已经放过了?”
云清欢摇摇头,“我今年不打算放花灯。”
“为什么?”萧执砚随口一般道,“你不是每年都有放灯的习惯吗?”
“王爷怎么知道?”云清欢怔了下。
萧执砚微微一顿,才道:“本王听唐永清说的,你每年都跟着唐大夫人放灯祈福。”
云清欢一听也没多想,便道:“那是出嫁前的事了,今年倒没什么兴致,看看灯也好。”
一边说着,她一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灯。
“这灯是王府匠人的手艺吧?看起来很精致的样子,连灯架骨上都刷了油,想必是周伯命人精心做的,也算是一片心意。”
她把花灯递给萧执砚,道:“王爷收下吧,就是不想放灯,留着也行,只要不让周伯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让萧执砚“阳奉阴违”了。
萧执砚嘴角微微下撇,“本王还用得着如此?”
没听说过主子要对管事“阳奉阴违”的。
云清欢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王爷要是能拒绝周伯,也不至于躲出府了。”
萧执砚冷着脸不说话。
“周伯毕竟上了年纪,又是一心一意想着王爷,王爷就是不领情,不放就是了。”云清欢轻笑道,“不过这花灯得收下,总不能我拿回去吧?”
萧执砚虽然面上冷淡,但云清欢心里知道,他对周伯这个一直跟着伺候照顾他的老仆人,是有一些特殊感情的。
萧执砚从小父母早亡,除了在宫里生活那几年,继承王府后,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周伯负责,相处久了,感情自然也不同于一般。
第五百七十二章
鬼神只在人心
两人名义上是主仆,但从年龄来看,周伯都算是萧执砚的爷爷辈了。
即便周伯偶尔有逾越的地方,云清欢也没见萧执砚拿身份压人,最多是嫌周伯烦人,不愿意理会而已。
如果换成其他人,萧执砚只怕没这么好脾气。
由此可见,萧执砚心里对周伯是有感情的。
既然有感情,不过一个花灯而已,大不了收了不放,也没必要伤老人家的心。
“你还真帮着蒋元兴来当说客了。”萧执砚不太高兴的看了她一眼,板着脸说,“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把你都收买了?”
云清欢歪头想了想,“好处的话……给墨袖她们一人买了一盏花灯算不算?”
“几盏花灯就把你收买了?”
萧执砚一听更不高兴,“本王这么不值钱?”
云清欢一愣,随即忍不住好笑,“被收买的不是我吗?怎么跟王爷扯上关系了?”
“你不是收了他的花灯,跑来劝说本王了?”萧执砚道。
“送归送,我可没打算劝说王爷,我自已都不想放灯呢。”
云清欢笑着摇头,又道:“不过是听蒋侍卫说,王爷今天心情不好,才过来看看。”
她本是随口一说,萧执砚却突然沉默了。
云清欢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王爷,怎么了?”
萧执砚回过神,微微偏过脸,“没什么。”
他像是忽然改变了心意,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莲花灯,漫不经心的把玩了下,才扬声道:“启船。”
船夫闻声应下,随即看了眼墨袖,指了指船头上的小凳子。
墨袖没有跟着云清欢进船舱,而是留守在门外,闻言也十分会意,在小凳子上坐下来。
船夫解开绳索,抓起摇橹,用力一摇。
小船摇曳着离开栈桥码头,朝着河中心慢悠悠飘荡去。
云清欢也不惊讶,伸手扶着椅子,“王爷又改变主意,打算去河中心放灯了?”
“闲着也是闲着。”
萧执砚看着手里的花灯,抬眸又看向云清欢。
“年年都放灯,今年怎么不放了?”
云清欢停顿了下,道:“就是因为年年都放,今年有些累了,便不想放了。”
这当然是借口,放个灯能累到哪里去?
只是她的心境不想从前了。
放灯祈福,原本也不是真的能获得庇佑,就如同佛前敬香一样,看的不过是祈福之人的诚心。
心诚则灵。